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船上跑下, 一路朝着几近冷清的长街而去,沈离音迟迟没有回头,哪怕视线里早就没有码头与商船。
“呼……”
织玉一路带着沈离音跑到一处街拐角, 大概是觉得距离足够安全, 她才将将停下, 急喘着气。
“公子, 你没事吧?”停下半天, 织玉都没听见身边的人出声,她赶紧抬头看过去,生怕还怀着身孕的沈离音因为这么一次快跑而出问题。
沈离音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额间渗着冷汗,碎发因汗湿紧贴着鬓边, 面颊与唇瓣都没有太多血色。
“公子, 公子?!”织玉大惊, 赶忙扶着她,急道,“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医馆看看?”
话说着,她就要带着她往前,而这时,沈离音终于出声:“不, 不用,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的脸色并不好,刚刚我实在太急了,都忘了你不能这么跑动。”
织玉话里满是歉疚与懊恼,沈离音听出来了,缓缓抬手反握住她的手:“我真的没事, 脚踩在踏实的地面,我反而舒服了许多。”
织玉看着她的脸色,有些不信:“可公子的面色确实太过苍白。”
哪怕是街头的灯火太过黯淡,她也能够看出。
沈离音顿了下,她抬首回望了眼码头的方向,问道:“刚刚船尾的动静出来时,你可有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什么?好像没有。”织玉想了想,答道,“阿朗不是说,一旦他那边闹出动静,就让咱们尽快趁乱离开吗,我光顾着看那几个护卫,没去注意别的,公子,你是瞧见什么了吗?”
沈离音轻眨着眼,她似乎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尾跳下,她听见那人身边的护卫急声高喊,她也看见很多人纷纷跟着跳进江中……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织玉见沈离音不说话,不得不再次开口询问。
沈离音回过神来,愣怔着摇摇头:“没怎么,我,我也没看见什么。”
“啊,哦。”织玉觉得她有些奇怪,可又确实看不明白她的心思,最终她只能转移话题地问道,“那咱们今晚住在哪儿?”
沈离音重新定神,提了下包袱,看向身前的长街,道:“这个时辰,城门应该已经关闭,我们就在城门附近找家客栈住下,明日我们就不要出门了,等到傍晚时候再出城与阿朗他们碰面。”
织玉很直接地点点头:“那边还有几处摊贩,我们过去问问路吧。”
“嗯,好。”
长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等沈离音她们走到前面卖扇子的小贩前时,那人已经动手准备撤摊。
“哟,二位想买什么?”小贩看两个人走过来,下意识以为是有新客。
沈离音不好意思道:“你好,我们是想来问问路。”
小贩一愣,语气虽然立刻淡了许多,但也还算平和地问道:“你们准备问什么啊?”
“请问城门方向怎么走?”
“城门啊?”小贩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她们,抬手指指右手边的方向,“哝,再往前走第二个街口往右边拐,之后一直往前,你们就能看见城门了。”
沈离音在心里记着,淡笑道:“多谢小哥。”
“没事没事。”
那小贩摆摆手,低下头又继续收拾摊子。
沈离音回头与织玉对视,两个人点了下头,一起往小贩指的方向走去,大概走了快两刻钟,街上的灯火都快燃尽时,她们终于依稀瞧见了城门的影子。
“公子,这里应该就是离城门最近的客栈了,咱们在这里投宿吧。”织玉指指手边的一家小客栈,提议道。
沈离音顺着视线看了眼,最终点头定了下来。
进房前,沈离音特意吩咐了伙计,除了明日早午膳,别的时间都不要来打扰她们。那伙计虽觉得她们有些其貌不扬,可由于出手还算阔绰,便点下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先后洗了个热水浴,在同一张榻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在船上太久,这一晚的沈离音明明已经十分疲惫,可不管什么姿势躺着都无法一下入眠,每次一闭眼,某个人一跃进江中的场景就会出现在眼前,反复又反复地出现。
织玉睡得很香,她虽没有太多晕船的反应,可几日下来精神状态也明显不如初见,今日难得睡得安稳,沈离音便是再怎么难以入眠也压抑着没有发出声响。
最后,大概是身体太过疲累,哪怕意识还奇怪地清醒着,她也最终扛不住,迷迷糊糊地浅睡过去。
不过,这一觉她睡得极浅,天边旭日才冒出个头,鸟虫于窗外轻鸣时,她便轻蹙起眉幽幽转醒。
织玉睡得还深,沈离音也就没有起身,她侧着身看向床内侧,暗自思忖着今后的打算。
大概又过半个时辰,窗外天色终于明亮一些后,床外侧的织玉才终于醒来,她直直地床头坐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醒了?”
