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顾清归周身忽而浮起层层鸡皮疙瘩，她尴尬地笑了笑，一双手在身前胡乱摆了摆：
“好巧，又见面了……”
好倒霉，怎么又见面了！
顾清归脸上的笑容几乎难以支撑，回想起昨夜女修口中威胁的话语，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生路，熟料自己的小动作并未逃脱对方视线，不待她反应，便察觉身后一股蛮力再次撞向她。
如若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势必要离这些爱凑热闹又横冲直撞的商贩远些。
顾清归闷哼一声向前倒去，狠狠撞在了面前女子的怀中，为了立稳身形，一双手更是下意识环住了对方腰身。
刹那间，独属于青雀山弟子的清幽香气将其环绕，她甚至能透过衣襟感受到对方胸前蓬勃的心跳。
顾清归吓得猛然瞪大了眼：
“抱歉抱歉！”
只是不待她拉开距离，便察觉后腰上一只手紧紧锢住了自己，阻止她慌忙逃离的动作，顾清归迫不得已紧紧窝在对方怀中，感受着女修青丝拂过鼻尖带来的痒意。
而她落入怀中的刹那，一道禁制无声环住二人，遮去了二人的声响动静。
重生后的这具身体因积年累月的饥饿，身形实是瘦弱不堪，分明十六年华，个头却只及眼前女修的下巴。
感受着前额传来对方呼吸间铺洒出的热气，她的心跳仿若愈渐急促的鼓点。
她……她要做什么……
头顶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语气轻悄融入嘈杂：“若不想本座取你性命就别动。”
顾清归：“……”
顾清归：“？？？”
鬼市长年皆黑夜，集市上鲜少有灯火，而彼时人群的目光皆数落在了道路中央缓缓爬行的六足异兽，几乎无人注意彼方身形高挑的绿袍女子怀中、还缩着另一瘦小姑娘。
顾清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双臂环绕的腰肢分明十分柔软，可她偏就如抱着木桩一般全身僵硬。
她缓缓抬起头，努力堆起一道人畜无害的笑容：
“仙人，这里是鬼市，严禁打斗……”
秦向知微一挑眉，顺着她的话语轻轻点头，嘴角分明噙着笑，却给人笑意不达眼底的森冷感，她一手锢着其后腰，一手竟不疾不徐缠绕把玩着对方背后垂落的发丝，温热的掌心透过衣裙烫得对方几欲躲开：
“谁说本座要在这里解决你。”
话音落在耳畔十分轻柔，说出的话却如魔音灌耳。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出色容颜，在低头凝视自己之际露出几分陌生的狡黠和讥讽。
顾清归骤然怔住。
冗长的异兽队伍镇定有序地爬过街市，街市两旁立着零星看守的魔族，兽队后方，在众人倾慕好奇的仰视目光中，一辆何其高大华丽的车辇紧随其后。
车辇同样由四只六足异兽牵引，笼着车辇的轻纱随风轻拂，隐约能瞧见其间跪坐着一道曼丽窈窕的身影。
“车辇中是何人？”
“听闻是魔族首领抢来的新娘……”
“魔族首领何时对这些男欢女爱动了心思？”
“可不，瞧那车辇中人的模样……似乎还是个凡人……”
车辇外的座驾上立着身形壮硕的魔族头目，他一身裘皮满面冷厉，腰间横刀蓄势，犀利的眼眸正不动声色观察着两旁人群。
人群.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车辇中人的身份，却无人察觉那道隐在轻纱下的身影正不断瑟瑟发抖。
周遭忽而扬起的议论攀谈声引来了顾清归的好奇，她正欲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却被秦向知不动声色地锢着脑袋摁入怀中。
她闷哼一声，彼时也顾不得身旁是否有人注意到自己，顾清归攀着对方肩头、拉开了自己的上半身，神情颇为委屈：
“我只是个意外被魔族盯上的普通人，与仙人无冤无仇，仙人为何死死逼迫……”
她与她，确实无仇，秦向知却是面不改色地微微挑眉：“若你昨夜对付魔族的手段愚钝些，若你不以‘顾心’之假名欺瞒本座，或许本座便会信你是个普通人。”
“我只想活命并无错……”
“想活命的人数不胜数，却不是人人都有机缘活命。”
此言一出，顾清归心下凉了半截，看来眼前女子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了。
她屏息凝神，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在死前，我只想知道仙人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话音落下，秦向知难得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注视着对方眸底一闪而过的不甘，这样的目光，她在许多人眼中见过，可凡是有此番不甘目光之人，都死了，无一存活……
