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⑨


    以往每次天幕讲述结束离开, 历朝历代要么结合盘点重论古人之事吸取教训,要么试图从后人零散话音中拾取些来自未来的、能结合当下运用的政策。但这两期说完,天下大多是心有戚戚之人。


    无他,物伤其类啊。为人臣为人君, 为天下为百姓者自然有, 可若说半点身后名都不图, 才是作态。


    文帝才高,众人对其负面评价也多围绕于篡汉和亏教废礼,到后世却是毒死一个又一个兄弟。元稹尖锐刚直,许多争议来自政敌,后来却又在文人笔下辗转来去, 和好知交同背两身轻薄艳名。


    此类事看得多了难免心惊, 有心整顿文人胡乱编撰现象吧, 也只能嘴上抱怨,无法付诸实践,谁能真管上小说话本写什么不成?


    放任自流又焦心,天幕出现后民间风气大变,面上平静,底藏暗流, 对天子和权贵高官的态度堪称诡异。花费百年千年培养出的敬畏之心犹在,但某些时刻,在论及土木堡、靖康耻这些大祸时, 黎庶眼底的便成了轻蔑,谁知道私下能说出做出什么。


    刘彻冷然看着这一切。


    原本他对辟谣专题兴致缺缺,没空为后人几句戏言分神, 直到天幕抖出几句元稹抗洪救灾监修水利来。待他凝神仔细看和听,天幕又带着那种后世人特有的清澈愚蠢聊起其他了, 当下人依旧要为之努力。


    聪明人想事越想越深,刘彻不自禁喃喃:“谈论继承人,为的是盘点与警示,说女性文学,要提高女子地位,游后世,看的是属于她的当今。可辟谣又是为何?”


    卫青温文以对:“或许是为了还原真相,防止误读,又有警诫之意。”


    汲黯抗颜直陈:“陛下想多了。还原本真是真,但她应当还是想’聊点儿轻松的‘,臣看后人的狂言和胡话也不少。”


    想到迷人老祖秦始皇、绝世流氓刘老三、摔跤爸爸唐太宗、猪御在前宋二帝等称谓,虽有亲祖宗在列,刘彻依然未能保持冷静,自持着咳出一个笑来。


    幸而天幕已至,列位臣子眼观鼻鼻观心簇拥着天子来到殿外,日行一例锻炼脖颈。


    【说完元白,既然白居易湘灵之说有异,我们自然也顺着这个脉络聊一聊传说中陆游唐婉的悲剧爱情。


    先端上现今流行版本看看编得怎么样,唐琬,又作婉,宋代才女,据说是陆游年少结亲的发妻,俩人志趣相投,经常写诗唱和。才高无子,陆母很不满意,“恐其惰于学也”,逼着陆游休妻。休妻后唐琬再嫁皇室后裔赵士程,多年后三人于沈园重逢,陆游怅惘写就《钗头凤》,次年唐琬和词,忧郁而亡。赵士程终身未娶,陆游晚年悼亡。


    这个故事也算遗祸深远了,不少观众从小就听过。本来好好一诗人,生生安了个狗血三角恋,大伙解读啊,爱她还休她,妈宝男,没担当;都分开这么久了,再见前妻非要写首酸文,这不是存心闹得人不好过吗,还是深情男二赵士程好哇。


    可能历来编故事的都喜欢同一个模板,分开了要么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么是门第之别,爱不爱的总得有个母亲看不惯要求休妻。就算分别多年也能在出行困难的古代奇迹般重逢,不管对方日子过成啥样,都要念念不忘有所感怀。痛,太痛了。


    现代人也痛到了,追根溯源试图寻找故事真相,完了说不对劲,陆游和唐琬赵士程他们仨人认不认识都不好说,更别提来一段轰轰烈烈的三角恋情了。


    陆游前妻之名不见史书传记,其《钗头凤》原词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之语,后世将其附会给分离的前期和早夭的爱情,但这种附会最开始出于《耆旧续闻》卷十。】


    赵祯微服出行,于市井间穿梭,听到这里尴尬地对欧阳修道:“……前几日听前人谣言,异变大多出自本朝笔记,如今却讲到本朝文人了。”


    此事解释起来不难,绕过笼袖骄民与说书杂耍勾栏瓦舍,欧阳修沉吟片刻回复。


    “太宗在位时扩大科制,士人数量陡升,自然笔墨众多。印刷也比前朝有所改善,不久前研究出胶泥活字印刷的工匠不也被官家厚赏了么?现今虽无法大范围使用,想必过几十年能将刻书成本一降再降,文人轶事、小报私史漫天皆是也是情理之中。”


    欧阳修口里说着士人阶层与印刷的缘故,心中却清楚,这与党争也分不开。后世将大宋变革之争以新旧二党区分,就算没有明说,也能窥见几分斗争酷烈,捏造品行过失几乎是常用手段。


    再之后有家国之耻,文人无力改变现实,埋头书案在虚幻中寻求慰藉,杜撰风月宣泄情感,臆造女子故事好彰显自身德行……宋后再沿宋时故事续写下去,编造之言就渐传成真事了。


    家长里短三角恋情确实容易为人津津乐道,万幸百姓在听天幕讲述后唾弃愤慨居多,为元白二人编了新书新戏,口艺人激昂之音直冲云霄。


    “天幕出现后朕其实陷入过迷惘,人民的怨忿与拥戴似乎只在转瞬,纵然改变,又能长久几时?史官提笔罢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否顺应天时才应当?革新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赵官家叹了口气。


    苏学士迎面行来,他母亲久病,原本赵祯还担忧他新登科就要回乡丁母忧三年,不想程氏听天幕说起儿子后精神大好能进药汤,日渐康健。苏轼苏辙兄弟两个便照常入朝面见,得天子几句夸赞,开始勤恳为大宋办公。


    欧阳修本就有意放他出一头地,天幕评点后更是看苏轼如观大宋未来,示意他去解答天子困惑。


    苏轼迎风自笑:“明祖为人严酷,但臣记得天幕曾释出过的《明太祖宝训》,其中一言可解官家困惑。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行事见于当时,是非公于后世。”


    他对着偌大都城浩渺青空一拱手。


    “故一代之兴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载之。”


    【在《耆旧续闻》这个初始版本中,作者是过此园,见陆游手迹才有的记录,“闻者为之怆然”一句基本上写明了,这都是听说的,压根没见过本人。笔者听说的是“不当母妇人意,因出之”,就没有第三人的事儿。其中也写唐琬和词,但只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是个残篇。


    到《后村诗话续集》这里,就变成熟人听说的版本了,故事细节详细起来,陆游其他的诗也被牵扯到这段感情上。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肯定是伤心唐琬啊,昔日春风鬓影如今只有沈园柳老不吹绵,多令人伤怀的一段感情啊!


    直到这里,唐琬这个名字都没出现过,男二更是影子都没见过,结果《齐东野语》 一出,说我知道陆游的婚姻状况,他前妻为唐闳之女,是陆母同族,改嫁宗室子弟赵士程,陆放翁钟情前室——同族属于稍微考证一下就能戳破的谎言,在此不赘述。


    至于《齐东野语》这本书如何,举个其中记载的故事吧,一位姓朱的孔目官乐善好施,曾过骆驼桥,闻桥下哭声,有男子携妻及小儿在,朱孔目为举家负债者还债,又不接受他们当奴婢的报恩方式,给钱把人打发走正常生活。当年朱孔目就生了孙子,仕至中书舍人,次孙亦登第,子孙都有出息,以此验证天之报善。


    阴德啊,天理昭昭啊,边写幽冥鸡汤小文章边搞点小谣言,就问哪家正经人好端端扒拉别人老婆身世何处再嫁何处吧。


    就这样,唐这个姓和赵士程这个人被编造出来了,三位主角齐聚了。后来笔记小说一代代完善,唐琬的姓名出现,完整和词补全,赵士程的深情故事和不再娶战死沙场的结局应运而生,更多的细节被添补,《钗头凤》的风言从宋到清一路飘然至今。】


    可算是明白了。陆游沉郁地叹了口气,对此未置一言。


    身于此世,所思所忧皆为家国,北眺山河南望王师,人之情也是悲愤积于中才发为诗,何以在残年为沈园别情拭泪?


    天幕自然好,可对当今位面的大宋来说还是太晚。风雨飘摇已至,将军百战身死,他蘸墨提笔,落于纸上,书的仍是北伐二字。


    辛弃疾亦在天幕辉光下捧起友人一卷诗文,知晓他与自己都不会在意这些,总有未成之事待做。


    如今的书生,如今的武将,心间与脊骨装载的,从来是同样的东西。


    他抽出一柄剑。


    【谣言说清了,可还不够。诗人称得上我们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群体,学生时代,我们就读过许多人一生最具代表性的诗文,了解他们的志向,在简单介绍中结识他们人生中凝格的一个侧影,但真实面貌却很虚幻。


    他们所求为何,宦海之艰是为什么,主张政策又是什么,有心之人才能真正了解。大的家国背景容纳了太多文人,生平又很容易被文学寥寥几字概括,学生背过诗文,要在经年后才有所感悟。


    而陆游却与这些人有某种细微的不同。


    学其他诗人的作品,是在他们人生中舀起一瓢水。意气风发,贬谪郁郁,看破一切,豁达随心,都是生命中截取的几段过程。


    而我们最初在课本上学到的关于陆游的作品,是他的绝笔。


    在学过之后,我们抱着已知的终局再回看他一生的诗文,就如同今人站在此刻,回望青史。】


    第12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⑩


    【陆游出生时, 宋还是北宋。


    徽宗宣和七年十月,陆父奉诏朝京师,急雨暗淮天于淮河舟上得子,取名陆游。


    宣和七年冬, 金兵南下。


    次年, 徽宗禅位钦宗, 年号靖康。】


    好么,此话一出,历朝可算是明白天幕口中那浓浓苦意是为何了。


    听史听了这么久,昏庸君主和灭国大祸都听了不少,可没有哪一桩能像北宋末年那样叫人唏嘘扼腕, 为之怨怒交加。


    《左传》有言, 社稷无常奉, 君臣无常位,兴亡更替是自然之理,许多人心中虽不愿承认,可在后世盘点下也不得不承认,世上并无长盛不衰的王朝。但再怎么说,许多人心中能接受的朝代灭亡也该是历经大变、努力补救、苟延残喘再逐步死去, 绝非大宋这样骤然惊变。


    刘邦啧啧有声:“他赵家这是纯粹的人祸,但凡上个顶用的皇帝都不至于这样。”


    萧何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诗人升起了极大同情:“苦了百姓和士人。按之前的讲述来看,因科举之故, 宋朝是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士子家国之忧更重,见靖康耻怕是更觉耻辱。”


    天子座侧, 吕雉笑了笑:“是吗?从靖康那几段史料来看,朝臣的气节倒是可折。”


    “总有李纲岳飞那样的人, 计较这个可说不完,”刘邦乐呵呵开口,转向萧何笑语,“相国也羡慕宋朝那种与天子共治的氛围?”


    相国闻言落了几滴冷汗,正逢韩信算了算陆游年岁,惊讶问同席之人:“那陆游岂不是在年轻时亲眼见证了岳飞北伐未成,冤死狱中?”


    殿中静默一瞬,陈平张良端着酒杯携手而来。陈平与同僚共饮,张良持杯对天子温文道:“臣曾是韩国相门之后,对北宋灭亡后文人的痛楚自然有所触动。然南宋立国君主赵构不智,臣却得天授,实乃大幸。今尽此樽,为天子贺。”


    刘邦托腮看着朝臣百态:“哈哈。”


    【如此乱世,如此时节,少小遇丧乱一句不足以形容陆游有多困难。今人总叹时间长河里的刻舟求剑,楚人涉江落剑都要寻觅,靖康后的宋人寻的岂止一把剑,家国、气节,可见和不可见的都丢失了。


    而陆游,生于淮河舟上,几乎命定了要他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终生望岸泅渡。


    活在两宋之交是很悲哀的,是个痴儿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也就罢了,偏偏他年十二就能诗文,荫补登仕郎,越懂事越痛苦。


    这面接受着传统的儒家教育,曰爱国,曰家国同构杀身成仁,要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好好干,转眼现实面对的又是啥?南渡,偏安,国土和民众咱都不要了,窝家里看抗金派和投降派大搞政斗。理智上知道皇帝是个烂人,可忠君二字悬着,又难免对朝廷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在这种矛盾心态下,陆游开始参与中央考试。第一年文卷第一,排名比秦桧孙子高,秦桧大怒,意图迁怒主考官。第二年礼部再考,名动高皇,为秦桧所不容。这玩意儿在高宗朝这里掺和一下那里打压一下,也是缺巴掌吃。


    诗人长成之前,南宋朝廷已经实施了多次对金媾和,小名鼎鼎的儿皇帝也已现世。直到奸臣死了,主战派臣子上疏请求清除秦党,被贬之人也渐得复官,看起来强国有望,奈何最大的贼还在皇位上坐着,说“讲和之策,断自朕意,秦桧但能赞朕而已。”】


    赵匡胤的拳头实在发痒。


    距后人说靖康已过数月,原以为他能平复心情好好治国,尽力避免灾祸,不教祖宗之法桎梏后人,谁知讲李清照献器,被跑路的赵九恶心一通,听个文人生平,又闻此恶事,简直不把祖宗气死不罢休。


    与其说秦桧给赵构灌迷魂汤,不如说赵九本就不是个东西。他深知天下奸臣大多是奉行天子意志,在皇帝默许下行奸佞事,见陆游被秦桧打压根本不意外,只冷笑连连:“真如古人所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想将国朝立起来都难,更别说北伐!”


    陆游在天幕下坐着,脑中盘旋自己从少时长成一路所见。天子夺权议和,臣子相争相斗,将军卸甲非战之罪,文人死谏旧志无存。


    他困顿又困惑,后来退居乡野,写“堂堂韩岳两骁将,驾驭可使复中原”,可韩岳二将早在他入朝前便身死,家国遥远到只存在于他出生的前几个月。


    书童时常困惑,说先生分明未见过旧都。


    他也只能抚小童额发,叹诸葛孔明一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也从未去过洛阳。


    【讲和完全是出自朕的心愿,秦桧他除了赞成我没别的选择,谁有意见当重置典刑。谁看了不叹一声狼与狈、蛇与鼠、虎与伥啊,从道德到行为,当世态度到后世评价,这么匹配的君臣实在不多见。


    他弱任他弱,金朝新皇完颜亮正找软柿子捏,摩拳擦掌欲南侵。赵构怀抱希望确认再三才认清对方真要攻宋,灵台难得清明,任用起主战派臣子,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要遣散百官浮海避敌,幸而金人后院失火内乱,他才硬气起来要力决一战。


    这场战役是胜了,但赵构觉得不行,偏安也不代表绝对的安全,金人有机会还是会打过来,自己总不能和父兄一样做亡国之君。


    如今秦桧去世,朝廷里主战主和派系纷争愈演愈烈,北伐已成大势。可金人太强,北伐能不能成实在说不好,还是把政治风险转移给养子吧。


    经历了这样混乱的时代前置后,宋孝宗赵昚即位,而陆游,也终于正式入朝,开始他漫长的守望。


    上疏建议整饬军纪徐图中原,罢镇江府通判,隔年,孝宗命张浚北伐,陆游进言未被采纳,大败;又一年,隆兴和议,宋金重回老路,陆游定国之言惹怒孝宗,被贬建康府通判;再一年,调任隆兴府,被谏,罢官免归。】


    这叫什么?这算什么?嬴政听得惊起,原以为陆游在秦桧去世赵构退位后能得大用,谁知天幕只轻飘飘几句,却是满耳的罢与贬,最后直接赋闲归家!


