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⑦


    【开谈不说红楼梦, 读尽诗书也枉然。】


    只这一句话,就定住了许多人。天幕放映以来,谈论历史洪流王朝兴衰,骂过不堪大用的帝王, 夸过才学绝世的文人, 无事不谈, 无恶不唾,还是第一次见她做出如此判定。


    在他们看来,后人生在千年之后,自然也阅尽了千年风华。上至春秋,下至今世, 万古的风流都归于他们书间随手可得。


    已见过李杜那样恢弘盛大光焰万丈的诗文, 又品过东坡易安可堪传奇的文字, 到了明清,许多创造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这本红楼又有何特殊,竟能有不读它枉读诗书之语?


    多少人屏息以待,听天幕将他们从庙堂经纬引入一场情天情海幻情身。


    【红楼梦,中国古代章回体长篇小说, 通常被认为是四大名著之首。严格来讲,四大名著的几个作者在学界依然存在一定争议,但作为面向普罗大众的视频博主, 我们还是以课本为标准。


    有赖于小学到高中的学习,大部分观众对这本小说的内容和人物都很熟悉。什么以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宝黛爱情悲剧为主线, 塑造一个又一个鲜明的女性形象;什么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什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手法, 知识点大家都背过,也都能讲出点东西来。


    平时上网也经常看到各大红学派别吵架,这个说文学归于文学,政治归于政治,红楼就是一个纯美的女儿国精神图景和它的崩塌,不要纠结那么多;那个说咱们要考证,要梳理史料研究背景,写的是作者家事,可以观照历史。


    还有派别说不不不这才不是什么爱情故事,你们都不懂,红楼其实是一部悼明之作。人物哪里是人物,是玉玺,是江山,是崇祯他丢失的一切。


    情情爱爱怎么能做四大名著之首,男女故事怎么能覆盖在宏大叙事之上,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这分明就是清代文人在怀念故国,真是悼悼又明明啊。


    索隐派操着大厚黑的心思把文学拆解得七零八落挺难看,博主不爱听是一回事,但某种意义上,一本书的读者和研究人能分出这么多派系,在既定文本中精研出诸多内涵,这本身就说明了《红楼梦》的复杂性和史诗感。】


    什么玩意儿擦着耳朵飞过去了,悼明,朱元璋听了只觉得浑身刺挠不得劲儿。


    他起事后虽然读过书学了些道理,登基后也经常处理政事,但对文人那些东西终究了解甚浅。原本听天幕大谈特谈文学就没兴趣,结果讲着讲着还蹦出个悼明来,听话音就知道,大约是把书中万事都影射为大明之事,还自成党派,像模像样打起嘴仗来……


    嘶,纵然身处后世,崇祯小子追随者还是多,大明衣冠犹在啊。


    李清照摆弄着玉石,越听越惊诧。一本小说若能被后人称为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那必然写了许多人物世情人性幽微,要细致到能让后人逐字逐句考察的地步,非十年不能成,怪道是名著之首。


    天幕放出些文段与争执内容,衔玉的公子,葬花的女儿,三生石上未冷的旧盟,这是那条爱情主线;胭脂米与茄鲞铺陈的筵席,绣阁钗钿的豪奢,想必为日后凄清铺垫,此为后人说的家族兴衰史。


    从拨弄算盘的掌家人到借松花汗巾的丫鬟都各有故事自有心曲……李清照品得满口余香,遗憾天幕能显示的实在太少,只从她摆出的这些文字零零碎碎看,都能意识到这是何等奇书。


    至于那些悼念论调,书写得厚了,任谁抱着既定观念从中搜句寻字,都能找到想要的。易安居士摇头,她更愿意在这样的佳作中寻觅纯粹的情和悲。


    【书原叫《石头记》,故事当然也从石头开始。昔日女娲炼石补天,在大荒山炼制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补天后剩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但这块石头已开灵智,因为只有自己无用,终日叹息。一僧一道得见,将它化作晶莹美玉携去红尘。


    四大名著中有两块石头的故事,一块是花果山中仙石,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生出仙卵,诞育天然的石猴,才有敢大闹天宫的孙行者,另一块却是被弃置的。曾有教授讲解,说它若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也就罢了,偏偏女娲炼出它,有补天大用,却终究没有用上,昔日的千锤百炼就成了顽石的悲哀。


    因为这种空茫和悲哀,石头才想去富贵温柔中走一趟。但将它带走的一僧一道名号是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几世后又有空空道人路过,见这段经历有感,改名情僧,方有这段“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记载。


    茫、渺、空、情,第一话最初不过几页纸,石头上的故事都还没开讲,这趟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旅程的实质和终局就已经透露了。


    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仙草为还甘露之恩跟随下界,用一生的眼泪还他,这是僧道口中勾出风流冤孽的前缘。两个人握着石头交谈,说历来风月故事都没什么意思,不曾将儿女真情写出,闺阁中一饮一食也没有道尽。除了真情,也对应作者在自云中提到的另一个写作目的:“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虽然互联网上现在风行的是牵扯政治或薛林党争,分析螃蟹宴里透露的算计和字里行间的交锋,比较家世才学性格人际,但作者其实开篇没几句就说了,初衷之一是“使闺阁昭传”。】


    为闺阁中那些命运多舛却可堪记载的女子记录昭传,这志向称得上宏大了。


    施耐庵嚼着大肉思忖,所谓的四大名著如今都已提到,《三国》是讲史的,《红楼》写女儿与情,他的《水浒》是个好汉们聚义灭乱臣贼子又招安的话本,最后的石猴听起来却耳熟。


    此时已有杨景贤据民间传说作出的西游杂剧,可里面的孙行者既非天生石猴,也无大闹天宫的气魄,他舒舒服服喝了酒,眯眼想了会儿,对这故事神往起来。


    刀剑和幻梦都有了,自然要劈山跨海闹个天翻地覆。


    互联网到底是什么,怎么后世听上去终日在“网上”争乱七八糟的事儿。又要在网庙十哲给杨广李建成平反,又要为书中人作党派争斗,还总讲点儿戳他们古人心窝子的话。


    刘彻啧啧称奇,就这些日子从天幕口中捋出的信息看,此“网”大约是共同的信息交流处。后人能像天幕一样借助它面向无数人传递讯息,亦能用之交流,但交流的内容却不可控。


    光天幕中女子,就经常说着说着开始跑马,偶尔还会出现与当今不同的、“按史料记载”的话,政策与落实有差别,信息和信息亦有真假需分辨。


    可交流的人多了,话题与讯息多了,自然就织成一张连结无数人的罗网。


    他将后人无意透露的东西丝丝缕缕连带着牵出整张来,抬头无意看到书中贾宝玉一句“女儿是水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难得呛了酒。


    ……这贾宝玉痴的未免有些太过了。


    【既然是为闺阁中人写就,自然也要塑造不同的闺阁形象。金陵十二钗正册别册,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原应叹息的四春,情天孽海中来来去去的,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寥寥几语难以说尽。


    不同的女儿汇聚在大观园中酌酒吟诗,成就我们刚才提到的、文学史中最风流灿烂的一笔。


    海棠诗社,自然要凝结海棠精魂。探春提议成立诗社,不是草率兴起,而是精心制作花笺送去,邀众人“风庭月榭,惜末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可美可快活了。正逢贾芸送来两盆白海棠,众人便以此为题,为自己起别号,再定下诗社章程,方作诗来评。


    命中还泪的人号潇湘妃子哭斑竹,庄子蕉叶覆鹿的蕉下客最终要向千里东风寄梦,蘅芜是香草君子,道坚守的停机之德,不同风格的诗文出自不同女儿笔下,又汇于作者的同一支笔。】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逸才超脱,当以此首为上。”李白击节以叹,此首咏白海棠起笔便不凡,半卷湘帘半掩门,哪是写花,分明是看花人姿态。冰为土,玉为盆,俨然雕琢出海棠仙幽。


    杜甫却更好另一首,珍重芳姿昼掩门,这句已有五柳先生“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之味,可窥作诗人修身之心。“淡极始知花更艳”明明淡至皎白无色,却反而显出丝惊心动魄的灼目光华。


    其他几首也有佳句,“莫谓缟仙能羽化”诗作者高洁,有作为之心,却落在“无力”,最后只能羽化而去;“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唔,诗且不论,这首想必是那爱情悲剧的主人翁的。


    二人品评几句,更觉出这部作品的不凡。塑造性格各异身份不一的角色已经不易,还要根据他们的身份、经历、心境写诗,光这一点,就够此书在文学史上永世长存了。


    况且,无论是诗号还是诗都有所暗示,从后人言论看,几乎明确指向了每个角色的结局,其中的笔力和用心,又岂是惊人二字能说尽。


    第10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⑧


    【题海棠后又过一日, 史湘云来贾府,附两首诗加入,欢欢喜喜筹备第二次聚会。说实话,人一生中读过的书很多, 书中记忆鲜明的锚点却很少, 但《红楼梦》中的几次诗社活动都很鲜亮。


    第二次诗社, 是借着螃蟹宴。吃蟹在秋天很常见,明清文人把它当成一种雅集类活动,张岱写《陶庵梦忆》就提到过,曾经每到十月就和友人一起开蟹会,螃蟹吃肥肥的, 佐菜吃腊鸭乳酪的。饮要是玉壶冰, 蔬要是兵坑笋, 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这就是很标准的士人生活情趣,正儿八经的悼明之作。


    而大观园内的蟹宴又是啥样的呢,备几筐螃蟹,贾府中人赏桂吃蟹,凤姐调笑, 被失误的平儿抹了一脸蟹黄;小丫鬟们在空闲处铺花制成的毯子吃喝;诗社成员用针串茉莉花,祛寒气喝热热的酒,边游乐边选题, 最后咏菊花诗,大家就着刚刚宴会的酒食和热闹,快快活活地把诗写完了。


    说风雅吧, 其实很有那种热乎劲儿,大团圆桌就放着食物, 爱吃的想吃的就去吃几口。说市井吧,又能凸显真淳本义,文学哪儿那么复杂,就是在姐妹说笑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于是后面的诗社也同样,冬天教香菱学诗,家里来了新姐妹,宝琴披华贵斗篷自雪里来,天上下白雪,人也抱红梅。大家商议好了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烤鹿肉联诗,输家去妙玉那里折梅作惩罚,最后制年节用的灯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章回名都够迷人了,结果联的诗比这还美。


    繁华如梦啊,当时清代的大背景谁都知道,文字狱,现世把大观园衬托得更像乌托邦也更像梦。黛玉“孤标傲世偕谁隐”,问菊也问自己;湘云“看来惟有我知音”“春风桃李未淹留”,未来情投意合的丈夫早亡,当真岁月淹留;宝钗菊花诗哀而不伤,但写螃蟹讥俗又写得辛辣,联诗联得风流吧,可再快活,开头还是凤姐的“一夜北风紧”,贾府也在这个北风萧瑟的边缘了。】


    “其实此句不错,起得质朴,老妪能解,联诗以此开篇甚佳。”


    霜降时节,白居易和元稹拥炉而坐。他观天幕中人作诗联句,自己也和友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就着大观园中女儿们的意境玩集句,“方才说到何处……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正好贴她们开篇’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之句。”


    元稹还在想之前的菊花蟹宴:“十二道咏菊的题倒好,从忆菊到访菊,此后种菊赏菊,吟咏把玩,吟诗题画,梦中对影,最后落残菊一枝,精巧又有新意。你有唐人诗,我却要拿自己旧作来说了,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开门见的自是雪景。”


    二人聚在一起,话题自然散漫,闲着又说起书中人的诗和性格,道《红楼梦》居然当真如梦,为“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的讽喻而和,听天幕渐渐从赏心乐事说到锦绣倾塌,元稹也慨叹起来。


    “人识梦中身,方为觉路人。若多年伏案,只为一场幻境之梦作注脚,何其悲凉。然其情之痴,文之妙,幻境之真,角色之状,可谓千古独步。”


    白居易将目光又投向空中,仿佛见冬日雪飘,语气悠然,将话题引回诗作:“我最偏爱的还是’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两句,闲适得很。如今虽无芋也无雪,好歹有炭有酒。你用旧作,我自然也以旧诗来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微之,且饮一杯吧。”


    友人笑说了句什么,诗人不用听也知晓,无非是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之类的话,但看他杯底,分明已空空。


    【可论盛会,最盛大也最冶艳的应该还是第六十三回 ,贾宝玉生辰,于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光看这七个字都能想见芳华。


    这回大家没作诗,而是聚在一起摇花签喝酒。像宝钗,抽中牡丹,说她艳冠群芳,在席需共贺一杯,黛玉是风露清愁的芙蓉,她要自饮,牡丹还要陪饮。


    说白了其实就是换个名头劝酒喝,但又风雅又新鲜,熟悉的人还互相戏谑。史湘云提了个香梦沉酣的签,立刻就被提及她醉眠花丛的事儿,湘云也牙尖嘴利回敬黛玉,让她坐自行船回家,取笑宝玉之前发疯,看到船就不让林妹妹走。


    既然她的花签正在美梦中,也就不好饮酒,让别人代饮,代饮的上下家还正好是宝黛二人,就又很有那种调笑朋友后天意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群像的乐趣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互动中。


    只有一点干果吃和一坛酒喝,但这次聚会几乎是前八十回欢宴的顶峰。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扰,没有不愉快的事作祟,参加的大多数是青春活泼的少女,生命力和快乐溢出纸页。


    就这样春日吟柳絮,夏日听芭蕉夜雨,秋日蟹宴赏菊,冬日白雪红梅,四季的景有四季的诗,生日的宴有生日的花。大观园的女儿诗社几乎是场红尘美梦,姐妹们的才学锋锐到刺眼,却终究只在园中。


    作者用如许笔墨将女儿国的幻梦写得淋漓尽致,于是贾府的繁华也似诗文一样好像万年不朽。可好了歌一直在唱,风月宝鉴翻至背面,观的就不再是红粉佳人,而是骷髅衰草。


    就像群芳夜宴,曹雪芹把乐写得像少女睫下剔透的泪一样,却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着快活,而是噌噌埋下小刀子。花签中的花、诗、酒令都在无言中为大家的命运作预兆,永远不歇的欢宴后紧跟着的是贾敬暴亡和死金丹独艳理亲丧,文人写尽这些“好”,终究是为了衬那个“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曹雪芹在故事的前八十回铺陈朱楼画栋琉璃瓦,看上去富贵风流,实则内里空空。


    曹丕拂去袖上露水,昼短苦夜长,正秉烛归来,叹今日乐不可忘,听《红楼》至此处,又为书中人命运摇头。


    大约人生在世,不过一场琉璃幻境,再热闹的终要离散,幽微的感受也会消逝,恒久不变的唯有山川风物。可桑田沧海,何事久长?他一时又陷入忧思。


    苏轼喃喃,若他能读此书,想必又痛又快。昔日写词,曾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如今真见梦中身,却不愿再说人生如梦的话。


    他吟人生如梦时,尚且说一尊还酹江月,以酒祭洒江上明月,壮阔超脱江月之上。可是曹公却在写尽姹紫嫣红后,又将这些故事揉碎,若真成天幕口中的骷髅衰草,心肠未免太狠。


    越在文学上有所成就,越能察觉到这大观园诗宴下的不妙。富贵为何,贾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痴于情,可贾府无人支撑,又该如何?


