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啊!是面包超人大哥哥!”


    这是虎杖悠仁与加茂伊吹重逢后发出的第一句感叹。


    加茂伊吹下意识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少年,尽量客观地剥离了与五条悟相识多年的滤镜后,依然认为作者在主线剧情的最后一年变更主角的决定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面临一场即将波及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最终决战,虎杖悠仁没有与五条悟比肩的权势地位与强大实力,连外貌都算不上美型。


    除了他身为两面宿傩容器的价值具备特殊性外,虎杖悠仁似乎没有任何无可替代的长处。


    但加茂伊吹不能因为利益冲突而全盘否定一个全然无辜的少年。


    他不得不承认,虎杖悠仁的人设的确足够讨喜。


    从两人短暂的相处中,加茂伊吹已经能感受到作者理想中的大致轮廓。


    善良活泼而不显愚笨、同时满怀一腔热血的正派咒术师是少数中的少数,灰原雄算是一位,虎杖悠仁则是强化版本,像枚太阳一般耀眼。


    作者的现实经历很可能影响他对作品的看法,认知发生改变以后,把戏份高光尽数倾注在更心仪的角色身上,实则是件相当符合人性的事情。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遭遇感到惋惜,同时引以为戒,认为自己必须反思其中暴露出的不足,绝不能走上会被轻易替代的不归路。


    假设在五条悟被腰斩以后,只剩加茂伊吹与虎杖悠仁有希望在与两面宿傩的战斗中获胜,加茂伊吹一定考虑首先谋杀竞争者,倒逼作者在推他走上高位与放任世界被咒灵占据之间做出抉择。


    他当年会放过虎杖悠仁,无非是认为还有代价更小的解题方式,但在非做出选择不可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或许是他注视着虎杖悠仁的时间有些长了,少年脸上的笑容缓慢转变为疑惑的表情。


    他着急地解释:“我们见过面的!你不是曾经说过吗,会在高中时接我去拯救世界什么的——呃、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我记得。”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慌张,澄清自己稍显迟钝的原因并非是不信任,“我打算去见你的,但因为有些特殊情况,计划出了问题,好在殊途同归,我们还是又见面了。”


    虎杖悠仁早从伏黑惠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的传奇故事,假死七年的经历更是为这位前最强咒术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用力点头,睁大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加茂伊吹,兴奋地说道:“我居然被这么厉害的大人物选中了吗!感觉就像热血漫画的开头一样!”


    加茂伊吹见虎杖悠仁在自己身边团团打转,身后像有条实质化的尾巴在疯狂摇摆,一时无言,很难向他澄清所谓的“超级英雄”不过是蒙骗小孩的说法。


    不如说,在上高中的年纪还坚定地相信童年时从大人口中听来的、明显不合常理的发言,本身就有些不对劲吧——加茂伊吹的思路有些偏题——虎杖悠仁竟然是羂索的后代。


    片刻间,虎杖悠仁崇拜地用双手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


    他刚想询问超级英雄到底该做些什么,就突然看见自己掌心中央的位置有张嘴巴出现。它直接张开双齿,毫不犹豫地向距离最近的小指狠狠咬去。


    虎杖悠仁本该迅速跳开,合拢的十指却因僵硬变成了坚固的牢笼,反倒借握手的姿势困住了加茂伊吹。


    两面宿傩的灵魂强度暂时不足以压制虎杖悠仁,但使身体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无法自如移动就已经能达成目的。


    一旦牙齿闭合,加茂伊吹的手指肯定会当场被两面宿傩吞吃入腹,对无法接受反转术式的咒术师而言,身体上新增的残缺很可能又一次对精神造成伤害。


    知晓内情的伏黑惠大惊失色,他几乎是飞扑过来,想要打掉虎杖悠仁的手。


    但加茂伊吹明显不需要他的帮助。


    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称号与御三家家主、十殿首领和盘星教教主等头衔不同,后者代表权力的交接,前者却只能靠咒术师与诅咒师两个阵营的一致认可才能得到同个答案。


    伏黑惠伸出的手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他呆呆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然后发现加茂伊吹没因两面宿傩的突然袭击显出半分慌张,而是反握住两个少年的手,向他们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两面宿傩的情况则不是很好。


    虎杖悠仁的掌心有血液淅淅沥沥地滴下,仔细看去,两面宿傩的口腔被四根细却极硬的血线撑住,即便他非要强行咬下,也一定会被加茂伊吹先行绞烂血肉。


    与此同时,血线正以很低的频率输出反转术式,修复虎杖悠仁的伤口,使他不至于承受太大痛苦,也像是对两面宿傩的微妙安抚。


    “悠仁,你最好还是和我保持一些距离。”加茂伊吹笑着将三人分开,没忘记合上两面宿傩的嘴巴,血线从虎杖悠仁完全恢复的手心中灵巧地钻出,重新汇聚在施术者身边。


    虎杖悠仁惊呼一声:“哦!能动了!”


    他面上很快浮现极愧疚的表情,想上前确认加茂伊吹的手指的确没事,又因对方的警告而不敢轻易靠近,最终抬手在空气中抓了抓,还是垂头丧气地后退一步。


    “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宿傩会从手心出现。”虎杖悠仁局促地挠挠脸颊,完全不在意自己同样受了伤的事实,又好奇地问道,“但他为什么想吃下你的手指呢?”


    “死小鬼,你把我的手指藏进身体了吧。”两面宿傩的嘴巴又在虎杖悠仁脸颊上咧开狰狞的弧度,很快被后者一巴掌捂住。


    加茂伊吹的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男人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让他本就较实际年龄更年轻的面容显得富有生机,像是早期待着与两面宿傩正面对峙的这天。


    “正解。”他挑眉道,“一下子又有个‘容器’出现,你应该高兴才对。”


    加茂伊吹的确将两面宿傩的手指放在了体内。


    他用赤血操术分解血肉,把十七根手指排布在左侧身体之中,再用时刻运转的术式控制血液将其紧紧包裹以起到封印的作用。


    与虎杖悠仁能借吞吃咒物激活两面宿傩灵魂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盒子似的存在。


    即便是高专的忌库也会在大战前被反派角色入侵,世界上没有任何位置能比他的身体更安全了。


    五条悟曾对这一方案表示强烈抗议,但加茂伊吹不会允许自己被他人的想法干涉。


    “即便我以恋人身份提出反对?”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则回答:“不要那样做。”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与其以恋人身份被坚定地回绝,不如从开始便保持缄默。


    两面宿傩在虎杖悠仁的制止下含糊着说了什么,从隐约的音调中可以判断出是句粗口。加茂伊吹反倒因此笑得更开心了,他难得露出畅快的表情,让伏黑惠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伏黑惠将手背在身后,下意识触碰刚才被加茂伊吹握住的部分。


    自真正成为咒术师以来,伏黑惠对五条悟常常挂在嘴边的加茂伊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织田作之助撰写的传记也为他开拓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情况——即便五条悟依然无法变成更可靠的大人,咒术界的未来也一定会更有希望。


    可他甚至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长相。


    男人突然出现在高中天台上救场的那晚,因为他与伏黑甚尔高度相似的穿着打扮和跟信件上没有任何区别的咒力波动,伏黑惠攒了满腹心事。


    但五条悟直接带走了加茂伊吹,他则还要忙于解决虎杖悠仁惹出的麻烦。


    加茂伊吹的回归在咒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导致所有与其生活在同个时代的咒术师都无心理事,伏黑惠不得不承担起本该由老师负责的一系列琐事。


    连虎杖悠仁身上穿的校服都要由他亲自前去定做,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直到今日才与加茂伊吹正式见面。


    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总觉得除了前几日在杉泽第三高中以外,两人还有过一面之缘,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翻出正确的记忆。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的失神,开口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伏黑惠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眸,又忍不住在加茂伊吹移开视线时悄悄抬头,竟恰好撞进了那双含笑的猩红色眼眸之中。


    加茂伊吹只是偏过头去,却仍温和地斜睨着他,正好将他的小动作抓包,笑得眉眼弯弯。


    “惠,我和你爸爸是最好的朋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放在伏黑惠的肩头,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偏爱,“既然你已经选择踏上成为咒术师的道路,我会倾尽全力帮你。”


    在虎杖悠仁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伏黑惠听见加茂伊吹说:“你可以把我拥有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少年瞪大双眼,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五条悟的回归掩盖了他的震惊与尴尬,六眼术师亲热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将另一只手中的购物袋在他面前晃晃:“伊吹哥喜欢的酸奶——我把所有口味都买下来了~”


    伏黑惠盯着袋子中熟悉的包装,只觉得如鲠在喉。


    他想问问加茂伊吹:


    ——你到底是谁?


    第422章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个事实时,伏黑惠能够得出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伏黑甚尔是虚假的存在,他的童年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来自父亲的信件,自然同样没有父亲的爱。


    从他不知事起开始满足他大部分亲情幻想的好心人士,自始至终都是加茂伊吹。


    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竟然会在权力与实力的巅峰时期专门抽出精力关心一个尚且不知是否继承了术式的普通男孩,任谁看来都是天方夜谭。


    伏黑惠自认为他没重要到多年前就能被纳入利用范围的程度,加茂伊吹善待他的原因不会十分复杂,恐怕大多只是出于个人意愿。


    虽然伏黑惠实在不愿从情感方面寻求答案,但他对加茂伊吹的了解实在太少,在刚听他提起过与父亲的关系后,首先浮上脑海的联想一定是近日引起轩然大波的桃色新闻。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结合令咒术界无缝遭遇了第二场认知上的地震。


    两位主角的真实取向成为了大热话题,他们过去的相处日常被知情者一一挑拣出来复盘,还有许多惟恐天下不乱的诅咒师为其他热门竞争者的失败感到愤愤不平。


    如果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持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特殊感情,会格外照顾后者的独子倒也十分正常。


    但想享受加茂伊吹的优待,伏黑惠就必须考虑伏黑甚尔的态度与看法:万一长辈间关系一般、甚至彼此敌对,他对加茂伊吹的亲近无疑是种对亲生父亲的背叛。


    他又犹豫起来。


    邮寄多年的信件是假的,仅仅见过一次的父亲也是假的,伏黑甚尔是个只活在他人口中的神秘人物,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活在世上。


    或许是血脉的链接在冥冥间发挥作用,伏黑惠本能地愿意相信加茂伊吹在信中写下的内容,暂时没有完全否定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的爱意。


    “加茂先生,我……”伏黑惠犹豫着,从加茂伊吹等待的过程中感受到如海般包容且广阔的耐心,不禁为自己阴暗的臆想和揣测感到羞愧,从而更加难以吐出整个句子。


    加茂伊吹早在意识到五条悟买来了特定品牌的酸奶时便预料到了伏黑惠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


    少年的无措与沉默相当独特,使其短暂摆脱了结合父母双方长处的相貌带给旁人的既视感,在加茂伊吹眼中成为了独立而完整的“人”。


    加茂伊吹还是首次发觉,他不能将自己对伏黑甚尔的好感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伏黑惠身上。


    这可能引起读者的反感,也会为少年增添许多压力,除了对他本人的伤痛有一定抚慰作用以外,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加茂伊吹原本还想借助酸奶不动声色地戳破伪装,让伏黑惠猜到心中的父亲形象都来自他的精心设计,尽量引导对方将孺慕之情投射到自己身上,好进一步稳固地位。


    但恻隐之心在给出回应时占据了上风,于是加茂伊吹用掌心盖住酸奶包装的大部分图案,用最简单的方式淡化了伏黑惠对眼前一幕的印象。


    “我会在这周末举行一场宴会,大概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咒术师集会,肯定很有意思。”加茂伊吹转移话题,将伏黑惠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记得空出时间。”


