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靖难②
【朱棣从宁王那里回来, 李景隆也没能攻破北平城。史书中此段又有神妙故事,说朱棣在这里祈祷nia,如果老天愿意帮他就让河水结冰。
夜间果然结冰,追击的陈晖部队从后面追上来, 刚刚还冻着的河冰忽然就碎了, 陈晖和他的兵随之也碎了。
臣子吹捧, 您这和刘秀当年一样,上天助之啊。但作为唯物主义的现代人,我们抛开那些政治神化看,其实道理也挺简单。
朱棣作为北地藩王,他对这块多熟啊, 根据天气就能判断今夜有没有到结冰的程度。
正因为他熟知气候, 所以很清楚什么厚度的冰适合过人, 能过多少人,在安排队伍渡河时也能把握好度。
后面的追兵又不知道,前面人过去了他们也呼啦啦全上来,结果当然是噗通,心情和天气同样寒冷。
跑那么老远打仗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冷啊, 水土不服,超不适应的。
朱棣这头得了宁王的兵,那头就用起来, 以“指挥张玉将中军”为例,分了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又以大宁归附之众分隶各军。
己方队伍的整编与协同都完成了, 敌人还冻得瑟瑟发抖,肯定是列阵而进, 乘势而上。
以精骑先进,骑兵主打的就是快速突破和冲击,先声夺人,连破七营,李景隆也动起来,但朱棣队伍整编有序,又“益张奇兵,左右冲击”,自然从两边给敌人狠狠来一口。
是夜,李景隆拔众南遁,“近弃其辎重,获马三万余匹”,爆了很多装备。】
计谋,胆略,对气候和士兵的熟悉,以及对大范围军团的应用。李世民越看眼越亮,对朱棣的五军与北平守军夹击李景隆军队的战术更是赞叹,既周密,又灵活,如此人杰当然能胜!
他怜悯地看了眼天幕上的李景隆,燕王此战实在有条理,先灭哨探陈晖部队,得了先锋骑兵和他们的马,随后攻畏惧寒冷的南方兵七营,趁着两翼军队前来帮助时绕去侧方夹击……
这般才能,早就不需要什么“若天予之”的空话了,时人称赞燕王有光武天命,文人下笔不写几个传奇便觉无法彰显帝王功业,但只有真正在沙场纵横过的人才知,这只是对气候与形势的把控。
在真正的能力面前,所谓鬼神,皆是虚妄。
曹国公李文忠正在擦汗。他儿子未来居然要和这么能打的燕王对阵,实在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燕王的形式从没变好,哪怕有手下从各地来投,哪怕从宁王处得了兵,和朝廷军比起来还是不那么够看。
李景隆与之对峙时,身后攻北平的军队更是没有停歇,哪怕前线打胜,身后北平城若破,燕王的谋划依然会破灭。
但他居然真就那么冷静,真就那么信任守城之人。他手下的兵居然也能做到如此冷静,在家眷多被困于北平时,仍相信自己跟随的这个人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相信他们能够在前方打完这场,及时回援北平。
战争,除了战略和战术,拼的还是人心。朱元璋敲着桌子,在心中深思。
最开始,他看到有人愿意反水相助燕王时,他不觉奇怪;后来看曾经的手下愿意在他举起反叛大旗时举兵来投,他作为天子有怒意,但作为父亲觉得这小子确实有些本事。
如今看到他手下的兵不哗变不拖沓,保持着天幕说的那什么,“高机动性”,每次都直击敌人的薄弱处,将朱棣的指令完成得彻底,他再观察天幕上这个儿子,就只剩一句“理应如此。”
【郑村坝之败后,朱棣攻大同,耗了朝廷军的心力,又不断和大侄子李景隆打嘴仗,写点小信谴责。彼此心知肚明,有些事就要来了,拼的是真刀实枪你死我活,而不是后人故事里的天命。
白沟河之战,整个靖难人数最多,打得最惨烈的一场。如果说之前几场可以用谋划或地势差来达成胜利,这场战斗就是很纯粹的平原上的斗争。
号称百万的六十万朝廷军与撑死了十几万的燕军对阵,朱棣也没慌乱,战前开大会,李景隆“志大而无谋,自专而违众”,郭英是“老迈退缩,愎而自用”,胡观骄纵,吴杰懦弱,管你什么人,嘴一下,提高士气。
战斗之初,朱棣便直面了平安麾下的先锋骑兵,他以自己擅长的少量骑兵诱敌、再从两翼包抄的方式拿下部分人,但后续在瞿能父子的援助下受到重创。敌人以火器埋于地下,明史称其为“一窠蜂”、“揣马丹”,又伤了挺多人马。
朱棣带着殿后的三骑回去,还整迷路了,“上下马,视河流,辨东西,营在上流,遂度河,稍增至七骑。”古人的战场经验可见一斑。
前锋哨兵试探结束,接下来就是干。依然是五路,这次李景隆的战术就很明显,上来就让燕军直接感受镇压,前军的骑兵“以万余骑兵冲其中坚,不动”,承担着大量直面冲脸的军力,于是“马步齐进,人自为战”。】
什么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朱元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动辄几十万,耗费的全是大明的兵和人。朱允炆这东西要是做成也就罢了,可恨就可恨在如此大动干戈还败了。
败的那是他朱允炆的皇位吗?都是他爷一寸土一寸地辛辛苦苦挣出来的基业!刚开国就是这么大生耗国力的内战,老朱家祖坟也算冒了黑烟。
明祖嘴上骂着,看见朱棣亲自领小队兵马做前哨以至只有七人归营时,心头还是重重跳了跳,随后点头认可——这才像他的儿子。
虽说当上皇帝后满耳朵听的都是贵人不可亲入险境的劝告,但他也是提着三尺剑在绝险中冲锋陷阵过的人。
朱棣既然是他的儿子,既然他未来接过那个位子,那在这之前,做真正直面战场的兵,做转战千里当百万师的将,做无数次踏入绝地又决然抽身的赌徒,血里火里奔赴过,才不枉他姓氏里的这个朱。
当然,若这小子打的不是内战就更好了。朱元璋被欣慰与恼火的混乱情感冲击得面色直变,身边的臣子却都是人精,早从皇帝口风听出他的态度。
未来朝堂局势恐有大变啊……曹国公抚着胡须,想既然天命已出,何不早投燕王,也为自己那傻儿子卖个好?
其他时空的李景隆也正和父亲抱着同样的想法,天幕都这么说了,建文又是个偏重文臣的天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要是能乖顺些,岂不是下一朝的富贵也有了?
白沟河的战局焦灼,但有永乐帝这个名头在前面钓着,许多人在乎的便不只是战争了。朱棣和宫墙外的徐姓女郎却看着半空中硕大的战场,思考要如何破这关。
【人自为战这个词出来,就意味着大家都在打自己的顾不上支援其他了。
左翼陈亨处被攻,而后军的房宽也“先与贼锋交战,不利”,左翼重伤,后方失利,可以说整个队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朱棣便亲率骑兵救援。
在朱棣与带兵而来的朱高煦的帮助下,后方挺过来了,但某种意义上燕军也算从各个方向被敌人团团拢住,哪边都顾不上,四面鏖战,被耗光只是时间问题。】
“能把燕王逼到这般境地,李景隆倒也不算辱没家传。”黄子澄感叹。
朱允炆盯着在沙场拼杀的朱棣:“带着六十万的兵,将十几万人的军队合围,竟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不成。”
李景隆垂着头,内心的嚎叫几乎憋不住,和燕王短兵相接的机会让给你要不要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棣带着他的人马“以精骑数十突入贼军左腋”,在最纷乱的局面中精准地判断并找到了敌人的薄弱点,朱棣在冲破敌军左腋后又进行了他最擅长的远距离大迂回,直绕李景隆右后方。
在这场极限长线操作中,张玉他们没有乱,前军马步齐进,抵挡住了中央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朱棣手下的骑兵也如臂之使指,整个燕军呈现出空前的组织度与凝聚力。
而在成功到达李景隆后方时,朱棣在天时之下,采用了火攻。战场上本来就挺乱,到处都是血和活人死人,这时候烟熏火燎,那肯定是要乱的嘛。朱棣趁此时机击垮后军,驱兵直入。
李景隆得知后飞速调回与燕军相持的几方人马,道理很简单,毕竟他们要打的是燕王,只要在此处的朱棣被成功剿灭,剩下的不足为惧。
但前军被抽调,也意味着张玉等人的压力减缓,能够腾出手来帮助燕王。于是,在燕王朱棣与他的二子朱高煦在人潮中杀得人头滚滚,接连斩了敌人六名敌将时,燕军的配合也到了,两队人马竟在朝廷兵的中军处将敌人夹击。
不过一时之变,而攻守之势异也!】
“实在畅快!”曹操大笑,燕王以十几万兵打下此局,真乃不世出的将星,“孙子曾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如今看来,只要谋略胜之,孤勇绝之,便不足为惧!”
燕王的大迂回固然是惊天妙笔,火攻也不差,如此攻法要算准时机,风来得不总是那么巧。
他想起当年赤壁,周公瑾敛尽江东土,换东风野火,但斯人已逝,江东仍是那个江东,三分天下到底归曹。
人尽道周郎,而今周郎何在?
千年过去,依旧是英雄血涂地,江川各自流。
朱允炆不是蠢人,凭借天幕寥寥几句与随之展现的图画也能看出白沟河此战艰辛。光是万人丛中斩杀威震西南的瞿能父子,就足够证明燕王和他的儿子有多勇武。
当初顾忌名声将燕王子嗣放回,如今竟成自己的催命符了……建文帝陷入无尽惶惑,看天幕与众臣都似隔了层雾气。
没有机会了,他跌坐在皇座上,此战过后,彼世的建文帝再也凑不出这样多的兵,此世的自己也没有后路可走。
世人既知靖难惨烈,既知朱棣能力,如何还愿意卷入战争与祸事?
建文朝许多臣子悄然对视,早该知道这皇帝不能成事。以前尚敬他,如今后人已指引正途,大明未来天子俱是燕王一脉,难道他们还要眼睁睁看着燕王打进来么?横竖抵挡不住,不如早做谋划。
靖难清君侧,拨乱反正,是为臣之职啊。
【史书不大,创造神话。聪明的文人动动小脑筋,给朱棣上了几层天命buff,比如带着七十个人和两万人打得有来有回,比如打到僵持处老天爷大喝一声,阿——打!忽然来了阵狂风吹断了李景隆的帅旗,军心大乱,朱棣趁此机会拿下。
就不说70 PK 20000这种非人战斗了,朱棣强是强,也没到抗日神剧那种手撕敌人或一条板凳甩出去打人家整个连那种程度,光是风吹断帅旗才赢就很荒谬啊。
说白了,和之前的让结冰河面就结冰一样,这种操作属于熟知环境与战场的、有经验的老将对形式进行的合理判断和利用,与天命不天命关系不大,更别提全靠狂风玄学才赢得胜利了。
光是帅旗倒下,无法让敌人达到“奔声如雷”的大乱,能达成的,只有强横而不可置疑的威压与实力。
于是“横尸百余里,降者十余万,郭英溃而西,景隆溃而南”,朱允炆倾朝廷全力凑出的几十万大军骤然溃散,整个战局在此发生转变,后续也无力抵抗朱棣的攻势。
历史于此处转向。】
广袤平原横尸百余里,朱红的血渗入土中,兵戈铮铮作声,万籁俱鸣,燕王在尸山中直起身。
朱元璋凝视他,看他积了累累公侯血,脚下是朝廷军的白骨。洪武朝有人低语,这是谋逆,这是犯上作乱,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但在最简单也最清晰的战局面前,一切暗流皆是虚妄。
无数人的心脏随天幕的鼓点而震动,他们默念起天幕屡次提到的,曾属于反贼,最后却镶嵌在帝王宝座上的那个年号。
永乐,永乐。血与火里飞出的雨燕,衔着白骨来皇座筑居。
画面中的燕王提剑而战,江山倾于掌中,他于塞上纵马,川上横槊,杀穿风声烈火中的对手,十万神州在此战倾覆,朱棣催鞭请长缨,抬头见白沟河水长流,扶风春草。
亦见此江山。
第62章 靖难③
【从白沟河之战的天降神风开始, 靖难之役就和无数洗脑包绑定上了。比如朱棣造反之前装疯,在自己家里开小号兵工厂,每天叮铃哐啷造兵器练私兵,就等起事。
先不说打造兵器动静多大耗费的材料有多少, 这个洗脑包是真的视朱允炆为无物啊。从官员到王府护卫都给换了个遍, 朱棣真就艺高人胆大是吧。
再比如燕军围攻济南, 守将经不住炮轰,把高皇帝神牌悬挂在城上,燕军才停止攻击。槽点实在太多也太孝了,真这样朱允炆把明孝陵守卫拉出来打仗也不是因为没人用了,而是威慑与来自阴间的注视, 皇爷爷is watching you, 四叔安敢在此放肆!
