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音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与过去纠缠她数次那个的噩梦毫无二致,梦里仍旧是一场大火,而她身处在火中, 听见一个男人的嘶喊。
如果硬要说这次的梦与以往有一处不同, 那大概就是梦醒后, 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甚至有一种感觉, 自己就是经历了那一场火, 如今正是她苏醒的时候。
“……”
沈离音睁着眼看向床顶,短短一日,她已经醒来三次, 一次是大火烧起,一次是在姬容面前,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房间里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唯独门外依稀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似乎是一男一女。
沈离音下意识以为是织玉和阿朗,她慢慢撑着床起身,想要下床去让他们进来。
“咯吱。”
这头,沈离音才落地,门却先一步被外头的人推开。
“音音!”
外头的男子并不是阿朗,而是沈弋蘅, 他一抬眼看见沈离音下床, 几步快走过来:“怎么醒来半点声音也没有?”
沈离音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眸直直地望着不远处的另一人,也是那个女声的主人——本应该在云谷的谷医。
“谷医……怎么也在?”沈离音想要露出一个好久不见的笑,可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嘴边的笑僵硬着并没有完全勾起。
一声雪白裙衫的谷医并未立即解释, 反而瞥了沈弋蘅一眼后才缓缓道来:“我就在附近一个小镇外的山谷里寻药,弋蘅给我传了引蝶信,我便来了此处。”
“引蝶信?”沈离音转头看向沈弋蘅。
沈弋蘅垂了一下眸,而后才开口道:“正是上次给你看的引蝶,它除了能追踪,还可以通过翅膀扇动的快慢来传递消息。”
沈离音想起那只色彩斑斓的凤尾蝶,不仅赞道:“没想到小小一只蝴蝶竟有这么大的用处。”
“万物皆有灵性,引蝶也不过是利用其灵性来为我们所用罢了。”谷医眉目淡淡,似乎对这样的奇物并没有特别的在意。
沈离音浅浅笑了笑,知道自己没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因此她仍旧将目光投向身前的男人:“哥哥,你刚才说是你让谷医来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弋蘅微微一顿,开口说:“之前你突然晕倒把织玉给吓坏了,又听她说你头疼得厉害,所以想要请谷医过来给你看看。”
谷医医术高明毋庸置疑,但一个头疼严重却还不至于到特意请她过来的地步,沈离音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哥哥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头疼还是因为失忆引起的?”
她这么一发问,沈弋蘅和谷医不由地对视一眼,沈离音自然也瞧见了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心里便愈发不解:“到底是不是?”
谷医缓缓看向她:“与失忆是有关联,你最近是不是没有服用我给你的药?”
沈离音一顿,回道:“是,我当时离开多少有些匆忙,那些药没有带上。”
“那便是了。”谷医朝沈弋蘅看了一眼,嗓音清冷,“治疗失忆并非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事,药也不能随意停下,否则便容易功亏一篑,甚至病痛会更甚。”
沈离音不疑有他,皱眉道:“可那些药如今还在宫中,那该如何?”
沈弋蘅面色有些凝重,他侧头看着谷医,眼睛里是沈离音瞧不见的冰冷:“你还有什么法子,音音绝不能一直受头疼之苦。”
谷医抬眸与之对视,眸色幽深复杂:“弋蘅,如今这个情况,以前的药已经没有用处,我只能暂时用止疼散让离音少受一些苦,但想根治……得让我再想想办法。”
沈弋蘅紧蹙着眉,最后只能吐出两个字:“尽快。”
沈离音看不见兄长的眼神,只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心与急迫,可不知为何当她注意到兄长似乎有意无意在回避目光时,她隐隐觉得面前这两个人之间藏了什么秘密。
还有,谷医为什么每次出现得都那么及时,一次在荆州,一次在陵安,沈弋蘅只要需要帮助,她就能出现,这,是否太过巧合?
各种疑惑在脑中浮现,可最后沈离音却只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不说谷医,自己的兄长难道还需要怀疑吗?况且他所做一切事都是为了她好,就算他对自己有所隐瞒,也定是一些不重要的事。
“姐姐。”
阿朗在沈弋蘅二人离开后走进房中,他手里端着一盅糖水,见床边的人双目出声,不由轻声打断道:“姐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离音一怔,回过神来:“阿朗,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糖水。”阿朗将带着莲花纹路的陶瓷盅放到床头小桌上,用汤匙舀了一些进茶碗中,“姐姐,你现在头可还疼?”