    他平时作诗词,求精炼传神,抒情解义,可这位作者写的却是家族百态,无论是市井俚语,还是闺阁幽思,都信手拈来。也许正如后人考究,自身也经历这样家族衰败之事……苏轼浮一大白,酒入愁肠,看着那首《好了歌》却笑了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金银忘不了,可人生世间,求的无非是这一点切实的真。


    哪怕曾受贬多次,他仍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来买,“好”有尽,“了”却亦有,无非大梦一场空,但他难道还输不起这场大梦?


    这书确实好,他也已经能猜出结局,无非是空空茫茫,零落凄迟,可不同人观同一本书,感想亦有差距。他苏东坡读之,如入华胥之地,醒来四顾茫然,心神皆醉,却终会从酩酊中醒来。


    待梦醒,他依然吃饭饮酒,赏景作诗,若有幸能得见,也无非为之再付酒盅,明此大梦罢了。


    繁华散尽处,执笔的文人面对天幕中鲜妍文字,落下一滴泪来。


    第10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⑨


    【叔本华曾认为悲剧主要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恶人制造的悲剧,反派个人的恶毒和阴谋让大伙都没好结局;第二种是命运悲剧,不能怪罪任何人,机缘巧合导致了悲伤的结局;第三种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恶人, 只和人物的命运和地位有关, 大家站在各自立场上做各自的事, 悲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国维在读《红楼梦》时,就认为这本书属于第三类悲剧。书中固然有这样那样不同立场的人,也有小奸小恶私心作祟,但并没有哪个节点是致命的。“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 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 命运和人性//交织的必然结局, 因此他认为红楼属于悲剧中的悲剧。


    贾母和王夫人的偏爱,贾府各人的态度与立场,哪怕是打牌聚赌的婆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行事和言论都能自圆其说。宝黛的爱情悲剧不单止步于阻挠,也绝非互联网上大吵特吵的宝钗从中作梗, 而是贾府代表的封建社会就容不下这种自由爱情,也容不下纯美的女儿国。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锦绣成飞灰,《好了歌》唱的,正是这种悲剧的必然性。


    都说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一路上在角色的诗文和言谈里埋了无数暗线,大伙多想看他要怎么把这种悲剧式命运层层揭开啊。结果一翻书, 嚯,正好在抄检大观园抱屈夭风流误嫁中山狼这儿卡住了。


    惊天巨坑啊,闻者流泪啊,惨绝人寰啊,刚掀开帷幕一角,迎接读者的就是后四十回丢失了这么个千古噩耗。要么张爱玲说呢,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但凡读过的,都觉得可太值得恨了。】


    分明是晴天朗日,怎么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众人正品得如痴如醉,几陷一场大梦,为书中人拭泪或作文,结果天幕说着说着,当啷一句“红楼后四十回丢失”正正劈下。神思不属的听众瞬间回过了神,历朝历代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呜呼!天幕误我!


    带来如此奇书,不能完整观看已够残忍,只盼听个结局慰藉神魂,没想到它居然本就是无尾之书!


    李清照再次生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情绪,却是寻寻觅觅千百年也寻不到了。在她看来,许多作品都能从开头望到结尾,终章有没有写出、写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差别,可《红楼梦》却是不同的。


    明明它后四十回已丢失,该预示的早在角色言谈举止和字里行间透露,可谁看完那些前言不想再看完后面的故事?悲剧如何演变,女儿国如何碎裂,吟诗的女儿们如何走上已知命运……她幽幽长吁,从今日起,她也要恨红楼未完了。


    以血调墨之作,却又遗散人间。


    许多位面的文人都发起狂来,难以遏制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到底是谁夭亡,又是谁所托非人,后人怎么话也说不清!无数人拉过身边孩童殷殷叮嘱:“天幕再放《红楼》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雪芹看看书案,又看看天幕,半日才缓过神。伏案十年增删数次的作品,竟没能完整传到后世么?念及当今时局和文字上的严苛,他皱了皱眉,开始盘算保存方式,至少该多备个底本,莫生出《永乐大典》那样的事。


    可若故事未写完,后人又该怎么完整解读其中人物?想到天幕口中甚么“互联网”大打出手的话题,曹公只觉不妙。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试图改正贾府风气的探春随着诗社寥落逐渐隐去远离,王熙凤的才干最终伤己,殊途同归到作者唯一的主题,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留给曾经盛景的,无非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和由人添补的后四十回。


    但要说白茫茫大地和万艳同悲中、乃至整个古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女性形象,无非是此书中的两位。出世与入世,草木与金石,似乎多有不同,却又融洽相知。


    关于她俩,学术上的研究很多,争议也很多。像宝钗,近年网络矛头指向者,围绕她的评价很多是“掺和他人爱情的心机女”、“伪装贤德的假好人”、“往上爬的野心家”。就很矛盾,多面体不在快乐星球在大清。


    而黛玉的刻板印象也成堆,小心眼,爱哭,清高无容人之量。曹雪芹说咱要写点儿美的,写各种各样的女儿形象,有心之人挨个审判过去,说咋就都不是完美角色呢。】


    ……这有什么可争的,曹雪芹是要为闺阁昭传之人,怎么红楼传到后世反而成了个审判录了。


    金圣叹备了花生米和豆腐干大吃大嚼,看天幕乐出声:“《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原本以为其他书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红楼梦》!


    “贾府一干女儿丫头,性格鲜明,诗文合衬,已然妙极。薛林二人一持金,圆融知世情;一为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天生佳人成一,又何来纷争。”


    【从表面上看,宝钗经常是素淡的,不爱花儿粉儿,刘姥姥参观说她屋里像雪洞。有处世之道,“停机德”三字又为她蒙上一层贤妇的面目,直到诗社咏柳絮,才能在“送我上青云”里窥得压在冷香下的野火。


    关于薛宝钗的素淡面目和隐藏野心的分析很多,但她所谓“世俗”的部分其实也很值得品味——和长辈们相处融洽,和姐妹们谈得来,在丫鬟中有佳名,真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事事周全才是最不容易周全的。


    薛家无法提供支撑,哥哥又是那副死样,个人活成进退有度的女君子,这不是伪善,而是在环境下达成的内核平稳。很多理论要么将她妖魔化到丑陋,要么完全摒弃家族负累成野心勃勃之辈,却忽视曹雪芹给她的定义是“山中高士”。


    历来文人对“士”的定义都很模糊,有才学,要经世致用,又低物欲,想乘鹤访仙。宝钗的才学受到封建社会限制,只能叹停机德,才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她的核心欲求是什么,到底是要上青云还是要隐在世外——普通的隐居高士会被三顾茅庐请出,可宝钗这位“高士”只能在“山中”,这并不是高士的过错。


    关于她的性格与定义,曹雪芹也在诗文和花签里说过多次了,淡极始知花更艳。


    博主在读到这些诗文和宝钗个人时其实会想到古人评诗歌的十六个字: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忧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来都在问。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这类人到底悲伤个啥,通常解读到权力和爱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时候,忧愁是种浅淡的情绪,不是文青没事伤春悲秋看啥都难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笼罩过来,今我不乐。


    在欢宴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却忧愁这样的盛大不会长久,光艳终究消散,到时候更失望,所以宁可它不来。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这种情绪,和她寄人篱下的命运有关,但又没那么大关联,因为她看到的其实是生命的无常。


    曾经见过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将花随手抛掷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净,洗尽铅华后的洁。


    虽然葬花预示着绛珠之死,但博主还是认为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黛玉提前为自己举行的小小葬礼——她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花是同样的,问“他年葬侬知是谁”,可她也选择了想要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吟诗时问花魂和鸟魂,鸟自然是伶仃的鹤,可也很像精卫,填海和还泪的不尽之身。


    因此,黛玉并不是闲来无事哭哭啼啼,而是在已经窥见生命的流逝和空洞后,依然能为花而吟、为诗而歌。把话讲得通俗点,就是悲观地爱世界,去感受去记录,也愿意以孱弱之身为爱惊天动地地反叛。


    曹公为她分发的花签是芙蓉,照水拒霜的花,再向诗品中寻觅,贴黛玉的该是“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炼之诗,去除杂质,不溺世俗污染的乘月返真。】


    天色已随着讲述暗下来,烛火摇曳如鬼磷,李贺剪断烛芯,指叩石案。阶前闷杀葬花人,这哪是闺阁诗,分明是蘸血墨。


    “冷月葬花魂”五字更和他曾写的“漆炬迎新人”意境相通,倒像她从他肺腑里感知过同样的凄冷。


    胭脂痕原是血痕,李贺凝视烛泪,为那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心神动荡,爆发出猛烈的咳喘。


    “当年写雨冷香魂吊书客,还以为是秋来古人书籍慰藉,原来千载之下,真有香魂吊书,还泪而来,泪尽而去,不遣花虫粉空蠹。淬火之魂,葬花土中,当真恨血千年……”


    他强撑着坐起身,寻出一张诗稿,付于烛火,焚给文墨中异世的潇湘客。


    既见过冷月凄幽葬花魂,又何需幽兰露来作泪珠?且让天幕转述,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西陵松柏下,他将备好笔墨,再修绛珠声。


    书页满地,涕泪满襟。


    曹雪芹空对着山中高士世外仙姝的模糊幻影,为命运也为他笔下的金兰契哀绝。天幕解读的未必正确,却也未必有失,他求的正是这样的钻研和解读。


    为闺阁昭传,胜过万次好梦频顾。


    【虽然网上总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打成一团,但对读者而言,无论哪位,都像是镶边的古画,区别无非是水墨或油彩。


    又不同,又合流。


    世人在她们的故事和诗文中见之,又辗转于论文详解和诸多理论,有时贴近,有时曲解,对她们的关系也从不容走到相知。这都是读者的自由,但对两位人物来说,无非金石草木。


    毕竟,不论是世人口中的冷漠还是孤高,宽和还是率真,都在薄命司上早有定数。


    再回到《二十四诗品》吧,黛玉对生命流逝的慨叹,宝钗对世情的洞悉,最后都付于此章,悲慨。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第104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〇


    【现代人总拿着红楼前八十回分析, 这个说林黛玉的性格不可能焚稿后那么悲苦地病死,那个说薛宝钗其实是大叛逆者,为了达到另类自由用迎合世俗的方式生存,钗党黛党隔三差五就写长分析比划两招。


    学术界的笔战也从来就没停歇过, 崇林贬薛的, 尊薛讽林的, 争来论去最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觉得史湘云最佳的,一年读两次红学论文,每次都有新震撼。


    但无论是送我上青云的才德还是冷月葬花魂的仙踪,最后都和其他姊妹一样,只掩埋在贾府衰亡后的茫茫大雪下。


    这时候再说起钗与黛, 能感叹的也就只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时的邻窗私语了。杜甫当年写诗, 说“百年歌自苦, 未见有知音”,十二钗乐景难长,好歹在琉璃世界里互相聆听过文墨中的心曲。


    书中与现实总是对照的,清代古典小说的巅峰落于悲金悼玉的结局,结社的女儿流散,现实中清代女性自然也在书写中一边兴盛着文学, 一边压抑着自身。


    现在说起清代文学,我们常谈《红楼梦》,但好像大多数时候也只谈《红楼梦》。其实当时代还有一部与之齐名的作品, 所谓“南缘北梦”中的那个“缘”,来自清代女文人陈端生的《再生缘》。】


    后人浅论及《红楼梦》,又提起现实历史中的女性文人, 恍然大梦坠回红尘,茫茫渺渺, 听众几乎在糜丽与寂灭中过完半生。


    女帝端详着面前的白海棠:“《红楼梦》,当真一梦黄粱。”


    上官婉儿应声:“非史书,非传记,却写遍世态炎凉和女儿形象。如梦似幻,角色却鲜活,诗文情真,真乃绝唱。”


    皇座上大权在握的帝王瞥了她一眼:“尽说些套话。贾府虚耗无度,后继无人,只知挥霍不知俭省,纵有金山银山也当倾颓。王熙凤能治,可只依赖权术手腕,终究作茧自缚;探春有志,却没有稳固的权力根基,轻易便能夺去,治家如治国,朕看的是这些。”