所谓的济南之战也可以进化成“大炮开兮轰他爹, 威加海内兮回家乡”,都是大明孝子贤孙,老朱在九泉下直接气活。
此时的德州、定州、沧州三城又成犄角之势,打一处就会被另外两处围上来痛殴。朱棣在此处寻找薄弱点,佯攻辽东,其后秘造浮桥, “夜二更启行,昼夜三百里,敌两发哨骑皆不相遇, 明旦至监仓遇敌哨骑数百尽擒之”,疾驰向沧州。
声东击南,夙夜奔袭, 灵活地撬开沧州守备,再次从三面僵局下成功脱困。伟人曾评价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 写“要采取巧妙的方法,去欺骗、引诱和迷惑敌人,例如声东击西、忽南忽北、即打即离、夜间行动等。”今人与古人,总有相通处。】
把高皇帝神牌挂出来抵挡燕王的炮轰,明初众人不约而同后仰,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战术,记录者竟也想得出!
在场之人久违地又感受到天幕常说的“地狱”,但转念一想,真哄堂大孝的还得是皇孙。
毕竟燕王“大炮开兮轰他爹”面对高皇帝神牌才停止攻势的故事是文人胡说,朱允炆可是真把爷爷坟头的守卫都拉出来暴打,啊不,被叔叔暴打了。
朱元璋脸黑得不像话,想到这个孙子就糟心,憋了半天对老四憋出一句:“现在知道文人笔有多要命了?以后好好管管!”
朱樉心一沉。
又是伟人。嬴政坠入新的思绪,这个人是后世的思想者与指挥官,却不是统治者,他指点精神上、政治上的事,又对兵事和策略知之甚多,近乎全才,教天幕中的后世女子时时提起。
……旗帜,他想,旗帜。
一面不会被任何狂风吹倒的,永远在精神上猎猎作响的旗,给后人留下些不灭的烙印。当真稀奇,他们提起他就有笑意。
人们以他的话语衡量千古的帝王和精妙的战术,顺着岁月泅渡而去,但有这面旗帜在,后人就不会在千年的长河中迷失。
青史英杰辈出,居然有人能在千载光阴里做坚固而不朽的锚点。
【来到东昌之战,朝廷的人毕竟也有几把刷子,在朱棣再次脱离大部队进行绕后迂回时,中央军的支援来得很快。燕王自身英勇卓群,找准时机杀出重围,还能纵身回马救一个落后的亲卫。
但此次战斗南兵将领的骑兵、步兵、火器与列阵都配合良好,加之突围情形与燕军谋划有差,“我军不待上击贼后,即涌跃曰,见贼不杀,复何待乎”,最终燕军败北,张玉伤重而死,朱棣手下罕有的SR被撕卡。
朱棣组织退兵,亲自率兵殿后,在这里又领了洗脑包,说朱允炆要名声,下令“毋使朕有杀叔父名”,手下人奉天子诏,不敢对燕王怎么样,只能让他一骑殿后就这么走了。于是靖难都靠运气和侄子心软的说法也就流传至今。
UP主要是湘王柏,那真是爬也要爬到写这个故事的文人面前问一问,咋,难道我全家不是被逼自焚而死,而是在建文四年朱棣进南京时和建文帝一起在火光中消失了?
不想杀叔叔是吧,爷爷可高兴了,给你爱吃的大逼兜子。
史学家对此有过研究,朝廷军不敢追击朱棣与什么圣旨和好名声无关,单纯就是打不过。
从《明太宗实录》看,朱棣的几次殿后,都有把追兵狂扁一顿的记载:独率数十骑殿后时,“上返兵击之,杀百余人”,生擒敌将;还会搞陷阱,带十几个人诱敌深入,“引入伏内尽殪之”,小手段多着呢。
与此同时,朱棣的箭术应该不赖,百余骑殿后时“上按辔徐行……发一矢射之,应弦而毙,敌退而复进,但先出战者,辄射殪之,敌乃惧,不敢逼而退。”
按箭缓弓,缓缓而行,却无比精准,出站者俱应声而倒,如此箭法,无人敢击也是应当。】
“文人笔是杀人刀啊。”观者窃窃低语,观天幕后他们对这位永乐帝的兵事手段都有数,光白沟河之役就非池中物,在帝王中更显难得,结果文人假假真真的故事一写,原本雄才大略的天子竟成了个平庸之徒。
“洗脑包”这词虽古怪,倒也贴切,可不是把人的脑子洗了一通,只留下些奇怪印象么。
王安石想,这便是群情公论,这便是人言。帝王的风评都能随之改易,若朝廷操控得当,能否用它做些别的?
天幕评过靖康后,朝臣中对强兵有异议的便少了,百姓也常有呼声,那新法是否也能……
大侄子在火中失踪,张玉伤重而亡,这两件事不知哪样更让燕王悲伤。此世的靖难还未发生,但天幕讲述途中已不断有人来投,世美自然也在身旁。
朱棣紧攥着他不放,内心怅惘,天幕之前说其他帝王将星无数,到他这里,居然尽是他亲身上阵,手里只剩“艾斯啊”了。
朱能和姚广孝自是宽慰他,有天幕之言,万事皆变,想必靖难又是另一种模样,张世美性命无忧矣。
千里之外的侄子在心中默默,有好名声怎么了,这是爱戴,文人不愿意给四叔说好话是四叔不得人心,焉能怪朕?
【东昌战败,朱棣总结燕军的特点,提出骑兵“野战易于成功,攻城则难以收效”,开始诱敌作战,在野外消耗敌人。只求击溃,而非持续,以此战略贯彻夹河、藳城之战,佯装散兵找粮,充分发挥兵种优势,逐个击破。
朱棣的用兵风格,用古人自己的话来说,是“如风雷迅忽,如鬼神变化”,灵活性强,打的基本是敌强我弱,但目标明确,就是歼敌。而且多次得“谍报”传讯,知己知彼再制定计划。
上兵伐谋,兵因敌而制胜,滹沱河水深,朱棣令骑兵在上游渡河,水势得到遏制,下游步兵自然得过。燕军过顺德、广平、大名,诸郡县望风而降,人心皆伏——就问谁家反贼做到这个程度啊。
围困西水寨,趁南兵不适应日渐寒冷的天气,让士兵在四面唱吴歌,峨眉山夹击,以燕军旗帜制造假象,南军在接二连三的心理战术中败下阵来。回北平修整后再次南下,接连克东阿、东平、沛县等地,飞速降临徐州。
但徐州也匆匆而过,燕军穿插千里,疾兵而行,不为某城某地停留,而是以纵横驰骋之兵引出朝廷主力之一,将真定与德州兵拉开,与我军在豫东战役中粟裕将军的打法不谋而合,牵制,设淝河伏击圈,诱敌深入,再大破敌人。
燕军在运动中歼敌,化不利为有利,坚定地疾驰与突袭,将敌人的有生力量尽数耗空,再中断补给,将对方驱至灵壁,彻底击垮朝廷部队。随后以小舟潜济渡江,克盱眙,过扬州,击盛庸,朝廷水师降燕,镇江守将亦降。】
一步之遥。天幕中的燕军已至镇江,将中央军打得七零八落,如今距金陵不过咫尺,皇位近在眼前。
在燕王起兵时,朱允炆不以为意,与方孝孺探讨《周礼》,以为这个叔叔在重重监管下翻不出什么风浪;燕王连胜,建文帝动用爷爷留下的大半家底,凑了几十万的兵推至台前;后来兵败,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又随局势而变,且降且升。
朱元璋旁观靖难全程,自然也看完了朱允炆这四年,后人说过的建文新政穿梭在许多战事之间,前线血肉堆叠,朝堂正忙着将官职名复古礼,轻江南税;叔叔要踹到家门口,侄子还做着井田的大梦。
是他选错,是朱棣之过,还是朱允炆本就撑不起这一切?
他不是没动过杀心,老迈者看到盛年的儿子谋反成功,为父欣慰,为帝却胆寒。
这胆寒是为继承人的,朱元璋既创不世之功,自信抓得住儿子,但下一任又当如何。纵然此世太子不早死,有些事也不同了。
除非他在一切发生前,就选择正确的那个。
永乐君臣兴致缺缺,只庆幸天幕终于快说完靖难了,都是旧事,比起来他们更想听些新东西——直白点说,永乐帝想抄抄未来自己的作业。
解缙将天幕所说仔细抄录下来,皇帝捡了些生芹吃,见之感叹:“谢卿辛苦,我不可一日少解缙。”
被赞者谢君美意,不由感叹:“观靖难战役,南军多惧寒,北地冬日霜雪侵人,虽非天赐,然风霜雨雪,亦是天子荣威。”
建文时的方孝孺正跪请帝王振作,但朱允炆已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觉无比疲倦。
王叔本无水师,该被拦在岸边,却有朝廷舟师依附,正如最开始被抽调得只剩八百人,仍有曾经的下属不断为之扑火,帮一个本无任何胜算的藩王。
建文帝抚摸着自己的龙袍:“朕不得人心么?”
方孝孺说,怎会,您是正统。
正统,朱允炆慢慢坐起来,看着这个江浙文人之首的眼睛,想说文人狂言误我,想说武将不堪大用,最终归咎己身,居然只占得正统二字。
回程路上的朱标与他的儿子发出同频的叹息。
【都到家门口了,当然得让亲戚朋友们招待下,拉拉家常,朝廷派了很多人来谈心,中心思想就一个,都是血缘亲人,我这个做侄子的呢给叔叔你地,不要打打杀杀的,这样不好。
以前这么说也就罢了,都这时候了,做叔叔的只想进步,根本不把侄儿的话当回事。
就这么车轱辘了几天,燕王殿下,哦不,尊贵的永乐陛下,迈出了那一步,谷王朱橞与李景隆打开应天府的大门,迎来了洪武三十五年后真正的帝国之主。
枯笔将泼天帝业记成烂账几笔,但只要明初的帝王再向关山抽箭,往塞上横刀,兵器过处总会劈开明锐锋刃,映燕地的雪与金陵的火。】
正灰心丧气的朱允炆:“洪武三十五年?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第63章 迁都
【在虚假的建文四年, 真实的洪武三十五年秋,永乐大帝朱棣堂堂登基。一个幽灵,一个叫朱元璋的幽灵,在已经含笑九泉四年后, 再次飘荡在了大明朝上空。
嗯, 再过二百年他还要再飘一次,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在宗法制中永生。
虽然大家现在总开玩笑说朱元璋死后四年诈尸传位给朱棣,但纵观史料,在靖难之初建文这个年号就不被承认了。
回头看《明史纪事本末》和燕王的靖难檄文,“清君侧、奉天讨”后,落款已是洪武三十二年。
——是的, 比大家想的还早, 老朱其实在死后第二年就仰卧起坐啦!
从爷孙到父子, 从兄弟到师生,大明在和谐友爱、哄堂大孝这方面,从未令人失望。】
飘荡在大明上空的幽灵·死后诈尸·仰卧起坐的朱元璋:“……”
天幕幸灾乐祸的语气快溢出屏幕,皇帝嘴角直抽,儿子和孙子真是孝死他了,从坟头守将到洪武三十二年, 还入土为安,他都入土多久了,谁见他安了?