“不疼了。”沈离音笑笑接过糖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虽然都是糖水,可这客栈里的味道与家中宫中都相去甚远,她喜甜而不腻,但此处的糖水偏偏甜得发腻,甚至回味里还有些甘苦。
沈离音只尝了一口便将茶碗放下,虽然她面上没有太多神情,可阿朗还是意识到不对,他看了眼那还有一大半的茶碗,问道:“姐姐不喜欢?”
沈离音顿了顿,没有伪饰,也没有太过在意道:“大概是做法不太一样,这里的糖水口味偏甜了一些。”
阿朗垂下眼眸,浓眉皱着:“那下次我给姐姐做吧。”
沈离音笑了笑:“好。”
“姐姐接下来想做什么?”阿朗随口一问。
这已经是宅子起火后的第三日,沈离音却几乎只有昏睡的记忆,趁着此刻精神好些,她也想做些事。
“既然无事,那还是抄书……”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一顿猛抬起头,“等等,我昨日一早被我哥哥送回宅子时,可带着《赠吾妻》的印本?”
阿朗想了想,回得有些迟疑:“好像……没有。”
沈离音心下一沉,轻搭在腿边的手不自觉将裙边揪起。
“姐姐,印本是不是落在……”
阿朗话未说尽,可二人心底都明白其中之意。
沈离音才打定主意不管之后发生何事,自己都不要与姬容见面,可没想她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他那儿。按照姬容的脾性,他绝不会主动将印本送还给她。
阿朗见沈离音垂着眼不说话,便开口道:“姐姐,让我去拿吧,那印本本是别人的东西,他们不敢不还。”
沈离音不愿打击少年单纯的心,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就在这时,开着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姑娘。”
织玉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沈离音瞧见了,问道:“这是什么?”
织玉摇摇头,将书信递到她手中,回说:“我刚刚进来就看到客栈的伙计走过来,说是有人让转交这封信给姑娘你。”
“给我的?”
沈离音心道应该不会这么巧,可接过一看,却还真是姬容的手笔。
阿朗见沈离音一直看着信纸,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担心地问道:“姐姐,写的什么?”
沈离音捏着信纸,半晌才将它放下,她抬眼看着二人,语气说不出是气是笑:“那个人告诉我,我的东西在他那里,他欢迎我随时过去取。”
阿朗一听,小麦色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说得倒是好听,他有功夫送信,怎么不直接把书还来?”
织玉听得云里雾里,忙问道:“什么东西,还什么?”
沈离音将信纸递给她:“《赠吾妻》的印本,那日竟一起被他带去了他们那间宅子,我回来时又忘了将它带上。”
织玉这才明白过来,眉毛一挑,自告奋勇道:“不如就我去吧,哪怕他本意是逼姑娘亲自去,可信上却也没有明说,我就不信真的等我到他们门前,他们还好意思不把印本拿出来。”
阿朗也立刻点点头,应承着说他也可以跟去壮声势。
织玉见沈离音还有些犹豫,便又说:“姑娘,我们就试试吧,也不亏。”
沈离音明白姬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织玉说得也对,试一试,又有何妨。
“好,你们替我去一趟。”短暂考虑后,沈离音点下头,“他们若是有意不将书拿出来,你就帮我带个话。”
“什么?”织玉问道。
“你就说,公子身份尊贵,乃是谦谦君子,这一本印书是他人之物,理当归还,希望公子不要自降身份,有失品格。”
织玉一顿,尴尬道:“这最后几句会不会太不客气?”
沈离音不置可否,道:“他既做了,还怕我不客气吗?况且,后半句是我的希望,只看他自己怎么做了。”
沈离音让织玉带的这句话并不是故意挑衅,更不是撒气,她清楚姬容自来矜贵,虽然做事狠厉果决,可也从不做自降身份的事。
织玉和阿朗,这两个人的身份与他是天壤之别,从他们口中来替她转达这番话,姬容若还拒绝,那便是承认自己手段卑劣,刻意为难别人。
沈离音赌的就是姬容丢不起这个脸,可谁知一个时辰后,织玉和阿朗两人仍旧是空手而归。
“……什么情况?”沈离音不愿意打击两个人的自信心,只能尽可能委婉地问,“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们了?”
两个人垂着眼沉默,到最后还是织玉压抑不住胸中的不忿,抬起头道:“我按着姑娘的话说了,可谁知姬,姬公子说,说姑娘有所误会,他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织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道,姑娘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