    书中惊鸿一瞥,仿佛檐上鸟雀惊飞,掠起薄雪。她固然为贾府中女儿的命运惋惜,她们困于封建秩序,她作为帝王不可能将帝制翻个天,要做的却是让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女儿能不在高墙朱门后长叹。


    女官垂眸,听出女帝话音。陛下想让权术能够落地,让她的江山有稳固的权力,要从这本红楼的女儿悲剧中吸取教训,要做天幕从来怅惘的、历代无人做的一件事。


    上官婉儿领着新的文书去了,严格来说它并不能与科举等同,却实实在在是有才德女子得官的路径。不同于以往的高官家眷荐举征召,不同于宫女进阶,甚至不像后人提到过的明朝宫廷女官制度,而是真切可触摸到权力边界的一纸诏书。


    最开始选拔的,其实是些无关紧要的虚职。若放在往日,这些虚职也不会被诸位大人认可,女官能接触的是宫廷内务,无法直接触碰政治,可女帝出现了,皇权的性别模糊了。然后有依托皇权能草拟和私下献策的她,女官职责的内与外模糊了。


    但这些还不够,若只做到这步,她们能拥有的还是些模糊的职权,还是陛下与她上官婉儿这个身为政治助手的特例,可再然后是天幕和她讲述的东西。


    从天幕谈及吕后便开始萌动,在后人说女性医疗与女医时悄然准备,讲到女性文学后一步步落实,再到今日。往后会有虚职,实职,成体系的选拔,以及一切。


    纵然……还会有新的公主,皇后和太后,她想。只要听闻过,拥有过,就算只是见过,就不会再甘心。


    【与红楼不同,《再生缘》是本弹词,讲的是元代才女孟丽君女扮男装连中三元的故事。主角当了官,接了其他女性角色抛的绣球,原本的未婚夫成了她学生,父兄翁婿齐齐相聚在朝堂她也不想认亲,其他人还得毕恭毕敬面对她,怎么看怎么舒坦。


    郭沫若评价她,说是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禄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认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


    因为有官爵,反而不用那么注重男尊女卑;有师恩压着,昔日未婚夫还要听她的;得报效朝廷,君恩自然胜过亲人,君臣父子嘛,君臣毕竟在前。


    但这套反叛模式也终止于君臣,醉酒暴露身份,皇帝听了要她入宫为妃,主角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作者到这里就停笔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李清照听得简直要咯血,清朝人写书,要么书写完后半部丢了,要么卡在重大剧情节点没了,本来听得入神为孟丽君提心吊胆,天幕话音一转她就知不妙。


    细想来,大约是作者也不知该如何破局了。其他局面尚能用天恩压制,可走到末路是帝王要她入宫为妃,在此时此境,又有什么能越过?《红楼梦》未完在于丢失,好歹完整过,这本《再生缘》却无力补全。


    易安居士摇了摇头,收拾书页准备教学。天幕放映后不久,就有许多士人捧着诗文来和诗或求她笔墨,她却收了批弟子来教。小女孩儿们打罢秋千总能看到文人装模作样立于门外,有学得好的还作了小诗,说是“只向居士频拱手,愿将诗稿乞君怜”。


    李清照爱怜地贴她额头,谁说才藻非女子事呢。


    【南缘北梦的命运好像也相通,红楼被续写了个掉包成亲,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这本的续写也是包饺子大团圆,孟丽君上疏陈情,皇室动容认亲封公主,欢欢喜喜做正室。后面再续写,更封建了,基本歪曲作者本意。


    除了诗社、师承关系、亲缘关系等,明清时的女性作家也有脱离传统婚姻模式,以卖诗售画或闺阁师身份生存的。上至汉代,宫中就有女官如班昭教学指导,到了明清,为培养才女,很多家庭都会为女眷请家教,按照季度或年来授课,男女大防在这里,自然就会催生出对女塾师的需求。


    塾师,通俗来说就是家庭教师,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能出门在外周游。又因为工作内容是教授知识和礼仪,顺道还有刺绣绘画等,在名声上反而不会有什么问题,指望老师教自己孩子读书呢,谁乱传这个。


    而提到女性家庭教师,其实大家最熟悉的应该不是我国古代的女性文人群体,而在某部外国著作中。】


    本该随着天幕讲述将注意力转向海外的,但掉包成亲和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实在惊悚,曹雪芹前一刻尚沉浸在哀愁中,下一瞬已然疯狂抄起书来了。


    底本不够,计划中的副本也不够,多抄些有备无患……理论上讲,寻常文人没有经历过膏粱锦绣富贵豪奢的日子,写不出其中真味也正常,但这五香大头菜,还是给绛珠吃,他就忍不了了。


    至于这成亲和天幕所说的焚稿后哀绝病亡,他算是明白为何后世对钗黛分析如此分裂了。还泪者和观雪者的故事,还是由他讲完罢。


    文人沾了墨,帝子却皱着眉。自从天幕说过永乐帝郑和下西洋,清廷甲午海战后弱国无外交那些事儿,朱元璋就绷紧了弦,如今天幕提及海外,哪怕只是文学和女塾师相关,朱棣也能察觉到父亲浓重的不满。


    文学,朱棣心道,思想。


    第105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①


    【在世界另一端, 贵族阶级对家中女性的“淑女教育”其实与明清时士人对家眷的教育殊途同归。女儿要学习社交和艺术这些软技能,又因为大多时候是在私人家庭中工作,符合当时西方社会“女性属于家庭”的观念,所以女性家庭教师的职业出现了。但一开始规模不怎么大, 阶层也很模糊。


    直到十八世纪, 工业革命出现了。蒸汽机哐啷哐啷将人类从传统的农业社会拉入了现代工业的怀抱, 人类社会岂止剧变,那是翻天覆地,手工劳动变成冰冷而坚定的机械化大生产。与此同时,大清也是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睡迷糊了,但愿长醉不愿醒啊。


    说到工业革命, 现代人有时候也寻思呢, 如果没有清, 如果《永乐大典》没有丢,如果咱们不闭关锁国,那工业革命是不是就能发生在中国?虽然也不知道大家想象中的万能神作《永乐大典》究竟记了些什么,但英国能发生这场工业化的进程,绝不是因为他们多和平多自由多有思想,而是因为足够血腥。


    圈地运动, 海外殖民扩张,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最初是从剥削开始形成的。然后他们回头张望,已经占领了别人的土地, 有了廉价的原料,已经圈走了农民的田产,耕种的农民要糊口只能进入城市成为廉价的劳动力, 可为什么还是满足不了大航海后的广阔市场?


    当他们发现低廉的人工依然满足不了生产后,再辅以文艺复兴后的科学精神、生产制度和英国在煤炭方面的便利易得, 才有了这场变革。


    真论起来,其实宋代就出现过资本主义萌芽了,经济发达嘛,可还不够,也不只是我们经常说的士农工商不重视技术人才,而是整体性的。小农经济男耕女织,思想上不重视技术工种,煤炭铁矿不好挖,闭关锁国没有巨大商业需求,这个原因就太多啦。


    再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工业革命后,中产阶级群体就多了,相对应的,这个群体中混得不好的也多了。破产的中产阶级女性群体因为曾经受过教育,自带教育需求的技能,更容易成为家庭教师,就此形成职业闭环。


    而《简·爱》,就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下。】


    本以为天幕只是像以往说古代女性文学一样,说些文字故事便罢了,谁料她先介绍了段海外家庭女教师职业的由来及兴盛,在笔墨官司里轻飘飘地抛出个工业革命来。


    那些所谓能够代替人工改变世界的冰冷机器……历朝历代君臣沉思良久,终究无法想象未见到过的事物,可正因为不可知不可见,反而更觉得惊心。


    外邦都有这样的生产力了,怎么明清还在那儿闭关锁国呢?许多人暗自嘀咕,秦时,始皇帝看着“海外殖民扩张”和“大航海后的广阔市场”,品出点意味。


    “西方对航海和海外市场的渴求,应是因为他们在农业上并不擅长。”他与李斯交谈几句,“要么海外土地不适合耕种,要么另有原因,正是内部无法满足需求,才会疯狂向外扩张。”


    李斯也已回过神:“天幕说我们是小农经济,此话不假。男耕女织已足够稳定,不会有大的波折或变动,自然生不出迫切改变之心。”


    帝王啧了声,无奈明清太远,所谓商业需求和生产关系的变革也并不适用于他们这些古早王朝,尚需稳扎稳打。可听着看着海外发展,再思及那个“弱国无外交”的未来,到底难捱。


    更难捱的在大明,朱元璋听得脸拉老长,扯着太子让他把郑和找来。朱棣好不容易从他爹手里挣开,父子对视,都明白天幕说到郑和下西洋时为何那样憾恨——已经做到这样了,已经有这样的眼界了,却还是不及,终究中断。


    满朝几乎没人想起后人本来谈的是部文学作品,纷纷陷入对这场工业化的狂想,至高处却有更深一重的心思。朱棣在为工业化和思想的互相影响皱眉,马皇后和太子妃低声探讨着女家庭教师,朱元璋则又想起天幕说过的继承人。


    他的继承人,他后面几代的继承人都已排除过错误,可再往后又当如何?世界总在变,海外更在看不到的地方自行发展。后人不昏庸已经难得,大明的皇帝能干好本职工作他都要烧高香,可要让王朝良好维持和运转,更需要随世界而动的魄力。


    太难了。他终于吐出一口气,在冥冥中承认了什么。


    永乐朝堂却比明初多了场纷争,无数朝臣都对解缙姚广孝投以诡异的目光,都想问他们究竟在《永乐大典》里编了些什么。


    两个人在天幕的话语和同僚的眼神中逐渐迷惑,莫非真有他们不曾注意到的玄机?


    【简·爱,父母双亡的孤女,从小在舅母家受虐待,到寄宿学校也没过上好日子。毕业后做家庭教师谋生,与阴郁的男主人罗切斯特在相处中生出好感,婚礼前夕发现他其实已婚,离去,继承遗产,经历了一段自我成长,回到故地后与已经失去一切落下残疾的罗切斯特重修旧好。


    故事并不复杂,因为是初中必读书目,很多朋友都知道。也有挺多人不爱看,觉得是霸总灰姑娘脱离现实的爱情故事,主角奋斗半生归来和毁容老男人结婚这结局很恋爱脑很可怕。但归根结底,爱情在这本书里的占比其实不大,既然书名是《简·爱》,那核心还是她的孤女成长史。


    简爱小时候就不驯服,寄人篱下,但受表哥欺负会大闹,因而被关进阴暗的红房间在黑暗中恐惧。寄宿学校里短暂的友人教会她如何坦然面对外人的不解和指责,长大了本可以在寄宿学校安稳地当教师,却渴求新世界和自由,才会去桑菲尔德庄园任教。爱情失败后与新的亲人相处,她的每一步都是精神意义上的“得到”。


    文学作品当然不能脱离时代背景看,严格说起来,古代作品就没几个是符合现代人价值观的。崔莺莺私会张生,林黛玉还泪,杜丽娘为了梦中姻缘伤情而死,看起来都特别荒谬,但义、情、自由的心是长存的。小美人鱼不愿杀王子,在日出时化为泡沫,可最初她放弃人鱼的一切,为的是换取不灭的灵魂。


    就像这本书里简爱在面对罗切斯特时说到的一样:“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她并不是在阶级和人情上与之对话,而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这种平等的诉求不只于爱情,简爱唾弃罗切斯特的卑劣后离开,面对圣约翰的求婚也同样。对方需要她成为传教士的妻子,她愿意作为他的助手同行,却不愿意作为妻子同往,因为她瞧不上对方的爱情观和虚假,认为对方追求宏大理想时会忘记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


    而这些小人物的情感,正是这本书的主角简爱更在乎的。有多少作品中的角色孜孜以求,能真正拥有这样的平等与灵魂、对自我的感知和明确的成长?


    更何况这本书来自许多年前,众人尚在迷雾中,作家要写它甚至要先托以假名,再去写这部孤女的出走和抗争,自尊与倔强。就像学者说过的,同时代的作品怨恨而顺从,回荡的声音是痛苦,而《简·爱》的音调却是另外两个字,渴望。】


    天幕下的看客如鲠在喉,这本书对他们来说既能接受又极碍眼,正像后人评价的那样,是给他们这些“尚在迷雾中”的前人看的。


    孤女自立的故事不错,不愿为人外室连夜出走的风骨他们也赞叹,所谓的心灵对话和平等在天幕种种狂言下也可以接受,但就是有些不对劲的细枝末节教人难受。


    吕雉却在后人说到那两个字之前就明白了,是女角色的渴望。她渴望什么,自由和自尊,爱情或欲望,灵魂与平等?