    始皇帝皱着眉:“南宋朝堂……”


    据天幕放映画面来看,孝宗赵昚不是没有进取之心,可赵构禅位后仍把持朝政,新帝受制于太上皇,朝廷自然乱象横生。


    李斯也看出问题:“主战臣子非铁板一块,立主迅速北伐和试图休养生息稳健发兵的臣子各执一词,给了主和派趁势而入的机会。陆游初入朝堂,不懂其中关窍,被贬也是情理之中。”


    天子摇头:“赵昚有锐意,但不坚决。”


    君臣对视一眼,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位意志坚定、绝不动摇的君主有多重要。


    朝臣各自嗟叹,老秦人实在无法理解赵宋风气,原以为陆游一生困苦艰难是身在其位却无法真正看到故土光复,谁料想从开始就波折至此。朝堂构造如此复杂,日后还能否登高位都未可知。


    扶苏面露不忍:“可叹他胸怀报国之志,却无法进入政治中心,力说张浚用兵都能成罢免的缘由,不知他接到旨意时是什么心情。”


    蒙毅开口:“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无吪无觉无聪已是好结果了。南宋虽立,支撑他们的依然是北宋的精神,不知当时又有多少士子如陆游般浮沉。”


    【此后是赋闲,征召至抗金前线,作《平戎策》主张积粟练兵,被否。蜀中辗转,再上疏称“中原祖宗之地,久犹未归”,依然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身处历史中,当时的陆游还未知晓隆兴和议为边境带来了多少年的沉寂,只是日复一日地上奏、盼守、失望而归。主和派看他不顺眼参他,被罢免后他也只能在杜甫草堂附近躬耕,盼君王早为神州清虏尘。


    人对义务教育阶段认识的文人大多存在某种初始印象,李白抱明月而去,柳宗元携江雪霜寒,有些印象会在其他诗文里翻转,可陆游几乎是被凿死在爱国诗人这个名头上。


    观大散关图,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夜读东京记,孤臣白首困西南。夜读唐人诗,何时复关中。夜宿浣花,梦回太息,铁衣何日。在我们尚未学到时,他已在梦中盼过铁马冰河数次了。】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对北伐不成的概念只停留在岳飞十年之力毁于一旦,看陆游生平,天下才真切意识到南宋之人在当时的面貌与心曲。


    后人在陆游绝笔中见他,书生虽未身死,心却年迈,就算天幕还未呈现那首诗作,观众也猜得出他会在行将就木时写何种愿望。


    唐时,杜甫遥望宋朝文人在他的草堂旁夜枕浣花的梦境,看陆游应宣抚使之邀往军中任职又在朝廷无为中憾然放弃,多年愿景不过在当年万里觅封侯后落得一句“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鬓已霜白的诗人阖眸,想秦关汉月,安史之乱到靖康之耻,百代川流,文心里凝结的从未改变,乱世也不曾变。


    朱门锦绣地,总有人不愿看这些:“酸书生拽文嚼字罢了,还不如沈园故事有趣。文人总沉痛哀叹,可除了上疏除了痛苦也带来不了更多。写什么’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能享一时的乐,何必为不可捉摸之物虚掷青春。”


    高墙外,越远山,沦亡之地的黎庶捧起天幕中虚幻的诗章,偏安之境的民众伸手欲捕故土而来的风,涓滴心迹汇入江川,自成其道。


    第12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①


    【观两宋文人, 北宋士子精校词意品评书画,平时搞搞治学开开雅集,隐士植梅养鹤,日子悠游闲适, 南宋人士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一柄悬顶之剑在心间, 抗金复国也成为了当时诗坛的主要趋势, 大家都指望写点诗文抒发自己的激愤或讽谏君王。


    后世人脱离了当时的时代背景读陆游,寻思这人怎么成天惦记这些,是士大夫的政治作秀,说他“好谈匡救之略”,再结合三角恋刻板印象, 拼出一个虚伪渣男形象。


    怎么说呢, 人真实可用的匡救之策成堆成堆地写, 奈何献上去不被采纳啊。


    朝廷不用他,就只能退居乡村,观察普通百姓的生活。游村时大伙日子过得好热情款待,相约“拄杖无时夜叩门”;和老农交谈,“碓舂玉粒恰输租,篮挈黄鸡还作贷”, 记录朝廷为收岁币对农人的压榨;见饥民困苦,甚至深感自身厚颜,这种自惭已经胜过许多人。


    淳熙六年, 陆游任江西常平提举,遇水灾,令各郡开仓放粮, 亲自乘舟发粟。因先斩后奏,被劾越矩, 罢官还家。


    忧国与忧民,从来都是紧密相随,牵扯不断的。】


    元稹左手握着杜甫诗稿,右手抄录着陆游诗集,却一点未觉忙乱,只赞叹道:“此人想必也甚爱杜诗,看他写富商豪吏弃金如瓦砾,贫民妻子饿死沟中,不正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白居易认可道:“不错,’杰屋大像无时止,安得疲民免饥死‘一句也有大庇天下寒士之味。


    “能见穷檐苦,不忍流民寒,普天之下心忧家国心忧百姓之人,所见所思都是同样的。”


    朱元璋深感不快,怎么陆游这种出了名的抗金诗人要被后世评为作秀?谣言说说也就罢了,在他看来,身为士子,毫无忠君报国之心才该被拉出去砍头。


    他读书主要为治国,学的多是批注经史治国方策,对诗词没什么兴趣。可就算如此,也读过“泪眼山河夕照红”的句子,惨痛到不忍卒听。


    马皇后取出本《剑南诗稿》翻阅:“人无志不成,可有志到陆游这般境地也让人痛惜。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写这种话,难怪诗名盛朝廷却不太爱用他,几乎是指着天子与众臣的鼻子骂。”


    “就要这样的臣子才骂得痛快。”明祖说,“南宋朝廷说是积蓄力量,可谁真分得清徐徐图之和苟且偷安?刚南渡国力凋敝不北伐,后来军事弱势不北伐,再后内部混乱不北伐,岳飞这等忠烈纯正的武将被冤死,陆游辛弃疾被生生耗死,天下哪有这么治的?”


    大灾愿意开仓放粮,写诗能体察农民心事,便是百姓的好官了。从市井街巷到田间陌上,布衣黔首赞陆游心悬四海情系万民,朝堂间口舌纷争,有臣子斥陆游浅见寡识,无大局观。


    以往,这群人说几句陆游就会将话题转向财政军队与国策,说些协议已定不能破坏与金人盟约的鬼话,可天幕盘点靖康后主战臣子大批冒头,乘后人之势占据朝堂,打起嘴仗也不输多少。


    赵昚看罢诗文,垂眸半晌道:“请他入朝,我辈耽延忠良之士太久,才致其抱憾积年。”


    【但忧国忧民远之事君好像也没什么好结果,陆游终生都没有真正进入政治权力中心。


    赋闲几年,因为名气大被召回,一做官就上疏进谏,一进言就说咱们要轻摇赋税打击豪强权贵,缮修兵备准备恢复中原,皇帝官员换了一批还是不爱听,批评他成日嘲咏风月,第无数次削职罢官。


    朝廷这个态度,基本上没得谈了,陆游回到乡野,将自己定义为退夫退士。既然说我嘲咏风月,那屋子就叫风月轩,又羡慕陶渊明,感慨退休还是退得晚,现在远离官场要绝口不谈俗尘事,在家听听雨种种地就成。


    后世学者在分析陆游平生诗文时,经常将他的诗歌归为两类,一种是“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的悲愤,一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适。


    有朋友说这不对吧,细腻成这样,还是那个愤青小老头吗,又有一竿风月又要临雪对酒,不知道的以为他一直悠哉悠哉村居,从没接触过残酷真实的世界呢。


    但从陆游个人经历与性格来看,若没有南渡北伐家国之耻,他兴许真能过上这样的快活日子。爱书爱画爱诗爱医,爱花爱酒爱棋爱吃,是当时书法巨匠,兴趣广泛到惊人,人缘好名气高,闲来无事摸摸猫。】


    “若他生于此时,或能成我挚友。”苏轼也摸摸怀中小猫。


    庸碌人潮,有闲情的人实在太少,才高有趣者更是难寻。陆游有德有道,生活情致却被惨痛历史推挤到几乎不可见。


    他沉吟道:“士人退隐,有些是为了终南捷径,贪图虚名,有些是对现实心死,寻求自适。可陆游……”


    时人都知道他崇高的愿景,可也仅仅存在于愿景,只能将心事付花月,道江头月底新诗旧梦。


    苏辙放下笔:“真看开散发抽簪,也不会有天幕的叹惋了。”


    兄长无奈:“生在飘摇动荡的时节,此生都要以愁泪量东海水。靖康难不远可避,你我皆任重责,且为之奋进吧,好歹让他能安稳地裹盐迎狸奴。”


    猫儿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拱起身舔舔陆游的手,贴着他重又入眠。


    陆游抬首望天幕,他已年迈,视物能力极弱,后人讲史这段日子大半要靠侍从转述,回首往日听了满耳北伐,落到此世却一个也无。当年书剑揖三公,后来退居乡野,却只能在灯前问慷慨。


    他侧了侧头,问侍从:“门外何声?”


    “风声雨声。”


    另一盏灯下,友人醉里看剑,想陆游破败的屋舍,想自己未尽的壮志,恍惚间竟闻军乐号声。


    他喃喃自语:“门外何声?”


    无人应答,他踉跄出门,风雨已至。


    【作为存世诗歌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现存九千多首,五千年来唯有产出效率堪比人工智能的乾隆可与之一战。当然,我们指数量,不计算质量。


    诗稿太厚,生平纪事也太厚,九千枚碎片拼凑出八十余年,三万多日月,唯念一事。岁月取走快意青年抱有的激昂之志,归还给他老病萧疏,任谁看了都觉老人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早该忘记那些缠绕半生的事。


    可窗外风雨,他方感叹天寒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夜来醒枕,仍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虽然现代人笑说他有火烤有被盖有猫撸算不上僵卧孤村,铁马冰河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小猫钻入知名爱猫人士被窝里扰人清梦。可痴心至此,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年草堂边梦铁衣何日东征辽,如今孤村独眠,梦中之景从未改变。】


    铁马冰河入梦来……太沉恸的诗与太深重的执念将人压得喘不过气,诸葛亮点一支烛向天幕方向举起,隔着遥远年岁对这位后生致意。


    他才写下《出师表》,就在宋人诗集里见了千载谁堪伯仲间之语,苍老面容显出笑意,为古今皆同的这颗心。


    诸葛亮想,他是汉室遗留的一粒星火,陆游是北宋江川捞起的一块顽石,总该照彻长夜或涉水而去,为梦中家国做燎祭或基石。


    青史当知。


    【开禧二年,在隆兴和议签署四十多年、陆游也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朝廷终于北伐。】


    众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老者毕生所愿终于达成。桑弘羊按后世列出的时间盘算一番:“八十一岁。”


    从少时到壮年,青春到白鬓,遗民泪尽胡尘里,陆游又南望王师多少年?


    霍去病面色却不佳,卫青略看了眼宋军的北伐路线,瞬间明白缘故:“宋军实力不济,路线不清,已有败相。金军或许还能乘势南下。”


    这下连刘彻都面露不忍了,董仲舒挣扎道:“万一呢?总不能惦念半生,终于等到,还要再亲眼见证北伐失败,天意何其残忍。”


    【第二年,兵败。朝堂政变,主持北伐的韩侂胄被诛,首级送金议和。第三年,嘉定和议。


    开禧北伐不成,原因有很多。朝廷权力斗争太过,宰相韩侂胄军事准备不充分,决策仓促,陕西河东招讨使吴曦暗通金兵叛变,无论缘由如何,南宋或许还等得起,陆游却忧愤成疾,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北伐。


    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诗人久病后挣扎起身,留下九千三百余首诗文的最后一篇,《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乱世后的天地是无波死水,要无数精卫衔石来填。


    甲午后文人说寸寸山河寸寸金,精卫无穷填海心,于是南宋的山河也敞开襟怀,辛弃疾投以将军百战,陆游掷以铁马冰河,但江川辽阔,木石之微终莫能平,诗人就将自身也做一块填海之石,像他来时一样回归海中。


    待九州再同,沧海变桑田,这块刻舟求剑的顽石,自然也会泅渡而去,重回故国的土地。】


    天幕的话语渐渐隐去,画面却未曾消逝,千年后桑田沧海,名为陆游故居的屋室内,无数青年人来来去去,参观罢又离开,只在某处留下些什么。


    模糊的,颜色各异,地域不同,因天幕视角太远也看不出具体图样,但陆游清楚,这是一张又一张的九州图。


    南宋稍前的时空,岳飞北伐而归,对被急召入京、年仅十几岁的陆游伸出手。


    少年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其中并无他物,只一把黄土。


    第124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②


    素日天幕说史, 观众听罢或唏嘘或愤怒,看完陆游生平却俱敛容缄口,四下悄无声息,只余满地戚戚。


    诗文情感实在厚重, 也未晦涩到难以读懂, 浅近晓畅, 就算没有后人详细解读,百姓连听带猜也能明白个大概。身在战乱时,自然感同身受,纵处太平时也难掩怅惘,这与朝代地域无关, 而是故土难舍。


    “南宋朝廷的情况, 岳飞都冤死, 陆游一个秉直文人,梦里铁骑踏不破山高水远,再担忧也扭转不了大势。”


    “只可怜他一片丹心,盼了一辈子临了看北伐失败,也太折磨人,这时候真不知道高寿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禹锡从雅集归来, 因簪了一枝辛夷,不愿让它在车马上颠簸,便一路步行, 听周边民众对后世之事侃侃而谈。


    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诗人想。从胸无点墨到尝试学字读文,再到随着天幕精解诗书也能一悟, 后世的义务教育没有在今时推行,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百姓, 却实打实地在这种盘点下明理知事。