若洪武三十一年方死, 那他还有时间,能好好盘算后来事。朱元璋斜眼看朱棣,不轻不重赏了他个脑瓜崩, 复又笑了:“臭小子。”
张居正垂下眼,爷孙父子是明初事, 兄弟也有映照,但这师生不知是杨首辅与武庙,还是正对应本朝。
小皇帝乖觉而依恋地攀着他,任谁看都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年号是帝王政权的象征,侄子在大火中失踪,朱棣将侄子的政权合法性抹除,满朝文武眼睛一闭一睁当过去四年不存在,洪武后头就是永乐朝。
再来点大明觉迷录,朱元璋原本就很爱燕王,想让老四继位,朱棣和老爹相亲相爱双向奔赴。
爸爸和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只有跟我才是真玩。
怎么说呢,你们做老四的也真是,用力过猛了啊Judy!原本历史上朱元璋对朱棣也算不赖,燕王待遇就挺好,结果父子亲情小故事一写,后人看噫,爱得好肉麻好夸张,真实部分也不愿相信了。】
和其他儿子逢场作戏·和燕王双向奔赴的朱元璋再次:“……”
在位多年,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混合着肉麻欣慰与恶寒的复杂情感,低头看身旁老四人高马大,抬头见天幕朱允炆禽犬之行,朱标说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不禁也发出声“噫。”
还有什么“晋王旋师,太祖不乐,及上捷报至,太祖大喜”,还不待说话,晋王虎目圆睁,眼中寒芒直向燕王射去。
自夸就自夸,踩咱算什么!
朱棣欲解释,朱元璋见他行动,本能退后两步,怕这小子也效仿宋人笔下的唐太宗,为表父子亲厚扑在他怀中痛哭,到时候江南文人再来个“吮上乳”,那就真说不清了。
本以为人死便瞑目,如今得知还有如此孝子舍不得他老子闭眼,抱着满腔孺慕之心奉天靖难,登基后还不断向世人彰显他爹多爱他,明祖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狞笑着把四儿子抓过来:“从洪武三十五年到你大力宣扬的父子情深,看看什么叫弄巧成拙!”
还是少年人的燕王没修炼出脸皮,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看自己爹,他胞弟回忆起天幕曾经的话,偷偷凑到兄长耳边:“身为四子,我从来没有勇气看父亲深邃的眼睛……”
爹和哥哥一人给了他一下。
【在四年战役后,朱棣着手恢复国家元气,制裁和赦免建文旧臣,让停滞的国家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此处又衍生出新的洗脑包如方孝孺的“诛十族”,给李景隆封赏因为对方是早就投奔他的二五仔,打仗时候放水什么的,都很离谱,都有很多人信,某种意义上朱棣也算洗脑包上长了个人……
Judy Judy,happy forever. 如果永乐帝的辉煌故事到此结束,登基后表现平平,那在后世眼中他也仅仅是个成功篡位的藩王,靠超人的军事手段得天下,武功惊人是真的,但靖难绞肉机也绝非空话。
自古内战最令人痛惜,王朝内部围绕权力进行的斗争更是老套得教人生厌,毕竟王权更改这样的事与小民关系实在不大,普通人想要的是活下去。
但永乐帝的传奇才刚写下注脚,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平安南,下西洋,组织编撰《永乐大典》,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文治武功都挺牛,绝非所谓“仁宗的征北大将军”,胖儿子在永乐朝权势有限。
就是运气不咋好,《永乐大典》丢失,下西洋中止,儿孙有优点也拖后腿,堡宗更是惊天巨雷炸塌了三大营。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能安心躺着了,百年过去,又一次小宗入大宗将朱棣原本的“太宗”名头换成了“成祖”,嘉靖帝轻松一改,老祖宗悲伤五百年。】
这下连二哥三哥都换了种怜悯的目光看朱棣,人生世上岂能无忧,遇上些烦心事也就罢了,但朱棣这群能让祖宗悲伤几百年的儿孙还是少数。
朱元璋原想宽慰他,想到这些也是自己的后人,再忆及堡宗做的糟心事,只想把朱棣尚未出生的儿孙也拎过来教育一通,深觉家门不幸。
他咳了咳,打算等天幕结束就把老徐叫来问问,早听说徐家女才德兼备,既有佳妇,他这个当爹的让他俩培养培养感情,也算提前成就佳偶了。
吕震记性颇佳,正试着将已知信息串起来。
在后人的刻板印象中,陛下在靖难发生前就在府中锻造兵器,堪称猖狂,靖难四年一路平推,遇事便有奇异天象来助,靠建文的心软和李景隆的放水赢得战事。
宁王是陛下骗来的,攻城是看到高皇帝的神牌才放弃炮轰的,登基后先是丧心病狂地砍了方孝孺十族,后来又成了太子手下的征北将军。
……怪道后人说陛下是洗脑包上长了个人呢,吕震总觉得天子背上骤然沉了不少,决心以后绝不能再以祥瑞请贺,免得惹陛下不乐。
被臣子揣摩喜怒的朱棣却平静。
他以藩王之身登临天下,担了许多口诛笔伐,本也不惧这些,只笑文人面对他时木讷不敢言,背后却唧唧歪歪尽写酸事。
后人误解又如何?抹不去的终究抹不去,青史自知。
当然,若子孙能再出息些就更好了。君王怅惘,世无一代能成之基业,大典丢失还能阻止,儿孙事便不知天幕会不会细说了,至于庙号……他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提前悲伤了起来。
嘉靖朝的朱厚熜心平气和:“福生无量天尊。”
【先说迁都北京吧,很多朋友不理解,把都城搬到他大本营的事儿,怎么就成功绩了。
在朱元璋登基后,北平就很受重视,元人是被打跑了,但没打光,依然虎视眈眈。朱元璋先后派徐达朱棣镇守于此,为的就是抵御依然有“引弓之士”和“归附部落”的元人。
老朱想迁都,也让朱标出去巡视过,没迁成,朱棣登基后花了十几年,移民,治河通漕运,造宫殿城阙,在政治、经济、交通、人口、建筑等方面排除万难迁都,方有后世口中“天子守国门”的“刚明”。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永乐帝迁都北京都有抗击北方蒙古、巩固边防的原因,再加上建文帝对江南大幅度的政策倾斜,北方经济属于弱势地位,而南京距北方太远,很难有效把控。
但还有一重,是在少数民族政权破裂后,作为多民族国家要完成的民族融合。北平曾是元朝国都,对蒙人来说意义非凡,还有很多普通蒙古人时不时在这溜达。
当时的翰林院侍讲邹缉就举了晋武帝徙胡人的例子,说当年司马家没管理好内迁的异族,才有五胡乱华的悲剧,北京城的蒙人正如曾经的胡人。
还有说这里曾经是金人和元人的国都,不是咱们的——多少年过去了,民族观还没迭代呢。】
朱元璋隐有认可,确实如此,国朝南北不均,他为之头痛许久,也一直惦记迁都,这次标儿出巡也是因为天幕突然开始讲史,他怕后事有变,提前让太子去考察各地,没成想闻此剧变。
不知标儿现在何处,身体如何……老四做得不错,都城迁至北平,实为上策。
北境的战略地位不容小觑,被驱逐出境的蒙古人贼心不死,南京鞭长莫及,不能及时应对,虽有藩王御敌,仍不是长久之策。
将领在此,帝王会疑心手握重兵的武将;藩王在此,天子也看不惯享有权力的塞王。
唯有天子戍边,方能成此“刚明”。
皇座上的天子对着后人口中多民族国家的民族融合陷入沉思。
在讲五胡乱华时,他就从后人话音中听出千年后汉人与异族能和睦相处,但大汉与匈奴乃是不死不休的敌寇,听过便罢。
在异族政权后的汉人王朝,要承担的便是民族融合的历史使命么。刘彻轻拂衣袖,桌上是刚送来的捷报,历史呼啸而过,从仇寇至融合,也不过两千年。
【民族融合惨痛而长久,但到了明朝,在经过漫长时光的洗礼和异族王朝后,执政者必须正视多民族国家这一顺应历史潮流的存在。
中原,农耕的土壤,但有马背上的民族。元朝留下的很多东西不仅在汉人心中留有痕迹,在蒙人心中同样,要民众在新的大一统王朝中实现融合,历史需要一个能在农耕与游牧之间实现转圜的都城。
成祖迁都后,十四朝都在为此事争论。仁宗欲迁回南京,往后也不断有臣子嫌弃此处苦寒窄小。
但正如杨兆说的那样:“国家定鼎幽燕,北控大漠,盖枕夷夏之交,示弹压之势,居重驭轻,为远猷矣。”
无论是军事上的守国门,经济上的南北平衡,抑或是思想上的融合交织,我们站在历史这头只能说,庆幸朱棣有此远见。
但在时光彼端,还有汹涌波涛,踏浪而去,书写封建王朝极其罕见的一个概念——海权。】
第64章 郑和下西洋
【古人也不是完全对海洋无动于衷, 上下五千年有种活动是一以贯之从未消亡的——赚小钱钱。
商周时岭南先民在南海与太平洋从事最原始的航海活动,蓝色丝缎由此萌芽;春秋战国,齐国循海岸水行,生意做到辽东、朝鲜半岛;汉武投笔, 千秋万岁的丝绸从路上绵延至海中。
从沿海港口到市舶司, 远洋的商队来往不停, 但古人“重陆轻海”的观念由来已久,许多人对海洋的认知仍旧模糊,大多集中在贸易层面。
直至晚清,文人笔墨也多集中在水师、海防和渔权,梁启超接触马汉的《海权论》, 发出“国家有是权则兴, 失是权则亡”的呼号后, 又书《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郑和七下西洋的历史意义才逐渐被正视。
永乐三年,明成祖遣郑和带着“高大如楼、底尖上阔、可容千人”的宝船出海,加之运粮的“粮船”,作战的“战船”等,配备当时代超前的技术手段, 开始他海上的传奇。
虽然现在大家基本把这认为是和平外交啦,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和平这玩意是有条件的。
此时的和平与万国来朝看的是郑和背后代表的上邦大国, 等到甲午海战的痛楚后,清廷再放眼海外,能得的也就只有一句“弱国无外交”了。
所以现在人看郑和下西洋是遗憾意味更多, 这样大规模的航海活动,能加深海内外交流、扩大以明廷为主导的朝贡体系、建立华夷政治体系的举措, 也不过持续了二十几年。】
朱元璋听至此处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朱棣扶着才站稳身躯。
天幕语焉不详,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但寥寥几句也能听出,那清廷大约是在甲午海战中被打没了心气。大明在朱棣遣人下西洋时还是巍巍上邦,到清朝异族手里居然已经是无外交权力的弱国了么?