    不止这些,简爱从始至终渴望的是自主,吕雉想。无论是求职还是求爱,离开还是归来,她都是自己想要才去做这些。不需要时立刻出逃,重逢后抛开面貌对待旧日情人,从始至终婚姻的完成与否并不在罗切斯特手中,而在于简爱的意志和选择。


    就像那段和罗切斯特说的振聋发聩的话,要被平等注视才谈爱,而天幕显然也欣赏她和那位传教士表哥的争辩——可以作为助手而非妻子,她拒绝宗教的崇高,因为需要自我的感知。


    正是这样的作品才好成为后人的“初中必读”……太后翻了翻手稿,有一部分专门用来记录后人提到过的课本内容,除去不同的科目、名家诗文,还有《蒹葭》和《氓》,民歌从淮水唱到木兰。


    后世的义务教育,便是这样以文辞和故事,为少年人构筑起自尊与渴望,爱与美的纯粹。吕雉的目光从面前的记录移到半空,又凝神望向远处,思考起更多。


    许多帝王也思索着同样的问题,如果要为现在的学子编撰类似的“课本必读”,又该选入什么篇目?后人对教育的用心实在让人眼馋,无论是道德还是教育,都是从不同方位潜移默化。而他们搜寻许久,最终还是绕不过四书五经与儒家典籍。


    【《简·爱》之独特,在于主角简爱并非贵族,没有金钱和美貌,最开始思想也不那么先进,但这样一个非完美的平凡女性却有着无法磨灭的独立人格,才使得她成为西方女性文学的先驱之一。


    围绕它的也有其他佳话,像我们曾经说过的,因为宗族关系的存在,古代文学有时会呈现出家族聚集性。


    男有三曹三苏,前者在三国那么大个乱世愣是杀出个对文学影响极其深远的建安风骨,从慷慨悲凉到为文学批评奠定基础,再到“该国风之变,发乐府之奇”;后者一门父子三词客,北宋文学史巅峰中的巅峰。


    女有明清的家族和师承,而洋人也同样有能与之媲美的三姐妹,《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她的两个妹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


    和两个姐姐比起来,安妮和她的作品似乎没那么出名,《艾格妮丝·格雷》是她结合自己做家庭教师的个人经历写作的,用现代话说,这是本教师生涯工作创伤手册。东家不把老师当人看,孩子也难教,家长傲慢孩子胡闹,整本书就是血淋淋的几个大字:不要当老师,尤其是幼师——这是开玩笑,其中有阶级的原因。


    而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怎么说呢,与我们传统认知里的故事太不一样了。尖锐的爱和恨,切肤凌迟绵延不绝的复仇,看到它就会想起昏暗的山庄和暴风雨的荒原,互联网现在经常说的恨海情天都不足以概括它。


    UP一直认为西方文学史上畸形情感之最就是这本和《牛虻》,狂乱的情感洪流没有放过任何人。主角在炽热情感下爱到为了见一面能挖开对方的坟墓,读者看了大惊,觉得这也疯得太超过了,怎么就爱成这样,细看却意识到凯瑟琳爱的本质是“希斯克利夫比我更像我自己”,两个人追求的是同归旷野的本真。


    这本书的哥特风格太重,阴郁诡谲爱恨汹涌,但在结尾处和东方文学又有着微妙的互通。“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和并存的三人墓碑,飞蛾和石楠丛铃兰花,一直写阴云密布的旷野,最后反而是温和的天空。用中式的笔法,这叫“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你看,东方与西方的文学,在热烈和狰狞、抗争与扭曲后,终究会殊途同归。】


    天幕这话听得人咋舌,众人也是好好开了眼界。他们写那些绮诡的东西也多,但通常是“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类的,再怎么凄清,也是幽冷的静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狂烈如同飓风的文字。


    更何况,此文笔法和叙事都极特殊,李贺是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欢,一时也忘记自苦,将它与写绛珠和诗放到了同等地位看待。


    李世民听完故事,注意点却在其他地方:“简爱继承了一笔遗产,女作家的妹妹也做过家庭教师,还以此经历写书?”


    天幕这书选得实在太寸,女性工作与女性继承,他不知海外如何,却对当今的继承制度有数。在室女、出嫁女、归宗女各不相同,待后世人说完女性文学这一章,想必又会有变动。


    三曹有三曹的酒会欢宴,三苏有三苏的和乐。父子三人凑在一起吃着锅子,听到天幕提起,互相道贺几场又笑开,室内暖融融,更显得天幕中文字冰凉,吹得宋人衣摆都湿冷。


    苏轼叹息:“这位凯瑟琳……既被文明规训到失去天性才更爱希斯克利夫,又无法背弃夫婿代表的世俗钱财和地位,才在这样的矛盾中走向末路。其情之烈,如蜀地惊雷,与红楼又是另一种滋味。短短数日就听了如此多至情至性之书,方知天地辽阔。”


    书中人困于世困于情,他反而知天地了。苏洵敲了敲筷子,从大儿子手中夺走一块肉,心满意足道:“天幕也是镜罢了,映世人之情之心,就像之前《红楼梦》的风月宝鉴,照无边风月,见骷髅白骨,无非看观者眼中是什么。”


    【在《简·爱》之前,女作家笔下出现的是《傲慢与偏见》,初次见面的伊丽莎白和达西对彼此印象都不佳,后来却脱离利益和门第只看真情。伊丽莎白可以为了姐姐步行三英里,也能为了维护自身打嘴仗,尖锐,又没那么尖锐,而是轻灵地回击。


    现代人看这本也相当刻板,说这就是古早玛丽苏爱情小说,和简爱的霸总文学坐一桌。但将爱情掀开后,是世情和经济,日常生活里的隐秘交锋,当时英国人写小说那叫一个庸俗伤感,这本书面世后,都被象牙上微雕的现实主义笔法迷住了,简·奥斯汀也得以和莎士比亚齐名。


    书开篇就很辛辣,“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在这种真理下,每当有新的单身汉搬来,就会被周围邻居的父母将他认定为自己女儿的合法财产——仅仅几行字就将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容叙述殆尽了。


    这本大众认知里所谓的玛丽苏追妻火葬场小说,从最开始就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新搬来的男性角色宾利是个年收入极高的黄金单身汉,有五个待嫁女儿的贝内特太太因而注意到他,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们与宾利和他的朋友达西搭上关系,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这种倾向在作者的另一本书《理智与情感》中也很明显,陷入爱情的女主角和为了金钱玩弄又抛弃恋人的男性角色,看似写爱,情感故事下却是冰冷的社会现实与人性探讨。


    精明,算计,数着男角色的年收入和房产,认为他们的钱财使他们更可爱。《傲慢与偏见》在账单的翻阅中斤斤计较着写人性和俗流,最后再打破傲慢和偏见,冲破世俗钱财求真心,才会显得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情尤为珍贵。】


    “此文看上去更偏向世情了。”看天幕介绍的故事是一回事,从字里行间搜寻西方生活的痕迹却也是正经事。比起简爱的个人成长和思想转变,这本《傲慢与偏见》将大量笔墨放在了生活细节和语言对话中,观看的人才好从中窥探到海外和西方生活的一角。


    舞会,军官,农场,继承,书中女主角的父亲虽有财产,但因为没有儿子,身故后财产都会由远房侄子柯林斯继承,女儿们只能得到五千陪嫁,家中的夫人才会在婚姻相关如此急迫焦虑。


    怪道如此,张居正轻拂袍袖,大明虽然已经有较为完整的地图和窥天大千里镜这等利器,可对千里万里之外人们如何生活行事却还是缺乏了解。天幕在讨论女性文学作品时呈现出的东西于他而言不仅是文学,而是所谓工业革命发生后的世界。


    光从书中看,所谓的英国乡村并没有如天幕中说到的一样,完全以冰冷的机器代替人工,宾利和达西这等贵族的收入也还是以田产和房屋衡量。想必变革在最开始并不均衡,大多发生在城市,旧的贵族依然会选择更闲适的乡村生活。


    身为大明王朝某种意义上的实权掌握者,张居正从这本书中读出的信息比常人要多出太多。伊丽莎白已经是难得聪慧先进的女性角色,但家中姐妹依然要将婚姻视为重中之重,无法真正从中脱离。


    而三十年后的女性作品却已经有鲜明的家庭教师形象出现,女人开始走入社会寻求工作……工业革命改变的岂止是经济。


    首辅顺着已知的脉络不断追溯,工业革命的结果自然是社会的剧变,而机器的变革需要煤炭和矿石,天幕说他们最开始以掠夺他人的土地和农民的田产积累力量,等到这些用尽后又该如何,再向何处寻觅。而有这样的生产基础,又能造出什么样的武器?


    张居正凝望着西方的爱情故事,想的却是百年后的枪炮和火光。


    【伊丽莎白争取个人平等幸福后三十余年,出现了更尖锐叛逆的简爱,又过了三十余年,出现了娜拉。而东方和西方文学的交融,也不止于意境,也出现了新的合流——娜拉在《玩偶之家》中的出走,红拂在萍水相逢后的夜奔,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下女人的共同逃离。


    娜拉在丈夫解除危机前后的变脸中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玩偶,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近代对此的评价是来自鲁迅的演讲“娜拉走后怎样”,提出她要么堕落,要么回来,因为整体的社会结构没有改变,出走也只是从旧的限制走向新限制。


    因而他写了《伤逝》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男女主角作为新青年反抗旧的婚姻制度,可真心相爱的激情在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经济的重压无法抵抗,男主角的爱也消逝了,出走的娜拉又回到家中,在无爱的黑暗中死去。


    冷眼看世情,鲁迅早就意识到悲剧的根由在哪里,除了经济上的伤情和逝去,更具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另一部作品与其中的人物。


    《祝福》。】


    第10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②


    【每次说起历史, 说起文学创作,我们总会听到不同的声音。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同样的东西,得出的结果也不尽相同。有时候站在皇帝角度观察手下的大臣,文官集团害人啊, 阻碍朕的宏图伟业, 变革之心都被腐朽的老臣耽误了, 无人明白帝王的苦心。


    站在臣子角度看,皇帝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没有赤胆忠心的臣子死谏拦着,天早塌了。就算这样也落不到好,该贬官还是贬官, 用你的时候是爱臣, 不用你的时候夕贬潮阳路八千, 从小到大学了多少首宦海沉浮的诗文,漫漫文学史,千行臣子泪。


    而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不管是君还是臣,光耀千秋的帝王或名垂千古的臣子,那都是剥削阶级, 改变不了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封建社会平民的一切都只落于《山坡羊·潼关怀古》那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 百姓苦;亡,百姓苦。


    再换到女性视角看,原本作为受害人的普通百姓中, 又有部分人会成为新的加害者。贫苦人家将新生的女婴溺死,妻女受尽磋磨, UP和大多数观众作为女性,对相关话题的领悟和共情也比男性更深 。社会地位和关系不断迭代,受害的对象也不断变化。


    在历史相关叙述中,我们的视角其实一直在变。谈论庙号帝号或继承人相关,后人可以从旁观的视角冷静地抽丝剥茧,解读政治背后的暗流和风波,而在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中,普通人出现的时刻很少;讲到中外女性文学,视线又大多聚焦于文学,女性文学家和她们对应的作品也各有时代和身份的局限性。


    平凡贫苦的百姓在历史和文学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却又很少被直面。君臣在政治斗争中博弈,文人写诗抒发自己的情感,世情事态会被写进小说,但大多数时候只围绕着作者自身的环境和阶级。比如《红楼梦》,涉及的东西够广吧,曹雪芹够落魄了吧,可书中的底层形象也是府中的丫鬟伶人,不可能出现大街上衣不蔽体要饭的,刘姥姥反而是外来世界误入的那位。


    因此,来自民间唱硕鼠和黄鸟的诗经与乐府歌声隐去后,杜甫的诗歌和白居易的新乐府就显得无比难得。三吏三别用不同的身份讲同样的征兵之苦,《卖炭翁》苦宫市,老妪能解的诗文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衣服单薄无法取暖却担忧炭价,寥寥几字说尽艰难。


    柳宗元和捕蛇者交谈,捕蛇人的祖父、父辈都死于蛇,自己也在生死关口走了好几次,却还是要和它打交道,因为“苛政猛于虎也”,甚至不敢怨恨。


    文史缠绕着奔涌,人们变换角度从帝王将相天之骄子看到落魄文人白衣卿相,贫农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才女的“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到近代,是白雪中贫苦的农村妇女。】


    用不同的身份看待历史和文学,天幕这次的论调倒是新鲜。朱祁钰听后人不阴不阳的“站在皇帝角度看”,想起她曾提到过的朱祁镇文官集团阴谋论,越想越无言。


    古往今来,就算再弱势的皇帝背后都有势力,群狼环伺的汉献帝发得出衣带诏,圣质如初的晋惠帝都有嵇侍中血,隋炀帝最初也没有被世家门阀放弃。太//祖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的嘉靖更是将文武百官当成了随意摆弄的人偶,却依然有臣子追随。


    只有朱祁镇,在后世有些论调中,俨然一个被阻碍了宏图伟业、苦心孤诣功败垂成的圣德帝王了。身后空无一人,文官集团为了耍阴谋甚至跟着一起死,何种坚毅果决的精神,朱祁钰自叹弗如。


    再转头,朱见深也是满脸苦相,显然想到同一处了,景泰帝捏了捏他的脸,二人交换目光,又双双笑开,再无阴霾。


    明人多写笔记修私史,自上次后人讲嘉靖事,列举了不少私人笔墨,朱厚熜就查出许多民间文人暗中的记录,若非冥冥中有天幕力量管制,早杀了许多。


    他颓然坐在皇位上,呆滞地看天幕中的臣子心,百姓思,想历史多重要,后世仍津津乐道,今人愿为之而死。


    作为万寿帝君,他并不愚昧,心中清楚却难忍怒火:俗文庸众凭什么能记录他的过失?升斗小民有何胆量对他不满?


