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音记得, 在酒楼时姬容提过他备了糖水,可她以为在不算融洽的谈话后,他应该不可能再做这些无用之功。但除了姬容之外, 陵安还会有谁这么清楚她对糖水的口味偏爱?
“姑娘, 你在想什么?是知道这糖水是谁送的了吗?”织玉见桌前的人忽然沉默, 不由问道。
沈离音回过神, 目光在手侧的空杯子里划过, 而后抬眸道:“小玉,你把这些糖水拿出去吧。”
“啊,为什么?”
沈离音垂下眸, 只道:“这东西来路不明,就算没有什么危害, 可也平白欠了别人人情, 钱财可以还, 人情难还,以后若再有送来,你都拒了便好。”
织玉抓抓头发,点点头:“是。”
沈离音想的果真不差,第二天午后,客栈小厮又送来一盅冰镇过的糖水, 仍旧模模糊糊地想要交给织玉, 让她送进沈离音的房中。
只是,织玉一早便得了提醒,当面就拒了,还让小厮帮忙转告,说她家姑娘不缺这些东西。
沈离音事后才知晓此事,不过她听了也没多说什么, 只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
*
一场大火后,《赠吾妻》的抄写也被迫搁置好些天,沈离音一边重新抄写,另一边也让阿朗去同牙婆知会一声,让她与那贵人解释解释。
幸而,那人似乎也不急于一时,牙婆传话说,让沈离音好好抄写,莫要为了赶时间而下笔随意。
沈离音庆幸对方谅解,却也因为心中有愧,每日花在抄写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她忽然也变得愈发嗜睡。
平日午歇最多半个时辰,可最近接连几日,她没睡足一个时辰是绝不会醒,不管织玉怎么叫起床,她都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这天,谷医来给沈离音看诊,她顺口便将自己嗜睡的事也说了。谷医探了探脉,淡笑了下:“这在怀孕时再正常不过,倒是你这嗜睡的反应似乎比常人要晚些。”
“晚些?”沈离音不解。
谷医将自己的脉枕收好,解释说:“一般人在怀孕头一二个月便开始嗜睡,可你这都足三个月了才有这反应,不过这也都正常,并无大碍。”
沈离音一愣,心想,这孩子倒是挺替她这个娘考虑的,若是早些时候嗜睡,她怕是很难逃出宫,也很难熬过船上那些日子了。
如今空闲下来,也不用想着躲藏,嗜睡也便嗜睡了吧。
“说起来,之前你头晕,也有一部分是怀孕的原因。”谷医轻拍了拍沈离音的手背,像是安抚,“所以不要太过担心,好好养胎便好,旁的事你不用多想。”
知道嗜睡是正常的之后,沈离音心下也放松许多,不过每日除了抄书外,她也听了谷医的建议,决定多出门走走。
这天一早,沈离音便想着对面长街上的糖炒栗子,喊了织玉和阿朗一起去逛逛,顺道在外边用早膳。
这条长街离客栈很近,叫做云安街,一眼望去基本都是吃食店铺,各色早膳更是应有尽有。前两日,阿朗曾给沈离音带过这条街上的牛肉饼,她吃过一次便记住了,一心想着哪日再吃一次。
三个人先是找了一家街边面摊坐下,沈离音要了三碗阳春面,等面的过程,阿朗转去隔壁的摊子买牛肉饼。
“姑娘,这早市可真热闹,以后我们多出来走走。”织玉一边用手帕擦了筷子递给沈离音,一边不停地看向周围的摊点。
沈离音笑笑,回道:“好啊,谷医也说我该多走动走动,这样到了生孩子那日也轻松些。”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隔壁的摊子上传来一阵吵闹声。
“喂,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做什么,不知道别人也要买吗?”
“且不说先来后到,只说我买多少,又干你何事?”
沈离音听到熟悉的少年音,皱眉转过头去:“阿朗?”
织玉也闻声看过去,脸色一变:“糟糕,肯定是遇上麻烦了,姑娘你坐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离音点点头,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起来,想要过去。
那边的争执并没有停止,她能清楚地看见一个高个壮汉与瘦削的阿朗对面站着,那个牛肉饼摊子的摊主试图劝解,可显然拉不住那个大汉。
“别他娘的废话,老子急着走,快把最后一个卖给我!”
大汉作势就要去拿炉上刚做好的饼,只是手才伸过去,就被阿朗一下打开:“这饼是我要的,你凭什么拿?”
大汉似乎很意外面前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对,粗眉一挑,哼声道:“凭什么?我天天来这儿买,老板能不给我面子?”
说着,他侧头看向刚从炉子后走出来的摊主,指了指道:“你自己问他。”
阿朗皱着眉看向摊主,问道:“这最后一个牛肉饼是我先要下的,你要卖给谁?”
“这,这……”摊主面有难色,拉着阿朗往边上走了一小步,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
沈离音听不见,但却能清楚看见阿朗眼里蓄起了怒意,道:“什么叫报复,他这样的人你越是怕他他越是欺辱你,况且就算报复,也是找我,你怕什么!”
沈离音听着这些字眼顿觉得不妙,果然,那大汉听了阿朗的话,脸色登时一变,毫无顾忌地一脚踢开了身边的椅子:“看来你这是非要和老子争这一块饼了?”
