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离音一惊, 面色唰的一下变白,“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要去扬州,去扬州的事只有你我清楚, 便是兄长也不知啊。”
织玉脸色不大好看, 视线仍旧落在信纸上:“沈公子说太子的人马追踪到了渠城, 而且还带人查问了所有医馆, 恐怕是当初那个大夫认出了我们。”
沈离音秀眉蹙着, 一阵阵的头疼,她撑靠在隐几上,有些懊恼地说:“是我大意了, 他那么心思细密的人,肯定能猜到我会去一趟医馆。”
她顿了顿, 又有些不解:“可是, 即便如此, 他又怎么能猜到我们要去扬州?”
“这一点,沈公子没有在信上说,可我猜测,若大夫能认出我们的样子,那么其他在渠城见过我们女扮男装的模样的人也很可能会认出。”
织玉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 张着双大眼看向沈离音:“公子, 你说渠城码头会不会……也有人认出我们?”
织玉的话正正好说进沈离音的心坎里,她的脸色几近苍白,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脆弱病态。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沈离音忍着胃里的不适,沉默片刻后道:“我们到下一次停靠便下船, 如果码头的人认出了我们,他肯定会猜到我们上了船,我们必须在他的人马到来前离开这艘船。”
织玉赶紧替她倒了杯水:“反正我都是要跟着公子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谢谢你,小玉。”沈离音接过杯子,轻轻抿了口,略显苍白的唇瓣此刻因为水意总算好看了点。
“公子,那我们怎么回信?”话回到正题上,织玉不免有些发愁,“信上说,沈公子因为太子离京,借口来找妹妹也跟着来了,只不过比太子稍迟一日。”
“船下一次会在哪里停靠?”
“好像是青州南边的陵安城。”
“陵安……”沈离音无意识地重复念着,问道,“阿朗是不是提到过这个地方?”
织玉点点头:“是啊,他说陵安城是整个路程的中心,大多时候商船都会在这里停上半日,就像那天在渠城停了一夜一样。”
沈离音皱眉,有些犹豫:“这样特殊的一个地方,不知道姬……他的人会不会赶到。”
“可我们也只有在这里走最合适,毕竟太子若是直接开船来追,恐怕越往后拖对我们越危险。”
织玉的话不无道理,沈离音心里纠结着,一下子恶心突然上涌,她熟练地一下捂住嘴,趴到一旁痰盂前干呕起来。就在织玉手忙脚乱想要帮她去拿湿帕子时,房门突然被叩响。
“公子。”
一道略显疏冷的少年音在外响起,房中二人对视一眼,织玉道:“应该是阿朗送膳来了。”
沈离音自己拿着干帕子擦了擦嘴,点点头说:“先开门吧。”
织玉应声走过去将门打开,外头果真的是提着食盒的阿朗,他照例先往屋子里看了眼,而后才朝织玉点点头走进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织玉一边接过他手里的食盒,一边示意他跟着进来。
阿朗跟着走了两步,停在桌边视线转向床榻旁的沈离音,看着沈离音略显苍白的神色,他有些意外:“公子,你怎么了?”
这几日,沈离音的状态虽然也不怎么好,可还从来没有这般虚弱病态过,便是连瞧见他时给的笑都看着有些勉强。
织玉将食盒放下后便拧了湿帕子过来,她看了眼阿朗,抢在沈离音前回道:“公子晕船更厉害了。”
沈离音怀孕的事,阿朗并不知情,一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来确实也没有必要。
阿朗皱着眉走过去,道:“这样不是办法,去扬州还有一半的路。”
“可这也没辙,或许……”织玉将帕子放进沈离音手里,顺道与她对视了一眼,说,“或许等到了陵安城我们可以下船去找个大夫瞧瞧。”
沈离音一下明白了织玉的意思,她们此去扬州的事,阿朗是知道的,若是突然要下船不免让人觉得奇怪,现在找一个借口,或许对之后也方便些。因此沈离音也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但阿朗却还是有些担心,他望着沈离音漱口擦嘴的动作,心里忽然想起什么,来不及打招呼,转过身就唰的了出去。
“哎,你去哪儿……”
织玉没反应过来,奇奇怪怪地看着门口,轻声念叨:“吃的还没拿走呢,今天给他留了好多吃的。”
“可能是突然想起有什么事要做吧。”沈离音也有些意外,阿朗虽然话不多,但做事一贯心细稳重,怎么突然招呼都不打就抛出去了呢?
织玉轻叹口气:“我本来还想问问陵安城的情况呢,靠岸估计又是今天夜里,我们得尽早找到地方留宿,不然在外面太危险了。”
沈离音也认可这话,点点头说:“他肯定还是要回来取走食盒的,到时候再问吧。”
“也只能如此了。”
本以为阿朗会和以往一样,等她们大概用完膳了才会再过来,谁想这次沈离音她们还没开始用膳,房门就再次被叩响。
织玉听到外头熟悉的声音,不解地走过去开门。
阿朗站在门外,面色难得的有些紧张,织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突然急匆匆跑出去,现在又这么早过来,做什么呢?”