仅仅不甘，并不足以令人在满是龙争虎斗的危险巢穴中活下去。
想着，秦向知扬起一道冰冷刺人的轻笑：
“不为什么，全凭本座喜好罢了。”
语落，顾清归猛烈挣扎了几番，皆被对方牢牢控住腰身和双臂，难以脱身。
而在外人眼中，是人群中的二人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交相纠缠，看起来无疑是对恩爱缠人的恋人。
车辇上的魔族头目微微侧头，目光只是略加扫过二人便不再停留，而在车辇驶过、街市道路再次涌入人群之时，秦向知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对方挣扎脱身。
“唉哟……”顾清归一时没收住力，扑通一声仰倒在了地上。
随着顾清归摔倒，原本锁在二人间的隔音禁制亦一并散去。
“你……”
“不想死，便跟上。”丢下一句不明所以的嘱咐，原本还居高临下打量自己的女修彼时已然转身离去。
她吃痛地支起身子，目光下意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去寻适才走散的爷孙二人，然不待她寻见踪迹，秦向知略带警告的视线便波澜不惊落在了自己身上。
女修的警告必然不会作假。
而对方亦有随时捏死自己的能力。
顾清归无法硬碰硬，便只能自认倒霉地跟上前去。
鬼市不可公然敌斗，莫非对方打算引自己至无人处，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
思及此，顾清归顶着胆小顺从的面貌，一双眼却无声打量着周遭环境，企图寻得逃生之路。
二人顺着人流往街市尽头而去，绕过扑面而来的嘈杂叫卖声，拐入了一条狭小的巷道。
她驻足于巷道口，盯着内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定了定神。
“仙人……仙人？”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窸窣轻响和刀剑落地的哐当脆声，顾清归微微一愣，不知对方在巷中究竟做些什么，然鼻息间隐隐嗅见的血腥气息却不会作假。
是打斗……
不待她多想，那道原属于自己的嗓音便幽幽响起：“进来。”
顾清归屏息凝神，硬着头皮步入其中，意料之中尸横满地的画面并未瞧见，唯见黑暗中一道清瘦的身形默然伫立，见其姿势似乎正在擦拭自己的手指。
地上孤零零横着的魔刀绝不会是对方所有。
又是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对付魔族尚且手段如此干脆利落，眼前冒充自己之人，究竟是谁……
见她呆呆立于原地，秦向知难得没有出声嘲讽，伸手指向狭窄巷道的另一头：
“前方开路。”
顾清归回过神，终是意识到了对方令自己跟上的意图。
她点了点头，并未公然忤逆对方的吩咐，即便带路途中，心下始终不断回想一路来发生之事。
看来对方此行前来鬼市，并非仅仅为了取己性命，而是如自己一般另有所图。
若她没记错，昨夜对方应是随青雀山弟子一并入世行驱魔任务的，她既冒充自己的身份，便不可能随意暴露，至少昨夜发生之事可以证明，青雀山弟子始终将她视作真正的顾清归。
而她这样一个手段残酷之徒，昨夜在青雀山弟子面前亦未手起刀落、随心所欲，至少能看出她还是顾忌自己的处境和身份。
可她冒着被弟子察觉的风险来到鬼市，又是为了什么。
若她是魔族，又怎会毫无顾忌地抹杀自己的同类……
思及此，顾清归的脚步已然迈入巷道尽头，原本狭小的通路竟豁然开朗，她抬眸望去，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一片广袤无垠的空地沉溺在黑夜中寂静无声，密密麻麻的铁笼分布其间，粗略数去约有成百上千座，铁笼约莫一人半高，由黑布覆盖，密不透风地压迫着来人的视线。
顾清归良久也没能再近一步，一双眼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壮观景象。
“果然……这些魔族自诩聪明，设下的禁制皆用来防备修仙者和其他妖魔，压根没将凡人放在眼里……”
秦向知面不改色地越过了她，漆黑的眼眸定定凝望着眼前气势迫人的数百座牢笼。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笼子……”
她恍惚忆起街市上六足异兽驮着的铁笼与之十分相像。
秦向知并未回答，然鼻息间吐出的嗤笑却透出了她的轻蔑。
牢笼之上，层层积累的阴云仿若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下方渺小的凡人和铁笼一并拢入其间。嗅见死气的秦向知不动声色步入其中，目标却并非眼前的牢笼。
顾清归未曾久留，一并跟上前去，视线越过前人肩头，望见了铁笼群的尽头立着一座隐在黑夜和云雾间的城楼。
莫非，那才是女修真正的目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