    从前幼时能诗已可赞一句神童,如今稚儿绕街玩乐,已能作几句虽不精妙但像模像样的浅诗,道醉中犹唤收疆土,梦里还思过散关。


    当然,也有超出他承受能力的。


    刘禹锡前行几步,听到近日最流行的说话故事:“传闻那放翁,本是北斗星君座下护法灵官。因见人间金人南侵,生民涂炭,竟不惜自贬仙阶,投身陆家为子,降生时霞光缭绕……”


    懦弱凡胎宋高宗,千年蝠妖秦桧,破军星君兼财神岳飞。陆游上疏时风雷大作,落笔引古木折断,金人读诗肝胆俱裂,刘禹锡边腹诽边坐下,没留神便听了几个时辰。


    待听到诗人临终示儿、魂归北斗,每至风雨夜,大散关都有一老者仗剑高歌的结局后,他终于长吁口气,心满意足起身。


    甫一出门,就撞见神情微妙的元九与强忍笑意的白乐天。刘禹锡侧耳细听,僧人正俗讲:“这元郎本是西天尊者座下一缕文光,有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自愿脱了莲台,为人间持一把利剑……”


    元稹冷然:“时人创作被后世影响太深。”


    刘郎笑眯眯:“百姓觉得风流艳闻薄了你们,恰逢传奇俗讲兴盛,便怀着怜惜之心安了一个又一个转世星君身份,这也不奇怪。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阻止不了。”


    白居易亦笑:“无事,贤臣做文曲星,武将为武曲星乃是传奇话本常见事,说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前几月还有荧惑朱祁镇、老鼋精王振和瑶台掌笺女史李易安,星宿都快塞满,百姓抒怀罢了,当不得真。”


    当事人在听完后世二创作品后又直面今人创作,虽然心知是戏说,今时的话本到日后也大多遗散,依然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太过抬高。”


    友人却都敛了笑意认真道:“野史稗官皆属妄论,街谈话本无非戏言。夸张好语几月能散,闲人笔墨传至后世也有人艰辛辟谣,唯君施惠兆民之实事,能昭于百代,不为尘烟所泯。”


    “再说了,元九是尊者座下文光,”刘禹锡拍了拍白居易,“那乐天少不得是文殊座下一使者,殷勤寻慧剑,红尘觅法门。”


    三人话还没说完,白行简已揣了满怀的书回来,兄长信手翻开一页,贞观真龙落咸阳,秦王重定秦末天;又翻一页,五丈原太宗降世,助孔明再定中原;再一页,土木堡惊现天可汗,扫狼烟再扶大明祚。


    几人顿了顿:“后世之风确实浸染今人之作。”


    “唉,”白行简粗略一观,“哪个落魄书生写的,怎么就没有太宗魂游天宝劫呢?”


    他们正感慨,天幕又至。


    【史学家有个说法,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在人文方面太兴盛璀璨,衬托下军事实在令人难受,大伙怒其不争,搞得朝代评价两极分化非常严重。


    爱宋的说艺术成就,辱宋的说你们有靖康。说人文关怀,你们有靖康。经济水准GDP,痛中之痛有靖康。


    这头皇帝跑路又被人当猪崽子抓走,匆匆南下蜗居关起门来过日子,仁人志士举目南望终生,那头钓鱼城死节,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八岁少帝投海殉国,十余万军民跟着跳海。


    就很矛盾,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遗恨又为之落泪。无论诗酒风流变法图强,商品经济自由市场,还是血泪山河鬓发霜白,都有可叹之处。


    赵宋一朝将繁荣鼎盛和积弱困顿的一体两面呈现殆尽,如今说完南宋故纸堆里的叹息,我们自然也要将视线转移到北宋。在这个朝代最风起云涌、能人辈出的时代里,稍窥一眼漫天人杰都难掩光辉的这位。


    苏东坡。


    当然,论起身上的谣言背上的锅,苏轼承受的也堪称当时之最。】


    “轮到我了吗?”苏轼大惊,“原来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还不够?”


    苏辙沉痛阖眸,果然还是轮到他哥了。


    可辟谣再如何,终归抵不上天幕对大宋这又捧又讽的一席话。曾经那些文科生的春天、科举发力士人队伍壮大之语言犹在耳,钓鱼城他们听过,可最后崖山海战,竟是十万人投海殉国吗?彼时大宋国土人民又被践踏至何等地步?


    北宋的结局早就听闻,如今乍闻南宋落幕,忠臣赴国难,八岁少帝与十万军民,赵匡胤只觉惊痛,浑身血都凉尽,在皇位上怔然许久。


    文人恸哭,翻翻嘴皮子就是悼文一篇:“呜呼!天崩地坼,日月无光,大宋几百年社稷,竟绝于崖山一隅!幼主蹈海,十万军民殉家国,想我朝自太//祖定鼎,崇文兴教,四海升平,何期末路竟至如斯!”


    同僚宽慰他:“好歹全了气节。不贪生不畏死,面对铁骑不辱衣冠,实乃大幸。大宋多年养士,才有此铁骨铮铮。”


    民间可没这么多话,直接骂了出来,一时对鞑子对奸佞,对朝廷对百官的秽语充斥耳畔,没一个能逃脱。


    前头的王朝尚感慨元人铁蹄和大宋军力,朱元璋只摩挲着下巴寻思,天幕说的这什么宋朝“经济水准积帝辟”是何物?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有没有懂的,给咱说说宋朝的经济政策?老赵家官员队伍那么庞大,朝廷虽然吃力还是勉强养活着,肯定有独到之处。”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几个能把这事说清,最后还是太子朱棣硬着头皮不让他爹的话掉地上:“可朱熹也说了,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两宋税制之多难以胜数,从田间到市民,土地到商业,冗出的官和兵还是靠百姓养活。”


    “也是,真有条理也不至于为富国搞变法闹成那样。商品经济自由市场……”朱元璋把这词翻来覆去咂摸几个来回,“你说自由交易吧,咱们大明也有,宋朝交子最后变钱引,通胀了没什么人用。天幕说大明经济不行,准备好的宝钞朕也不敢滥发滥用,真愁人。”


    朱棣想了想:“或许正是不滥发滥用。”


    父子头抵着头商议许久,实在忍受不了这庞大而复杂的经济体制,此前朝廷培养出来的也没几个真正顶用,最终拍板决定从天下征召有经验的商贾入朝效力,不论男女,只看能力。


    朱元璋虎目含泪:“朕想要张居正再世。”


    朱棣侧目,张首辅还没出生,说是前世还差不多。但他到底也没纠正他爹,亦含泪:“儿臣想要李靖岳飞戚继光,曾铣和他改良的火器。”


    他爹刷一下抽回手:“你要的还挺多。”


    【文无第一,如果评价中国诗人词人谁的作品最好,那大伙少不得大打出手争个天昏地暗。从风格派别讨论到生平事迹,除了TOP2不变,其他的能吵三天三夜。当然,前两位谁排在先都能引来成堆的论文。


    可要是从大众个人情感来评,那苏轼基本可以稳居前列。国民好感度这东西很玄乎,说人人都爱苏东坡不至于,可纵观国人喜好,很难不为“一蓑烟雨任平生”动容。


    意气风发的时候说诗酒趁年华,历经波折叹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后来感叹此心安处是吾乡,心路坦荡,不论古今都能从他笔下得到慰藉。


    人生在世,大都爱旷达的乐天派,交游广阔性格好的君子谁不喜欢,互联网有张苏轼社会关系图,几乎拧成小型龙卷风,人缘好到吵眼睛。


    而且这位活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他什么都干过,诗词文章,书画美食,博主小时候还没学过诗,就已经会背“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的炖肉秘方顺口溜了。民以食为天,咱们毕竟是吃饭大国,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您。


    可哪怕大众喜爱度高成这样,苏轼也还是走不出知名文人必被流言所累的怪圈。


    人品道德方面,说他以妾换马,周围人八十岁纳妾写“一树梨花压海棠”祝贺;政治方面,苏辙当官终生就是为了捞哥哥的传闻近几年是越传越广越说越离谱,好像苏轼这辈子没被贬死都靠弟弟;交友方面也有,几个和佛印相关的故事倒是无伤大雅,承天寺夜游,怀民亦未寝都快变成不顾友人感受只想出去玩儿了。


    北宋党争或许太复杂,三言两语无法理清,好歹身在其中苏轼的生平尚可清晰捡拾,为之一辩。】


    第125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③


    【先辩一辩苏轼以妾换马。和其他传闻一样, 这则故事无论从宋人史书、私史、笔记看,都没有相关记载,最初出现于明人笔下。


    故事说的啥呢,苏轼有一婢女, 名春娘。苏轼被贬时有一位蒋运使为之饯行, 春娘行酒, 对方问老苏啊你被贬了春娘咋办,苏轼说还能咋办,让人回家呗,蒋运使愿以白马易春娘,苏轼答应。


    春娘表示, 我曾听说过景公斩厩吏之事, 当时景公爱马病死, 大怒之下想将养马人处死,晏子听闻后进谏,因马杀人会损害君主的仁德,景公便放弃了,这是贵人贱畜;如今学士用人换马,不就是畜生比人还珍贵吗?说完触槐而死, 苏轼甚为唏嘘。


    这里春娘的身份尚是婢女,传至后来已成了妾室。


    而以妾换马这个事儿吧,首创还在《独异志》, 说魏人曹彰见骏马,以美妾相换,后来打猎又将此马献于文帝。南北朝就经常有文人根据它作诗, 《爱妾换马》《和人爱妾换马》《和王竟陵爱妾换马》,渐渐演变成一个挺恶心的文人典故。


    到了唐代, 写诗的多了,用典写诗效仿的就更多,唐人就有爱妾换马辞,后来乐府解题,说其实淮南王刘安就有此题,只是未流传下来,今不可考。


    裴度给白居易赠马戏称意在名姝,白乐天酬诗说“不辞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假使真如你所愿,那等我隐居就没人唱歌给我听啦,打个太极推回去。


    有些文人觉得此乃豪士之举,以珍贵之物换风流;有些说名马其实象征名士,这是求人才,咱也不知道为啥男儿求才需要女人付出代价,只有少数人批判一下,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胡亥的差距都大。


    我们总说不能用本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这种非人现象还是令人胆寒,或者更清晰一点说,可耻。】


    后人几句话说得天幕下少数人羞愧低头,行文多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爱妾换马是个教人作呕的典故。


    吕雉摇头:“文人乃上层精英代表,却把这种事当成风流韵事来写,已然病态。如此多朝代,如此多文士,又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愿为之振臂一呼?”


    鲁元公主侍座在旁,她的人生自天幕出现后也发生了剧变。不知母亲是否在后人话音中听出丈夫与儿子皆不靠谱,开始着意教导她朝廷事务,她自认愚钝,推拒多次,可吕雉执意而为,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如今看完后世以妾换马诗文,她回过神,只觉额上冷汗滚落。母亲俯下身,庄重又爱怜地看她一眼,又递过丝帛让她自己擦拭。


    “皇女的尊荣,外戚的纽带,父母的权势,这些都不长久。你若有能为,参与政治当然好。可若无能为,至少学些自保手段。”


    “人贵自立。”鲁元瞥天幕一眼,“贵女如此,可通买卖的妾与婢又如何从污泥中寻出路?她们连自保的机会都罕有。”


    母亲勾了勾她的手:“这便是你我要做的。”


    【到了明朝中后期,之前盘点古代女性文学时说过,这时候女性文人开始大批量涌现,又因为商品经济发展,妇女参与劳动的机会变多,整个社会就呈现出一种开智与猪油蒙心的矛盾状态,女性地位整体下沉,但又局部上升。


    时代发展了,人格进化了,越来越多的文人开始搞批判,看妾换马这个典故不爽起来,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做呀,违背人伦道德,苏轼以妾换马的故事也自此而生。


    剖开细看,苏轼和蒋运使作为反派贵畜贱人,春娘反抗他俩,这是故事核心。要按照其他套路续写,春娘要么被写诗称赞,要么化成精怪躲入山间,再不济也是两人承认错误赠金归家,结果她激昂地说完一通话,哐啷一下撞树而亡了。


    这就是很典型的明清风格,做人嘛,就是要节烈,宁可献出生命,也要自证清白。】


    朱佑樘困惑,我大明文人有到这个地步吗?他思索着翻阅今年的政绩考核,看到地方官一水的节烈记载,猛地合上奏本,饮一口茶。


    ……倒也没说错。


    那厢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说起小话:“明人还有心思写节烈妇女,朕以为朱祁镇就可以献出生命自证清白。”


    “他就算献出生命,也无法自证清白。不论观多少次明朝历史,都无法理解明英宗行事,天幕说他是瓦剌之友极贴切。”


    夫妇低语时几位皇子走近,唐宗抬头,想起李承乾成人后狂行,意识到自家原有个突厥之友,深感被创。


    唉,朕的儿子也通突。


    李清照无言:“这故事其实在宋也不通。按照文章看来,春娘身份是婢女,只是后人为彰显风月才误传为妾,而大宋已无婢子身份,只说女使,且不能随意买卖。”


    她找来一本律书,从开国太//祖太宗开始,主人就不能随意打杀仆从,又规定不能将其随意买卖,仁宗朝时,奴婢仆人在身份上已经编户齐民,地位大幅上涨。后来也不用“奴”字称呼,以契约代替卖身,除了有罪籍的官奴,市面上大部分都是雇佣关系,主家没有买卖的权力。


    苏轼只把这则流言当玩笑看,正饶有兴致地和弟弟盘算:“如果真要用人换马,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为兄要想不犯法,需立转雇契,找牙人见证,去官府备案,可有得忙。”


    做弟弟的压着怒意接话:“以兄长名声之盛,今日折腾下来,明日便人尽皆知了。”


    “不错,未免看轻苏某!”他大笑。


    【今人感慨明代文人扯淡,就开始寻找谣言出处,翻来翻去叕找到冯梦龙头上,说小冯啊,怎么又是你,但严格来说其实不算他的问题。


    UP在这里先打个岔,讲讲冯梦龙和他的创作。现代看他很亲切,知名同人男,敢想敢写,口味还丰富,嫂嫂小姑、雌雄兄弟、唐伯虎点秋香、韩信转世曹操项羽转世关羽再续前缘,可以说是杂食中的杂食,历史名人参与者众多。


    网友笑评冯梦龙为野史学家,到处创人造谣,但其写《情史类略》其实意在反礼教,要立“情教”。寡妇再嫁支持,民间溺女批判,《孝经》《论语》这些东西日夜诵读未必感人,需要在意的是人性本真,他要搞个性解放,把社会教化和通俗文学结合。


    而将两者结合,能引世人看重、达到教化目的最显著的手段就是借历史人物讲故事。


    这很好理解,名人效应嘛。卖益智玩具的,会说诸葛亮曾送给张飞一堆时尚精品小垃圾;教育孩子的,表示华盛顿每天砍他爹的樱桃树再承认错误;王羲之勤奋练字到一池水都染黑,显得为有源头活水来这诗像个笑话。


    这种道德小故事从小到大听了很多,严格讲都有很大漏洞,小说毕竟是戏言,该怪罪的是将闲言当作正史传播的人,而不是小说家。譬如三国,以这个时代为蓝本的小说古代就很多,罗贯中演义俩字儿都写书名上了,结果写得太好成名著,影响所有人的形象,人在提笔时也预料不到啊。】


    “我欲立情教……好大的气魄。”李白听得明白,越靠后的朝代,越有收紧的风气和想冲破时代风气的文人,天幕在讲述明清创作时反礼教和个性解放的提及率极高。


    贺知章却笑:“他引古人事教今人,说不得你我就要受害。”


    “有识之人自会分辨,我还记得他禁溺女的告示,是做实事的官。”谪仙却不在乎这些,看天幕随手翻的那本奇书,“这《情史类略》都有情鬼情妖的篇目,可知虚构,何人能信此说?”