出身于贫农之家的明祖乍闻七下西洋,最开始想起的是建国后他派人去南洋诸国的诏令。当时使者出使为的是教这些小国知道中华已改朝换代,他们臣服的不再是元,而是要做大明的藩臣。
他要的是圣人治天下,端坐受朝贡,但不愿卷入异邦的纷争,内部都没理清楚,要那么多交流做什么。
更何况七下西洋虽能彰显国威,却实在败家——但听到天幕说的许多举措与影响,又想到后人含含混混不欲提起的甲午海战,朱元璋的满腔话头,终究还是被按了下去。
大明是初生的,有日与月照耀的王朝,他作为奠基人本该得意非常。
然后天幕出现了,后世人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诉说他们在未来会遇到的祸患,他本以为朱祁镇这根长歪了的刺被剔除便无事,然后是殉葬,再接着是靖难,是只透露几句的大明皇帝没有经济头脑。
他一边听一边盘算,为后人提出的问题寻求解决办法。殉葬可以废除,经济人才可以寻找和培养,朱祁镇千刀万剐会被写进祖训,靖难也可以阻止,朱允炆不再有机会染指皇权,但海洋却是茫然的蓝色。
建立不世之功的帝王当然善于学习,但有些东西宛若天成,用后人在最初几期还没讲史时说过的话来算,这叫“不会就是不会”。
任他把空中碧波与巨大船队看无数次,也想不通郑和一介不起眼的小人物,如何摇身一变成了伟大的祖国航海家,无垠海域又和后人口中的海权有何干系。
但他的儿子会知道。
朱元璋侧身看向朱棣,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那片海上,宝船的风帆扬起,海风从永乐吹到洪武,拂动未来帝王的衣袍。
【每逢明清,必说海禁。老朱的海禁政策在最开始是为了防止方国珍、张士诚残余旧部组成的海盗,兼防倭寇和白银外流,虽然总说朱元璋小农眼光看不到更多,但某种意义上,他这时候的操作也算不上大错。
毕竟大明在刚开始确实腾不开手,被驱赶的蒙人尚在北边,沿海的倭寇也烦人得很,内地的蛮族更是这里闹完那里闹。在边防、海防与内部稳固、国家建设的多重因素下,海外在他们眼中分量实在不够。
但政策要随时局而变,祖宗创业的时候难啊,初创公司正是打根基的时候,到处都是窟窿要补,后代身为上市公司老总却能高坐明堂,在歪果仁从思想到经济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一摆就是大几十年。
祖宗的名声和后人是高度绑定的,如果朱元璋早期的很多诏令在后来被改进,高皇帝的名声大约能好上五成。
但大明朝多得是被“祖宗家法”几个字弄锈了脑袋的书生,也多得是性格鲜明但心不在正道上的皇帝,朱元璋这个制定家法的人自然要担起责任。
如果说朱元璋的态度是“海外诸夷多诈,绝其往来”,朱棣的态度就是更外放积极地面对新世界。要么人家有洋名呢,Judy听起来就比八八开放多了。
有论调说朱棣不断派人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建文帝踪迹——他逃到海外他寻寻觅觅的剧情太绿江,UP主都不嗑了,但大明文人深以为然。
也有西方论调说郑和的许多行为是侵略性的“原始殖民主义”,这就更有种“我烂,全世界都和我一样烂”的恶意了。总之,郑和的船队穿梭于“洪涛接天,巨浪如山”的海上,传递的还是交流与和平。】
贞观臣子们对天幕屡屡提及的海上了解有限,也瞠目于后世王朝之衰颓,但众人对明朝的造船与航海技术却极有兴趣。
他们在天幕中见过许多王朝的宫殿楼阁,并不惊异其巍峨,千百年过去,工匠总会制造出更精妙与宏大的建筑,这要时代来堆积。但在见到狂风巨浪中平稳行驶的巨大船队后,许多人仍觉得万事万物的演变都令人神往。
聪明人在接受新事物时总比旁人快上许多,“海权”二字不难理解,无非是海上权力,在后人眼中大约还有其他概念。
大唐也是四海来朝之邦,泱泱大国气象,国境太大,着眼之处甚多,如今后世惊涛逐浪,他们的目光便随之聚焦海上。
太宗皇帝与爱臣们视线相撞,各自按下笑意,时代未到,境况不可能一致,但若国朝有余裕,难道还不能闯一闯这海上么?大唐的舟船已足够精巧,向海扬帆并非难事。
西方认为此地是侵略性的所谓“殖民”航海,有明一朝为的是彰大国气魄,那真正行侵略与殖民举动的是哪方就很好猜了——武德昌盛如大唐都如此慈爱,西方以己度人实在可笑。
已知的堡宗摆宗和建文各有各的烂,正儿八经的二代继承人还是个靖难登基的,后头的皇帝据说各有各的爱好,朱元璋放眼看去,觉得大明的未来一片黑暗。
但听到朱棣派人出海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下落时,当爹的还是从自己的满腹愁绪中抽出身来,向朱棣投去了充满怜悯的一瞥:这小子还当真是在洗脑包中长大的啊。
帝王尚不知这个儿子从出生就充满谜团,被后世从元妃到高丽妃到皇后安了四五个妈,作为既定的亲爹,此刻他只满怀慈爱地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膀,示意其受苦了。
朱棣看爹面色黑沉,想到后代皇帝们不懂事,爹为祖宗家法受国之垢,也握紧老爹的手,父子二人在诡异的错频中其乐融融。
【在儒家与小农经济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历代王朝大多秉持着一种传统的天下与四海观,地大物博啥都有,啥都不缺,藩属国的朝贡也是臣服与统御的象征,大多数时候体现在形式和礼节上。小国拿着自家破烂来,带着大堆赏赐走,经常被现代人吐槽是打秋风。
但这也是政治上“宗主”位的达成手段,虽然看上去实在人傻钱多,但在一贡一赏中,天子统御四方、天下共主的认知就此搭建。
而郑和下西洋在这样的朝贡模式中生发出了更多的政治与经济内容——在元朝海上丝路的贸易交织后,明代海域在朱元璋的禁令下沉寂多年。
直到郑和带着皇帝“耀兵异域,示中国强富”的指令出海,南洋的海域又一次认识到了谁的拳头比较大,make大明great again.
在宗主国船队开到家门口的情况下,传统的朝贡体系也在对外关系的基础上发生变化,在“厚往薄来”的原则下,郑和的船队给出天子的赐物,收来朝贡之物,远洋贸易也随之苏醒。
在下西洋背景下,有个故事常被提起,说永乐年间有祥瑞“麒麟”,其实是长颈鹿。大家看了哄笑一通古人迷信,但纵观明史,在王朝中可考的“麒麟”贡,大多发生在永乐年间,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我们知道祥瑞这种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皇帝认为的,而是手下人吹出来的。
文人是不拨不动的趋利群体,除了常规的阐释灾祥,祥瑞的出现一般是在如下情景,一是皇帝是真宗那样信天书的,二是场景符合。虽然都是政治上的逢迎,但二者有本质区别。
永乐年间的“麒麟”,主要还是在万邦来朝状况下的一种政治认同——对古人来说,异兽和政治是分不开的,龙子凤孙至高无上,麒麟则是生活在传说中无人见过的瑞兽。
新出现的动物叫啥都可以,叫羊驼也行,喊皮皮虾也没问题,但在臣子们将它顺势音译为古代祥瑞的那一刻,它就与王朝紧密相关。】
张居正淡笑,从周至春秋,王孙被比拟为麒麟,为君者捕获它,文人赞颂它,麒麟与圣君牢牢捆绑在一处,非明王不出,但谁也没真正见过它。
大约它只是个普通的、羊头狼蹄长异化的动物,抑或是某种曾存在过又消失的物种,但正因它罕有,正因其不可得,人们才会视其为圣王之嘉瑞,本朝甚至将它绘制为补服图案。
异兽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权威象征,盛世需要瑞兽来点缀,但也仅仅是点缀。纵使没有麒麟,永乐年间还是万邦来朝,古人笔下为灵昭昭的神兽现世,不过是成祖君臣为盛世挑选了一个符号。
在这符号之后的,才是天幕想要叙述的皇权与外交,藩属与朝贡。
三宝太监在燕王身后安静侍立,听渺远而不可见的海上,见脖颈细长被后世称为长颈鹿的异兽,也看那张其他人或许还没辨认出,但自己最熟悉的面孔。
朱棣放下手中的磨盘柿:“风大浪急。”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么?在未来乘上宝船张开风帆,向未知的海域前行,渡风烟湍急,过远洋激流,千里万里向关河去。
揣风尘无数,为盛世牵引瑞兽,为王朝泅渡,再在后人故事中永远飘荡海上,活成鲛人与孩童的歌谣。
君臣无话,但他们知道彼此已做好准备——无论是谁,都将拍浪击水。
【海权要解释很繁杂,都是概念性的东西,但放在具体事物上又简单到有些直白。正如被后世讽笑认错的“麒麟”,溯其来源,跟随郑和的是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郑和凭借它进行朝贡,异兽来到大明的国境上,再被赐予古兽的名字。
在它被认定为非盛世不出的神兽后,依然有麒麟从远洋来此。
有时是藩国上贡,有时是贸易得来,但在军事背景下,外交手段中,作为政治符号的瑞兽踏浪而来,无数个“麒麟贡”一般的碎片拼凑成远夷诸国眼中的中华朝贡体系。
传奇由此开始,但传奇实在短暂,任你如何果决有远见也敌不过现实。北方防御要钱,朝中文武也不在利益链上,宣宗尚能稍微振作令郑和再踏海上,到英宗就只剩“寸板不许下海”的重申禁令,早说明朝礼部有点东西了,某些人的庙号实在精准。
早于西方近百年的大型官方航海活动戛然而止,此后一蹶不振,我们自然也错过大航海的时代,错过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
你兔向来是温和的铁拳,但豺狼在掌握新世界后会做的只有撕咬。血泪史的成因太多,历史节点上有很多拐弯转向的机会,但每次提起永乐仍是航海,提起郑和仍是下西洋,为的就是这里本有一双眺望远洋的眼睛。
但他的后代高度近视,一代更比一代强,最后只能站在草原望北京了。】
殿中空荡荡,朱允炆垂头盯着皇位,麒麟从半空飞跃,透过窗映在杯中又很快消逝,瑞兽并不为建文的年号停留。
皇帝神经质地想,如今麒麟的谎言被打破,世人皆知永乐帝为稳固统治编造神兽,他并非上天认可的圣君。但天幕的话语缠上来,每个字眼都在描摹其眼光超然。
以小见大是常事,朱允炆知道没有麒麟仍会有其他,后世的判定已足够。于是武将抛弃他,文臣作鸟兽散,方孝孺被他强硬送走,他在寂寂无人的皇宫等待开启新时代的帝王。
从洪武三十一年开始就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停滞的时间重新计数,正确的那个人走进来。这次他没有杀太多人,望风而降从文字变为现实,靖难在雀跃与簇拥中结束。
门后的天幕像面映照千秋的明镜,苍穹如倒悬的海水,两片蓝重叠一处,映梁上有燕来居。
第65章 青史自有回声
【现代人也对屡下西洋存在误解, 觉得这件事达成得很容易,技术条件到了就行,换个皇帝也能做。所以穿明初的小说常有抄作业之举,把郑和找来出海, 让朱棣当个纵横沙场的武将, 这样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啥呀。
就不说下西洋只是永乐帝功业的一角了, 战略眼光并非所有当权者都有,下西洋也应当与其他政策扣在一处看待。
在郑和下西洋这样伟大的壮举背后,还有一个关系到朱棣与他的好圣孙朱瞻基的地区,安南。仁宣之治受赞誉是真的,不足也很客观。
宗主国地位的巩固要靠武力来实现, 不是所有地方都乖乖听话纳头便拜的, 郑和的宝船给识时务者送来美器珍玩, 不听话如海盗陈祖义也会尝尝大明战船的威力,“不服则以武慑之”可不是说了玩的。
海上有人想找不痛快,陆上自然也有人闹腾。在郑和初下西洋开始搭建海上秩序时,安南就蹦得很高,朱棣动兵征讨,改其名为交趾, 郡县其地。
后人对这次征战褒贬不一,觉得挺亏,穷兵黩武, 但将中南半岛的地理位置纳入考虑后,大明在南海的掌控力就更强了,《越南史略》也认为明朝将安南用作了“东南亚和西欧各国船舶往来通商的根据地”。
另一层面上, 安南前脚跳脸朱棣后脚攻打,郑和遇见的西洋国家们自然也会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又有“安南覆辙在前”的敕谕, 谁都不想拿鸡蛋碰石头,航海自然也顺利许多。瞅瞅安南被打成啥样了,谁才是唯一宗主国,懂?
