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音睡得不是很深, 小半个时辰后便悠悠转醒,一睁开眼,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 她立刻转过头就见睡榻旁靠坐着一个人。
“……殿下?”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 靠在睡榻的人缓缓直起身。
沈离音在榻上坐起, 不解问道:“殿下怎么坐在地上?”
姬容身子一顿, 慢慢转向她, 因为双眸垂着,沈离音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淡淡地开口:“听疏雨她们说你今日又没怎么用膳?”
“……不是很有胃口。”沈离音下意识抚上尚未隆起的小腹, 轻声回说。
姬容看到了她的动作,眼眸微动, 道:“是我不好, 下次一定回来陪你用膳。”
沈离音抚摸小腹的动作一顿, 神情没有太多起伏:“殿下忙碌,不用强求。”
姬容眼眸一暗,可他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后在榻边坐下,看着她,问道:“孩子可还好?”
沈离音笑了笑, 但笑意显然未尽眼底, 只说:“这才多久,好与不好怎么说?”
沈离音的每次回答明明都十分平静,可听在姬容耳中却似乎句句带着深意,他也不愿多想,但那本医书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让他不得不去怀疑沈离音或许想要拿掉这个孩子……
“殿下, 太子妃。”
这时,玉烟从外边走进来,手里举着一托案,道:“刚刚煮好的绿豆汤,再过些日子便是夏至,多喝些绿豆汤也可解解暑。”
沈离音虽然不饿,可腹中确实没太多东西,她点点头接过一碗,正要吃上一口时,余光却见姬容一直盯着自己瞧。她一顿,放下匙子抬起头:“殿下应该是刚忙完事过来的吧,也尝一碗吧。”
玉烟闻言,笑道:“太子妃,殿下可不是刚过来的,殿下回来都有一些时间了。”
沈离音微愣,她想起醒来时姬容的状态,难不成他就在睡榻边坐了这么久?
姬容从玉烟手里接过瓷碗,抬手示意她下去,而后看向沈离音道:“本来是想将你抱回到床上,可现下你有了身子,我倒也有些不放心自己,怕伤着你,不敢动。”
沈离音听了,无声地勾了勾唇,说:“白日里我喜欢在这里歇息,不过我也没那么娇弱,孩子也没有殿下说得那样脆弱。”
“孩子当然脆弱,况且我又是第一次当父亲,没有什么经验。”姬容定定看着她,意有所指道,“不过若是不将孩子放在心上,那么再怎么小心细致都是没用的。”
这段时日,沈离音心思也愈发敏感,她一顿抬起头:“殿下这话是何意?”
姬容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对了,我准备在你身边安排一个女医官,专门在你怀孕这些时日照顾你,你觉得如何?”
沈离音下意识皱起眉,可不知想到什么,又点下了头:“但凭殿下安排。”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说聊着,明明距离沈离音的生辰不过才几日,可仅仅是这么几日却恍如隔世。以往这般安宁娴静的时刻是沈离音心中最最向往的生活,但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藏着的是茫然与疲惫。
绿豆汤喝完,颜锦泽来了东宫找姬容,姬容简单吩咐了玉烟疏雨两句便离开了寝殿。
等他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沈离音这才重重地松一口气,她将瓷碗放下,轻靠在榻上,右手下意识往身侧摸去。这一下,她当即愣住。
“疏雨,我放在手边的医书呢?”她看了两圈,都没瞧见书的影子。
玉烟和疏雨听声走过来,对视一眼道:“奴婢们没动过,太子妃是睡前放哪儿给忘了吗?”
“怎么可能,我就放在手边,是看书看着看着睡去的。”
沈离音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这寝殿中除了你们,只有殿下来过?”
疏雨迟疑地点点头:“是。”
“那他进来后可与你们说过什么?”
两人一起摇摇头,同款疑惑地回道:“好像没有说过什么。”
沈离音皱着眉,心中有些不解,正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些嘈杂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她不由问道。
玉烟也听见了,赶忙道:“奴婢去看看。”
玉烟跑了出去,但几乎只是说一两句话的功夫又匆匆走了回来,还没等沈离音问,她便主动说:“是殿下安排的人内侍婢女来了,说是因为太子妃有了身孕,以后出门边上随侍的都要多加派一些人。”
姬容的确说过要多派人在外侍候,可昨日已经来过一批,怎么今日又来?
姬容从来不是做事随意的人,所有决定皆出有因,她抿抿唇,忽然想到刚刚姬容提过的女医官。
难道姬容看见她的医书了?