    “真有人信这个?”冯梦龙提笔也不是放笔也不是,斟酌半天索性写了首艳词,摇头长叹,“开篇便说甚愧雅裁,仅作诙谐之作论情,如何传得这样广,却害苏学士。”


    友人翻他的书,读得入迷:“后人说你是野史家,也算一报还一报,安分些罢。”


    对面人已陷入民间对历史再解读和文学创作在传播中的影响了,冯梦龙思虑许久,没理出个由头来,深感情字难参。


    也罢,经天幕再三提起,自己也算个名人,倒是可以写三难冯犹龙之类的东西抚育百姓。


    他为抒怀又取笔蘸墨,联想到曾听闻的李生与十娘故事,疾疾走笔,书一篇故事痛斥书生。又忆后人对当下节烈风气的不齿,教杜十娘在痛陈“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后,也不抱持宝匣向江心投水了,而是被侠女接引去,唱花月春风。


    蜀地,关羽对自己与曹操被编排成韩信项羽转世只觉荒谬,张飞和诸葛亮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视,刘备想着那本演义轻咳一声:“后人口中的益智玩具,阿斗是否能……”


    军师微笑:“亮尽力。”


    【而冯梦龙也不只自己搞二创,苏轼的性转大作由他本人激情创作于《醒世恒言》,以婢换马的出处《情史类略》却是编纂小说集。他主要搞收录,选取古人事迹、今人笔录记载,再写点小批注,品评人物做法。


    在这则记载末,冯梦龙其实写过标注,曰春娘事不可考,涉及的诗文也不在苏轼文集中,结果后人再看,把最重要的打假忽略了。往上追溯,冯梦龙记载的由来应当是《名媛诗归》或《山堂肆考》,时间早于《情史》的万历中旬笔记。】


    “如此看来,这则故事被引入《情史类略》,为的是那句贵人贱畜。我且做一回幡然醒悟人物,若真能教人向善,不因物轻人,还算功德一件。”


    苏轼自谑,赵顼看他刚从军营教化归来,又在后世被用来引申,只感慨他生平不易,也不管这不易是谁带来的:“子瞻辛苦。”


    他们说着说着,空中缓缓翻过一页,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赵顼大怒:“明人岂能作此笔墨之戏?”


    【另一条传播很广的“一树梨花压海棠”则属于张冠李戴,将晚明诗作安到苏轼头上。最开始是民间某翁诗作,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定义为苏轼调侃友人之作,才引得大伙惊呼。


    在原文笔记中,苏轼对友人八十得妾这件事确实有诗,但引的几个典故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暗讽。再者我们也说了,相关记录还是出自笔记,不可考。


    如果说以妾换马和一树梨花属于古早的、流毒日久但渐渐已被澄清的传闻,那弟弟捞捞就属于后来者居上了。论新鲜程度,出生还没三年,本出自互联网调侃,却越说越火爆,几乎覆盖了大众对苏轼苏辙兄弟的印象。


    而说他俩的官途,得先看他们的籍贯,一个在北宋非常微妙的地区。


    蜀。】


    北宋皇帝眉心皆是一跳,霎时就明白了此人为何宦海浮沉,甚至在刻板印象中需人来捞。哪怕没有改革风波,他的官路想来也不会顺遂到哪去。


    川陕四路,起/义者众。


    第126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④


    【每每说古代朝堂, 总绕不开乡党二字。如今青年一代对老乡这个名头不怎么看重,但上一辈挺热切,古人就更在意,有时同乡出身的官员经常被视为同党。


    从汉朝开始, 士族门第观念出现, 魏晋风行, 有了郡望这个说法,像陇西李氏,就是某个地区的某户人家,大伙根据血缘抱团,为家族壮大而努力。到了唐宋, 科举一拳击碎门阀梦, 除了师生间的座主门生关系, 最紧密的就是同乡。


    道理很简单,除了上班讲官话,其他时候大家说同样的方言,吃饭口味一致,聊起来风俗特产都差不多,共同话题肯定比其他人多。利益关系也相近, 同气连枝,位置高干实事,争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什么的除了灾区先紧着老家, 这也是常事。


    封建社会越发展,皇权越稳固,士人抱团得越厉害, 党争自然越多,乡党也会维系得越死。北宋时期还比较质朴, 政见和学术压过其他,像苏轼即将亲身参与的洛、蜀、朔之争,本质不是结党,还是围绕新法和文章兜圈子。


    到明清就很严重,什么江西同党,江南士人,又建起同乡会馆,堪称某某乡驻京大使馆,出门在外互帮互助,老乡看了好亲切,皇帝看了好恐怖。当然,晚清戊戌后,这个名词对我们来说又有新的意义啦。


    还是那句话,文官集团这个说法并不成型,盖因所有人的利益不可能完全趋同,当官的小心思多着呢。但派系是既定存在的,由政策和学术利害关系不断变幻,可血缘和地域不会变。


    因此,初入朝堂时,官员的籍贯在某种程度上挺重要。哪怕没搞小动作,想往人身上扣帽子也可以把一群人圈起来,说你们都是老乡,还同朝为官,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必定有染。


    像之前讲巫蛊之祸,江充和李广利刘屈氂同乡,隔了两千年大伙还觉得江充就是李氏家族为了争储派出来害刘据的。后来苏轼苏辙做官,也一样被指控搞老乡小团体,都不白来。


    而他俩的老家四川,在北宋初年概括形容一下,就是不咋听话。】


    “朝廷苦乡党派系久矣。”王阳明道。如今大明的派系斗争倒是没严重到后来的地步,主要原因还在天子。


    武宗跳脱到臣子捉摸不清,众人自然也没空暇互相串联。早期与刘瑾斗,后来与天子拉锯,原以为是君纵乐怠政,臣诤谏碰壁,后来天幕解读,君臣关系又有微妙变化。


    可为臣者对朱厚照再不满意,听完嘉靖事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杨廷和素尊礼教,斥王阳明之学,某次天幕放映结束后却拉着他感慨:“若嘉靖登基,朝堂争名逐利,为迎合上意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忘君父之托,忽生民之艰,受苦的却是百姓。你我虽因王琼关系不佳,道亦不同,却可同辅君王,勿学后人。”


    王阳明认可:“欲止朋党之争,不在派系结盟,而在正人之心。”


    朱厚照被新得的小犬拖着绳子拉过来:“老师就不爱听你这心,王圣人要讲学,不妨同朕说。”


    帝师又冷了面容:“望陛下斥异说,正圣学,以固社稷。”


    三国时,曹操正琢磨天幕对蜀地百姓的评价,荀攸笑说:“益州地处显要,有秦岭剑门等天险扼守要道,李冰修都江堰后水旱由人,沃野千里,才使我等皆欲图之。我辈尚如此,何况后人?”


    曹丕说:“皆知蜀地优势,自然都向此处进攻或奔逃。”


    曹操揉着额:“易守难攻,愿固守图大业者最是青睐。可天下又有几个刘玄德,其余人无非是压榨搜刮民财,一地之财供养一姓,赵宋立国平乱,自然也会如此,却不知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北宋初建不太安定,属下给赵匡胤黄袍一披,欢呼恭喜将军可以称帝啦,老赵堂堂登基。可这毕竟是通过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夺得天下,哐哐干架很久才平定各处,其中就有后蜀。


    天府之国条件优渥,出去又困难,当地政权多年吃百姓积攒了大量财富,朝廷打都打了,钱当然要带走,搞出一个“日进纲”来,征大量民夫花了十几年将财宝运出去。


    钱,抢了,降兵,哗变了。基础问题还没解决,打豪强不安民生,中小地主依然在兼并土地。


    后来天灾频频,本就吃不上饭,太宗登基还设立了个官方机构叫博买务,主要任务是官方收购民间特产控制商品市场,普通人不准私自买卖,初始产品就是蜀地丝帛。其余特产如茶叶也被严格管控。


    想种地,被地主压榨,搞副业,特色产业完全断绝,蜀人不反抗才是傻。最终“聚而为盗贼,散而为大乱”,纷纷起//义,还诞生了历史名句“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农民的被官方按下,再过几年到真宗,被欺压的军人受不了了。益州驻军神卫军因为将领腐败苛待生出王均兵变,这回直接建立大蜀政权,立誓和朝廷干到底。


    可以说,在宋朝建立前期,至少三代帝王都没有把这块地方安抚好,百姓反抗情绪非常浓厚,这就是革//命老区的含金量。】


    赵光义被天幕说得汗颜,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中刚制定好的新茶法要不要实行。


    可天幕中的后人又知道什么,他咬咬牙,难道其他朝代的经济就不需要官方的干预或调节,难道他就甘愿与小民争利对百姓生计指手画脚?实在是民间走私的影响太大。


    朝廷虽允许与西夏、吐蕃交易,但茶、盐、铁、马是重中之重,双方都对这些严格把控。大宋掐在七寸,才能在某些时刻用断绝贸易的手段对夏辽进行制衡。


    大宋需要马和铁,辽夏需要铜、茶和丝绸,一旦有战事发生,边境就关停榷场,敌国在经济上受牵制,军事方面也会疲软。


    若操作得当,甚至能掌控其物价,贸易在家国层面本就是另一场战役。


    因此天家才屡出禁令,要求天下茶皆禁,知道川陕广南以此为生,也说了当地任凭买卖,只不出境就好,自己也在做茶引交引的尝试,如何就逼反了手工业者和茶农。


    李斯闷头听了半日,对宋态度更微妙:“若没猜错,北宋军费的来源之一就是布、帛、茶,官方榷茶其实无大错,可丝帛也禁,田产再被地主夺走,逢灾年反抗实属情理之中。”


    “能走的路都堵死了。”扶苏摇头。


    蒙恬听扶苏说这话眉心一跳:“依天幕往日理论,王朝到中后期才有严重土地兼并,为何……”


    始皇帝却不觉怪异:“赵匡胤毕竟黄袍加身,宋朝应当不抑兼并。”


    “他是要稳固地主以安皇位?”一位公子问。


    “开国之君的气量不会小到这个地步。”嬴政失笑,“目前所知拼凑来看,赵宋立国前,五代黑暗狰狞,必是连年血腥兵乱,礼崩乐坏。荒废的土地比人更多,不立田制反而能鼓励垦荒,让平民安定。”


    他有心教子,儿女们簇拥上去把帝王围了个遍,拽他衣摆央求多说几句:“黔首垦荒私有,上位者岂不是也能趁机大肆占田?”


    嬴政大笑:“双刃剑罢了。初期的宽宥会让土地税收和民间交易飞速发展,后来当然也要承担贫富分化和三冗的恶果。就像他们为了在乱世后迅速重建秩序,选择助长文人声势,最终与士大夫共治,事无万全,赵匡胤赵光义未尝不知。”


    李信感慨:“大宋这个朝代,情况太复杂了。”


    【一直到兵变平定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史书说“蜀始复大治”,正是如此。不过博主认为这和另一位执政者的关系更大——真宗去世后临朝称制的女主刘娥,益州华阳人。


    在女主抚治下,川蜀之地才真正平静,蜀人也不再是建国初期所谓“不好出仕”的状态,开始真正成体系进入朝堂,可任高官。


    但“民风犷悍,豪杰并起,礼义之教因而受损”的偏见一时半会改不完,当年赵匡胤刻石告诫“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的祖训也没有完全消散,嘴上都是好同事好下属,打眼一看这人从知名造反圣地来的,心理障碍还是大。


    除了地域之别,还有南北之分,二苏入仕的初始积分低到不能更低。】


    “天幕之前说过最早的纸币交子,应当出自蜀地,真宗或刘娥治下。”桑弘羊忽然道。


    武帝放下新制的书投来目光,臣子知其意开始讲解:“臣原以为交子的出现是钱币过于沉重,不易携带,当地经济又繁荣到常有大额交易,如今听后人谈川蜀,方察觉端倪。”


    霍去病想了片刻:“或许当地已无大量可流通钱铁。”


    “不错。民间起/义,钱铁罢铸。又有兵变,对此地的政策势必放缓,多施仁政以期改善,可运出去的金银铜铁不可能一时补回,只能托以纸币。”


    卫青也听明白了:“财宝被掠,本来可以用丝织品代替,却又管控,北宋商品买卖活跃,无法忍受长期的高价值空缺。政治、经济,前因、后果,种种因素交织才得来这一张纸币。”


    刘彻微笑:“我若是刘娥,便借此机会在当地设立交子务。官交子出,川蜀经济起死回生。”


    桑弘羊推算几轮:“宋事当如此。”


    勿以南人为相……赵匡胤悲哀地发现自己确实有过此令,原本抛在脑后,乍一回看才意识到这几个字能兴起多大的风浪,几百年的南北之争都不为过!


    还有博买务,难道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他有心训人,奈何持身不正,对平后蜀后的劫掠行为无可争辩,只久坐叹息。


    恍惚间再观先前记录的笔记,宋朝的商品经济积帝辟……不错,不管后世是何意,在有皇帝的时代,确实是积小民之利,填帝王之心,辟当世之困。


    宋祖的思想已经跑马到天外了,苏轼看着天幕爽朗一笑,觉得至少刚入朝时大家都对他挺友好。


    【嘉祐元年,前半辈子疏懒肆意少年不学、二十五始知读书奋发的苏洵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出川赴京科考。现代人看这段经历知道苏轼文才很盛,得欧阳修喜欢,却不清楚喜欢的缘由。


    北宋当时的文坛走向很怪异,刚开始流行西昆体,效仿晚唐李商隐风格,注重辞藻华美、措辞婉约,有话不说清楚,非要幽微辗转。但密丽精工也要有底蕴才能写好,大多数人没李商隐那个本事,作品就浮华糜丽,只停留在表面,没啥深度内涵。


    士人觉得这不行,当时国子监直讲石介猛猛反对,表示文人当摒弃这种风格,要复古,太学生们听从教诲,开始生产太学体。为了规避华美的,就写高深艰涩正常人读不懂的话,再用这种话指点世人,从一个死胡同直接冲进另一个死胡同。


    在这种背景下,欧阳修兴古文运动,主持科举,他的态度是“文与道俱,文道并重”,简单点就是既要讲道理,又要说人话。抱着这种心思,他在嘉祐二年的考试中大量黜落太学体文章,搜罗到了他想要的——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洵笑问苏轼:“为父记得你当时还与考官闹出个趣闻,文章引皋陶曰杀三,尧曰宥三,考官以为有出处,只是自己不知?”