阿朗没有说话,沉默着双手捧起一个东西送到她面前。
织玉愣了下,看着面前一团绿油油装在花盆里的东西,不由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阿朗将花盆放到她手上,回道:“这叫夜息香,可以缓解晕船的症状,你让公子多闻闻。”
织玉微怔,她抱着花盆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沈离音,沈离音虽然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动作,但因着她此刻还有些头晕,具体说的话却没有听得太清晰。
“怎么了?”她轻轻问道。
织玉看了眼阿朗,说:“你先进来再说吧。”
阿朗犹豫了下,终是跟着走了进去。
“公子,阿朗给你送了个叫什么夜息香的东西,说是能缓解晕船的症状。”织玉说着,将手里的花盆放到了沈离音的面前。
沈离音看着眼前这一绿叶繁茂的盆子,轻声念道:“夜息香……好熟悉的名字。”
她似乎在哪儿医书上瞧见过。
沈离音借力隐几,稍稍倾身将鼻子凑近那夜息香,一股清凉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让她感觉脑子一阵莫名的清爽。
她一顿,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医书上曾说夜息香能够疏热,清利头目,对头晕恶心等症均有奇效。
“你这是哪儿得来的?”她意外地抬眸看向阿朗。
阿朗对上沈离音清亮的眸子,抿唇回道:“是,是我婆婆种的,她最开始上船时也容易晕船,于是她就自己种了夜息香,现在她虽没有晕船的毛病了,可这种草却一直都在养。”
沈离音了然地点点头:“那你将它送给我,可有与婆婆说一声?”
“婆婆知道,她还叮嘱我提醒公子,这夜息香也可以泡茶喝,效果会更好一些。”阿朗说得认真,最后的话还像是特意学了婆婆的语气。
沈离音虽没见过他的婆婆,可却能多少想象的出,她笑了笑:“那你替我好好谢谢婆婆,对了,今天小玉特意多点了一只蒸鸡,味道不错,你带回去给她尝尝。”
阿朗目光微闪,点点头:“谢谢公子。”
“都说了不用谢。”沈离音重新靠回到隐几上,状似不经意地继续开口,“对了阿朗,我记得今晚咱们是不是要停船靠岸?”
“是。”
“你对陵安城应该挺熟悉的吧?”
阿朗再次点头:“是。”
沈离音心中定了定,又问:“那你可知码头附近有没有什么特色的酒楼客栈?”
“酒楼客栈?”阿朗心中其实有些不解,可他不是个会发问的,只是稍稍想了想回道,“酒楼客栈应该不少,但特色的恐怕没有。”
“这样啊,我还想着下了船带小玉去尝一尝陵安的特色菜。”
沈离音刻意带了这么一句,阿朗面上仅有的好奇果然淡了下去。
不过他很快又开口说:“如果公子要出去逛逛,我可以陪你们去,码头附近我很熟悉。”
沈离音和织玉的脸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假装无事地笑笑:“好啊。”
她虽然这么应了,可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让阿朗跟着去的。
用过午膳后,沈离音便准备上床稍稍歇一会儿,她们既然已经准备停船后离开,那么所有事宜都要提前准备了。
整个下午,一直到靠岸前,沈离音和织玉都在收拾行李以及商讨之后该怎么走。原先想去的沈家老家怕是不能去了,可她们既然已经到了青州南边,再想往回走恐怕也不现实,到最后,两个人决定从冀州借道,绕过扬州北部,去往扬州南边的杭城。
快到陵安码头,商船行得越来越缓,一直坐在窗边的沈离音却没有一刻得以静心,不过幸好阿朗给她送了夜息香,否则以此刻她的状态能不能走出商船都将是个问题。
“公子,好像要停了!”
织玉眼尖,抬手指着外边某处,那里人头涌动,即使天色渐暗也能看出码头的繁忙。
沈离音抿了抿唇,起身将夜息香撞进一个匣子里,道:“走吧,这个时候应该有很多人会下船,我们跟着人.流走。”
“好。”
两个人各自拿着行李,仍旧女扮男装的模样从房间离开。正如沈离音而言,商船靠岸,有很多客人会选择下船走一走歇一歇,从楼梯口开始,她们就陷进了略显密集的人群里。
沈离音跟着人.流往前,虽然她不认为姬容能这么快追上她们,可有了前车之鉴,总归还是小心为上。
“咦,那是什么?”
“嚯,好气派的船啊,是商船吗?”
“怎么可能,你看那架势定是某个权贵人家出来游玩吧。”
……
刚走出楼道上到船面,耳边就多了许多嘈杂又兴奋的议论声,起初,沈离音并不在意,可下一刻人群却突然有些停滞不前。
“那些人怎么上我们的船了,这是什么意思?”
身旁一人略显惊讶的话让沈离音心头莫名一跳,或许是某种意外的感应,她忽然抬起头朝前看过去——
犹如初见一般,那道熟悉的身影在茫茫人海中一下闯进沈离音的视线里,矜贵疏冷,与周围一切那么得格格不入,唯一不同的,或者说让她庆幸的是,这一次对面那人没有回望过来。
“小玉,我们不能走了。”
沈离音心跳得很快,可说出的话却格外冷静,或许在她心里是想过这么一个场景的,从收到沈弋蘅的信开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