这个内殿中除了玉烟疏雨便只有姬容来过,一本书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只可能是被人取走,而他取走书的原因也只能是他以为自己要偷饮落子汤。
沈离音刚刚还急着找书的心静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想过要将孩子拿掉,尤其是在和秦茵的谈话后,可孩子是无辜的,她内心终有不舍。不过,姬容误会也好,或许,他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要这个孩子,那个女医官到她身边到底是为了保胎还是什么,恐怕只有姬容自己才知道。
沈离音有娠一事,很快在宫内外传开,几位公主王妃又一次入东宫探望,当然,这一次姬元乾的赏赐也不少。
到底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姬元乾作为祖父,哪怕不喜沈离音,却也高兴子嗣得以绵延。
姬元乾的赏赐刚到不久,继后,秦芷还有秦茵也一同来到寝殿看望沈离音。
“太子妃莫要行礼了,大家都坐着好好聊一聊。”秦双茹在榻上一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沈离音过来。
这般表面客套,沈离音早已游刃有余,她浅浅福身而后坐了上去。
“茵儿和芷儿也都坐好。”秦双茹笑笑,指指一旁的两张梨木方凳。
“谢姑母。”
沈离音看着秦家一对堂姐妹,莫名觉得此二人能和谐相处有些怪异,但具体又说不出什么。
“陛下的赏赐可到了?”秦双茹这么问道,可双眼已然扫向一旁的桌子茶几,上边的红木锦盒堆叠如小山。
沈离音点点头:“李内侍刚走,母后没碰上吗?”
“李贽吗?哦,那看来是本宫没注意。”秦双茹看着她,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她的腹上瞧去,笑道,“之前我还担心孩子的事,没成想去了一趟荆州,这孩子便有了。”
沈离音下意识抚肚,似要挡住秦双茹的视线:“大概这种事真的可遇不可求。”
她语气清淡地说着,可实际上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与姬容只有过一次,什么可遇不可求都是空话。
“这都是喜事。”秦双茹唇角扬着,视线一转,落向她左手边的秦茵,“近日这宫中的喜事确实多,都碰到一处了,你看,茵儿也回来了,太子可不知多么高兴。”
沈离音一早便知道继后会提起秦茵,因此也没太多意外,目光淡淡地也跟着看去。那秦茵听了这话,似乎也没太多喜悦,只浅浅地勾了下唇,神色反倒有些许落寞。
沈离音心里一紧,下意识揪起手中巾帕。
每一次见秦茵,都好像在考验她的良知与道德,秦茵的失意落寞,让她更加不敢言说自己对姬容感情,更不论怀孕一事。
“对了,茵儿,殿下可有说让你什么时候离宫?”
秦双茹的话将沈离音的思绪拉回。
秦茵摇摇头:“殿下不让我离宫,说让我在清音阁继续住着。”
“哎哟。”秦双茹叹口气,“这样怎么能行,你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没名没分地住在东宫也不是个事啊。”
“姑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以前未立储时,茵姐姐也经常在太子哥哥的府上住啊,他们早就把自己当做夫妻了,这有什么。”秦芷语气并不太好,看似替秦茵解释,却又带着隐隐的挑衅与刻薄之意。
“芷儿。”秦双茹瞥了她一眼,这才让她噤声不语。
只是秦茵却像是被激怒了,皱起眉看向秦芷,道:“秦芷,一年过去,你对我的敌意还真的从没少过,太子妃就在这里,你说什么夫妻?”
沈离音眉心一动,没有说话。
秦双茹不由拔高了声量:“好啦好啦,你们是姐妹,这么大还让人看笑话。”
“不过,”她顿了顿,终于又将目光转回到沈离音身上,“离音啊,这件事本宫确实要与你说一说,茵儿与太子原本是两情相悦,只可惜天意弄人让两人分开,现在二人重聚,殿下又不放茵儿离开,茵儿这无名无分的,在这东宫中恐怕不妥。”
沈离音其实一早便听出秦双茹的深意,可眼下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母后说的是,可殿下不放秦姑娘离开,离音也没有办法,不如母后多劝劝殿下?”
秦双茹被这么堵回来,愣了一下才笑道:“离音,其实这件事最关键的并不在殿下那儿,殿下对茵儿的心我觉得大家有目共睹,否则也不会将茵儿强留在东宫,只是如今茵儿这正妻做不成,若想有个名分……”
“母后是想殿下纳秦姑娘为良娣?”沈离音接道。
秦双茹一顿,没有应声,反而问道:“你觉得如何呢?”
沈离音看了眼垂着眸不语的秦茵,淡淡说道:“秦姑娘乃是秦大将军的嫡女,又是母后的侄女,身份尊贵,嫁与人做妾,是否太委屈秦姑娘?”
若说之前沈离音都在客套应付,那这话却真真是她的真心。
秦茵垂着眸看不出神情,可若她是秦茵,她一定不愿意与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
爱是两个人的事,退而求其次或是委曲求全的爱都不再是纯粹的爱,勉强拿着不若舍弃。
秦茵那般能被姬容喜爱的女子,断不会委屈自己嫁为人妾,沈离音也绝不愿在与姬容说明感情后再接纳第三人到他们的婚姻中。
若是姬容想要秦茵,那么她宁愿将太子妃之位让出。《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