    苏辙低头研磨,凉凉道:“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见苏轼不说话只笑,苏洵无奈地点他:“不错,有急智,但落到第二实属应当。世人说欧阳公不取你做状元是为曾子固,我却怀疑是因这杀三宥三不知所出的典故。”


    苏轼摇头:“欧阳公岂是这种人。父亲难道忘了天幕曾说过,古贤人也有不知其事不耻下问的。”


    老父愣怔,天幕何时说的,他期期不落准时观看,相关笔录也没少翻阅,为何没有任何记忆,难道真是年岁渐长,心力不济?


    长子在他回忆的过程中溜远了,苏洵疑惑地望向次子,苏辙无奈地重复一遍:“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上当了。


    【试想,被滑溜溜的西昆体、读不通的太学体荼毒后,当座师的批卷子,在成堆奇形怪状的文章里读到一篇平实、严谨、说得通道理的策略该有多么惊艳。炎炎夏日一杯透心凉冰饮,要么后来欧阳修说呢,“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当时的苏轼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未来文坛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只是正常参加考试。但欧阳修很犹疑,觉得这是弟子曾巩的卷子,不然天下哪来这么合他心意的文章,为了避嫌把他放去第二名,苏轼就此成为榜眼,弟弟苏辙也在榜,但四月丁母忧,二人一同归乡。


    等到守丧满后再参加制科考试,苏轼成绩亮眼,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后来又任直史馆,堪称意气风发,而苏辙情况就很周折。


    皇帝嘛,大家都知道,上了年纪就容易摆烂,情况特殊的小小年纪也摆。仁宗虽然是个道德和智力水准都在合格基础线上的皇帝,可彼时赵官家他也老了,对政事开始倦怠,苏辙激昂文字指指点点,写出来的政论很不客气。


    其他人看了,司马光认为此乃直臣之言,非常喜欢,试图定为上品,其他人觉得不恭敬,咋能这么对皇帝说话,要黜落这篇文章。


    但这终究是在赵祯治下。毕竟是宋仁宗,好脾气,在心中,折中后苏辙没有被撕卡,而是列入下等,后来授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


    当时做官有个基础流程,唐宋官员任职考核升迁需要经历“磨勘”,说白了就是制定标准量化考核。当时的官有选人、京官、朝官,对标实习生、正式工、管理层,选人需要三任六考,运气差点半辈子都在考核中磨没了,一日实习终生实习。


    苏轼在实习生干了三年,完成基础任考后就成为京官,开始“文资三年一迁,武职五年一迁”,再加把劲就能做朝官上朝开会。与此同时苏辙还在各地打转,兄弟俩起步阶段就不在一个level,这时候别说捞哥了,自己出头都困难。】


    官员升级考核要求既出,嬴政一时看宋朝又喜欢起来。作为士人队伍壮大文风兴盛的朝代,宋朝对管理与折腾官员确有独到之处。


    隔着千载岁月,他们熟悉运用的科举制在大秦当然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但精细的、量化的路线却未尝不能学习。武将的军功制不能动,文官的上计考核却可再作细分。


    李斯已伏案计划起来,剔除后世那些过于先进不符合当下的,贴合大秦如今的官制和具体政策匆匆写就几份文书,呈给君王。


    嬴政看罢,放到一边,群臣清楚这便是等天幕放映结束要朝议的意思,也顾不上宋人如何了,只挖空心思思考。


    天子却又转到选拔上,问:“之前考试选出的小吏如何?”


    扶苏听得有些恍惚,自后人第一次提到科举制和它如何实施,大秦已尝试举办了两届考试。不过与后世差异巨大,地区只在咸阳周围,更远的无法赶到,选拔的也非官而是小吏。


    大秦其实不缺有为的高官,真正通晓秦律、擅长民政的小吏却匮乏到无以复加。偏偏小吏才是基础,是真正和百姓接触,在基层进行治理的群体。


    本朝其实有吏师制,以吏为师,由官方教导选拔,最终录用者可为基层官吏,奈何人数太少。为填补空缺,大秦启用许多六国遗民或本地豪强,也采用严格律法对其进行监管,效果却有限,如今后世政策撕开道口子,反引天下人。


    御史大夫汇报几宗,始皇帝沉吟:“尚有可补进处。如今百姓多与天幕学字,民间识字率与之前差异极大。”


    其他时空自有惊涛,北宋的苍穹下,唯有兄弟二人共卧听雨。


    “前路漫漫。”苏轼喟叹。


    做兄长的原本还想在朝堂风波中护佑弟弟,未料后人口中却是被捞的那个。苏辙举步维艰,自己又眼见将经历无数坎坷,一世功名消长,虽然清楚弟弟不会滥用权势捞他,却更清楚苏辙不会弃他于不顾,大约会奔波半生,以自身官职换取他平安。


    “卯君呐……”话说至一半,罕见地被打断。


    苏辙阖眸:“从幼时读书到一同科考,我与兄长从未分离。之前读唐人诗,本想与你相约多年后夜雨对床,如今却觉世路多艰,无病无灾已足够。”


    “为何不约?”窗外雨声潮水一样漫上来,苏轼起身给炉子添炭,暖意扑面笼来,原本万念压身的苏辙霎时涌上困意。


    身边兄长带着笑已作起诗来:“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吾弟知此意,不可忘。”


    苏辙暗自想不该忘的是你,却难抵困倦,陷入沉沉睡意,朦胧间仍听苏轼絮絮:“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腹,而顾望乎。纵然日后真远隔千里,无法践诺……为兄也赠一轮明月给你。”


    【就这样,兄弟二人按照不同的步调分别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时间水一样地流,带走了北宋捏捏乐仁宗赵祯,送走了契合“英”这个庙号的英宗赵曙,短暂的四年后,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早年锐意革新的神宗赵顼。


    赵顼看着大宋的情况那叫一个愁,满腔热血誓要扭转国家颓势,开始和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朝野震荡,进入大家最熟悉的打嘴仗、打笔仗、文字搏击、纸上互殴、攻讦掐架、超级贬贬贬流程。


    刚开始,苏轼苏辙需要守父孝,不在北宋政治大舞台上,后来还朝,都和王安石观点不一致。或者说当时就没多少高官和他观点一致,自然也不得王安石和皇帝喜欢。


    刚刚说过,苏轼当年的文章能被欧阳修如此称赞是因为它文风平实,一扫五代之风太学之气,他的策论风格持重稳健,和立求变化的王安石完全是两种政治主张。


    苏轼哐哐反对,苏辙也力陈青苗法的问题,努力几次后被贬去河南府做推官,又开始在外围游走。而兄长还在和新法抗争,抗也没多大用,皇帝当时正在兴头上,上与安石如一人,对推进新法有钢铁般的意志,谁说都不听。


    一直到熙宁四年,王安石试图变科举兴学校,觉得国家需要的是经世致用的人才,不需要那么多长于诗赋的文人,打算废明经科,考经义、策论、法学这种实用的。苏轼反对不能,又遭御史诬告,自请外放,这时候也谈不上谁捞谁,兄弟俩都没啥权力。】


    百姓已有了基础的政治认知,敢对朝堂政策给出评价:“我看王安石变科举兴学校就不错,治国要的是做实事的官,书生诗词歌赋写得再好也比不上政策法令,难道明经道理能让咱们吃饱饭?”


    稚童学着老学究摇头晃脑:“非也非也。”


    妇人聚在河边浣洗衣裳,猜着原接触不到的大人物心思。


    “他们怕写经义文章的官多了,显得自己没用?”


    “苏大人哪是这种人?你动动脑子,要是你家小子在家苦读几十年,终于学得差不多,打算凑点银子送他去考科举,临了考的东西都变了,你也得疯。”


    闻者无不嘶声:“真够要命的。苏大人没错,可王大人说的也有理,他们新旧两党成天就这么撕吧,不能好好说话?”


    “难呐,怎么就搞得非黑即白。”


    冬日无事,畅聊一通后,众人终于心满意足,各回各家。妇人借了铲子,试着在院子墙南深挖,触到悉索之声后索性扔了工具直接上手,小心翼翼拨去泥土,从中挖出一把新鲜如初、并无多少减损的菜。


    天幕之前说的《齐民要术》冬囤之法当真有用!


    邻人听到惊呼,也借铁器深掘,雀跃声飞度田埂,遥遥落入朱门。暖屋里刚采摘的鲜蔬翠绿,主人家却醉醺醺顾不上它:“什么青苗法,推新政,花那么大力气,还不是中止了,苏轼这个文坛魁首文曲再世,不也颠沛流离半辈子。争来争去谁得意,为国为民都是虚的,百姓懂什么,喝!”


    【就这样,苏辙做教授,苏轼做通判,苏辙做学官和掌书记,苏轼任知州老夫聊发少年狂,被贬和逐步上升都很一致。熙宁十年,苏轼在徐州做知州,好消息,苏辙终于做上了签书应天府判官,在十几年后达到了他哥最开始的职场水准。


    旺旺大小苏相别多年终于重聚,在徐州短暂地共度百余日,高高兴兴回忆当初夜雨对床的诺言,又奔向各自前程。苏辙在南京任职,苏轼在徐州疏治洪水守卫百姓,彼此挂念。


    直到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也是苏辙捞哥传闻中捞哥梗的由来。


    乌台,即御史台,案件发生时王安石已二次罢相退居江宁,但朝中仍由新党主导,只是主持的已换为赵官家本人。苏轼调任知州,照旧例写调职报告给这位老板汇报工作,其中有一句“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啥意思呢,陛下您知道我为人愚钝不合时宜,和朝廷里这些新得势的人处不来,但体察我年纪大了不生事,还能安抚地方百姓。稍微发点牢骚,暗指新党生事,这些话其实不奇怪,那几年文人嘴上笔上丑话说尽了,苏轼也不觉得有问题,把谢表交上去,正常换班。


    结果几个月后御史台闻风奏事,一群人接连上章弹劾苏轼,说这两句话明显是对新法不满,他攻击陛下,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啊!】


    “……苏轼他们反对新法难道是第一天吗,我看之前他和王安石不对付,写的奏书也不怎么客气。”韩信困惑。


    张良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子:“因为当时主持新政的是王安石。”


    陈平踱步凑近,提点他:“和王安石意见不一,那是臣子与臣子为朝政而争辩,掌权者不喜,贬斥也就罢了;后来力主新政的成了皇帝,攻击新法就是和天子过不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韩信若有所思。


    【苏轼立即被捕入狱,御史台开始审讯彻查,把苏轼的诗作和往来信件翻个底掉,把各种帽子往人头上扣。


    抓捕之前,说苏轼但凡遇到什么水灾旱灾盗匪 ,都归罪到新法上,其心可诛。抓捕之后,开始逐字逐句审判,觉得孤独没朋友?你嘲讽别人有朋党;群鸟未可辨雌雄?指桑骂槐说谁呢。


    苏轼对新法不认可,说他没牢骚不可能。但他在诗文中写的俱是所见,比如“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本来是说新盐法有问题,平民受罪,可御史台偏要抬到讽刺水利难成的高度,这就成朝廷和皇帝的问题了。


    在大量文字中摘字,抱着既定认知做阅读理解,自然能得到无数结果,再凑一凑估计苏轼都能悼明。网罗罪责到这个程度,苏轼也绝望了,在牢狱中凄怆地给弟弟写绝笔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不就是后人说过的文字狱?”


    柳宗元愤慨至极:“真要这么算,你我生平所撰文章,几乎能拼出一封反朝廷的檄文!”


    韩愈亦面色不佳:“不平则鸣,人有感于时事,抒发于诗文,本是常理。若为政斗便这样字字深究,故意歪曲解读,乃文人之耻。”


    天下文人都为此事不忿,一时抨击者如云,曹植在文帝座旁听那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沉默地叹了口气。


    【而兄长于昏暗牢房中忍辱时,苏辙上疏帝王,乞求用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


    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但呼唤苍天父母是为了请他们哀怜自己的兄长。


    言辞恳切,字字血泪,可实在位卑言轻,甚至比不过他身处牢狱的兄长。于是苏辙的官职并未如他期待地那样被剥去,换取亲人的性命,这张锥心泣血的上书也只轻飘飘地停留于君王的案头,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但这些,已是乌台诗案时苏辙能为“捞兄”做出的最多。】


    第127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⑤


    【乌台诗案的主要参与者和迫害人是以李定、何正臣、舒亶为代表的御史台官员, 一干人风闻奏事,要把反对新法的苏轼摁死。但除了这几人也存在一种说法,诗案的导火索其实在几年前,熙宁六年沈括巡浙江, 见苏轼有讥讽新法诽谤朝廷的诗, 暗中告密, 只是当时未被重视。


    沈括大伙很熟悉,《梦溪笔谈》作者,北宋知名科学家,后世评价他是中国科学史里程碑式人物,半点不掺假。可此论一出, 这位跨时代巨匠的身上也难免被阴影遮蔽, 说他人品有瑕疵, 在政治漩涡里搅和得面相都变了。


    告密说来源于王铚的《元祐补录》,当世没有其他记录。后来经由现代文学家余秋雨之手传遍大江南北,在各版苏轼传记中都有所提及,细考却能发现怪异之处,无论时间还是情理都不通。


    作为一本私人笔记,《元祐补录》原本已然散佚, 作者王铚却不算陌生,大家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经意间却已和他的作品擦肩数次了——绝命毒师赵光义毒杀李煜、绝代渣男元稹以张生自寓, 都有他暗中发力。


    多次前科,又为孤证,不探查才是学术的不负责。


    按此传闻记载, 苏轼沈括同在馆阁,相交为友, 才有密友得诗背刺的事件发生。可深挖却能发觉,他们在馆阁共事的重叠时间很少,其中大半苏轼还在治丧,待苏轼还朝,沈括又为母丁忧,难有见面机会。】


    沈括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中奋力挣出身,诧异地听天幕之语。谁害苏轼?他吗?可他早年并未与之结为密友,唯一的来往就是那封《书沈存中石墨》,讨论的还是石墨之物,没有更多。


    后人也不想想,以苏子瞻为人,若得友人必有书信来和诗文相酬,再不济也教时人皆知,正如与黄庭坚品茗论话翰墨传情。他犹记得苏轼那张令人瞠目的人际交往图,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山野村夫,都坦荡相交、无遮无掩。


    此人今日调侃,明日歌游,和谁往来便在诗词中寄情,对新政不满也要抒发些牢骚,总不能只有他沈存中见不得光,身为密友却不在诗中、不言交往吧!