    “我们会准时到本家拜访。”伏黑惠拉着重新变得跃跃欲试的虎杖悠仁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鞠躬示意,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礼貌,也带着短时间内难以克服的疏离。


    至少在他找到真相之前,他应当不会踏入比普通社交距离更近的位置,这无可避免。


    培养信任是个漫长的过程,加茂伊吹不会急于一时,他能给敌人提供机会,自然会给被他看作自己人的伏黑惠更多优待。


    于是他微微点头,除了起初的关怀以外,并未再强行递出任何特殊待遇。


    “一年级不是有三名学生吗?”加茂伊吹将吸管扎进酸奶之中,转头询问五条悟道,“今天是个好机会,不知道她是不是方便过来见面。”


    加茂伊吹投入到正常工作节奏中的速度很快。


    他正分别与东京高专与京都高专不同年级的学生见面,物色适合加入十殿的年轻咒术师,也是为培养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亲信做足准备。


    考虑到虎杖悠仁的特殊性,东京高专的一年生被放置在首场的最优先位置,第三人钉崎野蔷薇还在外勤任务的返程途中没能及时归来。


    “我问问她现在在哪好了,干脆用术式把她直接带过来吧。”五条悟当然会无条件满足加茂伊吹的所有心愿,已经掏出手机找到了学生的电话号码。


    “在找我吗——”一道爽朗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各位,一点红来了。”


    与家入硝子年少时有些相似的短发少女大步走来,举手投足间显出洒脱的意味,令加茂伊吹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已经开始产生欣赏之情。


    结合她在涩谷事变与死灭回游中的优秀表现,他对她印象很好。


    “久仰大名,我是钉崎野蔷薇,从进城开始就把加入十殿的东京分部看作第一志愿,希望能凭高薪在大城市里扎根,请多多指教!”


    少女看清加茂伊吹的面容,又注意到五条悟展现出的亲昵姿态,马上判断出他十殿首领的身份,上前一步殷切地向他问好。


    “你好。”加茂伊吹没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亲切地与她握手,还以幽默的口吻回应了这个迫切的愿望,“我一向把高专当作十殿的人才储备库。”


    他明确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十殿能为所有成员提供一个百分百合适的岗位,欢迎你在毕业后找到属于自己的花盆。”


    应和一点红说法的调侃令钉崎野蔷薇马上好感倍增,眼中也燃起了一定要领到高昂薪水的熊熊斗志。


    “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你们还不回教室去吗?”五条悟打断了几人间融洽的交流,他做出驱赶的动作,“记得周六准时到加茂家参加宴会就行。”


    “加茂家……在哪儿?”虎杖悠仁疑惑地问道。


    伏黑惠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氛围,他一把扣住两位同学的手腕,略显强硬地拉着他们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等下午与加茂前辈见面时再问他就行,走吧。”


    钉崎野蔷薇顺从地跟着伏黑惠离开,只是还因对加茂伊吹的强烈好奇而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嘟囔道:“你和五条老师在打什么哑谜?”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无法向同学解释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感受到的玄妙直觉。


    抚养他长大的五条悟因加茂伊吹对他的反应而产生了类似于危机感的情绪,于是迅速清理出能向恋人寻求肯定的独立空间,难免令不在状态的其他两位学生摸不着头脑。


    伏黑惠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看见五条悟在他们走后来到了与加茂伊吹面对面站立的位置。


    两人挨得极近——完全意义上的成年人距离——身材更加高大健硕的六眼术师双手捧着恋人的脸颊,在双唇相贴时倾诉爱语,应当是在以不满为借口撒娇。


    加茂伊吹的肩膀震动一阵,想必是在轻笑,随即抬手温柔地整理了五条悟的额发,指尖在发丝中拨弄,好像正抓挠猫咪的皮毛。


    五条悟的确能被这一动作安抚,他轻轻蹭着加茂伊吹的额头,很快凑得更近。


    在伏黑惠远远的注视中——天呐……他们在接吻!


    伏黑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到底有多么失礼,他像被烫到般迅速回头,并且加快脚步,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也一同转过视线前把两人带到了校舍内部。


    他替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保守了这个令观众简直难以呼吸的秘密。


    “伏黑,你的脸好红!”虎杖悠仁天然地指出了伏黑惠的异常情绪,被触及心事的家伙浑身一僵。


    “哦~还真是呢!”钉崎野蔷薇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她坏心眼地揣测道,“难道是因为很少见到加茂先生那么温柔的人,又想到自己也有取代五条老师的希望,所以想入非非了吗?”


    “才不是呢!”伏黑惠扶额反驳一句,却因脑海中不断闪出刚才看见的一幕而多少显得有些心虚,果然招致了更多笑声。


    钉崎野蔷薇嘻嘻笑着说道:“对比五条老师来说,我肯定更支持你啦!如果想做就勇敢点儿吧,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伏黑惠几乎要哀叹出声。


    即便他无法回答东堂葵每逢见面必问一次的问题,也不代表他的取向是同性,更何况,加茂伊吹可是五条悟的恋人!


    他绝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到——


    加茂伊吹作为宴会主角身着传统的纹付羽织袴登场时,首先在人群中看见了穿着访问着和服的伏黑惠。两人的视线交汇,瞬息间交换了许多情绪。


    如果非要笼统地概括加茂伊吹作为加茂家家主时的气质,伏黑惠只能想到一个形容:性转版的大和抚子。


    清雅俊秀的长相、温柔恬静的笑容、挺得笔直而显出不随流俗气质的脊背,都相辅相成地描摹出一个放眼全国都再无第二人的、颇具传统韵味的完美形象。


    当那双宝石般美丽的红眸望着他,下意识有一瞬失神之时,伏黑惠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心动。


    伏黑惠又感到两颊的温度在缓慢增高,心脏却像是正缓慢沉入水底。


    他明白,加茂伊吹的失神多半是因为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容。


    第423章


    当伏黑惠以为加茂伊吹即将走过来与他说些什么时,对方只是微笑着向他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站进平日的社交圈内,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少年不得不尽力抚平心中莫名的怅然若失,倾向于将不寻常的情感看作被加茂伊吹从两面宿傩手中救下而产生的吊桥效应。


    他通常不愿思考在实践中可能性为零的天方夜谭,于是判断加茂伊吹从性别、年龄、身份地位等多个方面都不符合他的择偶条件。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在十五岁就早早考虑终身大事的意向。


    但越是想要回避相关话题,就越是会在看似洁净的荒野上捕捉到新的可能。


    伏黑惠看到的希望大多来源于加茂伊吹的偏爱。毫无疑问,任何在感知情感方面稍有天赋的普通人都能从五条悟的态度中看出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关系匪浅。


    托父亲的福,伏黑惠确定自己在加茂伊吹面前具备很大优势,即便当下提出想成为十殿负责人,掌管整座城市的情报命脉,也一定能得到首领亲自批复的许可。


    加茂伊吹的个人奉献精神甚至远超优秀的大局观——如果伏黑惠的优先级远在十殿的正常运营之上,那他对加茂伊吹本身存在的渴求必然更容易被对方满足。


    不对!伏黑惠猛然从不知是由理性还是感性支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用力甩了甩脑袋,将答案强硬地扣在了最初的起点:他根本不会对加茂伊吹产生过线的想法。


    偶尔心跳过速的反应将随着他逐渐适应与两面宿傩相处而完全消失,无论是吊桥效应还是首因效应都无所谓了。


    “呜哇——真是惊人的相似度。”禅院直哉站在加茂伊吹身边,与他肩并肩站着,丝毫不在意对方现有恋情的自然神态令宾客纷纷侧目,“他和甚尔简直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酒杯,轻声道:“发型还是和爱子更像。”


    “无论是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九十都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们知道他不是甚尔本人,对吧?”禅院直哉刚才准确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不在焉,调笑道,“我真不懂五条悟是怎么想的。”


    ——竟然能安心让伏黑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还有与他随时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他只是个孩子,不该成为你的假想敌。”加茂伊吹无奈地用肩膀碰了下禅院直哉,示意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胡言乱语。


    “假想敌……好吧,如果你只觉得他是个‘假想敌’的话,我不说就是了。”禅院直哉意味不明地笑笑。


    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的角度可以直接将伏黑惠发红的耳尖尽收眼底。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程度,他合理怀疑加茂伊吹对禅院家的血脉具有魔法般的特殊吸引力,否则不会使凡是年龄相近的禅院族人都对他抱有明显的好感。


    且不提旁支的禅院兰太等人出于慕强心理的尊重,前任家主一脉的后代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该观点的正确性:


    从长男之子禅院甚尔到次男之子禅院直哉,再到三男之女禅院真希、真依姐妹,竟全部成了加茂伊吹的拥趸。


    见加茂伊吹不愿多提,禅院直哉从善如流地聊起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最近基本没怎么见到宪纪——五条悟好像提过要批假让他出门散心,但他反倒接取了更多任务,难道是因为前几年忙过头、一时闲下来倒不适应了吗?”


    加茂伊吹很佩服禅院直哉仿佛与生俱来的、凡是开口就必定戳人痛处的非凡能力。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简洁地回答道:“宪纪心情不好,连我也没怎么见到他呢。”


    联想到总监部里有关“宪纪少爷在离开时显然哭过”的传闻,禅院直哉大概能想象到以兄长为奋斗目标的少年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情后有多么崩溃。


    他微笑起来,提前向加茂伊吹保证:“如果你选了我,我肯定不会像五条悟那样把宪纪丢下不管,他会认可我的。”


    加茂伊吹回忆起五条悟私下里做出的无数努力和加茂宪纪回绝时的坚定态度,只能不置可否地耸肩,表现出同样不太看好禅院直哉的意思:“你还是别去惹他了。”


    经过这场恋爱风波,加茂伊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对加茂宪纪的教育方式是否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养育后代,只是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令加茂宪纪在娇宠中长大——比如,他不希望幼弟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从而对家主之位产生威胁的优秀术师。


    并且因为童年时的悲惨经历,加茂伊吹希望自己能为加茂宪纪提供好的、昂贵的生活环境,以此争取平和的幸福。


    直到他发现加茂宪纪对自己抱有超出正常兄弟界限的强烈占有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兄长的责任有过重的刻板印象。


    这直接导致他与加茂宪纪的相处方式实则与常人对待宠物的模式非常相似,进而使两人的关系靠近到病态的紧密距离——


    如今更是突破家人的层面,抵达了一个在漫画作品中相当常见、在实际生活中却格外危险的新境界。


    只有家里的猫狗会在主人带回新玩伴时感到嫉妒,毕竟动物的脑容量很容易使它们认为自己会是领地里唯一的宠物。


    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可不该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和同父异母的兄长间必须终生只有彼此。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攥着酒杯的手指却下意识微微使力。


    或许是他之前一心忙于事业的印象给加茂宪纪造成了某种错觉——加茂伊吹确信加茂宪纪不懂爱情,但如果纵容他的思路变得更加偏激,一定会出现额外的、难以处理的麻烦。


    距离漫画结局还有半年,加茂伊吹没时间也没兴趣陷入更加复杂扭曲的情感漩涡中了,更何况,他可没打算真以一己之力承担起热血漫画中的所有恋爱戏份。


    与五条悟交往本就是不得已的选择,他能违背本心行事,却不代表还能为了制造噱头与加茂宪纪发生出格的故事。


    “我打算明年就让母亲把他接走。”他在禅院直哉快忘记这个话题时突然说道。


    “呃、接到意大利去?”禅院直哉把加茂伊吹的决定看作一场流放,“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做过家主吧。”


    “当然是让他放松一下。”加茂伊吹随口扯了句谎话,他与禅院直哉轻轻碰杯,然后仰头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告别道,“我去接待客人,辛苦你好好招待自己了。”


    禅院直哉接过他的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杯口湿润的部分,又很快将空置的容器转移到桌面上去。


    “放心,”他乖巧地笑着,“我会把这儿当成我家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一起到的。


    从夏油杰回归开始,两人养成了每周抽出固定时间闲聊一番的习惯,雷打不动,至今已经坚持了半年有余。


    他们在教室、宿舍、居酒屋甚至任务途中谈心,确保彼此之间没有暗中生出隔阂,及时交流任何问题,且不允许包括加茂伊吹在内的第三人随意涉足那个私密的领域。


    如果加茂伊吹早在十二岁时死去,他们的羁绊会比现在更加独特,但对原作剧情的了解使加茂伊吹不再对两人抱有过分的愧疚——夏油杰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希望你们不是吃过午饭才来,”加茂伊吹笑着,“我精心挑选了宴会上的每种食物。”


    夏油杰做出期待的表情:“还好我们只是在来的路上聊了一会儿。”


    “不用期待什么新奇的内容了,我看过伊吹哥的菜单,上面全是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五条悟给挚友泼冷水,但更像是在炫耀他与宴会主人的亲密,“如果连日本人都不吃海鲜,到底还有谁会吃呢?”