    枫叶瑟瑟,水面上的红叶被司马迁拾起,他原本还在写三皇五帝,听天幕讲到这里,却仿佛触摸到无数人的笔和眼睛。


    官方的,私人的,成体系的,不成文的,或只是寥寥几语。可就是这样无数人的视角和感知,方拼凑成完整的五千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八字如同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没有读过它的人脑中,往日所知所闻皆倾塌,李世民读天幕列出的诗文,沉郁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他已阅过唐诗的恢宏和盛大,聆听过女诗人的不易,稍微摸到盛世崩塌后的流离萧索,也见过诗歌在后世的流变,今日了解的,则是它在光焰下那些烫痛的真实。


    贫农的饥乏,百姓的单衣,征人归来时空空的房屋……时代的尘土,人的文学,在纸上重生。


    【故事开篇,“我”这个第一人称的主人公回到故乡,看周围人杀鸡宰鹅买炮竹,准备鲁镇年终的大典“祝福”。一切都祥和喜乐,衬出祥林嫂在其中的格格不入。


    这样的不融入和荒谬举止,以及主角临走时得知的祥林嫂死亡讯息,就给读者造成了极大困惑。到底是啥事儿能把人逼成这样?主人公听着雪花声陷入回忆,将曾听过的祥林嫂旧事串联起来,此后真正开始讲述她的生平。】


    大约是这篇《祝福》篇幅不长,抑或是太过重要,天幕难得在讲述故事时将文本同步放出,任人观看。


    不惑之年鬓发全白,整个人支离如木刻,看不出活人模样,想必经历了重大变故……太平喃喃,顺着书页翻过继续往下读,却被祥林嫂问人死后是否有魂灵的举动悚然一惊。


    诡谲,她暗自对上官婉儿说。此处的魂灵和《简·爱》中求的那个自我灵魂显然不是一回事,凄冷的意境也不同于《呼啸山庄》的狂风骤雨,而是细如针丝,绵密地在皮肉下扯动。


    上官婉儿更为写作者的笔力叹服,简明,锐利,分明还未讲起她的来处和经历,就已让读者见证了她的结局,抱着此种心境看全文,更觉寒意漫上心头。在祥林嫂的死亡阴影下,常人杀鸡宰鹅为年节“祝福”的举止就显得像在生剖骨血了。


    【最开始,祥林嫂是外来的寡妇,但精神面貌不错,干活有力抵得过男子。做了一阵工,婆婆带人来寻,将出逃的她抓回去,像件货物被转卖入深山。


    卫老婆子带着她在婚礼上反抗的烈性故事来,接着便是她生了孩子安于命运过日子的后续。祥林嫂仿佛在苦难后获得了俗世的平静生活,可死亡又至,丈夫死于伤寒,儿子被狼衔走,她再次带着行头站在了旧主的屋檐下。


    这次回归,祥林嫂就没那么精神了,和别人絮絮叨叨说着儿子阿毛被狼叼走前的细节,行事又木讷,主人家也把她当做不能沾手祭祀之事的不祥之身。


    镇上的人在她终日的叙述中对其悲情故事丧失了兴趣,而后柳妈教唆她捐一条千人踏万人跨的门槛赎二嫁的罪。祥林嫂耗费极大代价换取了精神上的清洁,回到主人家中,发现自己依然不能经手祭祀,心气瞬间散了,此后便是沿街乞讨,在“谬种”的骂声中死去。】


    粗看故事,其实简要。一个寡妇,或者说,一个命运多舛的寡妇,在屡遭不幸后又受人哄骗欺瞒,想求助于宗教,却不得解脱,最后在节庆的氛围中凄然离世。


    可详细看来,祥林嫂却并非死于疾病或**上的痛苦,而是某种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鲁迅到底是谁,之前天幕提及他,是在说文学时捎带一笔,歌吟动地的哀诗,怎么写的文章竟这么冷峻尖锐,利刃般镌刻纸上!


    但凡有些底蕴的文人,都被作者的笔墨吸引住,杜甫几乎遇上了隔世知音,拍案击节道:“文骨凌五岳,针砭时弊又足够辛辣,此等笔底有丘壑之人,恨不能一见!”


    有老学究冷哼,之前听鲁迅评价娜拉出走和写对应的《伤逝》已然令人不快了,有这样的文采,做什么不好,教唆女人争经济大权。《祝福》读至一半,他已能结合天幕早前的言论咀嚼出意图,无非是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封建社会害了祥林嫂,可她自己不知抗争只管顺从,谁能救她?


    他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换来周遭人的怒目。众人虽然品不出字里行间那些幽微的深意,故事却看得懂,一致认为祥林嫂是个难得的苦命人。


    身旁的农妇撇嘴:“怨祥林嫂不争,难道她没争?前头那个死了她逃出来,结果被抓回去,二嫁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后面反而要被拿来说嘴。我看鲁镇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祥林嫂的悲剧由什么造成?好像是柳妈,好像是嫌弃她肮脏的主家,好像是把她贩卖到深山的婆婆,又好像是整个冷漠的乡镇,是飘渺不可见的封建礼教。


    鲁四老爷和鲁四婶这对夫妻,作为祥林嫂的雇主,将其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使用。最开始因其手脚麻利勤快而舒心,后来婆家人当着他们的面将人绑走,感叹的也不是祥林嫂的悲剧命运,而是自己的,失去了好用的仆人,又自觉失了面子。


    等到祥林嫂命运颠簸后重新归来,鲁四嫂不满于她如今的呆板,鲁四老爷则认为她败坏风俗,不能接触任何祭祀相关,做的饭不干不净,祖宗不吃——正是这种认知,压垮了后来的祥林嫂。


    她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不为先人和神灵接受,才会求诸外人,和鲁镇的其他人哭诉儿子的死亡,留下“我真傻,真的”的长久慨叹,可周围人其实也是在品味她的痛苦。


    卫老婆子最初讲述祥林嫂后来遇到的悲剧,是种分享人间奇事的心态,斯人斯事足够吸引注意力;后来祥林嫂自己讲,众人听着,为她淌眼抹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对痛苦的感知和事件的陈述会更细节;再往后打断她的话题,则是因为听烦了,已经从祥林嫂的眼泪中得到了足够的乐趣填充无聊日常,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等到人间都抛却她,柳妈和她代表的宗教自然就成了唯一愿意倾听她的救命所。而祥林嫂被其他人扼住的命脉在何处?她的婚姻,她作为寡妇要守却没有守住的所谓贞洁。


    咱这封建礼教别的不说,管起女人很来劲。丈夫死了,你怎么能另嫁他人呢?柳妈知道她恐惧什么,因而讲述阴司鬼蜮,断言她死后会被两个男人抢夺,要赎罪来偿还。可真论起来,祥林嫂原本是不愿嫁的,前婆婆为了钱财将人卖了,罪恶其实不归于她本人。


    最恐怖的却不是来自柳妈的劝告,而是群体性的——众人对待归来的祥林嫂的态度很一致,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可、传递同一套价值观,这样的大环境,才是她精神受刺激的元凶。】


    时代的麻木与旁观者的冷漠将人威逼至死,刘禹锡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对案柳宗元神思不属,已随文字进入新一重心境。


    “此妇之悲,竟比永州捕蛇者更甚三分。”良久,友人才回过神来感慨,“苛政猛于虎,而礼教之缚、世人之冷,竟如寒刃凌迟,令其一息尚存,可魂魄已然死去。”


    刘禹锡认同道:“观其反复言幼儿丧命状况,字字皆血泪,非亲历底层苦者不能书。可世人看她正如天幕之言,品味她的痛苦,你曾遇的捕蛇者尚有糊口之力,自立之本,可我看这位祥林嫂,虽然能做工谋生,精神上却无立足之地。”


    柳宗元更痛切:“此妇之厄,犹甚于捕蛇者。礼教食人,酷于永州之蛇!”


    女帝放下酒杯,严格来说,这篇文章中除了将祥林嫂强行带走二嫁的婆婆,鲁镇并没有其他人在**上对她造成伤害。恶人好似只有婆婆和将她引入歧途的柳妈,可所有人又都为她的死亡出了力气。


    不杀生的信女柳妈,却能问出私密的婚姻之事,镇上其他人也用祥林嫂的伤口近乎暧昧又讽刺地调笑她。不过是再嫁罢了,在大唐是常事,后来的宋据说也有二嫁的皇后,如何就让被逼无奈的贞洁扼杀了活生生的人命?


    从讲述文学开始,她就知道后世王朝一步步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折断了女人的笔,到最后,竟然成了绞索,甚至要偿还不贞的罪责。


    【大家对其他人的作品再不熟悉,也应该熟悉鲁迅的作品。在《狂人日记》中,他石破天惊地提出过一个观点,说历史写着的“仁义道德”,字缝里都是“吃人”二字。


    “吃人”在那部作品中被呈现得很直观,在本文中,虽然没有提及,但读者看了就明白,祥林嫂这个寡妇并不是死于凶杀或贫寒,而是同样死于这“仁义道德”中的“吃人”。


    近现代读者解读这篇文章,通常认为祥林嫂是被四权迫害致死的。哪四权?夫权,她嫁了人,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不能自主命运;族权,丈夫虽然死去了,但她还是无法逃离丈夫的宗族,他的母亲依然能支配她的命运。


    神权,哪怕往事都已经过去,不可见的神灵依然在恫吓没有真正醒来的人民。可以说她封建,如果不迷信,其实这些都奈何不了她,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误。钱花出去了,门槛捐了,可受到的歧视没有变少,她会认为是神明收了钱不办事,还是认为自己的罪孽太重难以偿清?答案是很明显的。


    最后,是政权。封建统治阶级压迫老百姓是老生常谈了,常用的手段就三套,政治上,经济上,思想上。《祝福》的写作背景是辛/亥/革/命前后的旧中国农村,地主依然占据着大量土地剥削农民,宗族和保甲制度让他们的权力更坚固,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更是泛滥,亟待吃人。


    结合祥林嫂故事的时代背景,其实不难看出,她做工的主人家鲁四老爷正是靠剥削与她同样的贫农维持生活的。虽然原文没有直接提及,但当时代的地主几乎占据了农村绝大多数的田地,乡绅们摆着书本却不干人事,收着百姓的地租又雇佣失去田地的女人做长工,还觉得不满足,要从精神上将对方践踏一番。】


    ……后世人说来说去,怎么革起乡绅的命了。


    作为她口中封建社会的古人,普天之下,但凡家中有些许资产,都逃不过这么个身份。怪道天幕要说看待历史的角度呢,从这层面看,许多人都是剥削者。


    在他们看来,鲁四称不上地主,说是士绅更恰当。和官僚不同,士绅的阶层更广,涉及之人也更多,上至高门显贵退任官僚,下至通过科考或捐资而跨越阶层的平民,占据田地,享有文化头衔,却也不是官,而是官和民之间的代行。


    他们能代替官府征收赋税管理地方,也会歪曲官方意志,用礼教维护自身的利益。像鲁四老爷,他在乎的哪里是祥林嫂不吉利的再嫁或克夫身份,更多是为了脸面。


    寡妇做工又被家里人抓走,对他来说无异于在脸上剜去一块肉,明晃晃彰显他的失败,才要在后来生事。


    李商隐摇着扇子,反复看鲁四对祥林嫂的态度。最开始嫌弃她是个寡居之人,便皱眉,后来照旧皱眉,迫于无奈留下对方,却在暗地里告诫妻子,不让败坏风俗的寡妇沾染祭祀饭菜。


    分明只是小的、细微处的反应和叮嘱,却生生熬死了一条人命。


    吕雉反应却大,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谁来从,谁的德,想也知道。听天幕话音,辛亥肯定改变了什么,也正因社会改变了,乡绅为了守护旧秩序会更猛烈地反扑,才会有被吃的祥林嫂。


    吃人,普天之下,无数人只盯着这几个字看。


    仁义道德字里行间俱是吃人……这观念已经不是大逆不道或颠覆可以形容了,群臣不作声,儒生不张口,极静后是沸腾滚水般的喧嚣,什么夫权族权神权政权,若动摇这些,他们又该向何处寻存世根基!


    可天幕从不在意他们的争执或激动,自顾自扔下烂摊子继续讲述。


    【除了已知的对象,还有一个人是隐在幕后的,即回到鲁镇被祥林嫂询问灵魂与地狱,听闻她的死亡,回忆她生平的这个“我”。


    再回到故事最开头,主人公遇见祥林嫂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乞丐,捐完门槛后自觉放下精神重担,却被鲁四奶奶一句“你放着罢”击垮了。她已经无法在鲁镇人口中得到回答,才会找归来客询问:人死后究竟是否有灵魂,是否真的会被一分为二地抢夺?