    他忿忿想了一通,不明白为何苏轼入狱自己被冤,可愤然之心抵不过后人无意提及的那些评价。


    科学家,乃至里程碑式人物,他不知里程碑是何物,可连蒙带猜也能通晓个大概。里为长度,程为路程,碑文石刻记录之,这是天大的赞誉,远胜其他。


    得此身后名,一时朝廷纷争也不要紧了,苏东坡相关也不重要了,沈括为官再久也无今日来得畅快,恨不能脱去官服潜心精研,将天幕后世之行看见的东西都造出来。


    后人翻阅诗集时,他曾见南宋有一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镘头”,而今千年光阴,沈括依记忆中的印象绘出那些自行千里的钢铁车流,只道纵有万里关山限,终须几个铁圆环。


    要让这个圆环承载的车脱离人力驴马动起来,该有驱动之力,如今可以风力水力鼓动大型纺车,皇家也有齿轮转动的自动器物。


    沈括思虑再三,觉得这东西目前做不出,可若再简化些呢?拆除大而无用的,只论构造,以齿轮、铁器、链条组装,人稍稍发力,引车自行……


    他研究片刻,又苦技术还没达到,做不出这样精密的齿轮,铁器韧性亦不足,打算以他物代替,回身往自己的收藏中翻找,早把苏轼苏辙和朝堂之事忘在脑后了。


    只余赵官家在宫中急得快上火:“速请存中!”


    【而背刺论中沈括察访两浙、会面得诗的记载也是一戳就破。熙宁六年沈括在两浙,苏轼在循行属县,七年沈括修起居注去了,苏轼才回来,俩人压根没碰上。


    如果真如王铚所写,沈括熙宁六年告密,那不得不说神宗陛下挺能忍,这会儿知道了,隔年苏轼还升官任知州,好几年后乌台诗案才发作出来,我看赵顼也不像这种人啊。


    在后世《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里,笔者对这条记录的批注也是“此事附注,当考详,恐年月先后差池不合”,认为对不上。再看乌台诗案的原始卷宗,从审问记录到证物分析,苏轼诗集来源是发行印本,也不是传说中沈括献上的手抄本。


    案件发生后,苏轼和他亲友的笔墨、涉案官员的记录、诗案相关卷宗的记载都没有沈括出现,直到《元祐补录》惊天一笔。总不能从受害人到加害者再到司法记录都合力维护沈存中吧,啥背景啊这是。】


    刘启听到现在手中棋盘蠢蠢欲动:“宋以后文人可知何为修身,何为持正,为何屡屡造谣?”


    刘恒含笑看他一眼:“你以为宋之前就没有?我看唐传奇也多的是胡编戏说,大概是宋时文人入仕得多,印刷技术也有长足发展,原本会遗散尘埃的那些自然流传下去。”


    【既然沈括迫害说各方面都对不上,那除了以御史台为代表的新党办案人员之外,还有谁非要整苏轼这么一下呢?


    谜底就在谜面上。


    多年来很多版本的乌台诗案陈述中,神宗都作为一个被短暂蒙蔽、有心救援无力辩解的形象出现,说既然是和士大夫共治,那士人们要搞谁他也拦不住,可当时为苏轼奔走的士人也不少。而诗文犯上这种事,全看执政者想不想计较。


    古籍中苏辙对兄长受难有一句评价,“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余秋雨解读,正因如此,周围人才会忌惮他的才华,沈括更是不想让苏轼的文化地位高于自己才暗中加害。


    当时人杰多如天星,咱就不问为啥沈括这个以科学闻名后世的人要嫉恨苏轼了,到底谁文化地位能高过他,只说原文,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


    “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


    不错,与朝廷争胜,才是苏轼当时获罪的根由。


    陆游搁笔,自天幕辟谣后,他开始细无巨细地写回忆文稿。原本退居山阴后,他就打算作一本笔记小说,取书斋老学庵之名,如今每听后人辨析流言都头皮发麻,在原来计划上又新添一本,誓将生平所见人物风貌写个完全。


    自己的身后名无妨,世人大可从笔墨知他,其他人却难料。万一也有人陷于纷争,后人援引古文,能找到他为之遗留的清白痕迹呢?


    陆游本就笔耕不辍,不然也不会有万首诗文存世九千,如今为避流言更是事无巨细,细看竟成日录手札。开书坊的儿子倒是高兴:“等爹完稿,我便拿去刊印!”


    老翁抱着猫失笑:“我之前就想,我的诗作能有这么多首传至后世,必是家中书坊的功劳。”


    “那也要写得好,后人不也说乾隆诗多,可从没听她解过此人诗。”


    他迟疑道:“也许是没有合适的话题提到?勤能补拙,再没有天分的人,日日撰文也该通晓诗意了。到那个境地,提笔自然成诗。”


    儿子唏嘘,不太认可地走远,陆游又回到桌旁,想苏轼背负的乌台诗案,朱熹经历的庆元党禁。文人若文名太盛,与执政者志同道合是幸事,观点不一却易成祸端。


    【苏轼的文名之高、文坛地位之卓越,不光在现在,也在当时。他不是那种遗恨而逝多年后才被人挖掘出的才子,在北宋就是知名文人偶像,落笔辄为人所传诵,属于活着的传奇。


    苏辙出使辽国,都要写诗感叹“逢见胡人问大苏”,咋都来问我哥的事;辽人也是通读苏家三父子文章,恨不能见全集,文化输出牛得咧。士人就更别提,有些不诵读东坡诗都觉得精神萎靡。


    而这样一个举世瞩目、关外闻名的大文学家明着不爱新法,今天感叹这个,明天感慨那个,对主持新政的神宗来说可太糟心了。要知道,当时的文坛意见领袖是真有政治影响力的。


    至于神宗个人对苏轼的态度呢,百家讲坛对此有段谑说:“神宗总是把苏轼架在火上烤,但不能把他烤焦了,偶尔拿下来冷却一下,还能用。”基本就可以概括这段关系。】


    “看来乌台诗案就轮到烤一烤苏东坡了。”李世民悠然。


    房玄龄分析:“王安石罢相已是重击,新党急着寻反对派错处,盯上苏轼这个文魁不足为奇。文坛震荡,宋神宗想必也存警示文人之意。”


    杜如晦补充:“何况苏轼自蜀地来。”


    “如此才子,被天子当成杀鸡儆猴的标靶,实在痛惜。”唐宗道,“朕却也不觉得他会真杀。一来才高名显,二来宋时风气。”


    “陛下是陛下,宋帝未可知。”


    李世民想了想:“结合之前所说,不难猜出北宋变法富国强兵其实操之过急,想来神宗做出的难以言喻之事不止这件。可也没办法,欲变总需刚强手腕,不坚硬果决、排除万难,不足以成事。”


    长孙无忌饮下一口酒:“只是手腕做到时,政策又难落地,不得志久,难免动摇。至于后来,如后人所言,神宗是个前期锐意进取之人。”


    赵顼:……


    苏轼:……


    虽然事情还没发生,可朝堂上谁不是人精,看个开头就能猜出经过结果。大家心中清楚,本想这么含糊着过去,天幕却当着天下人的面大咧咧点出来,君臣几人面对面竟不知手足该往哪儿放。


    尴尬的气氛在朝中弥漫。急被召来的沈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宗欲问他,见他不说话只深思又怕打扰其思绪,期期艾艾,欲辩词穷,最终横下心开口:“是朕之过。”


    苏轼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顶撞天子,他疑心原本历史上的自己被官家烤来烤去都快熟了,面对皇帝也只能拱手:“是臣不懂官家苦心,放任恣情。”


    “唉,过在朕躬,朕以小智量君子,谬会子瞻之心。”


    “是臣以一己愤懑,寓于诗文,且过在奸佞之辈,御史台诳惑君上,非君之失。臣请整肃御史台,止风闻奏事之弊,以绝构陷。”


    君臣推来推去二人转许久,王安石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低效率的交流,出列问道:“沈存中天赋若斯,陛下欲何以处之?”


    赵顼和苏轼长出一口气,终于算是翻过去了。苏辙暗想,不知民间又会怎么写官家和被迫害的兄长。


    【经过漫长的牢狱之灾精神折磨,大理寺判苏轼当徒二年,会赦当原,一干人为之求情。


    据说在家的王安石都出来拦了一句“圣朝不宜诛名士”,不过出自笔记,真实度存疑;又逢太皇太后曹氏提起仁宗旧事,称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二人,就是苏轼苏辙兄弟,如何能杀之。


    种种因素交织下,苏轼被贬黄州,苏辙也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短暂相聚又别,别说啥捞不捞了,大家一起走。


    作为大风波后的贬谪,苏轼身处黄州落寞且落魄,从外张很明显地有转向内敛的趋势,锋芒少了,写词多了,心事也变曲折。被选入课本的《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诞生于此,诗人从“西北望,射天狼”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差的岂止一个乌台诗案。


    之前中秋他想念苏辙,尚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被贬后再逢中秋,和子由的就成了“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看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身心境也发生改变。


    可苏轼的忧愁并不是那种哀绝婉转的忧思,而是虽然生活迎头痛击,仍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可享。


    现代人说他旷达到无忧,这不可能,苏轼是心态好,又不是不知愁。但这种能够自我调节的乐天之心、这种胸怀洒落,才是苏轼的可贵。


    直到元丰八年,神宗驾崩。哲宗当时年幼,高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当政,旧党再兴,苏轼苏辙先后起复,进入他们政治生涯的又一环,元祐更化。】


    “苏轼此人,不但人独特,政治身份独特,天然地位独特,文坛地位高,人又会吃会诗,有趣。”


    孟浩然刚听李白夸赞自己,转头就看他又爱上几百年后的苏东坡,不禁失笑:“我听到现在,他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在北宋的南北之分、地域之别、党争之分、文道之辩、词别之分里都占据了重要位置,当然有趣。”


    况且苏轼还经历了乌台诗案这等大事。


    想也知道,虽然宋朝文风鼎盛,可乌台诗案这种等同于文字狱的事件一出,生死劫难后不止苏轼的风格会有所转变,当时文人的心态和诗歌发展也势必转向。


    李白已然醉了,双眼却还清明:“在这么多大事里牵扯甚深的一个人,历巨大波折且此后还有更多波折的一个人,留给后世的主要印象却是旷达快意……何等妙人!”


    孟浩然啧啧,知道这位最爱的就是风流妙人,如能相见,少不了倾杯开怀,大醉一场,只调侃他:“今世是不可能了,万一千载之下另有机缘,教你二人寻得太平盛世,击节高歌、醉卧松林呢?”


    谪仙大笑:“真有那日,我又该对新知之面,怀念孟夫子这个旧友了!”


    【经常党争的朋友都知道,北宋的新旧党争说笑来看是回合制,严格算则是随皇位更迭进行反复拉锯。如今旧党起用,王安石新法尽废,新党人士也免的免扔的扔,今年又是旧党最有希望的一年。


    苏轼回朝后大伙非常看好他,文人精神idol嘛,之前那么勇,还被诬陷入狱,真是受苦了。来,官给你做,蹭蹭往上飞,没多久就升到翰林学士,太皇太后又看好你,眼看着又是旧党一员猛将。


    可他观察政局,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旧党现在做的和新党曾经干的有什么区别,咱不能重蹈覆辙啊。王安石之法虽然有问题,可也确实存在能用的,为啥都废了?拿起笔就开始劝司马光。】


    宋朝之前的人都有些不忍了,再对政治无知无觉,都能看出苏轼这样做会引来什么后果,太平长叹:“苏学士这样做,除了被当朝认作左右摇摆之人,又有何益?”


    上官婉儿面色复杂:“在其他时候或许有用,可经过乌台诗案,北宋为党争几乎已撕破面皮。王安石执拗,司马光顽固,苏轼此言一出,后事更艰难。”


    视线交错一瞬,她们又明了苏轼反而难得。


    人随大势,除了王安石司马光这种执棋者,大多数人各择一边,而苏轼在大浪潮中反复逆流而上,明知会得罪当时执政,仍有不熄之心,乃是真正的敢为苍生立言。


    【苏轼名声这么大,却不能为己所用,那他就不能再被旧党定义为自家人了。旧党人士扫描他的生平,让一切回到最初——你苏轼苏辙跟我们也不是一路的,分明是蜀党啊!


    不知道多少年未被在意的地域之说重被翻出,川籍官员无不瞠目,苏辙也因科考之事对司马光进言,但说了对方没怎么听,都很郁闷。苏轼因为抨击旧党又遭诬陷,大感无趣,自请外放,被派去杭州做知府,苏辙同请,没被批准。


    看起来弟弟做京官哥哥做地方市长,苏辙有了“捞哥”的可能,仔细看就知道,这是苏轼自己要求的。除了厌倦朝中的勾心斗角,还存在另一种解读,该阶段苏轼的自请外放,其实是在为苏辙的官途让步。


    这点从他的辞呈可以稍窥痕迹:“臣弟辙已除尚书右丞,兄居禁林,弟为执政。在公朝既合回避,于私门实惧满盈。计此误恩,必难安处。”


    朝廷可以容下一对不得志的兄弟,但能容得下两个既有文名又任要员的兄弟吗?党争的形式严峻成这样,御史台虽被整饬,其血犹热,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开始发力,他俩同朝为官简直是活靶子。


    就这样,出于旧党缘由和苏轼个人之心,哲宗初期他们俩被轻微地贬贬,总体看还是属于高官,苏辙也不需要捞哥。】


    千秋之下,仁弱的借口出现,刘盈胆战心惊地向弟弟低语,我好歹是你兄长,该在太后的迫害下保护你,我们刘姓皇族才是一起的。吕雉稍抬起手抚去他额前冷汗,刘盈跌跪在地,声音都颤。


    恶毒的低语飘出,朱祁钰路过南宫,冥冥中听到朱祁镇的幽魂虚无而不断地重复,我可是你兄长,凭什么要这样被对待?于谦牵着朱见深提灯走来,天子回过神已不闻旧人声息。


    黄雀从封地远飞而来,曹丕从水中挽起一捧旧忆,八斗之才的王侯上书君前剖肝胆,文帝垂眸说为臣者生死由君,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可我毕竟是他的兄长。


    宋时月色下,苏辙听完天幕之语心火上涌,苏轼知道他比自己更看重自己的前途,只拍拍弟弟的背,道知府已是高官,吾弟执政能力远胜于我,朝中纷乱,我确实疲惫。


    苏轼说,世世为兄弟,我是你的兄长。


    【等高太后去世,哲宗接手朝政,形式再次发生变化。新党上位,经过之前的汹涌斗争和由旧党主导再一次发生的诗案,新上任的新党官员不打击报复才是假话。


    这时候苏家兄弟也不是蜀党了,妥妥的旧党中坚力量,贬吧,苏轼去惠州,去儋州,哪儿偏远哪儿待着,爱吃荔枝就吃。苏辙也别想好,汝州,袁州,雷州,兄弟俩在藤州匆匆相见诀别,都疲于奔命,又何来捞兄。