    “悟,你不该用大众标准评价胃病患者。”加茂伊吹回答,“而且我有自信让你在甜品的种类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夏油杰不想听他们斗嘴。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一直等着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手的那天。比起宴会上的餐食到底能不能让尊贵的五条家家主满意,他更在乎加茂伊吹选择的下个恋爱对象是谁。


    不过依他看来,五条悟应当是个足够特殊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见得会再给予其他人相同程度的优待,也不知道禅院直哉得意洋洋地排到第二名到底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已经找机会与加茂伊吹交流过更高维度意识的存在,使用的语言相当隐晦,即便五条悟就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他很高兴自己探查出的大多数结果都符合加茂伊吹对真相的认知,只是尚且没能拼凑成完整的答案。


    事实上,夏油杰已经有所预感,但下定决心揭晓足以颠覆世界观的内幕同样需要勇气,至少他目前还没做好准备。


    好消息是,他知道自己仍在与加茂伊吹并肩作战、并且很可能是对方唯一的战友,这可比浮于表面的恋爱关系更加珍贵。


    五条悟无非比他多了些与加茂伊吹亲密接触的机会,比如接吻——即便刚还在心底嘲笑禅院直哉的幻想,夏油杰也希望自己能得到类似的奖赏。


    前提是加茂伊吹没有身陷险境,那会让暧昧的吻看上去少几分利用的意味。


    五条悟与夏油杰一同走进热闹的会场,留加茂伊吹一人与佣人一同在靠外的位置接待客人。


    以加茂伊吹如今的地位而言,他没必要再做这种格外亲切的繁琐工作,但这毕竟是宣告他回归的重大场合,他希望前来赴宴的咒术师们能通过亲眼见证和实际交流确认他的确不是可疑的冒牌货。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待名单上的宾客全部报道后,竟然有辆计划外的轿车停在了加茂家本宅的门口。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急急推开,首先下车的是满面迫切的织田作之助。


    他带着另外两位同样来自横滨的客人顺利抵达京都,让加茂伊吹感受到了世界剧变的实际体现。


    从后座中钻出的青年也是熟人。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太宰治微笑着向他挥手,身上的驼色大衣令他的气质明媚了不少,“七年间真是有好多大新闻呀,你知道我被外派到武装侦探社的事情吗?”


    江户川乱步则上前来绕着加茂伊吹转了一圈,惊叹道:“是真的!居然在那场把高尾山夷为平地的爆炸里活下来了,了不起~”


    第424章


    不在邀请名单上的客人使加茂伊吹临时修改了宴会进程,将会场交给五条悟等亲友照看后,把太宰治三人直接带进了家主的书房,迅速展开了一场没有任何准备的秘密谈话。


    如果不能尽快交换情报,加茂伊吹怀疑世界意识会直接在厨房制造一场烟火大会似的爆炸,让加茂家的本宅被迫承受高尾山的命运。


    太宰治的抱怨验证了他的猜想:“你都想象不到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抵达京都——道路管控,新干线停运,现在打开电视应该还能看到有关连环车祸的报道。”


    男人眉眼带笑,眼底的神情却相当冷冽,织田作之助也面色严肃,唯有江户川乱步看上去还是一副状况外、或是一切都在预料中的镇定模样。


    “但你们还是来了,而且非常准时。”加茂伊吹以感慨的语气总结了一系列风波。


    在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出他内心所想的前提下,恐怕谁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震惊。


    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能凭主观意愿在不同作品间移动,要么代表加茂伊吹早年带离原作的伏笔、即织田作之助真成了如今发起联动的桥梁,要么代表——


    世界壁垒已经彻底消除,加茂伊吹可以在最终决战中引入其他作品的力量作为后援,胜率一定能大大提高。


    念及真人即将在涩谷事变中造成的巨大破坏,加茂伊吹无论如何都想让普通人的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


    他以保全自己为行动的第一要务,同时希望甚至不能在作品中留下姓名的“加茂伊吹”少一些、再少一些。


    “时间不多,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太宰治将目光从墙上的挂钟移回到加茂伊吹身上,笑道,“横滨出了些特殊情况,非得我和乱步先生参与进去才能解决,好在两位上司撑住了压力。”


    江户川乱步自然地摸起一块加茂伊吹令佣人送进房间的点心,享受地品味着正宗的京都风味,不紧不慢地回答:“毕竟他们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和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呀。”


    “你们应该在出发前就挑好了话题吧。”加茂伊吹主动推进了对话的进度,递出一句试探,想确定一行人突然来到京都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猜想一样。


    太宰治心领神会,他摸摸下巴,状似无意地环视屋内,答道:“确实,只是不知道哪些能说。”


    省略为节约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后,双方从织田作之助被五条悟和夏油杰送往横滨开始交换情报。


    织田作之助启程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便领受森鸥外的命令,同时出发迎接。


    越是在离开横滨前被迫处理种种琐事、难以脱身,太宰治便越是对“孤岛”的概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


    他感到脑海中有云雾般虚无缥缈的灵感四处飞动,却一时无法捕捉,连与中原中也吵架的心思都无,只是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发呆,使搭档也略微有些不安。


    中原中也的高度警戒在备战时比太宰治的戒备更有用些。


    重力使野兽般的直觉与强大的反应力令他在一辆卡车突然从视线死角闯出时,以最快速度发动异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场可能使他们需要躺在床上休养几个礼拜才不至于落下残疾的惨烈车祸。


    “真见鬼。”中原中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虽然没有参与太宰治与森鸥外的密谈,他还是感知到有某种力量正在阻碍他们走出横滨,太宰治的面色则直接验证了这个猜想的正确性。


    与中原中也共同行动的好处在此时体现出来——无论遭遇什么困难,他都不会马上想着放弃,而是开始积极寻求解决方法。


    “你怎么看?”中原中也摩拳擦掌,显然等太宰治下达指令就会马上实施。


    “我还没太搞懂。”太宰治嘟囔道,“我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封锁,让横滨外的人和情报没法进入这座城市,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出不去了?”


    他望向中原中也,瞳孔微微颤抖,不知是在为窥探到未知的存在感到兴奋还是恐慌。


    太宰治问:“我们甚至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横滨。”


    双黑最终还是像每次完成高难任务似的克服种种困难接回了织田作之助,确保这位捅破了惊天秘密的作家不会在半路遭遇暗杀。


    返程的过程无比顺利,仿佛他们之前遭遇的一切磨难都是巧合乃至幻觉。


    太宰治向森鸥外作了详细的汇报,终于得偿所愿,以港口黑手党外派成员的名义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和江户川乱步一同探寻加茂伊吹留给横滨的最后一份礼物。


    如果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久别重逢,太宰治能从入社测试聊到天人五衰,还能热情地打听一番加茂伊吹的见闻。


    但眼下显然算不上慢悠悠交谈的好时机,他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没有太多探讨价值的前置线索,直截了当地切入了结论。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太宰治清了清嗓子,“乱步先生在调查过程中展现了出色的推理能力,在我们陷入僵局时,从中也身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有“人虎”之称的中岛敦为太宰治平静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波澜——加茂伊吹认为这是主线剧情的重要部分——此前半年一直在西方清理敌对势力的中原中也适时回归,引起了江户川乱步的注意。


    “中也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向和港口黑手党没什么联系的意大利。”


    加茂伊吹读懂了太宰治没有直白道出的内容,果然听他继续说:“我差点以为世界上只有日本和意大利两个国家了!或者说,只有那不勒斯和横滨两座城市。”


    他鸢色的眼眸中闪过精明的笑意。


    横滨和那不勒斯都是港口黑手党、十殿与Mimic的交点,当江户川乱步从织田作之助口中听到还有两个意大利□□曾在日本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时,断断续续的线索终于得以串联。


    “这个结论已经在横滨解禁,但不知道京都的包容程度怎么样呀~”


    加茂伊吹微微睁大了双眼。


    织田作之助了解他身上发生的、任何最微小的变化,能从他早晨出现在餐厅里时带起的香气判断他在擦护肤品时是否偷懒省去了乳液的步骤。


    于是织田作之助看出了加茂伊吹的惊喜。


    “先说好,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我们都没有变成共犯的意思——那太危险了。”江户川乱步在太宰治展开正题前打断了对话。


    他说:“我不打算为了横滨的未来奉献自己,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是因为社长希望我能找出真相。”


    就连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都认为江户川乱步的发言显得有些冷漠。


    加茂伊吹必须假死七年才能完成的部署所应对的危机一定不是能凭个人之力简单解决的困境,为他带来希望、再将他打入失望的深渊并不是三人此行的目的。


    江户川乱步似乎没必要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但加茂伊吹表情如常,并未被江户川乱步直白的说法打击,反而露出笑容。


    “你们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如果真的不想参与,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我好奇真相,他们则在意自己是否真算是个独立的个体。”江户川乱步咽下塞满嘴巴的点心,放松力道朝身后的椅背靠去,仍然以坚定的语气说,“我们不会久留。”


    “如果你允许的话,至少我会留下。”织田作之助知道自己是能轻松在两座城市间往返的特殊存在,应当要归功于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中提供的优待。


    他急匆匆地接话,希望表现支持能让加茂伊吹摆脱孤立无援的苦闷。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京都呢。”太宰治摊开双臂,“但乱步先生说的没错,我们聚在一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了——在胜率提高到百分百前,还是稳妥行事更好。”


    江户川乱步鼓起嘴巴,他在加茂伊吹浓重的笑意中大声抱怨:“好像只有我一个坏人似的!”


    但话音落下,他睁开双眼,锐利的绿瞳直直望向加茂伊吹,将男人品格中最坚毅的部分轻松挖掘出来。


    “孤军奋战才是加茂伊吹最常用的取胜策略吧。”江户川乱步说,“如果我们这些显眼的家伙被允许出现,即便你临时才打电话求援,也一定来得及的。”


    “横滨是当下最安全的城市,但我会在明年打理好京都的环境,再邀请你们过来。”加茂伊吹轻松地谈起未来,像是一种默认。


    “又是明年。”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一同想起了很糟糕的记忆。


    “明年吗……”江户川乱步喃喃着重复道,“原来这部作品……”


    盛放点心的瓷盘被随他移动的侦探披风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碎片飞起,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明明看似是个危险的巧合,在场四人却都品出了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好吧,虽然很对不起乱步先生,但我得说,还好刚才我没一时嘴快。”太宰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知道原本为自己设计的意外会是多么惊险。


    他总结道:“看来京都还没解禁呢,不过照你的意思,也就是最近了吧。”


    “我叫佣人过来处理。”加茂伊吹避而不答,起身道,“你们要参加宴会吗?”


