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把剑藏进了后屋的厨房。


    他顺便查看了一下小屋的各项库存,与村民送来的物资一一比对后,在脑内快速列出了一张清单。


    几个村民基本把寻常生活所需的东西都置办了个齐全,但有些物资却还需要他和刃——主要是刃——去手动获取。


    他估摸着村里的好心阿姨和嬷嬷会轮番送吃的过来,但若是想要喝上一杯热水,他们就得自己烧了。


    猎物小屋废弃已久,原本划作柴堆的区域空空如也,亟待补充。


    屋后有斧头,刃那个力气用来砍柴绰绰有余,明天就让他去劈个三五棵树,别整天想着开门杀他。


    安托万深深怀疑,要是每次进门都要来上这么一遭,不仅是他掉落的那根飞羽不会长回来,余下的羽毛也会纷纷弃他而去。


    问就是被吓的。


    兜过一轮,顺便把那块黑面包嚼吧嚼吧咽下肚,安托万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了屋前。


    这次,他长了个心眼,先敲门,再大喊:“刃,给我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从内打开。


    高大的男人背光而立,面容被阴影涂抹得晦涩不清。


    但安托万本就不在意对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伸手在刃的肚子上推了一把,无视手下骤然一僵的触感,把人推进房间,又接着钻进去。


    刃没有再提之前的事,安托万也就假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缴械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后面的一碗蛋羹……那就只是一碗蛋羹,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在室内转了一圈,安托万抱着两套洗漱用品回到刃的跟前。


    把其中一套塞进男人手中,另一套和吃空的小盅一起放进木盆、捧在手中,小孩用完好的那只翅膀拍拍男人的后腰:“走,去洗漱。”


    猎户小屋远离村民聚居区,出门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临行前没能抢过小孩的木盆,刃望望窗外,在出门前拎上了一盏油灯。


    夜晚的森林一片幽清,两人踏着沙沙作响的青草来到溪水旁。


    安托万先去刷洗小盅,刃则在水边走了几步,选中了一根不高也不低的树枝,将灯挂了上去。


    有几只小虫见光而来,被男人信手挥去。


    不知怎么的,现在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了面前的这盏油灯。


    刃循着心意退开两步,考究地观察了一下光线洒下来的范围,又手动拨了一下灯芯,试图让火光燃烧得更加明亮。


    端详着眼前的灯具,他突然听到耳旁响起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灯的结构真是有够简陋的。’


    刃一顿。


    那声音开始滔滔不绝:‘外形不够精美,能耗也大的吓人,要是我来设计,我就会这样做……’


    随着声音的叙述,刃的目光逐渐放空,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图纸在他眼前铺开,素描线条凭空浮现,飞快勾勒出器具设计的各项精妙要点。


    这是……


    刃无知无觉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虚幻的倒影。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声音陡然一转:


    ‘怎么样,丹枫,我这设计可比你们……’


    丹枫……丹枫?丹枫——


    男人猛地低头,摁住自己的眉心。


    蚀骨的痛意从心脏处蔓延开来,消解剥离出绵延不绝的仇恨与懊丧。


    “丹枫,丹枫?哈哈……”


    如氤般的血色在刃眼前炸开。阴阳倒转、神魂翻涌,无数被埋葬在心底的记忆蠢蠢欲动,即将在杀意的裹挟下破土而出。


    他听见自己的筋骨在痉挛、血脉在翕张,剑刃的尖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像只要他的一个意念,就能将猩红涂满整个世界。


    杀!杀!杀!


    心中的野兽如此鼓动着,刃仿佛已经能看到它那闪着寒芒的利齿。


    为何不杀?杀!


    男人双目骤然一厉,并指成诀——


    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吟哦。


    与此同时,在只有陷入痴狂之身才能捕捉到的维度,一串疯狂的笑声骤然爆发,数不清的花式面具从天而降,将属于“人”的那部分神志粗暴抬起。


    于是,那猩红色的光如潮水般退去,利齿野兽重新被关入牢笼。


    连带着那些碎片般的回忆都被重新笼进薄雾,隐去存在。


    恢复意识的刃捂住额头,不自觉地痛吟一声。


    他循着本能想要寻找能够依靠的熟悉之物,但阵痛的大脑却无法给出及时的反馈。


    原本可以被称作“常识”的观念依旧静静地崩坏着,将男人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事物扭曲成一片虚无的光斑。


    ——直到他捕捉到了另一个“生物”的身影。


    雪白的翅膀舒展向上,鎏金的长发蜿蜒而下,清澈的溪水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片流光溢彩。


    星光在此刻转瞬暗淡,虫鸣于此时骤然消散。


    幽暗深邃的树林仿佛最高级的天鹅绒幕布,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周遭的一切,将目光集中在舞台中央的主角之上。


    这个奇异的“生物”正在发出一种名为“歌声”的东西,它的歌仿佛吹过荒原的一阵新风,又宛如群山上华美的天光。


    刃听见那“东西”轻轻地吟唱道:


    “踏着星辰而来的旅人啊,你的前路又在何方?”


    “不要沉溺于苦痛,不要陷落进幻想。”


    “醒来吧,醒来吧,奢华终坠入尘土,欢畅必转为哀伤。”


    “但请记得,旅人啊,真实在你的脚下,未来在你的手中。”


    “愿群星助你起航,跨越虚实的边界,抵达永不崩坏的彼an……啊嚏!”


    刃蓦地回神。


    没有舞台,也没有幕布,更没有不可名状但足够美丽的“生物”。


    他正站在密林中的一条小溪旁,面前泡在水里、疯狂打着喷嚏的是一个自称“安托万”的小鬼。


    他们来这儿是来洗脸刷牙的,哦,或许还要加上洗蛋羹小盅。


    刃茫然地将半张脸埋入掌心。


    他刚刚……是怎么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