    纵观苏轼苏辙一生官路,最开始兄长高官,弟弟在外围打转,花了好些年才成为京官。后来同降同升又同降,苏辙官位最高至副相,可他与苏轼步调相近,提拔贬谪都是一起的,不存在苏辙发挥的空间。


    绍圣四年,苏轼与苏辙海滨诀别,以为总有再见之日,最终却成永诀。徽宗大赦天下,苏轼于北归途中病逝,如今再探问苏辙,上穷碧落下黄泉,能捞得的是他为兄长写的墓志。


    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


    他清楚兄长的生平、志向与所求。苏辙没有如风传的流言所说在政治上捞过苏轼,真要说扶助了什么,该是精神上的,虽贬千里,仍有人可共婵娟。


    最后再为苏轼这一生定论,说没关系,他是求仁得仁。】


    第128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⑥


    这么多时日过去, 天幕在讲述时提到过无数墓志与悼亡。唐宫人墓志如尘埃一聚横亘于青史,陈思王袖锋抽刃哀毁之至,白乐天为元微之书尽咸阳秋草,如今再见苏辙在苏轼身故后作出的墓志铭文, 纵非本朝, 也不免为这对兄弟慨叹。


    “难得棠棣情深, 此二人一路听来同气连枝,手足就该如苏家兄弟这般互相扶持。”


    孙权状若无意,提起当年长沙桓王种种,周瑜本有所感,闻言亦追忆往昔。只余鲁肃暗自摇头, 觉得江东这摊子事可学不了苏轼苏辙, 无论如何都得向大唐方向靠拢。


    李世民也不管李渊快把他望穿了的视线, 镇定自若地拉过几个孩子殷切叮嘱。


    经过一段时间的饮食调理和运动,李泰的身形有了显著变化,李承乾也开怀多了,长孙皇后暗自观察,觉得后世在医药调养和儿童心理方面确实胜过今人,自己留意饮食珍重身体, 未必不能多享年寿。


    唐宗对他们二人恳切道:“苏氏二子,一豪放如江海,一沉稳似山岳, 却能患难与共,千里寄书相慰,遇灾祸奔走呼号, 有此兄弟,乃平生大幸。


    “朕知权柄能移人心性, 天家骨肉之情与臣下手足之情迥异,终究羡慕他二人相知相守多年。”


    虽然大唐最缺的就是这份骨肉至亲相知相爱之情,但一来兄弟俩有了在校场共同被鞭策的时光,关系好上不少;二来天幕陈述在前,若无意外李承乾李泰再也挨不上至尊之位;三来夺嫡之争毕竟是多年后的事,如今尚能按下心事正眼看对方,当下也是其乐融融,兄友弟恭。


    李世民欣慰地将李承乾与李泰牵到一起,又招手唤李治过来,与几个心爱的孩子抱成一团。同样在未来会谋反却至今未被清算的李祐缩在人后,欣慰地想,太好了,陛下应当已经忘记我日后之举了。


    苏轼苏辙侍坐在父母身边,沉默而平静地看完自己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官途。苏洵并未对他们的事业做出什么评价,大时代中无人能保全自身,只幽幽惋惜:“子瞻去前,终未能再见面。”


    苏轼摇头:“心在一处,纵隔千里也算两心相同。


    他弟弟却想着并未践约的夜雨对床,闷闷说:“我看兄长后来诗稿,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语,可见未来漂泊怅惘。又兼多次贬谪,瘴疠侵骨,纵情谊深厚,终不能祛汝之疾,解汝之困。”


    “我既声名显,何愁这些?况且我拥困苦疾病时你也同样,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苏辙:“纵有千般意,万般同,终相隔迢递,难期一见。”


    程夫人听得心痛,只盼二子往后不招宵小谗言,能同归田园,同耕山水,苏轼凑上去替母亲拭泪,挑眉冲弟弟笑:“有婵娟相共,还不算它替我见你一面?”


    【苏辙努力做高官捞哥哥这条传闻属于互联网时代产物,明明很荒谬,就算不认真扒史料都能发现其中问题,譬如苏辙是如何身居高位多次徇私捞人而不被参的,可玩梗嘛,网友看了觉得有意思随口一说,耐不住越传越广,总有人相信。


    这种梗成正经印象的故事在苏轼身上还有一则,是《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张怀民,每至深夜都能刷到不少“xx亦未寝”。


    原文被选入课本的缘故,大伙都挺熟悉,某年某日某夜,苏轼见月色好出门夜游,“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现代人觉得张怀民哪里是没睡,是睡了又被兴致勃勃的苏轼拉出门耍,就此衍生出许多二创,苏轼的形象随之异化,说闹腾啊,不顾友人感受。


    好在近年来有人回过味来,说彼时苏轼解衣欲睡,是见月色念及友人被贬,特意前去宽慰。


    元丰六年,诗人在党争浪潮中辗转来去,从乌台诗案中死里逃生,叹过生命须臾,拥抱过清风明月,其实早就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但张怀民从江宁初来黄州,暂居承天寺中,望月皎皎,心情非外人能探知。


    直到苏轼敲响他的门,见月与竹柏。】


    “苏东坡此举饱含情味,分外难得。”白居易赏玩文字,犹为其心动容,“无眠夜,无眠二友,借清光慰藉,留文字于后世,也不枉秋月照彻。”


    他正在被贬路上,看罢苏轼文章深觉快意,隔着无数位面久远年光认了这个朋友,径自和诗二首,对着月色烧尽,方安心上路。经逢驿站,抬首找起壁上诗。


    王维见天幕放出的《记承天寺夜游》击节赞叹:“苏子瞻真雅士也。寻常月色,竹柏疏影,竟被他写得这般澄澈,如禅中境画中诗,’庭下如积水空明‘一句简直洗尽铅华,尽得天然真味。”


    “与你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相通,确实合你趣味。”


    友人评点几句,王维品茗思忖:“其实不同。我当时写明月松柏,图一味闲淡超脱,其实隐有避世意,风月山川皆是私有。可在苏东坡笔下,他所见风物大多广袤,能与他人共适,承天寺夜游是为解友人愁苦,但少闲人,可天地间又有几个真闲人?”


    裴迪指他手中茶,又指他案上琴:“你不就是个真闲人?自从后人开始说史,我看你对政事能避则避,几成隐士。”


    王维不作声,半晌才开口:“时势如此罢了。我胸有壮志,偏大祸将至,又见青史漫笔,无数贤才抱许国之心身名俱殒,心中怅然,才决意避世。”


    “要学东坡居士乐天态度,豁然千秋?”


    素日宠辱不惊的人淡笑,催落一枝新花:“南辕北辙。我求出世,他却入世,我欲两相忘,他在红尘中。”


    【作为当世知名的、无论文学还是政治存在感都极高的存在,苏轼在宋代笔记中就有不少故事。他为人风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性格又不错,文人无论写什么他出场率都相当高。


    北宋时,苏轼的风格就是善谑,还有“苏子瞻好谑”之语,说苏轼这个人就是很喜欢开玩笑啦,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调侃几句。


    可现代人也知道,玩笑要彼此都觉得好笑才行,苏轼作为调侃者与被调侃者身份出现多了,难免就会有谑多成讽的现象。


    南宋文人就抱怨,当时人写故事,但凡有善于调笑的、和浮屠佛教相关的,基本都会推给苏轼和佛印,“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本来没这回事,都是大伙编的。


    后来理学盛行,宋儒思想转变,管别人管自己都更宽了,看到苏轼相关自我反思,或者说大家也更能装了,不再搞这种流于表面的讥笑嘲讽,苏轼相关也就从戏谑渐渐转变为文字游戏,开始雅化。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的,北宋与南宋之交无法忽视的南渡背景,士人沉痛,觉得党争害人,奸佞当道,争着给元祐党人平反。身在其中的苏轼被翻出来作情感投射,曾经的谑语又变为才高忠直,讽刺也被二创为对着异国使臣,三言两语将对方辩倒。】


    苏轼身后形象变迁听得宋前各朝叹为观止,深感宋人善变。


    刘彻对宋人兴趣寥寥,可对苏轼颇为喜欢,命人抄录天幕展示出的诗集翻阅:“诗人自问时,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看似心死哀绝。生本不乐,他仕途不顺至极,却有也无风雨也无晴和此心安处是吾乡这等佳句,难怪后世爱他。”


    座旁史官名司马迁,后人提到《史记》后,其父便试图令他入朝觐见,刘彻却说书史者需历山河之险远,才能遍览古史详实,悟兴衰之理,放任他去,因而近日方归。


    司马迁听天子话语,凝视苏轼辞章,若有所得。


    【今人说苏轼,难免要诵读他的诗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就像语文课本把他定义为豪放派诗人一样,苏轼在我们的印象中经常是旷达的、快意的、自适的,就算被生活整没招了依然能吃饭喝酒,竹杖芒鞋快活度日。


    文见其心,后世学者研究他纸上的微缩世界,得出江湖、山水和士人,说他有南宗禅意,又说他总有庄子智慧,逍遥天地。再哲思些,王阳明心学也有苏轼思想在其中,洒落于心。


    若从他的作品看,其实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困顿,后来谪居海南,苦厄也并未远离。


    可数次失意、一生周折,苏轼最终呈现给世人的总是超然。人们旁观他的际遇,得到的绝非什么沉重的东西,而是食物、茶酒、调笑,轻灵愉悦的一切。


    说他不曾痛苦不曾失意,那不可能,只贵在自适。千磨万难脱出身来,诗人拍拍衣袖,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又对琴对酒对云,抱济世之心,也享受庸常快乐。


    怎么说呢,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天幕画面渐渐变幻,露出一片清丽山水,中有游人万千。


    【苏轼知杭州时,曾开西湖,建长堤,贯穿南北,世称苏公堤。传至今日,已成西湖十景之首,名苏堤春晓。】


    年迈的老者起身,泪眼纵横,观未断绝的红尘,观千百年后游人的面貌。


    后人将镜头汇聚于一对稚童,挽手携行,在和煦日光下映出昔年旧影。场景渐远,多情山水围抱而来,敬谢这位曾到此地的文人。


    【见此光景,我们也可以隔着青史说,苏公此生,确乎求仁得仁。】


    第129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⑦


    【托大宋热血党争的福, 从神宗年间到徽宗初年,身在朝堂的官员待遇及风评随政治//局面变动不断翻转。


    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变法大舞台,耐造你就来, 今天新党误国, 明日旧党奸人, 大家都有惨淡的未来。赵佶改元,花石纲流毒千里,靖康后新党旧党随时代而去,主战派和主和派登上辩论席。


    国民爱豆耐造如苏轼,都没能从蜚语中脱身, 王安石作为变法新党核心人物更是如此。不过他背负的不是零碎流言, 而是一代又一代的诛心之论。


    南宋许多人真心认为他搞变法把国家搞坏了, 动辄说渡江之前王安石的理论浸害士大夫,渡江后换成秦桧乱国,丝毫不考虑坐在皇位上的人祸。】


    “国家一统之业,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复合者,秦桧之罪也。这写的什么, 替北宋最后那几个畜生找借口罢了。”朱元璋撇嘴,他本来就厌烦不做实事只会空谈的文人,读到这种东西更看不上。


    秦桧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凡看过史书、听过天幕的没一个不知道,王安石落到和他并列,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世所不容的恶事。


    朱标捧着蜜水优哉游哉地品, 他如今卸下重担,生怕活跃太过引得之前的太子党心思浮动, 每日只咳几声走走过场就好,在其他兄弟怨念的目光和亲爹复杂又欣慰的感慨中四处溜达。


    今日没留神被朱棣瞅见,老四逮住他就是跑,一路拉到朱元璋面前,几人和马皇后团坐共观天幕,久违地同享天伦。


    此刻朱元璋正为大宋冒火,朱标本来还指望朱棣说些话宽慰宽慰,谁料老四沉思后也生起气来:“不错,谁能想到赵官家面对敌人大开城门?后来记载金人搜刮,竟也好意思写尽弃安石之说!”


    ……忘了你和爹实在相像了。


    【褒贬参半几百年,直到清末救亡图存,世人翻遍史书,搜寻出这位变革先辈,他的顽石之心才逐渐被人剖开。


    人们称赞他超前的眼光,惋惜他的志向和被废弃的新法,将他“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豪言刻石书碑。其他谬语随时代而变,UP主今天要论的是个概念,这三不足之说,最初其实并非来自王安石。】


    就算已和王安石短暂握手言和,司马光还是无法理解后世之人:“此乃豪言?此为壮志?”


    神宗心里嘀咕,天幕盘点他们这些作古多年的老祖宗时也没见得有多敬畏,刚说完政绩,后脚便有调笑之语,当然不会觉得三不足有何怪异。


    【三不足原话最开始见于南宋文人笔下。原文说皇帝某天和王安石对话,问他是否听说过三不足之说,王安石答曰不闻。赵官家很困惑,说何出此言呐,老王对其进行劝解,将三条掰开细谈,你我如何做,因而不足畏、不足法、不足恤。


    往里深究,三不足的初始版本应当在司马光。


    司马公主持考试,给应届考生出题,问:如今有人说,天地与人不相干,无论怎样,都有常数,不值得畏惧;祖宗之法未必全面,能改变的就改变,不是一定要遵守;纷乱之言很多,没啥值得听信的。


    旧党头子出的题每一句都意有所指,几乎是明着问求官的各位,这“今之论者”是不是太过了?无论是诗书礼还是圣人之言祖宗之训,他凭什么不遵守?


    司马光觉得王安石背弃先王之道,终将失败,试图让考生抨击一下,抨击着抨击着传到皇帝耳中,拿来询问,王安石回应着回应着,这三不足就被贴成了他的个人标签,渐渐又成他说出的话。传到后世大伙一看,惊呼好酷。


    最后呈现出来的有种无心插柳之效,攻讦之言成就振聋发聩的口号,王安石果然往南墙而去,当世祖宗不认可的,亦有后人鉴之。】


    嬴政算是从中理顺了王安石声名变化始末:“天幕方才说清末救亡图存?”