    就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伏黑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先生,我无意打扰,但夜蛾校长和乐岩寺校长有些失控,五条老师让我来问你是不是有时间和他们说几句话?”


    “我这辈子还没和校长打过交道,咒术界的教育体系可比黑手党完备。”太宰治调笑一句,拍拍好友的肩膀,道,“看来你还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把织田作留在这咯。”


    加茂伊吹看着与分别时基本没变化的织田作之助——依然不修边幅,满脸胡茬,因乍然听说了加茂伊吹回归的消息反倒更显疲惫——很难想象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七年前某个寻常的早晨。


    他说:“只是回归正轨而已,或许我该把日车先生也请回来。”


    织田作之助一愣,很久才长长松了口气。他面向加茂伊吹,朝对方张开双臂,问:“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当然。”加茂伊吹欣然应允,投入他的怀抱,能从男人颤抖的脊背中感受到常年无处倾诉的悲伤,“你可以开始写下卷了。”


    织田作之助又拉开距离,他迷茫地看着加茂伊吹,问:“还有下卷?”


    作者本人发问令这句话的搞笑程度更上一层楼,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捧腹大笑。


    “说起来,如果你还活着,遗嘱中已经生效的部分该怎么办呢?”织田作之助迟迟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耐心地解答道:“我已经收回了加茂家和十殿的所有权力,至于已经分配出去的财产,就算是我对亲友们的谢礼了。”


    “早知道我就该出生在京都。”太宰治笑着,与江户川乱步一同朝门外走去。


    年近三十的男人本该比过去更加成熟,他却还是在拉开房门看清伏黑惠的面容时猛地朝后跳了一步,转头朝加茂伊吹投去了极震惊的表情。


    他说:“咒术界还有转世轮回的设定吗?你终于决定和伏黑甚尔结为异姓父子了。”


    说实话,太宰治的玩笑在大部分时间都很符合加茂伊吹的品味,但他多希望新观众不是伏黑惠本人。


    加茂伊吹扶额,向太宰治使了个眼色,介绍道:“这是甚尔的儿子,惠。”


    太宰治眨了眨眼,成功接收到加茂伊吹发出的信号。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从嘴角开始横向划动,做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表示不会再说出任何难以解释的内容。


    但房间内不止有太宰治的反应暴露了某些加茂伊吹没有特别向伏黑惠提及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露出的惊愕表情与江户川乱步猛然爆发的兴味都让伏黑惠一次又一次明白,他真的有张与父亲极其相似的脸。


    当然,他研究过随信寄来的照片,他的外貌与男人仍然存在一定差异。


    “伊吹哥只是还不习惯和惠相处的感觉,等时间一久,他就会发现那孩子没有禅院家最典型的特征——一双绿色的眼睛。”


    禅院直哉向安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夏油杰分享了这个宝贵的发现。


    他不仅是在论证加茂伊吹对伏黑惠的优待只是暂时鬼迷心窍,也在说服自己称伏黑惠不会对他基本已经纳入囊中的家主之位造成过大的威胁。


    天知道禅院直哉在见识到伏黑惠居然继承了十种影法术时有多震撼。


    考虑到禅院家和五条家的世仇,他必须更谨慎地行动,才能避免族人认为只有伏黑惠才能与五条悟掰掰手腕。


    斩草除根的想法瞬息间闪过脑海,又被对方是伏黑甚尔独子的消息冲散,如今伏黑惠得到了加茂伊吹的庇护,他也只好接受。


    ——大不了在真正涉及到切实利益与最低底线时再做考虑吧。


    “你快三十岁了,为什么不学着淡定一些?”夏油杰不急不躁地说道,“就算非要树立一个靶子,把战火对准悟就行了,他才是伊吹哥的正牌男友。”


    禅院直哉大翻白眼:“别在我面前说什么正牌男友,除非你已经认可并打算以此作为和伊吹哥保持正常距离的理由。我又没对伏黑惠做些什么,单纯觉得五条悟在犯蠢而已。”


    “犯蠢……他肯定才是我们之间最在乎伊吹哥和惠的关系的那个,现在做出这种决定,应该是因为放任两人接触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情。”夏油杰凭自己对挚友的了解笃定地说道。


    比如说,五条悟可能是想通过频繁的见面令加茂伊吹脱敏——


    要么在深入了解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伏黑惠的确是与伏黑甚尔不同的独立存在,进而将父子分开看待;要么反复经历沉沦、抽离、再沉沦的过程,最终真正克服心中的动摇。


    加茂伊吹是个理智到可怕的家伙。


    当他发觉伏黑惠严重扰乱了自己应有的正常状态时,他将自动采取格外严厉的手段约束他的情绪与思想,直到彻底消除影响为止。


    夏油杰看着正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替加茂伊吹招待客人的五条悟,不知不觉便把手里的酒水全喝尽了。


    直到他把酒杯放到一旁,禅院直哉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便一边感激对方已经将他划入能够平等交流的上流阶级之中,一边直白到残酷地指出:“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好吧,我忘了你习惯做个阴沟里的仰望者,是个没志气的窝囊废了。”看来禅院直哉也并不是完全看得起他,讥讽的语句照旧一针见血。


    “等你能在伊吹哥面前坦率地说出真实想法、好为我分担五条悟造成的压力,我应该能变得更安静。”禅院直哉瞥他一眼,“现在就只能聊点没营养的话题了,忍着听吧。”


    夏油杰则回应道:“等哪天伊吹哥想在十殿内部开个学习如何挖苦人的培训班,你的嘴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禅院直哉知道此时此刻不该扩大矛盾,他不想破坏加茂伊吹回归至今举行的第一场宴会,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但他同时感到无法再与夏油杰沟通下去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回到父亲身边,夏油杰也总算松了口气。


    “一年之约,伏黑甚尔,结合之前你想寻找‘书’的计划……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儿头晕。”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院落中的话题重新回到了太宰治之前的联想上。


    太宰治又忍不住上演了一场故弄玄虚的独角戏,满意地欣赏着尚且稚嫩的伏黑惠跟随他的讲解反复变化的神情。


    第425章


    “别再戏弄他了,惠是严肃的性格。”加茂伊吹没向太宰治公布两人从正式见面开始算起也才认识不到一周的事实,大概是考虑到“算不上熟”的说法可能伤害到伏黑惠的感情。


    他走上前去,将伏黑惠与屋内的三人隔开,以商量的语气问:“可以和我一起送他们到正门那边吗?”


    伏黑惠下意识点头,却不明白其中有何用意,直到听加茂伊吹介绍太宰治的身份才隐约有所察觉。


    似乎正以捉弄他为乐的男人竟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伏黑惠不了解地下社会的势力分布,却明白十殿首领的贵客都不容小觑——他猜加茂伊吹正在为他铺路。


    ……好像有些太自恋了。伏黑惠抿紧双唇。


    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一定包括多方面因素,拿十殿举例,符合法律规定与组织章程的权力传承自然重要,由首领亲自引荐结成的私交也同等可贵。


    甚至在前者无法得到广泛的认同而不能发挥权势应有的强大作用时,后者往往只需要在核心点加以疏通便能达成目的。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打算在咒术界以外的道路上好好栽培伏黑惠,当然会选择抓住一切机会,让他借势结交些能在未来帮他走得更远的重要人物,而且多多益善。


    果然,伏黑惠分别向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问好后,听见加茂伊吹说:“必要时刻请别吝惜对惠的帮助,我不会拖欠报酬的。”


    “可能是伏黑甚尔在港口黑手党谈判的强势态度给我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我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太宰治眉眼弯弯道,“肉食猛兽的后代是头懵懂的小鹿——”


    “被保护的必要性和你的溺爱程度成正比,全日本最幸福的青少年就此诞生了。”


    “太宰!”织田作之助朝好友投去不赞成的眼神,他不希望伏黑惠接收到错误的信号,因加茂伊吹的偏爱自甘堕落,“我们和甚尔也算有些交情,就当是交个朋友好了。”


    “别看我,我没法代表武装侦探社做出任何决定。”江户川乱步在众人的目光划到他身上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


    他懒洋洋地拖着长音打趣道:“和港口黑手党那种需要考量太多才能在横滨持续发展的大组织相比,我们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只需要足够的佣金。有事就来下委托吧。”


    虽说选择在口头上保持谨慎,江户川乱步还是因加茂伊吹的态度分出了更多关注。


    他看见少年宽松的衣袖下绷出流畅弧度的精壮肌肉,饶有兴趣地纠正了太宰治的错误:“即便是草食动物也有厉害的一面,他应当不会和父亲相差太多。”


    “和我的想法一样。”加茂伊吹赞成地附和,“我甚至认为惠有超越甚尔的可能。”


    太宰治问:“你要怎么比较——来打赌吗?”


    “来打赌吧。”加茂伊吹应道,“乱步先生也对我说过,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而且比十一年前更有底气。”江户川乱步笑着倒进了敞开的车门之中,因脊柱终于被硬物托住而长长松了口气,“你很想从我口中听到这句话吧?”


    “是的,就算只有这一句话也足够了。”


    加茂伊吹亲自为他关上车门,从敞开的车窗中与他对视,背光时表情模糊,唯有眼眸中仿佛化不尽的悲伤清晰地流进观者心中,令人精神一震。


    男人说:“你的肯定一直都非常重要,名侦探先生。”


    江户川乱步抿唇,他问:“你知道自己很擅长处理告别的场景吗?”


    “事实上,我擅长处理任何场景。”加茂伊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郁色,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我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你分享最隐秘、最宏大的真相。”


    江户川乱步从座椅上弹起,一把握住加茂伊吹伸出的右手:“这句比那句更好。”


    太宰治自觉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好让江户川乱步能在因长途旅行感到疲惫时有更大的休息空间。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突然露出一个明显能看出不满意味、因此更显得别有深意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排在那位五条先生前面,怎么反倒让他抢先了呢?”


    “啊、你知道了。”加茂伊吹用同样刻意的惊讶表情回应他的疑问。


    太宰治招手示意加茂伊吹站到副驾驶的车窗外,在更近的距离下递出直勾勾的眼神:“宴会里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你们——其实织田作和乱步先生也听到了。”


    “他喜欢我。”加茂伊吹拍拍太宰治的头顶,“你对我的感情又不是喜欢。”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他吗?”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着表示自己的不认同,“按照这个逻辑,只要你喜欢我,我们就可以交往。”


    加茂伊吹又与后座的江户川乱步告别,随后示意接替了织田作之助司机职责的十殿成员发动车辆。


    对方没有犹豫,在加茂伊吹刚后退至安全距离时便一脚踩下油门,带着仍想要个答案的太宰治扬长而去。


    “抱歉,太宰总是很喜欢开玩笑。”


    伏黑惠脸上仿佛窥探到了天大秘密的表情实在明显到令人无法忽视,织田作之助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好友解释几句。


    以上不正经的对话把他心中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爱消息时产生的些微失落冲得一干二净,也不知太宰治是否达成了真实目的。


    “好的……不是,我不在意、呃——”伏黑惠尽力组织起几个答案,却都令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等加茂伊吹回到他们身边时,更加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得匆匆说:“我想我无权干涉加茂先生的生活。”


    “对了,你现在称呼他为‘加茂先生’吗?”织田作之助不禁有些惊讶。


    他以为加茂伊吹会更主动地推进两人的关系,毕竟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的儿子。


    伏黑惠终于得到了澄清的机会,他因频繁与父亲绑定而稍微觉得有些羞恼:“我只和加茂先生见过三面、或是四面。”


    具体次数要取决于加茂伊吹是否愿意承认那次以伏黑甚尔为主题的角色扮演是两人的初遇。


    仅有彼此在场的对话难免会让伏黑惠感到紧张或尴尬,织田作之助恰好是加茂伊吹心中最好的第三人。


    作为几乎了解他所有秘密、还配合他在传记中篡改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真相的秘密同盟,加茂伊吹认为他是接纳并理解自己对伏黑惠的复杂感情的不二人选。


    因此,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两人关系一直没能得到突破的最大阻碍:伏黑惠为逃避某些无可更改的事实而甘愿粉饰太平的胆怯。


    “他不了解我。”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他甚至不比街上拉来的任意一个非术师更了解我。”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后脑,他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伏黑惠之间来回移动,总算听出了加茂伊吹的话外音。


    他问伏黑惠道:“你没看过我的书吗?”