简单来说,郡县安南之举和郑和下西洋分别在陆上与海上展示了大明的拳头,西洋朝贡体系才得以构筑。
下西洋不是孤立的政策,永乐帝的精准眼光与魄力也无可取代,要换其他皇帝,安南还躺在祖训上做它的不征之国呢。
等到仁宗招抚黎利,明军在安南备受掣肘,宣宗又用兵失败,最后弃置交趾时,朱瞻基再让郑和下西洋就再无其祖荣光。
曾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失利,金身破碎,西洋诸国自然也不再主动维护摇摇欲坠的朝贡体系。到某人上位更是,哈。】
天幕为彰显安南在中南半岛一带的地理位置,放出一张舆图。安南旁的占城被标注了“交通中转站”,后人绘了几只小舟,从占城驶向南海各处,观者便能清晰看出安南位置之重。
众人早知事物会随王朝变迁在年月中愈发精细,但这张舆图的精度还是令人震动。无数人笔端不停,描摹或陌生或熟悉的疆域,隔着千年光阴试探国境和海域,李治放下茶盏,对比后人与大唐的舆图,盯着安南都护府露出笑来。
朱棣忙着和成国公朱能商讨征安南的策略,暂时顾不上朱高炽和朱瞻基,只扯了扯嘴角:“招抚黎利……果真是仁德之君。”
皇孙只得了一瞥,失望之意却重,朱棣知道弃置必有缘由,天幕未讲透彻,但多年筹谋成空仍免不了叹息。张辅垂眸,有“仁宣之治”的名头和救时君臣朱祁钰于谦在,太子和圣孙的地位无可动摇,但受一番摔打是免不了了。
洪武朝太子党擦了擦汗,他们原不以为意,虽说后世否决了下西洋是为寻找建文帝,但燕王到底不够名正言顺,若太子能躲过命中劫难顺利登基,焉知不能成就更大的功勋?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后人便笃定下西洋壮举唯有燕王能达成。
臣子们虽未交流,心中巨浪不歇。真正对太子拜服的还是少数,有现成的皇帝在,何苦舍近求远,太子党之所以是太子党,主要还是为一个从龙之功与利益捆绑。
太子早亡,皇孙昏聩,本就使许多人动摇,燕王八百人打进南京的行径更让人觉得天命在彼,武将赞其战功,文臣看的是大势终将去,心中改弦易辙者众多。
如今见郑和不全之身都能名传后世,永乐帝又无可取代,爱名的那批又坐不住了。
朱元璋看堂下诸位表面得体实则振奋,本朝要稳固河山,没空折腾出海的事,这群人要达成目的只能等下一任上位。
太子固然是多年储君,但人心么……他看着空中海域,除了早已死死捆绑住利益一致的那些,留不住多少了。
【除去迁都与航海,永乐大帝在其他方面的成就也很高,不过在此还是要惋惜《永乐大典》的丢失,这样囊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等许多知识的鸿篇巨著没能留存,实在令人痛惜。
现存的大典主要是嘉靖年间抄录的副本,已朱墨灿然到令人心折。
UP主之前看大典残页记载的窗油制作,以靛青一斤,入槐花末二两,以水调和后刷染,怎么想都是很清新的色彩,雨过天青式的碧。
但从这碧色中飞出过塞上的燕,成祖组三大营,固北疆边防,为扫清元朝势力亲自率兵五征漠北,破铁骑,收鞑靼,征瓦剌,在第五次北征归途中逝世。
人们说太宗上位史,笑言每一任太宗都是非正常登基,都为自己的得位不正而弥补,好似多年夙兴夜寐都只为覆盖往日痕迹。
但有能者得江山,为君者治天下,跨海斩鲸客拥太平长安,逆流赴火者怀抱日月,本就是江河各予回声,千秋见其心迹。】
李世民只付一笑,朱元璋听着五征漠北沉默,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轻易不能动,五次北征都要帝王亲赴,大概是朝中武将都在靖难之役中消磨殆尽。
这个儿子确实能干,也确实差了些运气。君父指定的继承人不是他,能用的臣子站在对立面,子孙也不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要说这小子是因为得位不正才勤政国事,他这个被忤逆的爹都要发笑。
朱元璋想,问心而已,本当如此。
空中的大典残页皆是手抄,章玄见到熟悉的台阁体,低头看抄录的正好是天幕放出图片中的一张,默默无闻的书生拭去眼角泪痕,继续笔下跨越几百年的传奇。
嘉靖对自己屡屡出现在成祖专题中不以为意,只困惑副本竟也丢失,本欲教人再多抄几份,想到现在还未完工的重录终究作罢,叮嘱徐阶抄录完毕后妥善收藏。
永乐时某个无名街巷,百姓正在制伞。她依照后人说的、帝王大典所记载的那样取了靛青混入槐花末,涂抹窗上,以油油之,日光透过,在墙上映出碧波,儿女在天幕的浪涛声中枕着盛世入眠。
【直至现在,还有很多人对其存在误解,洗脑包缠身嘛,是这样的。
在网友眼中,洪武大帝朱元璋是狂烈的风,懿文太子朱标是但凡活下去的花,建文帝朱允炆是文人耽误早化的雪,仁宗朱高炽是在位一年但常务副皇帝的月,永乐大帝是四个字,好像是谁都成。
但没办法,提起盛世想到他,提起功业想到他,提起关山和海洋依然想到他。
君不见千古江山万古豪杰,大都流散尘埃,以利刃劈开雾霭者众多,但能踏紫袍提长剑,敢指天问日者世无二三。
北地燕抖去满身霜雪在狂风中撕开口子扎进狰狞帝业,赤血铜骨里生花,往永乐巷陌的月夜中去。他事不足重,该放眼的是万古川流。
石中击火的一生过去,再回望他攀过的日月,大典的窗油早已脱落,槐花也枯荣几百次,但叩问此间百载,依然是永乐的盛世,郑和的船帆扬起,海风便从东方吹渡六百年。
青史自有回声。】
第66章 明初后续
朱标回来时无月。
天幕已散, 臣子与王侯各怀心思,本欲进言,帝王却挥挥手说夜深明日再议,众人下意识看燕王, 见他离去方退, 大约今夜应天府无人入眠。
迎接太子的是半盏孤灯, 父子俩像许多年前一样对坐,彼时朱元璋喃喃,说这天下将来要交给标儿,岁月流过,六百年后惊涛拍岸, 爹已在皇座上坐成了君父。
朱标对天幕说的自己偷做龙袍亲爹喜闻乐见的笑话不以为意, 在路上便为其荒谬笑出声过, 提前得知自己早亡也无甚反应,看到父亲为朱允炆上位所做铺垫与这个儿子发出的诏令却只余叹息。
他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要坐拥天下,依靠的无非是权力,臣子和百姓。
百姓不会在乎一个早逝的太子,更何况这个太子为了隆亲亲之恩庇护不堪为人的弟弟, 他们听见的是永乐和盛世。
为臣者当然拥护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前提是这位储君在未来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回报,但天幕也说了——太子早亡, 为了让太孙坐稳江山,皇帝会大开杀戒。
太子仁厚,皇后慈悲, 但死人无力阻拦他人的死亡。
室内昏暗,朱元璋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与黑暗交界处, 亮着的只有奉于此地的剑,但相距太远,灯火只在其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亮影,朱标试图触碰时便消散。
太子收回手,微笑着开口:“爹。”
朱元璋翻着天幕文稿的摘抄应声:“太子。”
先开口的人反而愣怔,两个称呼像道泾渭分明的河,朱标原本欲说的话拐了道弯:“……他做得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朱标心想。正因为朱棣做得足够好,好到教人忽视他上位原本是无君无父的篡逆之举,好到杀不可杀放不可放,好到教天幕指名道姓说永乐大帝无可取代,于是现今之人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在天幕说完郑和下西洋后,他就知道许多事再无转圜。
王朝不可能存在两位并立的继承人,期待一个死了另一个名正言顺顶上更是笑话,朝堂存在的是不死不休,只要他还在位,太子党便不会容忍燕王活着。
帝王翻到他为太孙铺路那一页,轻啧了声蓝玉骄横。
原本轨迹上的蓝玉剥皮而死,尸首风干,皇太孙的位子还是保不住,臣子们在府中揣测,这个世界的天子若仍执着太子一脉,是否会做得更绝。
谁无亲朋,谁不惜命,换一个继承人又如何,皇孙注定势弱,主弱臣强时,谁能认定死的不是自己?
若天命不可改,所有人的病痛与寿数都无法变更,到再选继承人时还能如何。武将知道逃不过清洗,又知靖难成功,为逃一死难保不会拥护其他人,死了燕王尚有他人,到时又是新的内乱。
第二页,建文新政与削藩。宫中喧嚣一瞬又很快宁静,朱樉和他的人马被擒,洪武帝敲了敲笔杆子,并不愿见这个既知死讯要奋力一搏的儿子。
有志学燕王者众多,但老子看儿子实在蠢笨,掂量掂量后人言语,到底在藩王待遇上狠切一刀,让大明不至沦为养猪场。有人愿五征漠北,原本让藩王御边的打算自然也得变。
太子冷眼看建文的政策,对许多人来说,朱雄英活不下去,其他孙辈仍是未知,选择太子和选择这个皇孙没什么差别。
被废成庶人的弟弟仍是藩王,自焚而死的王族依然活着,其他人也只会细思,若朱棣未反,自己将身置何处?
再翻一页到靖难,八百人的开局和千里奔袭,这样的将才是不能死的,王朝要对元人残部射出最锐的箭,但此箭必须来自王弓。
后人笑谈“兄长的征北大将军”是个空中楼阁式的幻景,朱标想,未来的自己与自己的儿孙会容得下曾造反成功的王侯再掌重兵么?
权力和地位会催生疑心与野心,本朝多事,朱棣要活下去,要在下一朝活着北征,他就不能再是臣子。
太子站起来,越过桌案替父亲翻至最后一页,迁都与海洋。拜天幕所赐,帝王提前派他出巡视察,这次他未染病痛,但也正是后人说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将刚明二字与朱棣的都城绑在一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尽力,会宵衣旰食做圣明君主,但躲过死劫登基不过刚开始,众人早听过永乐的国度,就像后世为早死的自己编造可能的功绩一样,活在期待中却未到来的盛世也最完美。
他在后世享尽了“若能够”的好处,此世的永乐盛世便成了那个“本应当”。更何况——他当真有朱棣的眼界与能力么?
为人臣者,又有多少不渴望与后世指定的圣君相伴,有多少不渴望在海域青史留名呢。
百姓,武将,宗室,文臣,已知的文治武功光耀千秋。
朱标想,病重而亡是个多微妙的词,往前一步是猝然病逝,退后一步是积劳成疾,甚至比不得腿疾的李承乾,只给大明一把悬于上空随时落下的剑,直到某日他病发身死,所有人才会吐出那口气。
帝国赌不起,已经从吴王成为洪武帝的君父也不愿再开这样的赌局。太子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在这时该表态:“能者居之,四弟当为太子。”
天子震怒,拂袖而去,父子心知太子代表的不只是太子,而是派系。
第二日上朝无人指摘储君,奏本多围绕海禁与兵权,江南文人趁机提了提苏松赋税,帝王熟练地略过不看。但暗潮汹涌,许多人恨不能凑到燕王耳边来一句“太子多疾,请君勉之。”
燕王倒是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只做应做之事,与太子关系融洽,但往徐家去得更勤,有臣子弹劾其与徐达串联所图不轨,朱元璋忍无可忍提前了婚期,朱棣才安分下来。
但朱元璋作为他的父亲,当然能看出燕王眼底的野心与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会做好,于是坚定自己会做得更好。
朱棣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只更多停留于民间,朝堂的惊涛骇浪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每个街巷,看寻常百姓摘了槐花,涂一扇油窗。
太子党不会变,但普天之下,能坚定不移为太子谋划者还是少数。明刀暗箭斗了一阵后,皇帝又废了几个想进步的儿子,还是个和尚的姚广孝被召来解经,讲罢问洪武大帝:“臣有惑,请陛下赐教。”
“后世言陛下是嫡长子继承制推崇者,臣斗胆请问,历代君主立嫡立长,所求为何?”
皇帝眯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这个未来永乐帝的臣子,没有叫人把他杀了,而是肃穆回应:“稳定朝局,避免宗室作乱带来的皇位动荡——历代先贤立嫡立长,要的自然是江山永固。”
姚广孝笑着跪拜:“陛下圣明,大明江山永固,盛世永昌。”
这段对话并未传出宫去,但太子不是旁人。翌日朱标闭门谢客,言偶感小病,随后便是缠绵病榻的半年,帝王请了无数圣手诊治,太子党除了搜罗名医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叹命数无常。
朱标躺了一阵,在病榻上自陈心迹,曰病体不愈久病难医,自请退位,帝王默然,允之。
燕王封太子那日有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但此世再无因风胜利的戏说,文人只记风自海上来,彰功业昭昭。
朱元璋盯着新任太子看了许久,问他:“这段日子做什么去了?”
“捣槐花。”朱棣回应,父子二人相对笑了起来。与其说他看百姓涂窗,不如说他是试图从中窥见一些盛世光景——可这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眼前这个儿子未来会成为皇帝,还是个排名挺靠前的好皇帝,那些猜忌和防范的手段可以用,却没什么价值。既然储位已经确定,比起畏惧盛年的儿子,不如趁时间还来得及,先教他些什么。
朱元璋又撸一把朱棣额发,问他:“如今你不用靠着八百人一路辛辛苦苦打上来了,可你爹要问你,没有这种历练,你还当不当得起永乐这两个字?”