    可“我”终究惊惶,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祥林嫂也在提心吊胆中亲自去解答她的迷惑了。


    后人在解读时经常说,这是知识分子的无情或无力,觉醒的新时代青年是清醒的,却给不了对方安慰和救赎,最后只能融入祝福的温馨氛围重归平静。可《祝福》列于《彷徨》之首,要表达的正是这种彷徨。


    “我”知道世上并没有魂灵和地狱,可在没有完全了解她的痛苦前,并不明晰她的所求究竟是在地狱中与爱子重逢还是避开灵魂割裂的痛苦。祥林嫂的诉求其实是矛盾的,等待回答的人和给出解答的人都在徘徊,悲剧就无可避免。


    最后的最后,一切只能归于昏黄的灯火和祝福的爆竹声,天地圣众享受着供奉,准备给鲁镇之人无限的幸福——在死去之人的血泪和尸身之上。】


    天幕中的文字和图像渐渐淡化消失了,冷而尖锐的讥诮文字逐渐替换成黑洞洞的帷幕,帷幕掀开后是大雪,现代面貌的后人扮上戏装,上演着他们并不熟悉却能够看懂的剧目。


    正是这出《祝福》。


    历朝历代所有人静默地看着,看祥林嫂经历苦难波折,看她得到又失去,哀哭后衰颓,看她最后孤独地倒在地上,周遭是指指点点和冷眼旁观。


    ——然后戏台中央那个孩子向他们奔来,请求一同扶起她。


    许多过去的时光印记中,观看席上总有不同的看客被拉起,走到台上和孩子共同扶起她。旁白说,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扶她一把。


    可百年千年,所有的女性都向她伸出手。


    第107章 进行一个过渡


    天幕如以往每次讲史一般, 结束后便渐渐淡去了,留给历朝历代的却是闹哄哄一片。


    从女人的文字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千古之作,从海外的工业世情到后世尖锐笔端吃人的世道,冲击和争论简直扎堆来。


    刘娥在宫中赏桂, 呢喃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是遗憾见不到易安居士风流。想让女子读书, 本是件难事,但妙就妙在天幕来了。她带来新的观念,新的文字,还有来自后世,她放出那些古籍上看似微小却意义巨大的……句读。


    后人在讲解汉初刘盈易储风波时, 曾提过商山四皓的释经权, 古往今来, 多少文人都在争夺对古文典籍解读的权力。


    孔子在《论语》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足以让文人辩上几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要百姓做事却不知为何做事;民可,使由之,不可, 使知之,则是百姓认可便做,不认可便教他们为何如此;民可使, 由之,不可使,知之, 又是另一重意味。


    短短十字,不同的句读能解读出无数种孔子形象, 愚民或因材施教,几乎在文人一念之间。汉代学者为了学派正统今古文争之,大宋文人也多疑经典,新文旧文纠纷不断,看到天幕史书后兴起的笔战也从未停歇。


    执政之余,刘娥冷眼旁观文坛事,看他们圈点抹,为点校经书的阐述和文学党派大打出手,却从未干预。


    而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


    在文人们为了解读经典的权力争辩时,放出女文人辨析经学的文章会如何?太后愉快地想着,当然会有人攻讦嗤笑,可文坛党派之争远比朝堂更复杂。


    思想主导和文化话语权太迷人,学派权威胜过性别,还是会有人捏着鼻子附和女文人的说辞。


    前有释经之论,后有易安之辉。再施以政策,辅以天幕,女人要读书,不会再如此艰难。而书之后,是权。


    刘娥拨了拨花枝想,这是大宋的因地制宜之计,其他王朝的太后又会有什么妙法,那位又将作何打算。


    云也不语,花也不语,只清味隽永。她低头嗅了嗅,忆及祥林嫂剧目放映时,她和身边一众宫妃宫女共同伸出的手,为千百年所有星夜载驰的女人微笑起来。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皇位上,对天幕所讲的内容深感无力。后人总爱在惊世骇俗的事后紧跟着抛出更要命的东西,原本他还在担忧女人,结果那“工业革命”一出,要紧的就是可能会到来的洋人枪炮和海上扩张了。


    这时论起轻重缓急,女人读书又算不上什么了——天幕出现后谁不认几个字,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也能对着后人话音和她那“字幕”学,谈论的历史和文学更是启民智的玩意儿。


    大势所趋,人只要识了字,便会想方设法读书;从过往的历史事件明白了道理,更会对自我有表达和解读的欲望。天幕无意中撕开的这道口子,已让识文断字超脱贫富与地域,只要有心,皆能有所领悟,从这一点看,几乎接近她口中那个义务教育了。


    何况明清才女如此之多,后世称赞下几乎成了与有荣焉之事。不止江浙一带,此后大多数文人为了清贵门庭,想必都会将家眷向这个方向培养了……他摸着龙椅,努力掠去心头微妙的不快。


    启民智,读书,其实都是好事。他也曾仿照元朝制度,下令各地设立社学,给民间不满十五岁的幼童教授《千字文》《三字经》等书,也算大明的“小学”。可这类教育本质是要让他们学会忠君爱国、仁义礼智,学成后好为君王效力。若学得自由散漫了,不就明白鲁迅笔下“吃人”的意味了?


    他也被吃过,少年时被权贵拆了骨头和着血肉地吃,抱着要和天地共死的心踏上征程。后来登临绝顶,直到天幕出现,才久违地回忆起那种恨意。


    如今这种恨意也要对着他们朱家了。


    明祖冷笑,面对来自几百年后的话语又无法抵抗,他清楚明白某些事,却也任由黄袍遮盖它们。


    如今被后人掀开直面,他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已废除了人殉,憾弃了朱标,割舍了宗室,幽冥中却还有不够的低语声。


    他亦对着虚空私语,朕已然舍弃了这么多,还要如何,还要抛掷多少才够?


    又是一件他心知肚明的事。朱元璋认命地闭上眼,远远不够,他仍需放弃,大明还要再变。


    纵跃千年,汉时的帝王也在思考。鲁迅之说太过惊心,能唤醒经历过冲击的后世人,可历史自有其步调。


    东方朔侍立在旁,正想该说什么俏皮话,就听帝王开口。


    “如后人所说,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变迁中形成的。赤身裸体到穿衣著文,尧舜禹至家天下,她讲高后与戚夫人传闻时提及许多刑罚,人彘,炮烙,你我不足为奇,后世指其残忍无匹,此为礼在后世形成的道德。


    “王朝越靠后,越对女子和其他方面严苛,此为礼在演变中的不断异化。至她口中的近代,已成了能将祥林嫂威逼至死的冰冷世道。”


    后人对《祝福》的解读和鲁迅刀刻般的笔太冰凉,让人难以忘怀,东方朔心知他们讨伐的其实是横亘千年未曾改易的封建制度,可这话哪能轻易说出。


    再巧舌如簧擅于应变的臣子,面对这样的话题也讷讷无言。为臣者斟酌再三,只回应道:“万物皆会异变,大汉认可之事,明清无法容忍,此为常事。”


    刘彻背手远眺:“雄文出世,历朝大约会有许多起事之人,只是帝制终究还没走到头。罢了,让以后的帝王日夜担忧难以安枕吧,大汉还不到顾虑这些的时候。”


    若后世君主愿改变对待百姓的态度,王朝还能存续,若不愿,也无非是历史车辙无情碾过。


    汉武帝短促地笑了声,历史,人的历史。


    无论什么朝代,无论掌权之人为谁,历代的百姓都在这期的讲述中明悟了什么。或许尚有人蒙昧,或许总有人胆怯,可星火终会在恰当的时刻燃起。


    曹雪芹婉拒了一干借阅书稿的友人,没日没夜地在家中誊写。


    ———


    花间听鸟斟琼液,石上题诗染白云。


    一段时日后,街巷闻书声,家家歌易安词。学诗的女儿和学医的姐妹凑在一处说市井的祥林嫂新剧,卖花人从买得一枝春欲放叫卖到碾冰为土玉为盆,朝堂仍为前事争论不休,新的天幕却又至。


    嬴政抬头,看到的不是同往常一样的天幕文字,而是色彩鲜艳、画面摇晃的天空图景。


    扶苏不解:“看上去她又换花样了?”


    片刻后,画面闪过女子面孔,图像稳定下来,熟悉的声音亦传来。


    【大家好哇,今天暂时不讲王侯将相政治文学,咱们出个外景,三日乡村vlog,可能的话穿插讲点小历史。】


    天幕中人第一次露出真容,却无人顾及美丑,李斯感叹:“面容红润,齿列整齐,是盛世之貌。”


    【UP原本的打算是参加助农项目,看了几圈意识到我对乡村知识实在太匮乏了,所以还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正好目的地也有红色遗迹,带大家参观一下。】


    桑云出了门,向四轮的载具奔去,大概是车马。但在车马之外的,是一番焕然天地。房屋高耸,几十丈近乎遮天蔽日,平整微青的地面与无数迅捷飞驰的车马,道路两旁成列的花木和不知何处来的灯光,尽收于眼中。


    其实车马不奇怪,巍峨林立的建筑也没那么惊人,帝王是倾天下供养之人,高台、佛塔、古木许多人也见过,隋炀帝出行享乐都造过巨大的船只,可新世界不同的是风貌。


    嬴政呼吸都轻了,那些钢铁的、直线的、看似冰冷的东西,莫非就是工业革命后的造物?


    后世女子进了车,空间极大,能容纳数十人,大多衣着鲜亮,但不知为何面目却模糊不堪。天幕中人似乎不欲将视线对准他人,挪了挪看向窗外,车流疾驰,飞速竟有日行千里之势。


    平民家中,百姓震惊过后笑着揶揄邻家工匠:“总说你当役夫的时候盖过皇宫,比我们有见识得多,现在有什么话讲?”


    石匠只憨厚回道:“以前住的都是草屋土堆,现在不也有人能在砖瓦房安家了,过四五十年,俺家娃娃也能住。再等个几百年,说不准人人都能住进天幕的高楼。”


    众人咂了咂嘴,宫中君臣也美得很,观日后种种,车马如飞,楼台入云,确实想要,又确实欣然。


    上古之人可曾见过今日衣冠,春秋时人可曾见此锋利戈矛?江川滔滔,总有新的事物出现,生发,广大,但能预见几千年后,还是平添快慰。


    知道必会到达,就不觉千年长久。


    他们这样想着,陪着天幕中女子乘车,观千载沧海桑田。天地分明还是那个天地,可人潮如织,再繁华的都城都不会熙攘至此。


    李世民观得愣怔,想起《老子》中的篇目:“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天地之力能为人所用,百姓能享此千年未有之安,真昌盛世也。”


    看了一路高楼广厦,最后却奔向田间地头。


    桑云晕晕乎乎下了车,古人也跟着她的视角颠了颠,再稳定下来,面对的是白色小楼和上书的鲜红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108章 如登春台①


    众人看桑云进门, 寻被她称为村委会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官做了“登记”,交流一番事宜,说了大堆“农产品营销”、“自媒体宣传”类的话,听得云里雾里, 只能借着天幕视角环顾他们身处的屋室。


    同之前博物馆展示吕后印玺一样不知何处来的灯光, 和当今矮桌矮凳垂足坐不同的高桌高椅, 还有现代人难以形容的……精神面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太史公此话常提及,却难真正验证。后世人自然能吃饱穿暖,因而除去体态丰腴, 抛开形式各异的衣衫, 还多了几分今人无法拥有的闲适。


    卫青由底层长起, 在骑奴和将军的身份转换间见过饥馁贫农,也见过豪奢权贵,可后世与此都不同:“无冻饿之惧,才会有这样的意态。”


    皇位上的天子在乎的则是“村委”一词。墨子将乡治与国治天下治相联系,为君之人自然看重乡村治理,治安、徭役、教化乡里皆是重中之重。


    刘彻眯着眼睛想, 周用国野分治,国都近郊为乡,远郊为遂, 管理和兵役不同;秦汉有乡亭,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 游徼徼循禁贼盗,三老是民间德高望重者, 非吏却得与吏比,太祖当年入咸阳才会与父老约法三章换得信赖。


    他们治国治乡,是皇权授予官职的官吏和民间推举的长者,后世与桑云交谈的,却大多是年纪轻轻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同龄人,目光纯然,还透露着未经风霜的清澈。


    基层官员非血缘声望,是靠和科举差不多的手段考核而来么?宗族被弱化了,管理之人在意的也不是税收,而会和外来人商讨如何推广本地作物特产,比起管束,更像服务。当真是……


    嬴政仍默然沉思,为的却是楼上那鲜红的一抹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过于振聋发聩。对他们来说,万年象征的是王朝万世、宏大功业和不朽声名,是逝者如斯,不变的山川与长久的日月,可那位真大胆也真不屑,万年都觉长久,还要争朝夕之短。


    乍闻惊世骇俗,细思又确实是他,或者说,他那个时代的人会说出的话。时间对人之寿数的衡量、对万事万物的雕琢都显得不再重要,凸显而出的却是那个“争”字。


    自己当年令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神药,为的不就是时不我待,欲与天相抗?天幕讲汉武与其太子时曾提过,政策推行并非一代能成,至少需两辈人共同努力才可稳固,但最初的帝王和最初的王朝都等不了。


    嬴政其实困惑过,后人到底是劈天裂土还是愚公移山,可看过那位的诗文方知晓,他们是既有跨海斩鲸之志,又有精卫填海之坚。


    人的意志,人的智慧……始皇帝揉着眉心,此句固然可作指引,却也太像双刃宝剑。若在从前,大秦要争朝夕,可以不惜一切只为向前,以后却要顾忌许多。


    天幕中,后世人不知观者之心,叙话结束后与交谈对象道了别,出门后又开始絮叨。


    【村干部说这里有大型的外延蔬菜基地,先带大家看看这个吧。


    因为免签政策的落实,大伙最近应该经常能刷到外国人来华旅游的视频。除了感慨治安、食物,老外总在逛超市的时候对生鲜区的水果蔬菜惊呼,一些朋友说老外咋这样,欧美超市不至于物资匮乏到没蔬菜吃吧——还真不一定,就算有,数量、价格和质量也都不太好说。


    政策这种存在,越贴近生活,越润物无声。对很多观众来说,小时候的菜市场,少年时的超市,青年后各品牌的生鲜直达,要获得蔬菜基本上没什么难度。曾经是篮子一拎听人砍价,现在是手机一划拉凑起送费和满减。


    但在海外和曾经,早到大概八十年代,三四十年前吧,要买到新鲜蔬菜就没这么容易。天灾末世题材小说有时候囤菜,主角豪气一挥手,说来它个一百斤白菜,北方读者看了,笑一百斤都不够填缸的,可见作者没常识。


    在北方一些地区,囤菜基本上成了长辈的经年惯性,冬日到来前囤积大量白菜和萝卜,要么放入地窖,要么腌咸菜,很难在什么都不准备的情况下空手入冬,因为依然对蔬菜匮乏的年代保留着精神印记。


    古人在这方面也差不多,逢冬日,食用的大多是风干或腌制的菜品。《齐民要术》中就有专门篇目写如何作菹,就是腌藏菜品,还有藏生菜法,据说取出后和夏日菜差不多鲜。】


    朱元璋和朱棣听得咋舌。


    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蔬菜基地,大量来华游览的洋人,他们知道后世物产丰富生活优裕,但新鲜蔬菜触手可得还是太惊人。


    况且,从天幕之言来看,他们并非从开始便能拥有这种便利,几十年前尚需大量囤积菜蔬设法加工才能安稳过冬,一两代人后已然开始享受任意挑选后待人送上门的日子了!