织玉见对方的块头,一下就拉住欲要上前的阿朗:“算了,就一个饼,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这不是一个饼的问题,先来后到的道理,是个人都明白吧。”阿朗本就少年心性,最是看不惯世上不公。
“好小子,你这是拐着弯骂老子是吧!”大汉一听顿觉不爽,拎起拳头一步跨上前。
“哎哟,你们可别打架啊!不要打了!”摊主一看这架势,不由哭喊。
阿朗身形瘦削,但好在动作灵巧,那大汉满是蛮力,每一拳虽厉害,但很容易被阿朗躲过,只是他大都是借着摊上的椅子碗箸,因此一时之间场上只能听见桌椅板凳“哐啷”砸地的声音。
沈离音心里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买个饼都能出状况,也来不及多想,撇开人群就朝着他们那边走去。
“阿朗!”
织玉会点拳脚功夫,可这时候却压根插不上手,那大汉完全专注着要揍阿朗,就在她准备找机会从大汉背后偷袭时,余光却瞥见另一侧走来四五六个黝黑大汉,手里还都拿着木头棍子。
织玉心里一紧,赶忙朝阿朗喊:“阿朗,快走,他们来帮手了!”
沈离音一听,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拉住身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姑娘,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道:“可以麻烦你去悦来客栈找一个叫沈弋蘅的公子吗,就说他的妹妹遇到了点麻烦,让他带点人过来。”
小姑娘看着银元宝眨巴眨巴眼,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沈离音刚准备松口气,转头却见那几个帮手提着棍就朝阿朗而去,这样子压根等不及沈弋蘅过来,她一急,只能朝那头大喊:“官府来人了,快散开,官府来人了!”
她这么一喊,刚要冲进混战里的几个帮手果真一下止了脚步,还大声喊中间那个大汉,想让他离开。只是那大汉数次机会都没撂倒阿朗,面色急切又暴躁,压根停不下来。
也就是这么一小会儿,剩下几个帮手回过神来,发现并没有官府的人过来,而且还一眼便注意到了大喊的沈离音。其中一个瘦高个最先有了反应,指着混战边缘的沈离音道:“兄弟们,官府没来人,是这女的瞎喊,估计和这臭小子是一伙的!”
“都一起教训了,快!”
一人出了声,剩下的几个便立刻有了动作,那个最先发现沈离音的瘦高个伸着手就要朝沈离音抓来。
沈离音一惊,下意识闭眼抬手去挡,然而还没等她感觉到什么,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她身前响起。她浑身一抖,整个人怔住,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来抓她的瘦高个面部痛苦而狰狞地站在离她一步之距的地方,朝她伸来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一把羊角匕首直接穿过手背,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地淌在了地上。
沈离音瞳孔微缩,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一把捂住嘴,难受地直往后退。
“没事吧?”
后背突然被人一下扶住,与此同时,一道低柔且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离音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确认,就见前头那些大汉瞬间被制服,一个个被踢弯了腿跪倒在地。
“姑娘!”织玉惊讶地看过来,眼里有惊有喜还有忧。
“把这些人都送到官府,查一查这些人的来历。”
沈离音因着胃里恶心眉头还皱着,听到身后又响起一声不紧不慢的命令,她闭了下眼,明白这次的人情又欠下了。
“有没有受伤?”身后的人仍旧虚扶着她的后腰,低着头轻声问询。
沈离音心里叹口气,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半步,抬头道:“没有,这次……多谢。”
姬容垂眸,自是没错过她的避退,心里一沉,面上反而挂起了一个淡笑:“只是一句多谢?”
沈离音正待说什么,余光瞧见了另一边匆匆赶来的人,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道:“姬公子如果还想要别的酬谢,可以与我哥哥谈。”
话音才落,沈弋蘅的声音便跟着传来:“音音,你没事吧?!”
沈弋蘅直接越过姬容,扣着沈离音的肩,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虽说肉眼看不见什么伤处,可他还是不放心,又重复问道:“没受伤吧?”
沈离音瞄了眼被迫挤开的姬容,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弋蘅这才真正松口气,他往阿朗那头看了一眼,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出来吃早膳的吗?”
这时候那些大汉都已经被姬容的人送去官府,沈离音只能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又担心沈弋蘅责怪阿朗莽撞,补充道:“那人非常蛮横,而且看这饼摊的老板,似乎他们是欺侮惯了的。”
“越是遇上这样的人,越不该鲁莽冲撞,他们不怕死,可你们呢?”
沈弋蘅还未说话,一旁的姬容却先开了口,他微拧着眉扫了阿朗一眼,又轻飘飘地收回:“有正直的心是好事,看不惯恶霸欺人也是应该,但横冲直撞,不懂迂回,便是好心办坏事。”
阿朗一早便走近想要看看沈离音的情况,现下也清清楚楚地将这番话听完,少年怔愣了一瞬,立刻红了脸,眼里尽是不服气。偏偏,说这话的姬容一脸平静,似乎这不过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评价。
沈离音怕阿朗冲动回嘴,又担心姬容这话打击了少年郎,只能抢着说道:“姬公子的话有理,只是没人能在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时就处理得毫无差错,阿朗做得已经够好。”
姬容冷冷地扫了一眼阿朗:“差点让你受伤,这叫好?”
沈离音一滞,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却见阿朗忽地转身大步跑开,她微愣,赶忙喊道:“阿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