    “我看过的!”伏黑惠辩解的声音在加茂伊吹忍俊不禁的笑声中越来越小,他低头,嗫嚅着说,“……最近已经开始看了。”


    这实在有情可原——至少伏黑惠想让面前的两位成年人相信自己不是真的无知。


    伏黑惠直到伏黑津美纪在2017年因不明咒文陷入昏迷,才决心要真正踏入令父亲无比痛苦的咒术界。


    先前还需特意回避有关《小说》的话题,之后则在热潮逐渐褪去的大趋势下真的将其抛在脑后。


    伏黑惠从进入高专开始就一门心思地钻研该如何成为更加强大的咒术师,很少将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与事上,对加茂伊吹的了解自然也浅尝辄止。


    ——好吧,主要是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死了,他的死给很多人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伏黑惠才不会不识趣到每见到一位前辈就上前询问对方如何看待加茂伊吹。


    那个名字是咒术界中不成文的禁忌,而秘密被封存的时间突破一定界限,就会真的沦为一个再不会有人提及的秘密。


    如果不是钉崎野蔷薇在与加茂伊吹见过面后对《小说》的情节侃侃而谈、进而引起了虎杖悠仁的高度关注,伏黑惠恐怕还想不起那本传记的存在。


    他看了几天,如今还没读到一半。


    加茂伊吹耸了耸肩,掩唇对织田作之助悄声说道:“亏我们还专门为他润色了很关键的部分。”


    织田作之助失笑,眼神非常柔和。


    《小说》从加茂伊吹小时写起,本该到他与织田作之助一同整理好的第一次横滨之旅结束,却因作者将写作当成了疏解心情的唯一途径而得到扩充。


    织田作之助四处奔走,采访加茂伊吹的亲朋好友,拼凑出他十七岁到二十三岁的六年人生,尽量在传记中完整且真实地讲述了加茂伊吹的故事。


    唯有关于伏黑甚尔的部分,他遵从加茂伊吹的想法,将术师杀手的结局改为“为了加茂伊吹而与六眼术师交战,惜败后在十殿的安排下前往国外休养”。


    加茂伊吹几乎考虑到了未来的所有可能,选择留给伏黑惠一份无声的温柔。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


    伏黑惠根本没看。


    第426章


    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的形象于不同时段处于单薄与厚重的两个极端。


    加茂伊吹的名字最初只是五条悟口中的标志性符号,出现在他与伏黑惠分享的大事小情之中,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的情绪,令后者不免感到好奇。


    五条悟在伏黑惠心中已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无法想象究竟还有谁能让对方如此痴迷。


    或许是因为伏黑惠一直没明确表现出自己愿意成为咒术师的意向,也或许是五条悟正自私地守护着加茂伊吹不容旁人觊觎,由六眼术师作为桥梁连接的两人从未正式见面。


    因此,伏黑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对加茂伊吹一无所知的状态。


    “你每天都会提起他很多次,却没给他拍过哪怕一张照片。”


    伏黑惠凑在五条悟身边,看男人从头到尾地搜索相册,因其中无聊的内容而忍不住追问:“那是高专门外的流浪猫吗?你为什么要把镜头贴在它的鼻子上,还把它拍得那么丑。”


    “你还拍了——”伏黑惠粗略地看过一遍,估算道,“总得有个一百来张吧。”


    “那是我发给伊吹哥看的!”五条悟夺回手机,像小孩般吵闹着与他争辩,“伊吹哥看见照片就会知道我有准时抵达高专,没因为长期只睡三小时而不幸猝死。这是我们的默契。”


    伏黑惠不说话了。


    从之前见过伏黑甚尔开始,他就对生死的话题异常敏感,即便平时常常与五条悟拌嘴,也偶尔会因梦到对方在任务中受伤而突然惊醒。


    他不想让五条悟为了得到自己的认可继续说出更糟糕的内容。


    伏黑惠当然知道加茂伊吹一定存在,并且相当优秀——在五条悟口中更是完美无缺——他的好奇心比起某种迷信的、能悄无声息发挥作用的言灵实在不值一提。


    万一五条悟真的遭遇什么意外,今天恐怕要成为纠缠伏黑惠终生的梦魇了。


    但五条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找到了用于炫耀的全新角度,直接把自己和加茂伊吹的对话放在伏黑惠面前,展示着说道:“你可以在这儿找到相册里的大部分照片。”


    比如难得一见的粉红色火烧云,在咒灵的攻击下抖落了大量花粉的杉树,和那只与加茂伊吹的猫长得很像、却只知道吃饭睡觉的怪猫。


    加茂伊吹看上去很忙——这是伏黑惠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他没法及时回复五条悟每条目的仅是闲聊的消息,但会在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耐心解释原因,开会、整理情报、外勤任务都是常见的工作内容。


    伏黑惠曾经听伏黑津美纪说过,故意忽略他人的消息、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是很失礼的做法。


    加茂伊吹显然在社交方面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他能做到句句有回应,连五条悟只是没头没脑地发送一句“伊吹哥”过去,都能得到他温柔的“我在”作为应答。


    伏黑惠严重怀疑五条悟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事情,加茂伊吹一定也曾以为他有话要说,却每次都只有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才不会再为此感到紧张。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的确有种默契。


    “挺好的,就是你依然没有他的照片。”伏黑惠嘟囔着说道。


    五条悟面色一僵,他不得不举别的例子来证明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我也没有杰的照片。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呢,谁能想到有人中途退场了!”


    当时才十岁出头的伏黑惠马上愧疚起来,他常常在五条悟热情的态度下忘记加茂伊吹已死的事实。


    五条悟最终还是向伏黑惠出示了一张陈旧的老照片,那是一张合照。如果不是五条悟目光的指向性非常明显,伏黑惠想不到画面角落处更小的人影才是话题的主角,加茂伊吹。


    而且他注意到了更令人在意的部分:相框的样式有些特殊。


    “这是遗照。”伏黑惠小声说。


    “对啊。”五条悟轻快地回答,“我没找到他的尸体,没法给你看近照了。”


    他看出伏黑惠仍有顾虑,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感叹道:“别担心,照片里的另一个人也已经死了。”


    伏黑惠的两颊涨得通红,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伏黑惠第二次意识到咒术界的残酷。


    进入高专后,他了解加茂伊吹的渠道更多了些。已经在咒术界中浸润多年的咒术师们都认识那位曾经的最强咒术师,出生于贵族世家的少数人则对其有更亲密、更深刻的情感。


    他当时算是零年级,高专的学生都比他大。


    “东堂前辈听师父说过加茂先生吗?”伏黑惠用毛巾擦拭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抬手喝水的动作一顿,有些迟钝地想起面前大大咧咧的青年拜了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为师。


    东堂葵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师父说加茂伊吹承认过她是他的理想型呢!可惜我没见过加茂伊吹,否则我们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不对,不是,不可能!”禅院真依以鄙视的目光打量着东堂葵,“伊吹哥哥和你这种总把理想型挂在嘴边的恋爱脑可不一样,不许你用小情小爱的标准玷污他的名誉!”


    东堂葵挠挠脑袋,无法理解禅院真依的过激反应:“人类就是因小情小爱才会结合,即便是加茂伊吹也不能免俗——”


    他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你是加茂伊吹的激推吗?”


    “别再直呼伊吹哥哥的名字了!你真没礼貌!”禅院真依忍无可忍道。


    倒是没否定激推的说法啊——伏黑惠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


    “嘛,毕竟真依是禅院家的后代,难道你和那位前辈见过面吗?”西宫桃好奇地凑上前来,得到了禅院真依的热烈反馈。


    提起与加茂伊吹的私交,禅院真依不禁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她从外套的口袋中摸出一部小巧精致的儿童手机,在众人的围观下按亮屏幕,果真翻出了与加茂伊吹的邮件往来。


    “这部手机就是伊吹哥哥买给我的,我当年可是每周都能和他通话一次哟~”


    禅院真依骄傲地昂起头,像只漂亮的孔雀,至今仍将加茂伊吹的重视看作能够炫耀的、被爱的资本。


    结组练习的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也结束了对战,正朝这边走来,她瞥见姐姐的身影,连忙踮起脚尖招手:“真希,快给他们看看你的手机!”


    禅院真希还有些气喘,她无奈地放任禅院真依握住她的手腕左右摇晃着撒娇,回应道:“我怕课上弄坏,没有随身带着,应该还在床头的抽屉里呢。”


    见禅院姐妹竟然真的与加茂伊吹有深厚的交情,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羡慕的表情,只是由于身边还有身份更为特殊的存在,情绪并未扩大到夸张的程度。


    加茂宪纪与三轮霞并肩走来,只隐约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有些疑惑地问道:“刚才在谈论和我有关的事吗?”


    “嗯,我们说到了加茂同学的兄长。”乙骨忧太天然地笑着,没能及时注意到拼命朝他挤眉弄眼的众人。


    他加入高专的时间稍晚了些,并不了解加茂宪纪在一年级时因听人议论加茂伊吹而直接毁掉整间教室的光荣事迹。


    五条悟当然不会责怪加茂宪纪的冲动,那位偏心的老师恨不得再选出几块场地供他发泄——好在他从不恃宠而骄,自行简单清理一番以后,派十殿成员前来恢复了教室的原貌。


    加茂宪纪学着加茂伊吹的样子,为受惊的老师与同学送上赔礼,使闹剧体面地终结,自那以后,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绝不能听见有人拿兄长开玩笑的雷点。


    乙骨忧太不知道!


    他积极地回应了加茂宪纪的疑问:“东堂同学刚才说,加茂先生的理想型是他的师父。”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转身朝操场的出口飞奔而去,乙骨忧太的视线刚追随东堂葵的背影迅速移动起来,两道血线便擦着他耳边以极其凶猛的架势狂舞着追去。


    “东堂!”加茂宪纪完全处于暴怒之中,与平日里温和沉稳的模样完全不同,“我今天非要你——”


    “宪纪,消消气啦!”禅院真依马上捂住他的嘴巴。


    禅院真希则忙于在背后勒着他的肩膀,使他不能真去追杀:“你还不知道那家伙的性格吗!他只是说说而已!”


    接收到同学们朝自己投来的谴责目光,乙骨忧太心虚地看天看地,其他人则趁加茂宪纪还没来得及迁怒时悄悄溜了。


    跟在熊猫身后,伏黑惠感慨道:“加茂伊吹果然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吧。”


    “鲑鱼!”狗卷棘抽空大声赞同。


    “狗卷前辈也认识加茂先生吗?”伏黑惠惊讶地瞪大眼睛。


    狗卷棘伸直大拇指:“鲑鱼!”