    满朝上下从君王到太子,臣子到宗室,无不对这样的效率瞠目。


    朱棣犹自感慨:“能做到九年义务教育让每个人读书认字,又能在数十年内让居民所在之处尽能食菜蔬,伟力至此,却桩桩件件为的是民生。虽为先辈,观之甚愧。”


    张居正盘算着大明摇摇欲坠的经济摇头,只好奇后世是如何做到的。


    能供给天南海北的蔬菜生产、维持新鲜的运输方式及路线、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员、价格的把控和整体结构的维护……


    他只思考了片刻,就明白此事绝无可能复刻。不说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和宏观调控,光从产量来说,就无法实现供需平衡。冬日种菜艰难,成活本就不易,好的大多摆在官员显贵桌案上,岂有能让百姓伸筷的空余。


    首辅心中郁结时,天下百姓已跟着天幕说到的《齐民要术》开始学冬囤之法了。


    虽说一家有一家的生活智慧,但于他们而言,能被文人记下的总有独到之处。形式虽变,天幕仍贴心地在那“微洛格”上也贴了文字,正好让刚识了不少字的平民交流印证,检验所学。


    “九月、十月中,于墙南日阳中……婶子,这字儿咋念?掘作坑,深四五尺,挖坑埋菜写得这么文雅。一行菜,一行土,去坎一尺许,记下了,之前按照天幕教的法子,榨菜籽得了油,省出的油钱够秋天匀点菜出来试了。说不准冬天真能吃上鲜菜。”


    说话之人摸了摸孩子的脸:“咱们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对不对?”


    【而在1988年,这场维持了数千年的国民蔬菜短缺状况改变了。


    一个永久性的城乡居民副食品供应民生政策体系出现了。从生产到市场,安全到运输,市长直接负责,农业部、商务部、市场监管、发改委、财政部,几乎所有涉及部门的职责和惩处都无比明确。谁生产,谁售卖,谁控价,谁监督,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推诿踢皮球的空间。


    当然啦,没有足够的菜,结构塑造得再好都是空中楼阁。这就要论到我们即将参观的这些外延基地塑料大棚。


    所有崇高的东西,最终都要落回坚实的土地。】


    无限广袤的平原上,有横亘万里的洁白。


    桑云甚至没有站在高处,只随意远望,古往今来的人们便都随着她的视线看尽了她口中的“蔬菜生产基地”。


    没有什么复杂到无法理解之物,除了路就是田野,除了黄土就是绿色和绿色之上的白。浩荡如海,与天相接。


    李世民赏无数奇珍,阅遍天下风流书画,却第一次觉得图像展现出的是惊心动魄之美。


    千万人餐桌上的蔬菜在这里种植,长成,被天幕来时乘坐的日行千里之车再送入千门万户,光是想象都让人战栗。


    【塑料大棚,用竹木、钢材等为骨架覆盖塑料薄膜构成的拱形农业设施,能对棚中的蔬菜起到保温调湿、遮荫防雹的作用。道理很好理解,给土地和农作物穿了层保暖衣,热量锁住了,自然不管寒暑都能有适宜环境好好生长。


    虽然塑料出现得晚,但类似的温室暖房在古代也出现过很多次。汉元帝时期,就有臣子进言曰“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庞,昼夜燃温火,待温气乃生”,说现在这么冷,太官园却通过在密闭的室内昼夜烧火保持温度让农作物生长了。


    听上去很妙是吧,但凡朝上有穿越者,太官园的工作人员早被拉来研究农学了。结果咱大汉臣子是怎么看的呢,“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


    换个有自信有底气的皇帝,这种现象叫奇物,佳禾,再不济也是个祥瑞,给老道都行啊,他都能听个响。偏偏是仁柔的元帝,底下大臣也跟着睁眼说瞎话,说这玩意儿不吉利,不要。


    不时之物不吉利是吧,《盐铁论》中写富人生活,也有“春鹅秋雏,冬葵温韭”之语。春天吃鹅,秋天吃鸡,冬天吃的则是暖房里的冬葵韭菜,朝上说不祥不妨碍酒席吃菜,富人享乐都超前两千年。


    到了唐朝,有史料记载的温室则被用于养花,花农用密室辅以热性肥料,或在土窖中以火相逼催花盛开,故隆冬时即有牡丹。


    明清也同样,用温室催花也种植蔬菜,笔记说“京师隆冬有黄芽菜、韭黄,皆富贾地窖火坑中培育而成”,京师有钱人能吃的品种还不少。


    这样看来,古代温室培育技术是很高超,但兜兜转转,还是为满足权贵口腹之欲,终究没有大范围地运用到民生。】


    第109章 如登春台②


    历朝虽对这大棚中冬日的新鲜菜蔬眼馋, 但思量再三,还是无法照搬。


    朱祁钰对于谦道:“这便是天幕与我们的差异了。她有万事为民的家国,衣食无忧,吃饱穿暖, 自然未见过冬日寒凉。”


    于谦颔首:“若读地方县志, 每逢冬日, 民多冻死。后人的温室依赖那薄若无物却密不透风的塑料,今时却没有这等奇物。布匹、丝缎无法做到,如汉时宫人在屋中燃火又靡费太过,终究只能供于权贵。”


    一旁的朱见深正和万贞儿共读史书,知晓棉花是在宋元才出现的作物, 此前冬日只有芦花稻草可取暖, 亦唏嘘不已。自从去了心病, 他的口吃旧疾也好上许多,能流利说些简短话语:“宫中夏日冰湃之法唐时便有,至今也未福泽百姓。”


    殿中默然,众人都明白天幕屡次愤慨的皇族地主都是吸血虫的态度由何而来。


    景泰顿了顿:“此项壮举最惊人的不是生产的鲜蔬,或不只是鲜蔬,而在毫无错漏的整体运作。如此庞大的工程, 牵动全国物产与分配,从中央到乡县,若在平常, 一层层剥下利来,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他们却能运转多年, 使苍生受益,除了那市长直接负责制影响官途, 想必还有稳固的官员监督体系。”


    要说惩治官员贪腐,本朝可称历代之最。太祖立国后编《大诰》法典,《受赃》之篇赫然在列,甚至在科举考察范围。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按察司、巡抚各司其职,剥皮杖死的官不在少数,可总拦不住人欲。


    天知道他听闻嘉靖朝事时有多讶异,但凡太祖得见,估摸着生吃了朱厚熜的心都有。


    帝王望向清风满袖的臣子,于谦答:“臣以为,区别在本心。本朝士人读书,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请者少,所求不过千钟粟、黄金屋。任何时代都免不了贪腐,后人也不可能将贪官污吏拔除殆尽,但观后世之行和天幕言谈,几百年后为官者的职责,大约是……服务于人民。”


    虚空的水幕中,桑云在连绵的黄白绿三色间穿行,赵孟頫只觉见到一张色泽鲜明的画卷,由天地和人力共同泼出。


    而这幅画的名字,是天幕配上的巨大字样——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百姓的菜篮子。大道至简,生民于斯,范仲淹点了点那片深绿,扼腕难言。后世的菜篮子是好,可能否造福当今?饥肠都无法填饱的时候,有何余裕顾及菜蔬。今人无非从中窥见盛世一角,学习制度,但他们又是如何吃饱的?


    博主信步走到一面标着宣传栏的墙前,散漫地看起来,天幕视角也跟着从“先进表彰”晃到“食品健康”和“节约粮食人人有责”,最后定格在一篇文稿上。天幕中人肃容躬了躬身,起身时,所有人都看清了篇目的名字。


    《禾下乘凉梦》。


    ……谁的梦?


    【其实UP到现在都觉得恍惚,有时候吃着饭,自然而然会想到他,没有老先生已经故去的实感。


    这位杂交水稻事业的开创者和领导者,将毕生精力都投入了水稻研究,让人民不再受饥饿威胁。去世后大众也以庄重而温厚的敬意怀念他。


    你看,我们依然记得他的梦。所有人共同在做的梦。】


    天幕中人侧身转去,与万亩绿色接壤的,是沃野千里,金黄微带紫褐的稻田。


    自其现世已有多月,王朝崩卒和惊天文字都谈论过,可没有哪桩能像她今天说到看到的一样,令所有人惊疑地从椅上站起,只为将那人的姓名和这广袤的土地看清。


    袁隆平,袁老,这等伟力与才能,近乎农神了!历代近乎贪婪地读取着文稿信息,文官更是颤着手抄得一字不敢易,杂交水稻,超级稻,育种,增产,就算再不知晓农事的人,在听到后人对其的评价、看到记录他生平的文章与他创造的稻种后,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求。


    李世民分明置身大唐,却恍若立于后世稻田畔,伸手便能触及饱满谷穗,任谷粒从指缝间滑落。他恍惚喃喃:“粗略观之,一穰竟饱数百粒,比司农寺上呈的嘉禾,还要丰硕十倍。”


    “若朕有此稻种,大唐有此良种,百姓有此粮食……贞观元年关中饥,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朕虽吞蝗移灾,终觉不够,惜袁老不生此世!”


    杂交水稻,杂交易懂,可该如何杂?他再全能也无法对农事有如此深的领悟,只能急唤司农寺官员,看他们聚在一处对比天幕与手中稻穗抓耳挠腮。


    魏征看着这一幕也柔和了神情:“若有此稻,若有此圣,长安太仓能储三倍粟米,天下各道州县,再无人须纳义仓税。”


    民以食为天,这话从来不假。天幕方才提过嘉禾,正是如今最常见的祥瑞之一。《宋书》有言,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以王者德行昌盛诠释茁壮稻谷的长成,非清平盛世不可得。


    汉光武降世,稻禾一茎九穗,大丰;魏文帝受禅,黄初元年郡国三言嘉禾生;元嘉时,嘉禾遍地。可再让他们惊讶赞叹的谷物也不过一茎十几穗,穗上数十粒,已是千万挑一奉入京城以敬帝王的,而后世口中笔下这位袁老,研究出的稻种却是饱满垂坠,在秋日时节里瑟瑟摆动,承载着数千年的美梦和祈盼。


    田埂上,身着粗布麻衣的农人看得愣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惊叹:“老天,这稻穗怎生得如此壮实?秆子也粗,能扛住这么沉的穗子,还不见倒伏……”


    他们说着作物的模样,却都觉眼眶发热,为当下饥馑,为后世丰足,为后世女子曾吟咏过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启儿,”刘恒对太子低语,“但凡这稻种出现于此时,朕与你,或许真能实现《礼记》所言大同之世。”


    刘启握着新得的金乌纹样的玉佩:“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天下为公……后人知之。”


    【饥荒在古代文学中几乎是个恒定的主题,杜甫写诗,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贵人家请客,吃远地送来的稀罕物,穷人在街头冻饿而死。白居易同样,鞍马光照尘,盛大了整首诗,末句却尾调一转,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两位写实诗者用笔磨了两把快刀。


    每次看穿越基建文,主角带着现代知识在整顿军队、大搞科举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造船出海,寻找新作物。什么亩产千斤的红薯土豆,能充饥能磨面能榨油的玉米,终于代替茱萸让穿越者尝到辣味的辣椒,通通搜罗回来,别等明朝再传入了。爽是很爽啦,但基本属于文艺创作的美好想象。


    现实角度来讲,玉米的种植难度较高,伺候起来挺不容易。如今颗粒饱满的玉米也是科学研究下代代优选出来的品种,古人能见到的和野草穗没啥区别。


    土豆说是很好种,切块就成,但咱们最初能接触到的土豆也是有毒素的。年代较为靠前的王朝,它还没经过印第安人的培育改良,到手也很难大范围种植后作为主食食用。


    红薯就更不必说,现代人吃多了都腹胀,水分也多,很难大量储存,需要地窖或晒干处理。古代就连西瓜都是皮厚有隔膜的,要么说非必要不穿越呢,一天天过的什么日子。


    除此之外,还有这样那样的作物病症,都需要投入大量经验研究才能真正铺开了推广。如今我们接触到的优良作物,基本是在代代改良后才有的出色表现,放到古人的环境中,又是两模两样,很难达到设想的高度——当然,大伙看小说也不是为了字字分明纠错的,情理上圆融就成,不然人生多无趣。】


    赵顼笑说:“日后文人看起来深爱所谓穿越基建题材小说。光天幕说起过的,就有穿到三国时提前砍了司马氏,穿到古代提前实施科举捞沧海遗珠,刘阿斗穿成赵构好让岳飞救国,唐太宗领了身份各朝代飞,如今终于论及农业。”


    王安石眼观鼻鼻观心,后人爱“穿越”,本质是觉得青史有遗憾之事未平,想以现代知识补救。而她说是说了,却又打上许多补丁,这类作物难种,那项果实难储,分析下来几乎没什么完美的良种。


    可难种,难成活,便不去尝试么?他人如何想不知,拗相公却是不肯的。


    身边苏轼补了句:“听后人言,作物总有病症,需代代改良。”


    纵使现在与明朝相距甚远,国家财政也无力支撑出海搜寻,寻觅后或许得不到想要的粮种,但国要求变,粮亦求变。王安石目中灼火,司马光见他神情,觉出熟悉的烫热来。


    农,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字。


    年迈的杜甫回忆起那首诗,涕泪满襟,因为在朱门酒肉和路边冻死饥民之后,他所书的诗,是幼子饥已卒。


    那年的秋收甚至尚可,贫苦劳碌之人却仍无米可食。


    他抓住身边的书生问:“后生,告诉老夫,这稻穗可能让大唐的每一个孩童,无论陇西还是江南,寒门抑或佃户,碗中皆能饱足?”