    原是如此,难怪如此。


    清朝末年不知有什么骤变,后来者既要抗外敌,又要立新的脊骨,仁人志士欲从内忧外患中寻找出路,当然会立志变革。


    王安石类人物,太平盛世不会喜欢,因他的变太激跃,为解决王朝积弊势必得罪太多阶层,生出动乱。可求变的时代当然欣赏他,期盼这能击碎僵局的顽石。


    蒙毅喟叹:“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对宋人来说,几乎蔑视天意和祖训,谁料后人得之。”


    况且,三不足之语如果真是从王安石口中说出,那他俨然狂生,偏偏由司马光评价而来,更衬其心。不敬天地宗法,不畏世人讥嘲,怀志孤行……政敌眼中如是。


    “天下有什么不能变的。”始皇帝不以为异,“可后世有趣。王安石之说实有漏洞,天幕对他的态度却赞誉有加,一如对史书上所有变革之人。”


    “千年后的太平盛世,竟是将变之一字,视为常态么?”


    【而在大宋之外,除了文人,帝王也属于流言背锅重灾区。以为当上皇帝就安全了?曹丕还不是被钉死在绝命毒师的位置上和赵光义争先,笔记写开心了也管不了主角是皇帝还是谁了,编,都可以编。


    光说受害者,太宗们就可以站成一排。


    什么李世民强抢弟媳把李元吉妻子占为己有,把魏征的碑推了变成把人坟给毁了,更夸张的说他气不过挖坟鞭尸;赵光义毒这个毒那个,毒死一个是一个的老黄历;朱棣更是满头都是锅,大明负重比赛冠军。


    先说朱棣吧,之前我们盘点过靖难之役,燕王携八百人开局,披荆斩棘登上皇位,事实证明荆棘从未远去,都在他老人家背上扎着呢。


    当时结合战局简单辟谣了永乐帝装疯卖傻、靠侄子心软、靠二五仔放水、天气之子操控风力、大炮开兮轰他爹等等传闻,谣言在真实战争面前一戳就破,可还有没提到的,在此也简单说明。


    其一,朱棣在掌权后丧心病狂地诛了方孝孺十族。其二,这个实在太荒谬了,UP甚至不知从何而来,说朱棣亲妈不是马皇后,亲爹不是朱元璋,更有甚者认为朱标也非亲生,马皇后就没儿子。


    朱元璋在嫡嫡道道文学中混迹多年,到头来还是一个嫡子也无。】


    朱元璋和朱棣都惊呆了。


    纵然马皇后平素温厚可亲,听此话也不禁愣神。朱标更是慌张,喝的调养药剂都洒了一半,只转头看朱棣:居然还有?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朱棣郁闷地瞧他,示意大哥也在谣言中占一席之地。


    天幕年纪轻,常怀一种未经世事的愚蠢天真,读史没那么深入,对人性探查和政治了解不够,又总有那么丝恶趣味,因此说的话不能尽信,这他们都清楚。可今日已经不是阅历少或恶趣味能简单概括的了,简直是梦话!


    明祖在听完朱祁镇和朱厚熜后久违地暴怒,被马皇后拉住,不断平复呼吸才不致昏厥。他仰躺在龙椅上,直直瞪着空中语气欢快的半透明幕布,脑中不断浮现荒唐二字。


    他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


    朱元璋立刻就将视线锁在文人笔端。江南文人爱造谣不是空话,朱允炆远遁,他们心中圣明手松的君王不再,看不惯永乐帝的不在少数。


    靖难之役那些指摘他都可以忽略,正如后人所说,只要认真将战争过程梳理清楚,虚言不攻自破,可他们万万不该在身世上做手脚。


    对大明来说,一个皇帝昏庸不算什么,无道不算什么,摆烂、贪图享乐、玩弄权术都不致命,可若他非天家亲子却坐皇位,海内沸腾朝野动荡都算轻的。


    想到此处,朱元璋甚至面色都有些狰狞,朱标看他恨得牙痒,不知又要剥皮几人,忙凑上前笑。


    朱棣紧随其后,握住他爹挥舞的拳头:“天幕这不是正打算辟谣,就当她为我雪冤,百姓也知是非,说不定唾弃完造谣者,念我日后功业,更倾心拥戴。”


    马皇后失笑,朱元璋在众人安抚下也渐渐稳定情绪,只有朱棣仍怀淡淡惆怅。


    唉,天幕说什么太宗们,他那是正经太宗吗。况且他诛方孝孺十族有什么用,天下人又杀不尽。


    李世民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纯粹的、并未掺杂任何杂质的被创之感了。


    谁强夺弟媳,他吗?抢夺谁的妻子,李元吉吗?


    妇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对她没什么特殊印象,可李元吉虽身死多年,凶戾面貌丑恶如初。乍一忆起,李世民无法自控地抬起手,凭空抓握几下没寻到武器,最终遗憾放下。


    太上皇看他的目光称得上诡异,皇帝没功夫理他,只被长孙皇后拉过去轻拍。魏征从群臣中走出,近前口称恕罪:“臣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李世民紧紧拉住他的手:“你知道就好。”


    他被魏征顶急了的时候不少,气到极点恨不能杀此田舍翁,然谏臣是谏臣,又有长孙皇后劝阻,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哪里就到后人说的地步。毁墓、掘坟、鞭尸乃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既践踏人格,又违背宗法,真这么做,欲辩的可不止一家。


    再者,魏征活着他都能忍受,总不能归于黄土后就容不下了。


    至于推碑……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想必另有缘故,还可以再建。


    第130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⑧


    【按《明史·方孝孺传》的记载, 燕兵入京,朱允炆自焚,方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希望这位在文人中有极高声望的一代读书种子为他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不从, 投笔于地, 哭骂曰“死即死耳, 诏不可草”,朱棣便送他去死。


    作为见证过永乐盛世的后人,我们当然更支持朱棣,但对方孝孺来说这也是他的正义嘛,在此不做评价。总之, 这位老臣抱着对建文帝的忠直之心血泪交流殉节而死, 亲属也没几个好活, 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这个时候,方孝孺及其身后事还属于常见的**后清理旧朝重臣范畴。结果不知什么时候“诛十族”之论兴起,大伙见了只能感叹,太血腥太残酷了,这老Judy他真不是个人啊。


    顺着方孝孺殉难后的文人记载往下扒拉,其实可以理出一条很清晰的脉络。


    同时代较早期的《奉天靖难记》中, 对方孝孺死前形象的塑造偏懦弱,朱棣指责说幼君之所以落到自焚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们啊,他听了“稽首祈哀乞怜”, 结局是“上数其罪,咸伏其辜,戮于市。”


    当然了, 《奉天靖难记》作为永乐帝的政治宣讲本不能尽信。当时方孝孺之书俱禁,朱棣琢磨半天搬出一堆爸爸爱我爸爸最爱我文学, 后世怀疑这段记载虚构再正常不过,永乐帝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元璋斜眼看朱棣,朱棣无奈求助马皇后,马皇后笑而不语,示意他们看帘后。朱元璋命隐在其后的官员将近日起居注奉上——原则上秉笔直书君不观史,但这可是大明。


    几人翻过一页,墨迹犹新,赫然是方才朱元璋被天幕之言气得绝倒的记录:“上大怒,独太子谏能止。太子一语,上即喜,复常态。”


    朱元璋:“噫。”


    朱棣又往前看了几页,猛地放下纸稿:“不能再这样了。”


    要是没天幕说的这些话,他们记也就记了,他和他爹本来也没生分到哪儿去,可后人难掩笑意的“大明觉迷录”言犹在耳,再看纸上文字,甚至肉麻到有些胆寒。


    翰林官员拿着写到一半的《奉天靖难记》,尴尬地与永乐帝对视,最终承受不住君王的视线,暗中捣了捣解缙:“这书……”


    解大人素来率直敢言:“写,照旧写,为何不写?”


    一旁的詹事府官员试探性问道:“那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


    解缙大感奇怪:“当然要写!陛下本也受宠,何况天幕都这样说了,我不信先帝不深爱之。”


    【时间线向后拉,堡宗时李贤著《天顺日录》,通俗版本中方孝孺拒绝起草诏书、以笔投地的记载开始出现,这个时候对他的判处是“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


    个人凌迟了,连坐的是本支宗族。一直到弘治中后期,方孝孺殉难都是这个说法,没有新版本。


    而我们熟知的“诛十族”,出现于正德年间,祝允明的《枝山野记》,再次重复,野记,咱也不知道为啥总把野记当真的使。


    祝枝山在这本明牌野史中安排了如下情节,前面照旧,到方孝孺投笔,他激愤之下说“不过夷我九族耳!”朱棣听了大怒,说“吾夷尔十族!”旁边人问他哪来的第十族,朱棣说朋友也算,大搜天下,把方孝孺的朋友们也拉去砍头了。


    非常有喜剧效果的一段对话,有种“我侄儿敢自焚”“我朋友敢死”的美。朋友们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在方孝孺短短七字中猝不及防地失去了生命。


    同样成书于正德年间的另一本书里只沿袭了前人的绝命词和株连宗族,依然没有诛十族的记录。直到嘉靖朝,文人参考祝枝山笔墨,将这段对话省去,朱棣也不走流程不废话了,起手就是诛十族。嘉靖万历时,相关引用渐渐增多。】


    “后世文人总将野史援引成真,坏了多少人名声。”吕雉对此极不认可。


    张良回忆嘉靖年间风气:“良以为,明中后期文人对方孝孺之死的认知发生变化,原因还在朝堂。”


    韩信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正如天幕之前所说,朱厚熜执政时对臣子的态度称得上蔑然。士林风气剧变,对时局失望的文人转向私人笔记和修史,士大夫怀礼义廉耻,却在大礼议被板子打折了骨头……”


    美青年微笑:“这时候的文人,需要一个一心为君的、舍生忘死的忠臣形象。死得越是惨烈,越能衬出文士的不折。


    “明朝鲜有这种人。他们做不得于谦,忤逆不了嘉靖堂而皇之对宗法的践踏,就会臆想自己对违反礼义法度之人掷笔的时刻。”


    刘邦慢悠悠补充:“毕竟永乐再怎么说也是从下头打上来的。文人用方孝孺的气节和为君殉死,彰显他们的傲骨,慰藉自我,顺带缅怀宽和仁慈的建文帝。”


    他纳闷:“又应在朱棣身上,朱厚熜和他祖宗是不是犯冲?”


    【等到崇祯在位,相关故事已经迭代到promax版本了。


    《方正学先生年谱》把前人写过的所有内容一锅烩了,方孝孺忙得很,又要痛哭又不屈服,怒斥旁人再和朱棣进行深刻对话,冷傲退逆贼。且骂且哭,被割舌还血犯御座,被朱棣拉去诛十族不忘来一首绝命词,笔者把方孝孺当打不死的小强折腾。


    就这样,明末诛十族俨然成为既定认知,被正儿八经写入传记史书。清朝更不得了,家国亡了,正看不起变节臣子,思故国怎么能不称颂守节之士?方孝孺简直成为忠臣典范。


    此后断断续续,越传越深入人心,直到修明史时文人梳理史书提出质疑,才稍加平反。不过没什么用,传得太深太广,早成大众记忆了,抹除不掉。


    至于方孝孺,再怎么说他和族人是真被杀了,后世称赞他与其他几位“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百世而下,凛凛犹有生气。”古人为之奉上不屈和忠义的美誉,今人在其中探问,摸索他死后的真实。


    最后只能遗憾问这位当世大儒,究竟是忠于朱允炆这位优容的帝王,还是大明朝这个国家的利益,抑或只是他本人想要的怀忠蹈义、宁死不附逆的气节名声?】


    方孝孺不知该作何回应。


    有天幕提前预示,本朝的靖难之役结束得轻而易举,各地望风而投,燕王登基竟成顺应民心之举。少了持续几年的烽火内战,大明从武将到士兵都神采焕然,只待在永乐帝引导下再征漠北建功立业。


    朱允炆眼看着翻不起什么水花,朱棣心中安定,也不杀他,也不写人尽皆知的洪武三十五年诏书,坦然受了禅位,在懿文太子陵墓附近寻一处僻静宫苑供他居住。


    建文旧臣降了九成,只余部分顽固分子不愿顺受,其中就包括方孝孺。


    而他不明白。


    不明白后世对这等逆臣的推崇,不明白一个为臣不忠为叔不信的人能创造出盛世,更不明白他现在身处的、所看见的百姓面貌。


    平和的,坦然的。在天幕下倾听思考,顺着讲述期盼即将到来的盛世,又在潜移默化中随后人一起审视皇位上的君主,如果他与后人口中不同,便会迎来新的风浪。


    师从名儒宋濂,被誉为诸儒之首一代文宗的士人步履蹒跚,在市井间跌跌撞撞前行。


    左侧是槐花调和的油窗,右方有头脑灵活的小贩正售卖宝船玩具。后者显然由百姓依照天幕口述想象着做成,在他看来粗糙得不成样子,却围着一圈孩子,极珍爱地张望。


    方孝孺脑中回荡天幕的问话,他忠于什么?地域还是建文,气节还是家国?被诛得鲜血淋漓的族人,篡逆犯上的诸侯,君为臣纲的伦理秩序,道统和治绩分列两侧,盛世的音讯却近在眼前。


    可他终究是建文帝的翰林侍讲,情分近乎师生。方孝孺踉跄着回到家中,不置一词,烧尽了抨击永乐帝的书稿,而后沉默着投身经义文学。文首不语,文人们零零散散,随着时势投向朝廷。


    只在撰文治史之余,周围的孩童会收到几个精美的、被摩挲多次的小小宝船。


    【说完事关政治的血腥谣言流变史,接下来就该讲讲奇葩的。朱棣身世之谜在明初话题讨论度中能跻身前五,和自己的其他四个谣言争第一。


    有些人觉得他爹不是亲爹,娘也不是亲娘,皇位不该是他的,老婆也不该是他的。在某些荒谬到超出时代的谣言中,朱棣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元顺帝遗腹子了。


    这该怎么论,多年隐忍,一朝靖难,两代还宗,日月重开大元天,元朝正统是明帝?】


    朱元璋脸色已成绛紫,半天憋出一句话:“怎么还有元人的事!”


    这下可不止朱元璋急切,往后所有明朝皇帝都惊疑不定,垂摆殿中惊坐起,指望天幕快些往下说,把这荒唐流言澄清干净。


    【关于朱棣身世的探究和疑惑,从一本叫《南京太常寺志》的书说起。


    嘉靖年间,咦,怎么又是朱棣,又在嘉靖年间,据说一位官员主持编撰了此书,中有明孝陵享殿神位布局的细节。其中碽妃神位独列,灵位在右第一位,后人读之有疑,认为其真实身份为朱棣和周王朱橚生母。


    改史的坏处在多年后以永乐帝从未想过的方式爆发出来,学者们开始长久的疑辩和探讨。


    今天说碽氏为贱妾,朱棣应该是她亲生,只是托于马皇后抚养,冒称嫡子;明天说碽妃是高丽贡女,就是身份低才不能带孩子。


    再过几天,要命的来了,认为碽氏的真实身份是顺帝妃子,被朱元璋强抢而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强取豪夺文学,朱棣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前朝皇子。


    问题就来了,如何在没有DNA的时代,证明我妈是我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