朱棣又露出那种和他当年一样的笑:“成我者,非天命。”
诸事既定,各朝也对着天幕那张舆图琢磨许久,君臣没错过后人那句稍纵即逝的“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广阔天地不可知,但高产作物几个字却是实打实的。
造船业不发达的王朝无奈,有些时代却尚可一试,不指望像郑和那么大阵仗,但在有自保之力的前提下,照后世舆图探路美洲却并非不可能。
许多人试了,失败了,又不断为之奔赴,管他为名还是为利,抑或当真为万民寻粮种,种子已种下,就必然会开出花。
日子悠悠地过,新一期天幕也如约而至。
【大家好哇,今天讲的依然是带明的故事。虽然明初第二任继承人开始就很孝,但UP主之前看统计,大明顺利继位的太子还是挺多的,毕竟是出过史上最稳太子的王朝,但这位是真稳,爹妈就活了这么一个儿子,不传他传谁。
一夫一妻好啊,孝宗朱祐樘应该是言情频最受欢迎的大明皇帝了,如果不惯着他作孽的小舅子们就更好,什么祸害众生的倒霉亲戚,请谈两个人的恋爱,别牵扯朝局或天下。
真·独生子朱厚照名声挺复杂,现在提起他也吵得挺凶,有说他是被刘瑾蒙蔽的昏君,有说他是想重振武事被文官弄死的有为皇帝,武宗这个名头就很微妙。
但他死得确实令人叹惋,毕竟在他后面登临帝位的这个亲戚在“明究竟实亡于谁”这个话题中出场率极高。
不怕反派蠢,就怕反派有智商,封建王朝有为之君很多,昏庸的也不少,但当一个皇帝有脑子有本事,但心思没全用在正途上时,事情就变得很可怕了。
大礼议与炼丹炉交织,青词共外患一色,汇聚成道君皇帝手里的丹药。】
一夫一妻的皇帝,是皇后家族势大还是善妒,总不能世上当真有此情种。
帝王们把天幕的话当耳旁风,朱祐樘和儿子面面相觑,当爹的惊异儿子无子而亡,以至继位的是个亲戚,做儿子的对舅舅们不满许久,只盼父亲处置他们。
孝宗皇帝听天幕提到张氏兄弟便暗道不妙,朝臣本就认为他优宠太过,如今后人特特说舅子们作孽,天下万民看着,他再不忍也没法保全。
武宗……他抱起儿子,打算先把刘瑾找出来杀了,天幕对照儿生平并未给出定论,大约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
帝王无子,再继位者大约是过继,后人说他聪慧却不用在正途,听听也好,若能学一二手段,也算造化。
看着天幕打出的“嘉靖”二字,想到自己死去百年突然从太宗变为成祖的事迹,朱棣缓缓卷起袖子。
第67章 武宗之死
【明武宗朱厚照之死, 在网络论坛上能吵出几百栋的高楼。按《明史》记载来看,是乘舟时船翻,落水后身体一直就不太好,猜测感染了肺炎, 没治好, 年纪轻轻就没了。
在传统叙事中, 朱厚照之死主要是他为人荒淫无度,贪玩好色,成日在豹房嬉戏游乐把底子玩坏了,故而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病发而亡。
这种角度看, 朱厚照站的是反派位, 他爹勤勤恳恳干了好些年留给他个不错的底子, 但他不珍惜就是玩儿。任用奸佞,纵容宦官迫害大臣,文臣是在昏庸之主手中极力把国家拉回正规的人,也是大多数人从史书中接收到的观念。
像史学家孟森评价的:“武宗之昏狂无道,方古齐东昏、隋炀帝之流,并无逊色, 然意外御强虏。”
御虏是意外,朱厚照是彻头彻尾的大昏君,和萧宝卷隋炀帝差不多, 明朝中期皇帝的种种恶习都集中在他身上,罪恶得不可方物。
但有孤堡压全明,昏君昏得太有实力, 大家对朱厚照的概念多停留在荒唐天子。养动物嘛,在皇帝里不磕碜, 大明有玩虫子的有玩丹药的有玩木头的,玩大型猛兽有啥好奇怪的,尊重个性化。】
老朱家祖宗们听得有些麻。他们倒没为出了个比肩隋炀的子孙生气,照天幕这个“吵出高楼”和“传统叙事中”的话音,朱厚照之事还有得论,估计有另一套说辞等着。
但史书论调也能显示风向,史学家总该是纵览史书之人,对武宗评价却如此恶劣,足见问题。
在朱棣专题结束后,古人就深深意识到文人笔有多能害人,后世又有多热衷于这些荒谬流言。历代史官皆被反复敲打叮嘱过,莫要再闹些大风刮倒帅旗才得胜的笑话,力求真实——大部分皇帝没有成祖的功绩,不为尊者讳的结果是原形毕露,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人看后辈自是充满希望,期待这小子在史书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壮举,其他朝代亦是观感平平,朱祐樘却甚是忧心。
爹对儿子的关爱自是比他人更甚,弘治帝难得生了气,可怜他儿生前无嗣,后面上位的那嘉靖不尊太宗,竟也不为族兄的身后名考虑么?
当事人身着戎服,听见自己早亡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对天幕话语并不在意。
李世民轻啧了声,无论何时提到隋炀,他都能忆起隋末是何等乱世。齐东昏侯相距太远,行事无人得知,但杨广治下情景见者难忘。
百万人的尸山与昼夜游乐的帝王取火自焚,明史中的朱厚照固然荒唐,但要比前朝,还是差得远了。
【第二种说法近年比较流行,一言以蔽之,朱厚照是个非常有能为的皇帝,他的死绝对是个阴谋,文官集团怕皇帝夺权,索性联合太医院把人弄死。
常见幕后黑手是杨廷和,后来他想找个好拿捏的,结果抬上来嘉靖这么个祖宗,反过来被收拾了。】
朱家皇帝们:?
前朝皇帝们:天幕不是总说明朝皇权之坚前所未有么?
天幕话音未落杨廷和便跪下了:“臣岂敢!”
“先生请起,后世戏说罢了,当不得真。”朱厚照抚了抚幼虎,他与先帝不同,向来有种天家的自矜,本朝文官固然手长,富己穷国,但敢为者同样少。他虽与杨廷和有分歧,也自信对方不敢行弑君之举。
【这说法得从土木堡开始,朱祁镇带着勋贵武将前去送死,于谦行兵部尚书之权,保卫北京,后世便认为文官集团自此操控朝政。
更夸张点的,认为土木堡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大阴谋,其实朱祁镇是个非常英明的君主,察觉到文官搞七搞八,才重用太监,可惜还是被于谦他们给暗害了。
所以后面堡宗才恨成那样——某些人键盘一拍,说于谦其实是个欺世盗名的大奸臣,景泰就是个软弱的傀儡。
……怎么说呢,英宗朝确实是皇帝智力滑坡才搞出的土木堡人祸,这么大的锅给别人背也不太好,某种意义上景帝君臣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位。至于傀儡什么的,时人的记载可是于少保“柔事景皇”啊。
按照这个思路,和正德一样享有“大明皇帝易溶于水”待遇的天启也是个用太监对付文官的,同样死于非命。
再加上传说中的皇帝杀手刘文泰治死皇帝还能被保下来治另一个,嘉靖上来就整顿太医院,大伙合计后寻思,不对劲,你们大明文官集团绝对有问题!】
朱祁钰有点喘不上气。
老实说,在天幕讲述完糟心兄长的事迹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很平稳。毕竟最莫名其妙的人事已经解决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后俱是坦途,他和少保共同努力不让太宗抱负落空便是。
但听闻后世有人如此恶意揣测,他还是有股难言的恶心。
于谦的心志他最清楚,后世哪怕读其诗文,也该想见其人,什么是“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什么是“冰霜历尽心不移,况复阳和景渐宜”,更罔论《石灰吟》中清白丹心。
后世竟也敢,后世当真是……他咳喘几声,接过于谦奉上的温茶饮下,景泰朝纵是于谦政敌也颇感不忍,毕竟大家都算在那暗害君王的“文官集团”中。
朱元璋惊疑不定,大明的规章制度是他亲手定下,文臣武将互不相干,又有锦衣卫监察,土木堡虽逢大败,到底动不了皇权根基,怎会给后世留下猜测余地?
祖宗对朱家子孙本就不高的期待又降低了些,末代皇帝佯狂着赞同天幕之语。
【这么一来,在两种截然相反论断中不断横跳的朱厚照的个人形象就很抽象了。要么罪有应得的大昏君,要么天不假年的英主,正德臣子的面貌也虽君主而变,反正走不到一条道上。
就UP主个人来看,这两种说法其实都将君臣双方妖魔化得挺严重,皇权与文臣的拉锯从老祖宗决定废相权开始就一直存在,但正德的死还得另说。
翻阅实录,弘治十年、十四年、十五年东宫均有免朝,当时的儿科大夫也有为朱厚照治疗痫病的记载,从“东宫进药”到“不豫”,加之其被虎惊伤,大大小小病痛挺多。或者说,大明皇帝的身体都不咋结实。
与大家想的只有治死皇帝的庸医不同,朱厚照有属于自己的总裁医生吴杰。
在其史料中也有他诊疗的记录,“上病喉痹”、“口出血”、“腹卒痛”、“病甚”,虽然有威武大将军万里行沙场,但不可否认其健康状况堪忧——或者说,原本底子就不太好,很多活动却加剧了病况。
明朝太医选拔有征荐、世袭、捐纳、考补等方式,最开始也定过考核制度,但随着年深日久愈发混乱,混进来很多技术不行领空饷的。
弘治年间,吏部提倡太医院官也考察才行,但大好人孝宗又准许了太医院官们免考察的请求,咱也不知道为啥要通过申请,可能朱佑樘确实人好吧。
好人做好事,吏科都给事中就挺愤怒,又上奏说明不让他们参加考核危害很大,朱厚照登基后也收到进谏,“太医院官精通者或被阻蔽,庸下者又肆奔竞,并宜考察。”
武宗准许了考察,罢黜许多无才之人,嘉靖朝同样,在此之后太医院体系才被清理得差不多。
换言之,大家概念中的“嘉靖刚上位就整顿太医院防止被害”其实是老传统了,说吏部砸太医院饭碗还差不多。
而明朝御药房设提督太监与近侍,太医给皇帝诊断时有太监掌御用药饵和尝药,想神不知鬼不觉药死皇帝难度还挺大的。】
李显拍案:“我听闻臣子暗害帝王时便觉不对,为帝者何其尊贵,入口之物必然谨慎,怎能被太医与文臣勾结害死?能传多世的大一统王朝与乱世不同,帝王之死岂是小事,轻易瞒不过。”
爱女对政事颇感兴趣,闻言颔首:“耶耶说得对。”
明朝太医院制度虽有不妥,到底有可借鉴处。天潢贵胄是世间最惜命的群体,享乐未完不甘赴死,又折腾起太医来,朱家人却看着天幕列举的大明皇帝寿数沉痛不已。
后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除了标年号、姓名与寿数还要标些外号在上头,什么“锅宗”、“堡宗”、“玩宗”、“摆宗”、“吊宗”,朱元璋越看脸越黑,末代皇帝别号“吊宗”,什么意味是个人都能看懂!