    陇右道,剑南川,饿殍声声犹在耳。他鬓角已霜白,却在这片超越大唐盛世的稻浪前缓缓折腰,对着沉甸甸的稻穗,对着它们的研发者、种植者,对后世象征的所有深深一揖。


    后生低头,仿佛听到老者浸血的诗。风摧雨折,发肤衰朽,仍有魂灵挣扎着疾呼——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观众朋友看了可能会说,既然穿越老几样不顶用,那我们有超越自然规律不受天地制约的金手指,直接从系统商城之类的空间买杂交水稻种子不就行了。


    很遗憾,这也不成立。种子的性状会发生改变,年年都需要重新买种。通俗来讲,杂交品种是结合了优秀品种的特点而生的,比如一抗虫,一高产,培育后能育出既抗虫也高产的作物。可当这一代再往后种植,其中的性状又可能分离,抗虫的部分或许存在低产基因,高产的组成或许不抗倒伏,林林总总,都是杂交不育的体现。


    所以说,指望现成的没啥用,万事万物,都要回归到八个字,科学技术,脚踏实地。


    从袁老研究的过程来看,道理极鲜明。他抱着这八个字,扎根于田野,在万亩稻田中寻找他需要的不孕植株,于实验室中将这些不育系种子进行了三千多次实验。从根系到生态,地缘到基因,最终搭建出了水稻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复系配套使用的培育体系。


    此后,他又将心血倾注于海南,与团队共研他们发现的雄性不育野生稻“野败”,最终培育出我们所熟知的,能够增产20%的杂交水稻。两系法,超级稻,技术不断创新,产量也不断提升,亩产千斤的关卡迈过了,而后越来越多,有力地回答了外国人“谁来养活中国”的诘问。


    人类文明的光辉,稻谷低垂的禾穗,本就是同一种颜色。】


    天幕放映许久,说了“政”,说了“继”,说了“文”,终于说到“治”,却浅尝辄止,并未透露太多。


    这能造就万亩良田、活人无数的神种究竟该如何繁育,她倒是透露了原理,也如实讲了袁老的研究过程,可其中那些“基因”、“性状”、“技术”都太过渺远,如今的水稻也和后世无法相比。要想让杂交水稻在此时播种,道路之难甚于攀天。


    倾全国之力,或许能找来本初需要的不育植株,可也仅仅在起步,此后的授粉、分离、培育、留种都是难关。


    氾胜之素来重视良种选育,推广过“穗选法”,将果实饱满的麦穗特意留种,又知精耕细作,对田间事了解颇深,因而能从中看出门道,也能看出难度。


    定向培养看似可行,难的却在技术。后人如何在微小到不可见的稻蕊上进行授粉或摘取,如何分辨那些不可见的基因,如何建立稳固的生产体系?光是试想,就需要精密的仪器和稳固的理论,这又是千年之功。


    “既可送来灾年充饥的观音土,何不慈悲些,直接赐下良种,好抚慰百姓。纵使只得一季,也够饷饥乏。”武帝时,有官员摇头。


    刘彻却笑:“淮南王谋反前曾与门客著《淮南子》,其中有言,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卫青闻弦歌而知雅意,附和:“若真得良种,食之用之,一代研究不成也空余腐化,天幕某日消散又该向何处再寻。无远见之人,得而消耗殆尽,正因不可得,才会使后世君王劝课农桑,专注精研。更何况天幕已指出方向,并非全无所知。”


    天子对臣子道:“治国这样的事,不能指望后世来教导或赠予。”


    某种意味上,杂交水稻之语像是安置在至高处惑人的珍宝。众人听闻过,见识过,知道其培育原理,亲证它的出现过程,历朝历代所有君臣百姓自然也愿意投身于此名垂万古的千秋大计。


    而在它培育过程中会出现的那些阻碍,无论是知识还是技术,都会有人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地求索。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后人口中的“科学技术,脚踏实地”是何意味。


    刘彻阖眸,倚在皇座上缓缓道:“得鱼者,得愚。得渔者,得余。”


    【水稻,考古发现的最早遗迹距今已有万年,春秋时《诗经》曾唱,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古时的农人将其酿成春酒,为老人求长寿,今世的人们以几株稻谷,送别这位将温饱送入千家万户的老者。


    如今我们提起他,称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唐人万寿园摆满菊花,功勋纪念碑上种满谷穗。石碑上刻字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于是千千万万的儿女看了,继承他的精神,投身于此,也做一粒深埋土壤的种子。


    喜看稻菽千重浪后,下夕烟的,是遍地英雄。】


    天幕中,后世人冲着茫无涯际的稻田挥手,泥土中无数种子静默着回应,曰薪火相传,唱此道不孤。


    【而走在最前面开辟这一切的老者,会成为春泥或雨露,为报春风活万家,在田埂与禾谷间,亘古而长久地,与后人做同样的梦。】


    第110章 如登春台③


    白日在田间观蔬菜稻谷, 到了夜间,历朝君臣皆围观了博主协助那村支书“带货”的场面。一介官身,却学商贾做派,面对如天幕一般的发光小屏展示叫卖手中鲜果或干货, 俯仰之间售至万里外, 盛世岂止少饥馁, 甚至已经能享用古时天子都食不到的鲜味了。


    各路观众心情复杂,千里做官只为财,寻常官吏能不贪不欺已是好事,若还愿打击盗匪、公正断案,已然可称老父母了。再胸怀百姓者, 抑制豪强赈灾急救, 该以青天来呼。结果后世居然还想着推广特产为当地开源……今时比后世, 当真唏嘘。


    王阳明正着手流寇事,他不久前被擢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赣州,发觉此地民盗合流,百姓官员许多都成了盗贼耳目。治盗治民,安民安心, 他耗了许多功夫在内治上,方剿灭当地贼人,移风易俗, 如今观后世,难免也为此事欣慰。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以当地果品特产贩至他乡, 正是’知行合一‘之妙用。世人若讥其俗,却不见其中’致良知‘。屏幕方寸间, 粟米出深山,大善。”


    唐时,李世民偕众臣是越看越叹惋,村支书看起来与当下的官与吏职能不尽相同,更似里长这等基层管理者。既是管理,自有威权,却甘做商人事……


    士农工商,此话不是玩笑。虽然后世之人总将经济挂在嘴边,也嘲过不少次大明在这方面独到的烂,可“商”之一字,还是被文士们不约而同忽视了。


    诚然,钱财是很重要的,国库税收乃天下第一等要紧事,大家穷疯了都想如后人口中那位嘉靖在影视剧里一样长号“朕的钱”,可开放如大唐,对士人涉及商业也要评句失体,遭人轻视。唐律规定,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官不与民争利固然是原因,瞧不上也是真的。


    太宗陛下和爱臣们议了半日,只头痛后世作业难抄。当地官员推广特色产品作物创收是好的,可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有境况。李世民沉着脸想,各地难道没有好东西不成?笔墨,荔枝,河鲜,捧出来为权贵享用罢了,既是权贵,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购入,需人求着供奉。


    至于重视商贾事,更是无法,农几乎是帝制最基础的命脉。商人在国境上流动,管理不易,有家底便开始买地,买得地多了,农民便流离失所——这就是后人所谓土地兼并的一环。况且,运输、通行、阶级,再有为的君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些。


    后人的东西好是好,俨然一副安泰气象,放到此时却哪哪都不合宜。李世民见过那样的天地,再看大唐近乎千疮百孔,最终只能宽慰自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先着手眼下,再盼来日。


    奔流之水见证逐浪的帝王,万脉河流同汇一处,方成浩瀚江川。


    而天幕中景象也跳转到第二日。


    博主收拾利索,提起东西,跟在当地干部身后,敲开一户户农家的门,送去了食品,医药,甚至是书籍。被她贴在图像下方的字,也逐渐重组幻化成了“扶贫慰老”。


    古代帝王们疑惑,不解,大为震撼。


    也就是看了天幕这么长时间,对后世对民众的看重有了些了解,不然光看桑云和村支书行径,谁不觉得这是张角李密再世!北宋王小波起//义不正是这般,将钱财分予百姓,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尔后进占江原?


    朱棣眉头紧蹙,自古皇权不下乡,不止地理交通不便,而是当今世代,就连君主都要为宗族让路。


    讲《祝福》时,后人说她所处的是旧中国农村,宗族和乡绅代表的鲁四老爷依然生吞着祥林嫂的血肉。可旧中国到新中国才多少年,他们居然已经能扫除原有的那些,从**转向慰问了。


    甚至不止步于吃饱穿暖这种最普通的人欲,还要留在家中叙话,倾听心声解答困惑,指点生产之法……在战场冲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在日光和暖的晴空下,忽觉头皮发麻。


    后世庞大政体底层,如天幕所说冰川隐没在深海之下的、国家机器运转中看似微渺实则不可忽视的那些东西,他终于窥见。


    【大家好哇,今天的主要行程是扶贫和慰问孤寡老人。来的路上和当地干部交流了会儿扶贫工作经验,感触挺深。


    但凡工作,总有难易之分,可基层扶贫已经不是顺利与否可以形容的了。今天UP陪同帮扶的,已经是态度温和积极生活的一批,但据村支书说,也总有那么些人比较……嗯,说好听点,醒不过来。


    互联网上曾经刷到那些拉着女工作人员不放要媳妇的有,发了补助资金就花光的有,发了种子家禽要他自给自足自力更生,结果转头吃了卖了的更多。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太绝对也太片面化,按个人本心来说UP很愤懑,可道理上又很明白,造就这些怠惰懒汉的因素太多,坐井观天太久,才会短视不知去路。


    幸好干部们也致力于精准扶贫分辨真的困难户和假的依赖人士了……如果激励带动都叫不醒装睡的人,启民智阻挡不了装聋作哑的决心,那我们也有妙招。国家不放弃个人,但也不无止境兜底。


    以前看史书,扶贫的官员其实不少,但大多数止步于荒年赈灾这一步。再好些的如范仲淹面对吴中饥荒以工代赈,苏轼出资建安乐坊供贫民治疫病,衣食层面的救助终究只在表层,人要活下去,终究需要自立。】


    徙木立信,不如扶贫立信,天道人心,居然只在自立二字。


    李斯见此场景,甚是审慎:“不仅授人以粮,更教人耕田养畜学技,是授渔而非授鱼,此乃长远之计。只是天下贫困者何其多,就算后世国泰民安,难道能将伟业覆盖到国境全部土地?偏远之地总有不及,要扶贫慰问需耗费海量人力财力,若日后懈怠,如何确保济困之策不半途而废?”


    始皇帝意态悠远:“此非徒施粥济饥之小仁,乃图自立的大智。只是偏远之地,村官驻扎,物产通达,无地者有业,无屋者有居,孤寡老者不必担忧身后事……这不偏不倚不漏一人的公正才惊心。”


    后世为民他们早就知晓,义务教育让所有人识字也震撼过多日,可李斯脑中转悠的却是商君那套“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的理论。


    这话固然有不对,可正是当初的秦国需要的。战乱时以铁血手腕整顿所有,方成大业,和平时如何治理,他们尚在摸索。可后人何以兼得?


    他想得深,阶上嬴政反倒平静。道德教化,自立为本,后人那种扶贫先扶志的决心,足以撼动千载之前划分四海的君王。始皇帝在人治与人智的时空思潮中穿行,只撷取他与当下需要的。


    “凿山填海易,凿心通志难。令黎民信官府能改天命,也能慰饥老,这无异于精神上的书同文车同轨了。”帝王道,“贫富,人志,二者可相生,纵然商君见之,亦会有此领悟。”


    王安石悚然一惊。


    后世红色对贫民的慰问是从未有过的善政,他从中学到不少,却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远地之民基层之众,在政策的实施上,或许并没有那么配合!


    这已是现代,基层的村支干部有决心与意志的基础上,若在大宋,底层官员和小吏光在施政一层就会出现谬误。甚至等不到民众的错漏,贪官污吏就足以让穷苦百姓民不聊生。


    他陡然意识到此前自己那些政治构想有什么不足了,顶层的理想和基层的执行几乎一个天一个地,乡间的运行法则也绝非他这样的读书人能轻易摸准。阶级更是顽固地压在所有政策上,高傲地俯瞰所有企图推翻官僚与地主利益的野心之辈——他从不畏惧这些,可他惧怕良策成恶政。


    青苗法会被恶吏用来强制农户借贷以此收割土地么?募役法会让贫穷之人更困窘么?乡土人情,宗族制度,他没有如后世那样的监督体系,又要如何保证底层官吏不欺上瞒下?


    后世,后世。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改革为何在后世备受认可,又为何在当今有如此多的阻碍。哪怕他曾做过知县通判,仍对贫瘠之地缺乏了解,不懂贪腐之恶与盘剥,可如今有天幕讲解,民智渐开,官员也定会重作梳理……


    那他能不能再因地制宜,为大宋开一条新路?


    悬在半空的水镜不知古人烦忧,依旧沉默放映。天幕中人拎着补品从这家转悠到那家,同老人闲话,被拉着手夸了又夸。后人到底羞赧,听得多了就开始满屋乱转,转过门来,却看到墙上一副画像。


    年深日久,却被孤寡独居的老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平静而温和地注视此地来人,也透过光幕注视着青史之下百代之人。


    无论君主还是臣民,贫困抑或富庶,他都报以同样的目光。


    历代帝王几乎战栗着从椅上惊起。这种敬畏,这种神情——


    甚至不必说他的名字,不用天幕介绍或致意,只要见到这张面孔,这种目光,所有受到压迫的人,所有看过千古山川万古明月的人,都会在时间之外认出他。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后他又含笑说,何必知晓他的名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