    搞什么——伏黑惠想——简直像系统设定的万人迷一样。


    即便他已经在太多人口中听到过关于加茂伊吹的评价,单纯的赞美与崇拜也无法树立起足够丰满的形象。


    对伏黑惠而言,加茂伊吹是一个传说、一段历史、一枚支撑世界运转的关键齿轮,却唯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直到他太迟才翻开《小说》。


    织田作之助的文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小说》的第一页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内容:


    加茂伊吹在失去右腿的瞬间,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切。


    伏黑惠终于看见了人们不会随意提及的、故事中最隐秘的部分。


    第427章


    伏黑惠终于向加茂伊吹说出了有关《小说》的真实想法:“太沉重了。”


    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低声谈笑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略显不自在的伏黑惠,终于确定对方刚才的确坦诚地发表了见解,或许算是与加茂伊吹多少拉近了距离的表现。


    “虽然我不打算为书中的真实经历道歉,但我拜托作之助写下传记的目的也不是想影响读者的心情。”加茂伊吹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实意地说道,“如果真的不太喜欢,当然可以不读。”


    伏黑惠猛地抬头,为加茂伊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感到惊慌。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不喜欢,而是——”


    他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半晌无法得出结果。


    理智使他不能直接说出最精准的形容:


    “于心不忍”的说法未免显得他太过高高在上,而加茂伊吹可是曾经、可能同样是未来的最强咒术师,还轮不到他一个尚且没能开发出术式全貌的普通学生表示怜悯。


    但在看了《小说》以后,伏黑惠的确对加茂伊吹产生了错位的关注。


    织田作之助有成为一流作家的天赋,在倾注了大量真情实感的情况下,他将加茂伊吹的故事写得非常动人,还用第三人称便利地展现了故事中大多数角色的心理活动,为作品打造了最精彩的亮点。


    据伏黑惠所知,五条悟等人都没对内容提出任何异议,这表示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的感知和推测基本正确,两人共同完美复刻了配角们的心中所想。


    这一设计使传记更像是真的小说,将角色打造得更加丰满,同时掩盖了部分真相:普通读者不会下意识认为其中的情节都曾真实发生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个角落。


    伏黑惠通过《小说》掌握了加茂伊吹的人际关系。


    比加茂伊吹年长的咒术师们曾经为他提供不可缺少的依靠与帮助,除伏黑甚尔是毋庸置疑的挚友外,其余都该被归类进“师长”的范畴之中;


    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等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的咒术师则在“朋友”的行列里,虽然织田作之助在行文时尽量避免使用暧昧的说法,却仍有大量声音认为以上三人皆有爱慕之心;


    而出于性格中的博爱与包容,加茂伊吹与咒术界大多能叫得出姓名的年轻一代术师都有关联,连处于咒术界边缘地位的咒言师家族都曾与他打过交道。


    孩子们尊重他,敬仰他,想要成为他,于是将他视为成长道路终点的究极目标。


    但伏黑惠不同,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非常远大的志向,因此不至于狂热崇拜加茂伊吹。


    并且,他的童年与加茂伊吹无关——书信来往还是暂时被视作父子间的互动比较妥当——没有模糊的好印象先入为主,便能直接以十五岁少年的视角得出更主观的认知。


    因为从《小说》的第一章 开始与七岁的加茂伊吹一同慢慢成长,伏黑惠不将加茂伊吹看作长者,充其量当作值得尊敬的可靠前辈。


    又因为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恋人关系,伏黑惠不认为他是高不可攀的圣洁存在,反倒在亲眼目睹了一个亲密缱绻的吻后,总不自觉地品味出对方一举一动中的诱惑意味。


    “五条老师会为此痴迷”——这个念头相当频繁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加上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之间无人能够插入的亲密关系,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神秘而富有魅力,自然因好结果而为坏过程感到痛惜。


    “如果加茂先生没遭遇那场车祸就好了。”伏黑惠低声说,“我是这样想的。”


    “那至少说明惠很喜欢我。”加茂伊吹已经太多次重复过有关车祸的经历,如今更多将其视为博取同情的手段,而非一段难以启齿的痛苦过往。


    他又从伏黑惠的答案中开发出了新的角度,显出常人所不能及的宽容与温柔,并未追究相差十五岁的后辈溢于言表的同情。


    与其说他没有身为上位者的自觉,不如说他划分阶级的标准从来都是人气,而非漫画世界中表面上的身份地位。


    更何况,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的孩子,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优势让加茂伊吹能宽恕除了危害自己性命以外、伏黑惠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更别提只是对一本传记的看法。


    “你很强大,无论是精神还是实力。”伏黑惠对加茂伊吹的说法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解释,尽力不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误解,“高专的学生都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咒术师。”


    加茂伊吹则直白地回应:“那倒不是什么好事。想成为我就注定要经历太多疲惫和痛苦,况且我不认为任何人该以成为另一个人为目标而努力。”


    “我知道你的顾虑。”加茂伊吹的脚步慢了下来,方便他与伏黑惠稳定地对视,进而能够更清晰地传达眸中的情绪。


    “我的确是因为你的父亲才会为你提供优待,但你完全不必考虑是否要与甚尔更相像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加茂伊吹伸出一根手指,在伏黑惠胸口锁骨附近的位置画出一个角度,像是条不存在的项链,说:“我早就见过你了,也一直在帮助你,很多便利融入了你的生活,同样是我生活中最平凡的部分。”


    伏黑惠想起了那条原以为是父亲送给他的红宝石吊坠。


    吊坠的主体部分有再打磨过的痕迹,伏黑津美纪认为宝石曾经是耳坠的一部分,而加茂伊吹的耳垂上恰好别着款式简约的黑色耳钉,证明他一直有佩戴相关饰品的需求。


    还有曾经许多尚未来得及向五条悟求助就得到了圆满解决的、衣食住行上的各种困难,如今看来,可能桩桩件件都有十殿的助力。


    要知道,伏黑惠在阅读《小说》前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十殿的性质。


    他只知道这个由加茂伊吹亲手建立的组织简直无所不能,只要五条悟拨出一个电话,小到柴米油盐的配送、大到遍布整个日本的搜查或监视行动都能完美实现。


    ——显然加茂伊吹一直都有暗中帮衬伏黑惠与伏黑津美纪的生活,姐弟俩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他也功不可没。


    伏黑惠突然想起似乎在小学时见过的黑发男人。


    对方站在街角,不过是五条悟口中无关紧要的存在,很快坐上路口驶来的轿车离去,好像真是个偶然停留的路人。


    “说起来……加茂先生是不是去看望过我?”伏黑惠难免有些愕然,他补充一句,“不是以我父亲的相貌出现的那次。”


    “你居然还记得吗?”加茂伊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了有些羞涩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能看出因他仍然印象深刻而心情很好。


    男人解释道:“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但很好奇你的现状,就和悟约好在远处看你一眼。”


    织田作之助在一旁提醒道:“这是书里的内容。”


    “原来如此。”加茂伊吹面颊上不明显的粉色消退了些,他似乎松了口气。


    伏黑惠有些烦恼,他想解释自己的确是从脑海深处挖出了这段记忆,而非拿着答案故作聪明——他根本还没看到有关加茂伊吹看望自己的情节!


    或许就在书签的下一页,但仅差一页也是没看到!


    闲聊之间,三人已经一同走回热闹的会场。


    面对大量问候,加茂伊吹似乎没有余力再关注伏黑惠异样的神情,只是为先前还没结束的话题做出总结:“我想说,甚尔已经支付了足够的报酬,远超我的期待,所以你千万不要客气。”


    “你原本有参与禅院家内部竞争的权利,但由于一些特殊原因,直哉变得更加出众,只要不犯大错,家主之位非他莫属。”


    加茂伊吹放轻声音,确保接下来的内容只有他与伏黑惠两人能够听清:“考虑到这个变化来源于我,我会弥补你的损失。”


    “我会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强盛的未来,宪纪能凭家主身份安度余生,所以,十殿将交由你来统治。”他平静地说。


    伏黑惠瞬间瞪大双眸,不理解加茂伊吹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提前翻阅了《小说》中与伏黑甚尔有关的部分,从稀少的剧情判断父亲在结婚生子后与加茂伊吹的交往实则不算太多。


    ——就只是为了回报他在加茂伊吹最困难时扔下的那根树枝吗?


    加茂伊吹从伏黑惠脸上读出了这句疑问,在心中暗自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重视情义是他人设的关键之一,他必须对伏黑惠足够慷慨。


    加茂伊吹不仅会给他普通咒术师打拼一生也难以获得的财富和权力,还会把从小缺位的父母也还给他。


    “如果强调太多次,这个承诺未免会显得像是空话。”加茂伊吹笑着拂去伏黑惠肩头的猫毛,猜他不久前逗弄过不知在何处躲清静的黑猫,“反正考虑的时间还有很久,你就等有机会时听听甚尔的建议吧。”


    伏黑惠的注意力果然被更在意的事情转移,他急急地问:“我能见到他吗?”


    “当然。”加茂伊吹迈步朝宴会中央走去,五条悟正站在人群之中,因他与伏黑惠站在一处而投来幽深的目光,微微张开双臂等他。


    伏黑惠听加茂伊吹说:


    “只要我能活过今年的10月31日。”


    第428章


    加茂伊吹回到五条悟身边,自然地与他牵手,两人十指交扣,掌心在夏日的高温中交换着不分上下的干燥热度,却抚平了后者因恋人长久未归而生出的不安情绪。


    过往七年的经历让他变得有些敏感,不能被简单的言语安抚,加茂伊吹便尽最大可能用肢体接触疗愈他的心理创伤。


    因此招致的许多窃窃私语与五条悟展露的笑颜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看着对方骤然明亮起来的表情,加茂伊吹同时为无法百分百回应的感情感到沉重。


    他压抑住叹息的欲/望,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在提出分开之前,他能做到绝对满分,也算是为五条悟留下了一段不错的回忆。


    如加茂伊吹刚才向伏黑惠做出的承诺一般,只要等到10月31日——他默默重复着原作剧情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将在一天内封印两面宿傩,杀死羂索,创造出脱离作者掌控的全新世界,为他长达二十二年的求生路画上最为圆满的句点。


    如果不能拼尽全力活到最后,一切构想都无从谈起,加茂伊吹甚至从未思考过要如何弥补自己对他人造成的一系列损失与伤害。


    胜利后才是忏悔时间。


    “两个老头子太伤感了,情绪比当年参加你的葬礼时还要激动,要是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恐怕客人们会担心今天的聚会不过是个幌子,他们其实要集中术师宣布咒术界即将灭亡的消息。”


    五条悟用空出的右手向身旁的宾客示意两人即将离开,马上拉着加茂伊吹转身朝坐在角落处低声交谈的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走去。


    他笑道:“你还是亲自和他们聊聊吧。”


    “真是羞愧。”加茂伊吹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出声叹息,他加重手上的力道,也与五条悟靠得更近,“我明明已经三十岁了,却还是让老师如此操劳。”


    五条悟嚷嚷着:“就是,真的很过分呀。”


    他用余光看见加茂伊吹抿紧的唇角,对方显然因这一说法感到有些负担,又话锋一转:“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这总比之前大家都只能趁独处时偷偷哭泣的情况更好。”


    “只要你真心悔改,我们都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五条悟让拇指钻进两人掌心的缝隙,轻轻挠挠,像小孩的游戏,也带起格外暧昧的触感,“你必须保证以后会坦诚待人。”


    “我有在‘真心悔改’了。”加茂伊吹学着五条悟的语气,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模一样,打趣地回应道,“记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他刚说完,两人就站定在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面前,忽略背后投来的大量视线,倒很像是面见家长的和谐场景。


    五条悟刚才已经使两位校长的情绪平静下来,加茂伊吹的出现则更像是在表达重视的态度。


    他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起身迎接前弯曲假肢,单膝跪在座位中间,看似不太体面,却瞬间将两位校长的记忆拉回到他还年幼的时候。


    加茂伊吹满面歉疚,他知道长辈们最想听他说出什么,于是像五条悟建议的那般真挚地说道:“请老师们原谅我的过错,我保证不会再做任何危险的事了。”


    于是,无论是对他隐瞒假死真相流浪七年的不满还是对他独自收集十七根两面宿傩手指的赞扬,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中央。


    校长们扶起加茂伊吹,最终只从口中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这的确是大部分咒术师感到庆幸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唯一一句感慨。


    尤其如今正是大敌当前的紧要关头,加茂伊吹的回归对人心浮动的咒术界是针有力的强心剂,要知道,他甚至可能直接诱惑真人悬崖勒马。


    相应的风险也随之到来:即便保守派与激进派难得达成一致,认为真人必须被尽快祓除,加茂伊吹也可能自认为有约束特级咒灵的方法,而对高层的决定提出抗议。


    私情当然要排在公务以后——四人寒暄几句,乐岩寺嘉伸率先提起了与真人有关的话题:“伊吹,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只特级咒灵?”