太子朱棣安慰他爹说好歹有些气节,心里也苦得很,朱祁镇要那么些寿命有什么用?给祖辈和小辈们分些才是,再不济给他亲弟,也不枉他得个“英”字的祝福。
刘邦笑得酒水泼了张良半身,暗中挨了一下才缓过神:“明朝这么多皇帝,除了一祖一宗,活得最长的居然是那个把太宗改成成祖的嘉靖和摆了大几十年的摆宗,朱家子孙当真是……”
从高后至宣帝,隔着时空满饮一盅,酒液飞溅,落至刘协手边,曹操揉着头连声唤华佗。
张居正看着那个名字,虽早有所料,还是闭上了眼。
【在明朝中期迷一样的政治生态下,师生关系总是显得很幽默。杨廷和与皇帝一个殷殷劝诫,另一个“执不从”,但在做臣子的要奔父丧时皇帝又不许,老师只能再三请求,然后丧期一到便被召回。
而朱厚照与传统叙事中的昏君也相去甚远,诚如黄仁宇所言,“对于皇帝的职责,他拒绝群臣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而有他自己的看法和做法。”
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野望的皇帝登场了。】
第68章 困局
【每个皇帝留给世人的刻板印象是不一样的, 就像开国皇帝朱元璋在许多人的心中是个大号芒果精,堡宗是站在高岗遥望国泰安民的草原行为艺术家,嘉靖常见形态是老神在在的道士,而朱厚照经常被视为多动症小伙。
天生聪颖过目成诵是真的, 这也感兴趣那也学学也是真的, 掌握多门外语, 搞音乐搞得后人慨叹“此是武宗弦索调,江南倦客得知无”,人生非常之充实。
李白有首诗,写他听僧人弹琴,蜀僧抱绿绮, 西下峨眉峰。
虽说“绿绮”早成了古琴的笼统代称之一, 但后来看到朱厚照御琴绿绮台制于唐武德二年时, 还是有那么点隔着时空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但政治容不下那么多的“如听万壑松”,朱厚照作为帝王,要做的是听天下。而交到他手中的天下很微妙,财用匮乏,灾祸丛生, 要理清很困难,因为万事万物离不开一个字,钱。
而他明的经济状况吧, 早在开头,史学家和经济学家们给出的评价就是“缺乏眼光”的“洪武型财政”,底子上就不是很妙, 后面再一折腾,更玩完。】
道士也就罢了, 行为艺术家也就罢了,芒果精是个甚么东西?朱元璋看这子孙又是学外语又是弹琴,那“多动症”也不难理解,一时愁绪满腹。
天幕听到如今,朱家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和他在祖宗家法里要求的相去甚远,经济这么个点也被后人提了又提。
他已令人四处搜寻擅商道之人,但寻常文人不知米价几何,寻常商人又没有称量天下的眼界与气度,纵然心焦,也无法从乱如麻线的账册中找出端倪。
明祖咂了咂嘴,尚是扒泥挖土的小老百姓时,只觉得当大官的都不是人,降税和开仓放粮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如今坐上帝位,方知其艰,财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心中又埋怨起平民浅薄来。
田埂到龙椅,位置变了啊,他叹口气,抬眼看天上空空,除随时会消失的水镜外,并无真龙。
朱厚照想到初登基时的处处困窘,抚着手边自唐便流传下来的名琴笑了笑,信手拨了拨:“为我一挥手……醉杀鞑靼秋。”
【经济这玩意儿很复杂,UP主作为现代人读了很多理论依旧管不好这一个钱包,老朱家族也没几个能管好的。
再加上靖难内战一打,土木堡惊天一炸,朱家子孙这也贪那也贪,本就不怎么妙的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到朱厚照他亲爱的老爹弘治这里,钱袋子已经很吃紧了,孝宗实录里也记载过“近来冗食数多”,冗官呀,大量粮草养制度不合理的兵呀,但皇帝老爷心肠很好,连太医院官都能不考察。
再加上封建社会常有的土地兼并问题,洪武年间丈量时,土地尚有八百五十多万顷,在一代又一代地主与帝王的共同努力下,至弘治十五年只有四百二十多万顷民田,官田自不必说。
而在明朝,还有一项影响较大的政策,开中法。将盐、茶叶这些重要商品作为媒介,让商人们把粮食运到边军所在地换盐引,又要去特定的地方拿盐去特定的地方卖,商人们便在边军粮仓所在处活动,边境地区渐渐被带动。
政策本身不评价,总有合用和脱节的时候,总之,到弘治朝时它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盐制要改,孝宗朝的应对是暂缓开中,取折色法,不用运粮了,直接拿钱就能换盐引。】
诸葛亮眉头紧皱,明祖设开中法,想的无非是长途运粮易损耗,商人重利,为减少损失,自然会在边地开垦粮田,就近运送,但售盐也要在指定地区……
实难长久,他摇了摇头。
而弘治朝的折色,固然能使国库充盈,但如此一来,已在边地活动的盐商想必会内迁,已开垦的田地与边地经济又当如何?
老朱听得一个头八个大,开中法崩溃他能预见,定策时想得万般好,真用起来自然意识到不好办。愿意这么折腾一遭的商人还是少数,更何况这是盐引,活生生的钱,哪个皇亲贵戚不眼馋,哪个文官太监不伸手。
后人既然说朱家子孙祸害天下,想必之前的田和如今的盐都没少染指。宗室,他轻敲着桌子,宗室。
自己的伟业,自己亲手建立的王朝,自己千古独一的身后名,与那些所谓龙血凤髓的、不可见的子孙相比,孰轻孰重。
原来的太子已经抛却了,他想。为了朕的帝业,朕的江山,为了朕的万古流芳,为了朕,这些猪狗一样蚕食一切的宗室,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开中不行了,折色的效果好像也没那么大。在两者并行的情况下,短暂获得白银后,钱又如同流水一样洒出去了,国家的钱袋子永远是瘪的。
而在此基础上,弘治对盐引的滥用更令人心惊。总说灾舅子,朱祐樘的灾舅子在古今中外所有舅子中也是奇葩得出类拔萃的那一批。
张鹤龄张延龄奏讨盐引,孝宗寻思那就给呗,拿拿拿都可以拿,太监也拿大臣也拿舅子也拿,张氏兄弟门下商人手中的盐引以数万计。
皇帝自己也没多省,也不太能赚,但人大方,弘治十五年便“天下民穷财尽”,罔论后来。
于是武宗实录的第一卷 便是“大行皇帝丧仪所需一应物料本部钱粮不敷”,打仗是“自己已年兵祸以后所未有也”,陛下,你爹的葬礼咱也没钱办,刚刚结束的战斗是自某某堡后前所未有的大败啊。
钱是搞不来了,朱家人没有这根神经。但兵,尚能挽救。】
第69章 武宗
【光看大明开头, 那真是武德昌盛,朱元璋开局一破碗,结尾一王朝,以被伟人赞叹“自古能军, 无出李世民之右者, 其次, 朱元璋耳”的军事水准白手起家。
朱棣接他老爹的班,带着八百人脱出绝境跃度关山,劈开长夜,向天子守国门的未来飞去。
热血侄子能大战邪恶四叔,几十万兵说调就调, 爷爷坟头的兵拉出来就是干, 野史都敢写燕王对着亲爹神牌轰炮。
做儿子的敢私造兵器、阴养死士, 诬陷太子不够还要造侄儿的反,侄儿亲征来抓,被抓了还不服气,想着诶绊他一脚。
光看这群人,很能理解他们为啥名传千古,就, 要么打大胜,要么作大死。
本来以为“刚明”就这么长久地“刚”下去了,好圣孙在把叔叔做掉后也确实整饬武备, 从储将、养士、广储蓄多方面入手,巡视边地,但交趾一弃, 前人心力便耗了大半。
土木堡一变,损失的不只是钱财, 还有祖宗Judy花大功夫才练起来的三大营。景泰四处填窟窿,于谦也对京营规制进行改革,称十团营,某人复辟后大手一挥说咱不用它,朱见深上位后复用。
Jason和他爹两模两样,成化犁庭现在也常被提起,“少更多难”故而“不刚不柔,有张有弛”,其子平平,儿子唯一养活的孙辈却是大明之后仅有的、堪配“武德”二字的帝王。】
嬴政信手敲着案几,至此,明初到明中的许多事便可串联了。
天幕总是从时间长河中随手捧一掬来讲,虽能窥见后世几分,到底不成体系。托明朝奇人辈出的福,如今倒是能衔接起来。明祖朱元璋立国时定下那样多的铁律,子孙却不见得听从,若某日自己身故……
赵高胡亥事不会再有,但其他呢?
朱家的经济会崩塌,土地会兼并,成型的军制会腐朽,新的军制会被昏了头的子孙舍弃,祖辈贤能,后人却难说,世上并无百代不易长保江山之法。
王朝,他摩挲着玺印想,所谓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与明相隔甚远,要解决的也相差甚远,但青史之下,何来新事。
李世民坦然受之,与众臣倾杯,朱元璋却久违地感受到第一次听天幕直播历史时的怒火:“于谦改军制,他朱祁镇说不用就不用了?他儿子登基再用回来,朱祁镇这辈子就活一个笑话不成?”
见深也是好儿孙,但那“仅有”二字,莫非朱厚照后,朱家的皇帝就没了那个心气?
朱元璋只觉嘉靖这东西除了打文官板子外一件好事没干,扭头望见旁边的朱棣,方神清气爽。看着看着又暗自点头,他爹都得那伟人认可,仅次于唐宗了,做儿子的总不能太孬。
被他盯着的太子朱棣却只叹息,三大营……他构想中还未练成就覆灭的三大营……
永乐帝面前坐着太子,跪着圣孙和天幕讲靖难时被召回京的汉王,叔侄都觉得对方是作死的那个,相视一笑,各怀鬼胎,对上圣人目光时又垂下头去。
朱棣不管他们如何计较,只拨动王弓,想朱厚照的“武宗”,他与君父都能算是以武定天下,后人何至于斯。
【大明到朱厚照这里,已经是很标准的封建王朝中期,官很多,钱很少,古旧的制度不再适用,但调整一下还能撑那么一阵子。
军事上,虏势猖獗,他爹毕竟是知名古言选手,非知名宽容天子,好说话到什么地步,大臣都上奏说这些年来边军假报功绩的都升官加薪,打仗失败的也没狠罚,就让他们戴罪立功,因而人心涣散,武备废弛。
好嘛,太医纵了,盐引赏了,武将恕了,亲戚忍了,当太平天子的只需要宽容就够了,后面继位的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头还在愁缺钱怎么给亲爹办葬礼呢,那头就大败一场欢送先帝,虏大举入寇宣府,官军死两千余人,伤千余人,失马六千余匹。
不久后,边地的达延汗已正式完成对东部蒙古的统一,处于最得意的阶段,对大明虎视眈眈,此后摩擦不断。】
朱见深和朱祐樘相顾无言。
天幕谈及孝宗时语气实在怪异,朱见深原以为太子为人聪颖纯孝,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他少时能贴心对东宫讲官说“先生吃茶”,成人后便能对臣子们说“爱卿拿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儿子有数,无大恶,有小仁,非昏君相,却也无力称英主,好歹守成。
然,慈柔太过是为平,宽纵太过是为庸。
【军事烂成一团,当然要改,先整顿的就是武职的世袭罔替。国企职位继承这种事,第一辈当然有点本事,到后面就什么呆瓜都有了。
禁止旁枝袭替,一代代递减品级,勋贵世袭“惟试而不中者,减禄赐之半”,也要考试。省钱啊,把曾经靠着靖难功夺门功而得到世袭官职的武职人员们慢慢削下去,减轻财政负担。
调整将领、军队,操练官兵,早在前两朝,官方就开始盘查地方府库,但都浅尝辄止,正德时却严肃盘查各地粮草马匹,并从重处罚涉事官员,为武事做准备。
朱厚照其人,“奋然欲以武功自雄”,从小就爱军事胜过读书,非常渴望建功立业一小伙。但上一个亲征的遗毒无穷,他的军事期望自然也遭到文官阻拦。
虽然UP主不认可文官集团谋害天子的论调,但要论明武宗一朝,帝王与文官的拉扯确实存在,也牵扯到后来武宗的亲征行为。
内阁臣子们是被先帝拉着手托付儿子的响当当人物,而天子年轻,未经多少事,天才,且活跃。
简单来说,害你应该不至于,但管你是肯定的。现代人尚且会被素不相识的姨奶爷叔说教,罔论从前担当太子师长,如今身为臣子自认应当规劝天子的老臣们。
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是月与群星,亦是东风西风。皇位再稳,也要集权,而皇权延伸的体现之一,便是宦权。】
唐时,李昂听到此处埋下头去,皇权的延伸……明朝皇帝当真快活,本朝的宦官却是不折不扣的恶犬。
唐皇忿忿,百姓却忽有所觉。
被宦官害过、抢掠过的人家不在少数,此前不知事,如今七窍渐通,便也有人意识到这群太监的权力究竟来自何处。
上层需要博弈,政治需要拉扯,时局瞬息万变,但天幕说过的“阶级”从来存在。
种子被种下,百年千年,等红色枝丫破土。
【正德朝八虎,立皇帝刘瑾,豹房,论证武宗朱厚照贪玩嬉乐的几个常见名词。儒臣要你“广开聪明,穷究义理”,太监就不同,嘴甜得咧,还能帮忙做事,皇帝用起来当然趁手。
正德二年,裁撤革除百余官职,严格了官员恩荫自家子侄的限度;正德三年,行罚米法,刘瑾上奏,江淮某商人杜成革支盐引一百一十六万,没收后发现这位商人居然是天子舅舅张鹤龄的人,巧得很。
但贪欲无极,刘瑾敛财无数,纳贿自肥,于正德五年被天子枭首。
其弄权期间打压文臣无数,今人有说是帝王白手套,有说是文宦之争排除异己,有说奸佞迫害忠良,各有论据,各有道理,政治本就是她见青山他见水之事。】
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引起祸乱的玄宗皇帝后,李隆基消沉许久,他自认前半生功绩昭昭,缘何得此恶名,听到此段才重又抬头。
天幕先前言秦李斯赵高事时,谈过唐与明的文与宦,唐时阉人敢胁天子,明朝的宦官屡屡插手朝政,也不见得风光几时。最后依然被君王轻而易举抹去,当真是家奴。
总会有某个失去控制的……甚至调头反而侵吞皇权的,他散漫地拍着鼓。
【正德二年秋,武宗作豹房,一年后入住。从明人记载看,大多认为天子于此地放肆游乐,纵情声色,要么玩动物要么玩娈童,总之不干正事,昏庸得无可救药。
但学者们研究着研究着说不对,住这里的除了皇帝吧,最多的是豹房官军,每人挂个小牌儿,管得还挺严,谁家皇帝的娱乐场所要那么多武//警看着还刷卡的?
