冷月当空, 清冷如流水的月光泄下，冲散浓稠如墨的夜色。
进小区后，马路上车辆来往的鸣笛被隔绝在外, 路边停着的车辆底下传来几声猫叫。
很奶的声音。
程夕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一个模糊的黑影，待她靠近时, 那个黑影嗖的跑开。
小野猫吗？
如果没有他, 她是不是也会像那只无所归的野猫一般。
程夕每个周末都要教学生画画, 配了门禁卡, 程夕带王娇进楼道时，转身对陆玄南说道，“我同学就在这栋租的房子。”
陆玄南很自然的拉开门，和程夕一起往里走。
是个有着十几年的老小区，地面和墙壁磨损的较为陈旧, 小区路上和楼栋里打扫倒是干净。
门锁是智能锁，程夕输入密码开门。
陆玄南站在门口往屋子里扫了一眼, 房子虽不大，装修简洁打扫干净, 客厅一角放在画具, 电视背景墙的地柜上，放着几幅画。
陆玄南走过去, 顿时被一副画给吸引。
画里内容是一个扎着马尾少女正在厨房忙碌，笔触细腻, 色彩柔和，画里氛围感营造的很好，里面的少女给人神秘却又青春的气息。
程夕送王娇进卧室后，出来时, 见陆玄南正站在墙边看画，她走过去，“我今晚和同学就住在这里，明天早上再回学校。”
陆玄南视线移到她身上，“这幅画是你同学画的？”
程夕点头。
陆玄南：“画的人是你？”
音色清晰，尾音微微往上扬，带有几分慵懒。
程夕再次点头，像是怕陆玄南误会什么似的解释，“我借用他租的画室教学生，作为回报给他当模特。”
陆玄南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那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微收，“我妈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不够？”
程夕忙道，“够的，阿姨给我的很多了。”
陆玄南：“那你为什么周末还要做家教的兼职？”
总是带着笑意的好看眼睛，一旦认真起来，像是可以看透人的灵魂深处一般。
程夕终归还是不会撒谎，她实话实说，“十一月份我们要组织去外面写生大半个月，需要钱有点多，我攒下来的钱够交这次写生，就是自己还差点出去写生时备用的钱，所以想兼职赚回来。”
陆玄南不由再次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况，那是三年前，她比现在还要瘦小，巴掌大的脸上布满泪痕，也是这样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他见过最纯净透明的一双眼睛，也是最楚楚可怜柔弱无辜的眼睛。
可她性格却截然相反，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生像她这般，每每遇到危险不仅不怕，反而还上去硬刚。
母亲说她欠程夕一家很多，如果没有程夕父亲，他母亲不会有现在的一切。在程夕来华大读书前，母亲对他多番叮嘱，让他在学校好好照顾她。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麻烦，连开学接她都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现在，他却好像把她真的当成自己妹妹，特别是看到她被别人欺负时，他心里涌出一股极大的怒火。
那个男人揍一顿哪够，他之所以让酒吧里的人再看到男人时打电话给他，就是留着以后再教训。
“给你转了三千，不够再和我说。”陆玄南收回手机，抬眼看向她，“你学艺术平时开销大，我会和我妈说，以后每个月再给你多加生活费。不要再省吃俭用，我家不差你这点。”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又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你一学期生活费，也够我买一双鞋。”
程夕知道他是好意，可他越是好意，她越是体会到两人之间的落差。
是啊，她一学期的生活费，不够他买一双鞋。
而偏她一学期生活费，也是他母亲给的。
程夕垂眸看向手机，和他的对话框里，显示他转账三千，她握着手机的手不觉用力。
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习惯陆家的资助才对，可看到陆玄南转来的钱，她只觉难堪。
这种难堪，比刚才在马路上被男人打了一巴掌还要难受。
微信里的转账记录，刺得她眼睛有些痛。
“我……不能要你的钱，现在阿姨给的生活费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加，你的好意我心领。”她眼神和语气都很坚决。
陆玄南神色不经意间温和下来，“怎么，担心欠我们家越来越多？不好意思要这个钱？”
程夕轻咬嘴唇，没有说话。
陆玄南忽的勾着嘴角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不好意思就对了，说明你对我们家感恩，我妈恰恰需要的，就是你的这种感恩之情。收着吧，你欠我们家越多，我妈会越高兴。”
程夕不大明白陆玄南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这样说就是想让她把钱收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又怎会心安理得。
陆玄南母亲对她做得已经够多够多，别说她和陆玄南母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算有，也已经超过这层血缘关系。
程夕想了想，还是开口，“周末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兼职教学生画画，也当提前进入社会锻炼自己。我已经成年了，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只会伸手要钱。”
陆玄南见她确实不想收钱，没有多加勉强，“以后再需要急用钱的时候和我说，你可不要像你那个喝醉的同学，晚上跑什么酒吧做兼职，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听到没有。”
最后那一句，他语气十分强硬。
程夕轻点头，“我知道。”
陆玄南又看了一眼季涵的画，语意未明，“你那同学，画得还不错。”
程夕没接话。
陆玄南朝她挥手，“走了。”
程夕送他到门口，直到他身影在过道消失后才转身。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比如想问他晚上住哪，刚才在马路上打人会不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她缺钱教学生画画兼职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和他母亲说……