    “在基本确定我还活着、只是缺少足以说服大家的证据的情况下,真人会走上错误的道路,一是因为野性难驯,二是因为对我执念太深。”


    “即使我能将他再次收归己用,人类的寿命有限,他总有一天还会咬断锁链。”加茂伊吹还是首次公开谈起自己对真人的看法。


    乐岩寺嘉伸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眯起双眸:“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真人曾堂而皇之地坐在许多特级与一级咒术师面前操持加茂伊吹葬礼的场景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乐岩寺嘉伸不愿低估加茂伊吹对真人的信任,更想听学生说句实话。


    “我会亲手杀死真人。”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回答。


    特级咒灵起初只是杀害了加茂伊吹曾在遗嘱中提及的、对家主之位有所图谋的旁支,倘若袭击至此结束,为他洗白的方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他的期待,简单地认为只要杀死猎物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的软肋就能将其逼出洞穴,于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时刻失去了生存至作品结局的资格。


    熟知游戏规则的羂索与他汇合,勉强延长了他的生命,使他不再轻举妄动,得以活到涩谷事变爆发之时,而不至于被加茂伊吹看作头号敌人马上杀死。


    十殿早已将足够的抚恤金分发给受害者的家属,也承担起照顾其家庭的沉重责任,看似圆满的解决方式却无法换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正是因为加茂伊吹深知“活着”本身究竟有多么可贵,他才认为真人犯下的过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约束管教弥补,否则势必会引起自身人气的反扑。


    ——所以真人必死无疑。


    加茂伊吹不禁有些惋惜。


    无为转变的能力往往能在大规模作战中起到奇效,倘若加茂伊吹没法将灾难控制在10月31日之内,给了羂索在第二天开启死灭回游的机会,真人就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微微皱眉,在为真人判处死刑时感到压力更大。


    五条悟在一旁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面色逐渐不太好看,当机立断扬起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当下的话题。


    “既然伊吹哥已经做出选择,等找到合适的时机,按照常规流程把真人祓除就好了嘛。”五条悟笑着说道,“我也会帮忙的。”


    他甜蜜地挽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明明比恋人高出许多,却还是刻意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伊吹哥还有很多事要忙呢,小问题就交给我吧~”


    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一时都没接话。


    他们沉默地看着双方最出众的学生像是刻意验证传言一般、以超出友情距离的姿态互动,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乐岩寺嘉伸一直坚信自己只是支持咒术界以更稳健的节奏发展,而非古板迂腐到无可救药,摇滚乐的爱好足以证明他能接受年轻人热衷的新观念与新潮流。


    但看见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肩并肩、手牵手时,他还是在几次深呼吸后扪心自问:他到底是无法接受同性恋情,还是看不惯五条悟霸占加茂伊吹时得意洋洋的表情?


    从夜蛾正道紧握的拳头来看,对方也有与他相同的疑问,并且已经得出答案。


    ——五条悟实在很欠教训。


    “咳……”夜蛾正道清清嗓子,犹豫着说,“伊吹,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但有个问题还是不吐不快。”


    加茂伊吹碰了碰五条悟的肩膀,示意对方起身,好让自己以更端正的姿态与夜蛾正道对话。


    五条悟不情愿极了,他朝夜蛾正道用力撇嘴,最终还是像条大狗似的乖乖服从了主人的命令。


    夜蛾正道觉得更别扭了。


    他右手成拳,遮住双唇,以格外严肃的语气问:“毕竟已经亲眼见到真相,我不怀疑你和悟的恋情的真实性。”


    “但如果你是被他逼迫才做出了这个选择,我和乐岩寺大人都会帮你讨回公道。”


    来自老师的质疑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五条悟难以置信地反问:“明明我才是你亲自教导出的学生——人怎么能偏心到这种程度?”


    “悟,我知道你在伊吹假死的七年里非常辛苦,当然也很想念他。但这不是你以解除囚禁为条件交换感情的正当理由。”夜蛾正道已经说服自己。


    看来他完全无法想象加茂伊吹自愿恋爱的情况。


    五条悟举起两人依然交握的双手,用力摇晃着,试图证明加茂伊吹也在使力:“我都说过了,提出交往的人是伊吹哥!”


    眼见师生间的辩论即将引来更多关注,加茂伊吹连忙作出澄清,结束了这场闹剧。


    望着直到宴会结束都依然气鼓鼓的五条悟,他继续为如何和平分手感到忧虑。


    [大不了就等作品完结后再说。]黑猫为他出谋划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维持人气,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科研组只能最后为你提供一次帮助,你要珍惜这次机会。]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被迅速转移到正事上,他问:“依然是特殊道具吗?”


    [不。]黑猫回答。


    [他们打算尝试捕捉你的意识,与你面谈一次。]


    第429章


    加茂伊吹尽可能详尽地确认了自己当下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问题。


    科研组将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方式将他的意识拖进神明世界,最多消耗多长时间;失去意识的□□是否会像黑猫之前那般丧失所有生命体征,又该如何应对读者们的怀疑?


    黑猫理解他的担忧,但很难给出他想要的准确答案。


    有关漫画世界的谜题还没能完全解开,研究内容决不能沦为他人的揽财工具——出于这种理念,科研组一直小心而隐蔽,也尽量避免通过黑猫以外的途径与加茂伊吹进行联络。


    但加茂伊吹用一个仅从结果而言相当出彩的假死计划引发了巨大的、难以收场的混乱,令科研组深陷自顾不暇的境地,即将暴露在日光之下。


    编辑部因作品情节脱轨料定有谁在暗中作怪,为查出真相、挽回损失、平息舆论,无奈之下选择报警处理,虽然没抓出所谓的内奸,却顺着异常信号查到了科研组的存在。


    警方只知道有个不知名的组织正凭借高科技手段有纪律地窃取编辑部的数据,但还未了解到行动背后的真实目的——那又将在不久后的未来掀起轩然大波。


    科研组原本希望在完全掌握漫画世界的情报后,再对如何正确利用相关技术制定完备具体的规则,如今现实的变故击碎了美好的幻想,他们必须在被抓获前为加茂伊吹做好一切准备。


    “……我很抱歉。”加茂伊吹有片刻怔愣。


    他只考虑到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会大大削减决战的难度,并让停滞许久的人气触底反弹,却没想到蝴蝶扇动翅膀,一直陪伴自己至今的科研组成员会因此面临牢狱之灾。


    黑猫宽慰他道:[即便科研人员真的被捕,肯定也不会被判处严厉的刑罚。不是谁都有突破时空限制的技术,他们依然会完成相同的研究项目,只是——]


    ——只是很可能会在钱权的逼迫下将漫画世界搅得乱七八糟,与理想背道而驰而已。


    [但你不用担心,]黑猫语气平静,加茂伊吹却从其中听出破釜沉舟的意味,[他们会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就不会背叛心中的科研精神。]


    [在毁掉漫画世界之前,他们会销毁所有数据,彻底切断联系。]


    加茂伊吹纷乱的思绪逐渐安定下来。他不会质疑科研组的决心,更何况,即便漫画世界真的沦陷,他也必须承担起进行弥补的责任。


    他只有一个问题:“万一情况真的不好,先生会继续留在我身边吗?”


    黑猫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但我的父母或许会想再见我一面。]


    加茂伊吹垂眸,想起它不仅是自己的黑猫,也是科研组费尽心血创作出的得意之作“系统:纸舞”。


    [科研组最近在加紧研究准确捕获你意识的方法,但技术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成熟,只能大概锁定一个范围,需要你的配合。]黑猫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加茂伊吹继续忧心忡忡。


    它提出要求:[至少在这一个月内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也别让无关人员进来。]


    加茂伊吹知道黑猫说的那人是谁。


    佣人不会随意闯入家主的领地,加茂宪纪目前还处于闹别扭的状态——随时可能在加茂伊吹专注工作的时间里出现的客人只有一位。


    “伊吹哥,你陪先生的时间也太长了吧~把更多精力分给你可怜的恋人如何?


    加茂伊吹不过才想到唯一的变数,五条悟的声音便出现在身前的不远处。


    他抬头看去,长相俊美的白发男人正斜斜靠在窗口的软榻上,以故意卖弄帅气的潇洒姿势向他发散魅力。


    加茂伊吹有一瞬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整日赖在相同位置呼呼大睡的六眼术师——虽然世界意识的排斥使五条长期处于虚弱疲惫的状态,他的美貌却没有丝毫折损。


    除了在加茂伊吹面前依然偶尔暴露任性与孩子气的一面外,五条悟的确长成了可靠的大人,咒术界内但凡影响较广的决策都要参考他的意见才能顺利实施。


    五条悟占据了加茂伊吹假死后空出的核心位置,让人们得以窥见原作主角本应焕发的光彩,唯独因两次失而复得,最终比五条少了几分悲情气质。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对上视线,脑海中飞快闪过几句托词,马上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才能让他在一个月内绝不踏入你的房间呢?]黑猫含笑的声音传来,它将难题直接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科研组会尽快展开行动,还是早些解决才能安心。]


    闻言,加茂伊吹轻轻点头。


    包括复活伏黑甚尔在内,加茂伊吹还没遇见过完全意义上的、主观与客观判断均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


    他问五条悟:“忧太要在国外待到什么时候?”


    “我预计让他在十月初返程,如果能找到黑绳就好了。”五条悟诚实地回答,“伊吹哥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吗?”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戳破了作者为了支开乙骨忧太而使用的拙劣借口:“他不可能找到黑绳,不如早点回日本来,帮高专训练其他学生。”


    “我听说了你允许九十九由基建立十殿分部的事情,但她不是决定在美国发展吗?”五条悟惊讶地凑上前来,对其笃定的说法表示怀疑,“黑绳可是来自非洲的咒具。”


    加茂伊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五条悟的鼻尖上,制止对方继续靠近到突破边界的亲密范围内,解释道:“黑绳是作弊道具,不能出现在官方正版的决战之中。”


    五条悟的眸光微微闪动,他似乎还有问题想问,最终却只是避开了加茂伊吹的阻拦,在对方嘴角印下一个表示顺从的吻。


    “我会让忧太尽快回来。”五条悟低声说道,“好再让你身边多个麻烦的小鬼。”


    加茂伊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在五条悟想后撤时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朝前探身,追着他道:“你曾经也是个麻烦的小鬼。”


    五条悟的些微忧虑因加茂伊吹的调笑迅速烟消云散。


    “但我现在是能被伊吹哥依靠的存在。”他还是作出澄清。


    “是的。”加茂伊吹真诚地称赞了五条悟的出众表现,随后浇下一盆冷水,“你想送我到横滨去吗——用瞬移也行。”


    刚还沉浸在甜蜜攻势中的五条悟马上一僵。


    虽说加茂伊吹已经尽可能为他提供了充分的参与感,但当他意识到这又将是一次漫长且危机四伏的外勤任务时,他还是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你不想尽快见到忧太吗?”