因而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武宗的豹房,是“决定避开现行的行政体系,另在豹房设立唯己意是从的行政组织。”
它将成为青年帝王新的行政中心与军事领域,原本掣肘的内阁臣子们就可以扔到一边了,玩儿去吧,我有新办公室啦。
当然也有驳斥方,认为这一观点发散太过,朱厚照单纯是个性太强不想住家里,所以不守祖训搬出来住,没到军事政治基地的程度,这种就见仁见智。】
杨廷和正朝见天子,只心内叫苦。臣子不知豹房何处,自然无从接触,除誊写外无事可做,又闻天子亲自领了一营人马,名曰中军,日日操练,便知其亲征之心不死。
……太过自由了。
他看着青年长成,自然知道天子所思何事所求何物,但性格太过强烈,当真是好事么?
朝臣要的无非是愿坐朝堂听诸公言的持重君主,而非掷火烫痛的青年帝王。
天幕说皇帝拒绝群臣的传统观念,但他那套热烈的、新的观念并不适用于此。大明已至中期,航行途中的船无法返程,何况掌舵之人。
他不愿见天子沉下去,君臣之间到底求一个伐舟共渡,但后人铺陈青史,至正德处,天子恰落于水中。
第70章 应州
【大家有时候上网逛论坛, 刷到历史讨论,除了比较短暂几代人就嘎嘣的王朝外,大多数时候网民只对某个王朝的某几位皇帝有印象。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烂, 没办法, 历史太长了呀。
但朱家人不一样, 抽象是一种天资,他们将这种天资很好地继承下去了。于是我们讨论起明朝几乎每个皇帝都能说上几句,草根王朝自有其生命力和封闭性。】
只对某朝某代的某些皇帝有记忆……历史太长了。无数帝王缓慢吐出一口气。
帝陵,修史,国朝的盛事与伟业。帝王陵墓弘大如斯, 天幕在讲述吕后身后事时也只将长陵当作寻常地方, 虽有敬意, 但那是对着厚重年光,并无畏惧。
帝王实录事无巨细,后世只是随意翻阅,谈及某些皇帝时的语调还没有说《永乐大典》时来得兴奋。身后名不过史册二三,因青史漫长,故而只截取最光华最黯淡的来看。
如此看来, 后世更愿讨论的是一些切实的功过,遗留的精神与制度,话音落到宫墙之外, 柳枝垂下,点生灵无数。
【而朱厚照的恣情生平也常被提起,都觉得他过得挺快乐, 今宵我非殿上那个谁嘛。想自封大庆法王还算可以理解的,搞宗教搞得突出的另有其人, 但给自己开个马甲号朱寿,还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回事,哪怕在朱家皇帝里也算抽象得很有创造力了。
但人也不是胡乱自封,仔细观察还是按照明代官职格式来的,后来封的镇国公是爵位,“总督军务”是统令军事之权,能让他在军中行事不受掣肘。
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潜出京师德胜门,欲往宣府,被巡关御史拦住。臣子们知道皇帝有巡行西北之心,但天子该做的是坐镇京都,托先人的福,往外跑多了容易出大家都不想看见的意外。
更何况,偷偷跑出去并不符合天子出巡或亲征之仪——《明会典》等详细记载了皇帝出行需要哪些仪式与礼制,皇室的权威需要这些琐碎事项来堆积,不敬告天地宗庙就偷跑出去亲征得算“游幸”。
但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武宗再出德胜门时成功了,直趋居庸关,五日后至宣府,九月到和阳调发军备,后至大同。
大臣压抑,大臣愤怒,大臣说他们苦啊,但对朱厚照来说,这就是广阔天地大好河山,他舒坦,他欢欣,他跃跃欲试啊。
十月,蒙古鞑靼部落小王子达延汗以五万骑自榆林入寇,犯阳和,掠应州。帝幸阳和,亲督诸军退之,是后岁犯边,然不敢大入。】
“好小子!”朱见深颇为赞许,大明与蒙古向来摩擦不断,太宗武威深厚,仁宣时却因各种原因缩边,土木堡后大明多被动防守,本朝各有胜负,幸而红盐池一战大捷,攻拔鞑靼老营,才稍得安宁。
天幕既说达延汗统一了东部蒙古,内部已定,想必对大明的攻势也会越来越强烈,此战能一举退敌,甚至令其不敢大入,想必朱厚照有些本事。
但那“游幸”的名头一出,便知他此次巡行多少要受指摘了。成化帝叹口气,想被礼制困住的这些年有多少无奈事,先帝,叔父,贞儿,居此位岂能随心快意。
怪道后人叙述中他的风评如此分化,若按昏君算,焉能不说一句荒唐太过;若以明君论,焉知其暗自巡游没有存什么督察目的。
但要究其真意,又向何处去问。史书直笔曲笔,不论如实还是歪曲记录,都难以隔着时空窥见事情本来面貌。
朱厚照捻了捻灯盏火星:“胜了啊。”
【从效果上看,这一场打得挺好,敌人也退了尾巴也扫了,看后面操作也打出一定的敬畏心理来了。但看明朝廷官方记载,斩虏首十六级,很多朋友就奇怪,明军死了五十几个,重伤五百多,斩虏首就十六个,闹着玩儿呢?
往深了想,要么就是“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要么就是武宗的功绩被万恶的文官集团刻意抹掉了,细思极恐啊。好好一场大胜,就这么日地一声被打成糊糊了。
说记载不对有理,毕竟数据确实离谱,但要说就这么个数,其实也能说通。最基础的一点便是“斩虏首”这么几个字,只砍了十六个人头与只杀了十六个人,差别还是很大的。
在此我们稍微拓展一下军功相关。明朝主流的军功制度大约分两种,早期推崇临战表现,奋勇当先出奇破敌的是奇功,齐力前进首先破敌的是头功,但这种军功难以具体计量,明人认为它“无实迹,易于诈冒”,有人巧立名目说自己冲锋破敌了咋办,也没地方核实。
于是到后面“擒斩功”便占了大头,生擒或斩首,大多数时候看的是斩首数目,数人头多直白。
当然了,这种计算方式缺点也很明显,头就在那里,军功就在那里,现代军人为的是家国平安,古代当兵那真的是吊着一颗脑袋出生入死只为钱和权,逢战自然更在乎人头。有现成的能割,谁还费劲打血量全满的敌人呀。
再者,临阵割级也挺耽误事儿的,战场这种瞬息万变的环境,耽搁一秒都会出事,都忙着割脑袋就是活生生的贻误战机了。
明人自己也很清楚这种不足,各种上疏各种反思,试图填窟窿,但到最后吧寻思,没办法,还是得用。】
朱厚照托腮听着,岂止,冒功买级纷纷于天下,这样的事古来有之。听闻天顺时曹吉祥谋反,将士索性杀乞丐,百姓不敢入市。
先帝在位时也为张天祥杀良冒功案是否属实兴出许多风波,军功、军政监察、文武之争、法制督察时的草率履见端倪。本朝买功冒功之事也不算新鲜……
虽知不足,到底要用。他摇摇头,秦孝公变法,斩首赐爵,此法随之沿用千年。
文人厌恶它,为其血腥嗜杀,武将不满它,为功绩含混。按常理说,只要将领督军清明就不会有此弊端,但人终究是人。
刘彻却稍微触摸到一些模糊而不可见的边界,听天幕所言,大明军功方面的法度已不断革新,明人知不足却依然难寻两全之法,后世又当如何?
天幕说现代是“军人”,谈古代便是“当兵”。为家国平安入行伍几乎是个美梦一般的愿景,军人自可抱着信仰与热望,不为主君不为主帅而战,无冒功之举,无杀良之嫌,但必有厚重家国承载这种信任与爱。
军者,以武字垂于青史的帝王垂下眼,无奈而笑。
为帝之人尽可用荣宠与官爵邀来将帅,以灼火的热度鼓舞士兵,但烈日高悬天上,俯瞰的到底是后人口中的“封建王朝”。
岳家军已极难得,天幕讲述的那种军队不会出现在此时。要灾祸与重建,风霜与鱼水,以及破开帝制的一些东西,才能锤炼出这种清澈之爱。
武帝信手打开桑弘羊的上疏,这时空太远,他隔着久远年光,无非敬酒一盅,再承担起属于自己的“变更制度”。
【数人头的军功算法就这么吵着用着,到正德时也没有改善。有御史忍不了上奏,说当前武职军功“幸门大启,有买功、冒功、寄名、窜名、并功之弊。”
买功的、冒领别人功劳的、杀良民当作自己功劳的乱象很多,还冒出挺多别的来,还能不能清清白白打仗了!
提了就得管,慢慢斩首相关的军功计算与衡量就趋向严格,不是那么好混滴。
后面几代战事不太行,能告慰列祖列宗的巨大胜利也斩首挺少,和朱棣时期动辄几万不能比。当然,像建文那么大手笔的到底还是罕见……
而在此基础上,应州之战的双方也各有因由。那头是蒙古鞑靼部落,主张将死去战友的尸身带回,便可继承其家财——有时还有妻儿,与司马迁曾记载过的匈奴习俗“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类似。
嘉靖时期朝臣萧大亨曾任总督,书《夷俗记》记载所见的鞑靼风俗,生育、分家、禁忌无一不谈,也提过他们的行军制度,“有被创者,危在呼吸间,众必捐驱以援之”。危难的都来救,死了的拖回家,老敌人了,也挺熟悉明朝军队那套军功计算方法。
而这头是威武大将军朱寿,虽然人家叫朱寿,但谁不知道掀开马甲是谁啊。
皇帝来亲征,大伙知道他尚武,但毕竟不了解他底细如何,再加上前头还有个祸害无穷的留学生,哪怕帝王主观意识是把对面都给我突突咯,但将士的侧重点,终究会下意识地偏向于保护。
因此,考虑到军功的严格,鞑靼部落的习俗与行军制度,亲征带来的鼓舞但谨慎,这十六个人头也不是不能解释——这是以有疑必究的态度来看。
而常规叙事中我们还是更偏向于记录有误,就,这么大阵仗搞这么个结果,UP主看了都想贴一张把大伙叫出来就为了这么点事呀.jpg
没办法,相关史料实在少,说它是帝王微服出巡没有史官跟随,而后续记录者不知兵也好,说它是皇帝大臣掰手腕子文臣故意埋没功绩也好,说是种种原因下导致的斩首十六也好,旧事鲜明,而时间漫长,终究斑驳。
但结果总归显著,不敢大入,已足够证明其武功。】《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