……
早八点上课，程夕六点半就把王娇给叫了起来。
程夕昨晚没买洗漱用品，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后还得回寝室梳洗。
回寝室路上，王娇心事重重且神色复杂的对程夕说道，“昨晚我……是不是差点被一个男人给带走？”
她虽喝断片，但并不是什么事都不记得，酒醒后，脑海里出现几个模糊的片段。
靠着这些片段，她渐渐串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程夕实话实说，“我昨晚回学校时在路上看到你在路边呕吐，你旁边站着个男人要带你走，我看你推了那个男人几下，怕你不省人事被人占便宜就上去制止。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还记得昨晚带你走男人的长相吗？你认不认识他？”
程夕这样问，并非是想去探王娇隐私，只是想知道自己昨晚是否多管闲事。
天虽大亮，但充着雾气。
王娇看着前面模糊不清的道路，唇边溢着苦涩的笑容，“程夕，昨晚发生的事情，你能不能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程夕回得干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王娇：“还有我在酒吧打工做兼职的事情。”
程夕：“嗯，好。”
这句话叮嘱完，王娇自嘲的笑笑，“其实酒吧离学校这么近，我在酒吧兼职的事情也瞒不了多久。其实没什么好丢人的，知道就知道呗，我是凭自己本事赚钱。”
附近大学多，酒吧里兼职的女大学生并不少。
只是像王娇这种名校出来的，晚上来酒吧做兼职的并不多。
程夕没有再多问，只是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安全第一，女生大晚上的在外面走本就不安全，何况还喝醉。”
王娇平时就周五周六两天做兼职，这两天晚上她都忙到凌晨两三点，学校寝室早已关门，她都是和一起兼职的姐妹在外面住。只是最近她缺钱才去的频繁了些，想着趁寝室关门前回去，结果被灌酒喝断片。
昨晚要不是程夕救她，她真不知道自己后果会是如何。
王娇不敢再回想昨晚的事情，对程夕感激道，“真的很谢谢你，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程夕摆手，“不用，都是同学，应该的。”
王娇：“对了，我们昨晚睡得地方，是哪里？要钱吗？多少钱我给你。”
程夕解释，“那是季涵在外面租的房子当画室，借用睡一晚不要紧，我和他打过招呼。”
季涵长得帅说话幽默，很招女孩子喜欢，但他在班上也就和程夕一个女生说话，对别的女生都不怎么理睬。大家私下八卦时，都觉得季涵喜欢程夕。
王娇调侃，“知道你们关系近，想不到都近到这个程度。”
程夕局促解释，“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你不要误会。”
王娇笑笑，没多说。
程夕到寝室门口，轻手轻脚开门，这个点刘静和许思琪都还在睡。
不过程夕刚想上床再躺半个小时睡个回笼觉，门口传来声音，陈晓云回来了。
陈晓云脚步声不像程夕那么轻，再加上关门声有点大，把许思琪给吵醒，许思琪埋怨，“你能不能小点声。”
陈晓云平时在寝室确实不怎么注意噪音，不过次数并不频繁，刘静脾气好，程夕也不计较，寝室里就许思琪会怼她。
陈晓云和许思琪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陈晓云没理许思琪，想着都七点钟了，该起床了好吗。
陈晓云上完卫生间后，见程夕下床，拉着程夕小声道，“昨晚你几点回来的？”
程夕：“我……早上来回来。”
陈晓云：“啊？你昨晚回来的时候寝室也已经关门了？那你在哪睡的？寝室关门怎么不回来找我？”
王娇的事她不能和陈晓云说，只好找了个别的解释，“我在路上碰到我表哥，和表哥说了会话，是我表哥给我找的地方睡。”
好在陈晓云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浮现一抹绯红，“我昨晚和他们打牌输了三百块，后来关涛又都帮我赢了回来，最后我还倒赢两百，关涛那个人还真不错。”
程夕见陈晓云黑眼圈严重，知晓她昨晚肯定没怎么睡，看陈晓云说话时脸上洋着甜蜜的笑，只好咽下想说的话。
“我去洗漱了。”
陈晓云打着哈欠，“困死我了，走路都有点犯晕，待会去上课时扶着我点。”
许思琪要化妆，比刘静起来的早，她昨晚看程夕没回宿舍本打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后想着程夕是和陈晓云一起出去的遂作罢。
早上程夕进来时，许思琪已经醒了，她见程夕和陈晓云并没有一起回来，关心问道，“程夕，你昨晚怎么没回寝室？”
陈晓云性格外向，有点疯，夜不归宿并不奇怪，但程夕则是文静乖乖女的形象，晚上不回寝室属实不正常。
程夕解释，“我昨晚回寝室时宿管阿姨已经关门了，就在外面住了一晚。”
许思琪看了哈欠连天的陈晓云一眼，“你这种老好人的性格就是容易吃亏，她想要人陪只能叫得动你，叫你过去陪她最后也不管你，这种事真是做得出来。”
程夕担忧的往陈晓云所在方向看去，索性许思琪说这句话时声音小，正开着水龙头洗脸的陈晓云没什么反应，应该没有听到。
“是我自己想提前回来的啦。”程夕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临出门前，程夕收到季涵发来的微信。
【昨晚睡得怎么样？】
程夕：【很好，谢谢】
季涵：【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帮我个忙回报回报】
季涵这种吊儿郎当的说话方式程夕早已习惯，他要是不找她帮忙她才不好意思。
程夕：【没问题啊，你说】
季涵：【前女友又来找我了，你假装我女朋友，帮我挡回去？】
程夕迟疑，想拒绝，又不好拒绝。
毕竟昨晚还借他地方住不说，刚才还满口答应帮他的忙。
程夕：【可我……不会演戏，要是被你前女友看出来，岂不是麻烦】
季涵：【你就站在身边当背景板，不用演戏，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同学不骗同学】
程夕怀疑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内涵自己不能出尔反尔。
程夕：【那好吧，不过说好，只是假装】
季涵：【[握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过了几分钟，程夕还没到教室，季涵信息又发送过来。
【为了增加可信度，你得化妆，像上次宴会上那妆就挺漂亮】
程夕：【你在套路我是吗？不会化妆，您老另请他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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