    “只需要一个月而已。”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早已习惯长期作战,“我可能会在多个城市间移动,如果你想过来见面,记得提前问好我的位置。”


    五条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加茂伊吹正常的工作安排,他只能挣扎着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们还约了杰一起吃晚饭呢。”


    “我记得,所以启程时间是明早七点。”加茂伊吹笑笑,又状似不经意地强调道,“先生由宪纪照顾,你不用担心本家的情况,正好不需要在东京和京都两头跑了。”


    “我还挺喜欢这样子的。”五条悟嘟囔道。


    加茂伊吹又要离开的认知化为一块巨石牢牢压在心头,五条悟在本该放松的小型私人聚会上也兴致不高。


    夏油杰看出挚友异样的情绪,却因织田作之助也在场而不好直截了当地询问,趁加茂伊吹接到下属的汇报提前返回房间时,随便找了个理由跟了上去。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五条悟在面对夏油杰明显的敷衍时,没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


    夏油杰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一同进入了他的卧室,耐心地等待其挂断电话,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搭了句话,内容却与加茂伊吹预测的结果不太一样。


    “伊吹哥,你在选择了悟以后,就再也不在乎其他人了吗?”


    夏油杰的问题让加茂伊吹将手机放回桌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带着些微惊讶抬眸,将对方在独处时才暴露出的脆弱与忧郁尽收眼底。


    加茂伊吹的确至今还没与夏油杰详细谈过。


    果然,夏油杰说:“我想和你聊聊,不止说与悟的重逢、养育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日常和百鬼夜行的全程。”


    还要说与悟重逢时,他才因听完了加茂伊吹的遗嘱而将手心掐出血来;说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难以接受加茂伊吹的死讯,有段时间总会哭着从梦中惊醒;


    说发动百鬼夜行前,他究竟经历了怎样激烈的心理斗争,甚至隐约将死作为一种解脱,只因在窥探到表象下真实的冰山一角后感到无以复加的疲惫、绝望、以及——


    ——思念。


    “我比他们更痛苦。”夏油杰不知何时靠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捏住加茂伊吹的肩膀,用压抑的气音说,“你赋予我痛苦,却不理会这份痛苦。”


    “伊吹哥,为什么是悟?他吻过你吗?”


    夏油杰问:“我也可以吻你吗?”


    加茂伊吹直直地望着夏油杰的双眸——他也不允许他回避——能真切地从其中捕捉到不同寻常的疯狂与哀痛。


    可即便夏油杰已经陷入情绪的绝境,加茂伊吹却依然有些走神。


    他不合时宜地想:甚至会和伏黑惠争风吃醋的五条悟,为什么没有尝试插入这场对话?


    ——事情大概远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第430章


    夏油杰面色如常地回到餐厅之中,至少织田作之助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没有抬头,却在他再次出现的瞬间绷紧了神经,像是被撑到极致的弓弦,再施加更多力道便会断裂。


    但五条悟也不习惯居于被动的地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将目光锁在夏油杰身上。


    即便早知道挚友要对恋人提出什么请求,他也还是忍不住打量前者领口的褶皱与双唇的颜色,试图判断两人在单独相处的过程中是否做出了超越友情关系的亲密行为。


    五条悟在意加茂伊吹,同样在意逼迫加茂伊吹执行不寻常举动的真相,于是他尽量忽略夏油杰可能在提出方案时掺杂了不少私心的事实,与对方达成了一个相当荒谬的协议。


    “别那么看我。”夏油杰在经过五条悟的座位时拍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尽量活跃气氛道,“我只是做个实验,不打算介入你们的感情。”


    夏油杰嘴角微勾,弧度不太明显,似乎很难做出发自真心的快乐表情,又同时带着股总算验证了猜想的轻松与释然,令看似普通的笑容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五条悟猜他应该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心中难免有些焦躁。


    “我做好准备了。”五条悟深吸口气,如果夏油杰没看见他几乎快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食物戳成了碎末,这话倒还有几分可信。


    他犹豫一瞬,追问道:“这么说——他答应了?”


    夏油杰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划过仍在埋头苦吃的织田作之助,略微停顿后含笑答道:“他没答应,但我猜他肯定会答应的。”


    夏油杰表示,为了不给加茂伊吹增添更多麻烦,他没强硬地坚持到对方明确道出答案的最后时分。


    前杀手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夏油杰的关注与戒备——但他垂着眼睑,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台被加茂伊吹放置在餐厅里的录音机,沉默而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事实证明,参加这场小型聚会的四人的确早早分成了两个阵营,都有各自的秘密,加茂伊吹很有必要早做准备。


    “如果你没坚持到最后,怎么能确保他一定会答应呢?”五条悟的耐心愈发稀少,他直直地望向夏油杰,像是以情敌的身份站在了挚友的对立面。


    “我当然能,因为我和你一样了解他。”夏油杰平静地说,“你每次与他接吻时,都清楚地听见他说了‘可以’一词吗?”


    五条悟无法否认,只能暗暗咬紧槽牙。


    夏油杰按了按眉心,首先纠正了对方的错误思想:“悟,这不是情感问题,而是存亡问题。”


    毕竟五条悟得到的暗示与夏油杰之前从加茂伊吹处领取到的线索一样隐晦,勉强冷静下来以后,他们都得承认:从加茂伊吹本人入手,的确是如今最便捷也最有效的方法。


    更何况对五条悟而言,夏油杰同样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将夏油杰的判断看作自己的主观意志,时至今日也依然对其抱有绝对信任,就算——


    就算夏油杰主动找上他,说:“如果你不答应与伊吹哥恋爱,他一定会找到我或禅院直哉问出一模一样的内容,直到获得表面上的爱情。”


    “他在求救,至少是求助。”夏油杰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五条悟,“要不要来打个赌?就赌伊吹哥为了‘爱’会突破他一贯的道德底线,在我索吻时给予积极的反应。”


    夏油杰赢了,这不仅代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交往的目的并不单纯,也暴露了加茂伊吹无法公之于众、便只能独自面对的巨大危机。


    “……我知道了。”五条悟放下餐具,前往加茂伊吹的院落,打算告别后就离开。


    “悟,”夏油杰叫住他,“晚上老地方见。”


    他没有回头,随意挥了挥手,显然因各种原因心情不佳。


    听织田作之助复述餐厅中的对话时,加茂伊吹并没露出羞耻或不解的神情。


    男人不认为在织田作之助面前谈论疑似出轨的行为有何不妥,他单手撑着额角,歪头望向一直没有发表观点的作家先生,主动问道:“你怎么想?”


    “啊——”织田作之助慢吞吞地答道,“你应该早知道夏油先生动机不纯了吧。”


    织田作之助不愧是仅凭零碎的线索和个人理解就能拼凑出《小说》后半部分的优秀作家,至少在有关加茂伊吹的事情上,他的推理能力或许与江户川乱步不相上下。


    因为夏油杰早在两人第一次重逢时就知晓他和五条悟的恋爱关系并不简单,加茂伊吹在听到索吻的请求后,比起茫然无措,心中更多翻涌着没来由的怀疑。


    五条悟不合理的放纵态度坐实了他的推论,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认情况有异,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于是,他用相当暧昧的态度回应了夏油杰的问题。


    不是强硬地甩出一个耳光以惩戒对方的冒犯,而是委婉地表示自己不能背叛恋人,好为爱慕者留下日后上位的希望。


    加茂伊吹肯定有靠欺骗感情获得优渥生活的天赋,他的回答完美到无可指摘。


    如果夏油杰真的只想讨要一个过界的奖励,他可以等到两人即将唇瓣相接时再坚定地拒绝,或半推半就地屈从;但如他所想的那般,夏油杰没勇气进行到最后一步。


    或者说,夏油杰的道德水准不允许自己为了区区一吻背叛友情——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与加茂伊吹亲密接触才独自跟过来的。


    想起夏油杰曾亲眼见证王仁望结在历史上豁开的漏洞,加茂伊吹有个猜测,只是尚且无法确认。


    不过,眼下还有比应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更要紧的事情。


    第二天,加茂伊吹在闹钟响起前便从睡梦中醒来,留出约两分钟的时间缓了缓神,很快雷打不动地前往训练场开始晨练,之后照常洗澡、吃饭、准备出门。


    五条悟在他即将上车时赶到了本宅门口。


    六眼术师眼下隐隐有两块乌青的痕迹,据他自己所说,那是连夜执行任务、缺少睡眠的结果——加茂伊吹则认为他或许与夏油杰开展了某些秘密行动。


    出于恋人的责任,也想尽可能与加茂伊吹多相处一段时间,五条悟发动术式,使用瞬间移动将加茂伊吹送到了横滨的十殿据点,蹭了顿早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十殿成员的报告很快送进加茂伊吹的邮箱之中:有目击者看见五条悟已经出现在高专附近。


    加茂伊吹马上离开据点,从横滨返回京都。


    他用逃离高尾山的方式重新进入本家,除了负责在必要时刻为他打掩护的织田作之助以外,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是夸张的能力。”织田作之助感慨道,“你根本不平庸,只是大器晚成。”


    加茂伊吹笑着说:“二十年前的我肯定很需要你的夸奖,但现在我只担心你能不能在写作灵感爆发的情况下好好完成任务。”


    偶尔会在创作时忽略时间变化与外界环境的年上心情复杂地接受了指责,他无奈地摸着后颈,低声说道:“就算我二十四小时守在你的院子里,也没自信能瞒过那位六眼术师。”


    两人对视,一同长叹一声。


    加茂伊吹为了不让五条悟干涉科研组的行动,借口称自己要前往横滨,断绝了对方在此期间拜访加茂家本宅的大部分可能。


    但万一五条悟真的来了——六眼能令咒力的流转如热成像般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之中,加茂伊吹存在的痕迹一定会被五条悟发现——就到了织田作之助出场的时候。


    他负责对咒力残秽进行解释说明,编造出能让五条悟信服的借口,暂时帮加茂伊吹蒙混过关。


    计划开始实施。


    说来略显荒谬,加茂伊吹费尽心机避开恋人与佣人,竟只是为了在一个月内躲在自己的房间内独处。


    织田作之助完全承担了照顾他衣食住行的责任,试图捕捉一切细节,判断加茂伊吹是否因爆炸的遭遇和流浪的经历遭受了心理创伤,目前正在拼命尝试自愈。


    接收到织田作之助担忧的情绪,加茂伊吹按下手机的确认键,送出了给五条悟日常通讯的回复,迟迟才转过头来看他。


    “我真的很好。”加茂伊吹向他展示了屏幕上的内容,“外勤任务,出门半天,免得你每天都用那种表情看我。”


    “那种表情……?”织田作之助连忙看向茶杯,从水面的倒影中看见了男人眼眸里满得快溢出来的忧虑,不禁有一瞬汗颜。


    加茂伊吹叮嘱一句:“不用在这儿等我,我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织田作之助开始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草稿,他随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东京。”加茂伊吹回答,“东京高专的一年级学生接到了很特殊的任务,我得过去看看才行。”


    按照王仁望结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来看,两面宿傩就是在这次任务中胁迫虎杖悠仁签订了完全意义上的不平等条约,为涩谷事变中大开杀戒的行为埋下了伏笔。


    加茂伊吹得尽可能控制风险才行。


    他前往任务地点少年院,才离开不久,五条悟竟出现在他的房间中央。


    “伊吹哥回来过吗?”六眼术师一手抱胸,一手捏着下巴,“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家伙说的太含糊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