沈离音回过身,轻声问道。
织玉原本还闭着眼,听到这声,吓得立刻睁了开来,她看着沈离音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我给忘了我们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了,姑娘,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沈离音扶着腰缓缓坐起,摇摇头道:“没有,我很早醒了。”
织玉看出什么,抱起薄被圈着双膝问道:“姑娘有心事?”
自昨日沐浴后,沈离音便披起了长发,织玉的称呼也不由改了,她倒也无所谓,只回道:“算不上什么心事,我在想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慢慢来呗,既然咱们决定在陵安住下,那就一点点把日子过好。”
织玉年纪不算大,可说的话倒也有一套,沈离音笑笑:“你只是陪我这一段日子,等……等太子的人不再追查我的去向,你就可以回家了。”
织玉顿了下,直言道:“我向来随意惯了,就算不回去也无妨,况且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家,从我记事起,我便受沈家的恩,哪怕沈公子准许我回去,我也可以拒绝,继续留在姑娘身边。”
沈离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她一开始只以为织玉是沈弋蘅或是谷医的朋友。
“这些事,姑娘绝不用烦忧。”织玉拉起沈离音的手,甜甜地笑了下,“姑娘现在可以好好想想明日我们该住到哪里,虽说之前提过要买宅子,可这一时半会儿怕也不能忙上定下来。”
沈离音抿了下唇,道:“这样,我们午后便去城外,一是先租下一辆马车,让人假装带着两个女子离开陵安,二是城门附近多有牙行婆子,我们或许能从她们嘴里知道一些宅子买卖的途径。”
“可若是以我们的身份买宅子,会不会有些惹眼?”
沈离音也想过这个问题,她顿了顿道:“等真的下定金看宅子,我们可以让阿朗去,到时候我们带着他和婆婆居住,对外便称是一家四口,最好位置偏僻些,应该不至于被轻松找见。”
“总而言之,这一次我们做每一件事,最好都不要亲自露面,今日出门我们也还是要涂上一些煤灰。”
织玉摸摸自己的小脸,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幸好昨天阿朗的煤灰还给我们留了一小袋,他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沈离音认同地点点头:“阿朗虽然年少,可心智却比同龄之人成熟很多。”
“可惜了,竟然只在一艘商船上当杂役伙计。”
织玉的感叹其实也是沈离音的遗憾,只可惜,目前的她也无法帮阿朗太多。
两个人在厢房里几乎待了大半日,等午后日头没那么强烈时,她们才退掉房间,带着行李往城门外走去。她们按照计划租下一辆马车,并且要求车夫在她们离开后将他即将带两位女扮男装的客人往南走的消息发散出去,让城外车坊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件事。
沈离音希望经过商船一事,姬容能够放弃追踪自己,可若是他不放弃还继续追查,那她就只能靠着这些假消息,让姬容以为自己还在往南逃。
马车一事解决后,沈离音和织玉便在城外一处凉亭等着阿朗,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两个人的心里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尤其是沈离音,她对姬容的能力从来没有质疑,她害怕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将阿朗扣下。
沈离音越等,就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到最后,她紧张得甚至隐隐觉得腹痛。
“公子,公子,他们好像来了!”
就在沈离音无力地想要趴到桌面上时,织玉激动的声音将她的意识一下拉回,她勉强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果真看着一个熟悉的瘦弱少年扶着一位伛偻老人朝着凉亭走来。
“快,我们过去。”沈离音挣扎着起身,然而屁股才刚离开凳子,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去。
“公子!”
*
“大夫,我们爷情况如何了?”安思河紧紧盯着老大夫的表情,手心的汗已经冒了一层又一层。
床边的老人收回号脉的手,面色还算淡定道:“只是有些发烧,如今这般昏睡不醒,依老夫看,应该是忧思过重加过于疲惫。”
“那,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安思河不自觉松了口气。
“老夫会开一副药,你们让他一日三次服下,之后几日多加休息,切不可再染伤寒。”
安思河连连点头,转头吩咐青林,让他跟着去抓药取药。
大夫离开,屋内一时寂静,安思河转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不免轻叹。《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