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教养


    以前刚传出麟子将来会是太孙妃的时候,荣国府其实动过心思要把人接回来的。可是如今麟子身上已经有了“反贼”的标签,哪怕是皇家不说这件事,荣国府也不敢把麟子接回来。


    一日是反贼,一辈子都是反贼,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有一个反贼子孙呢?


    所以麟子只能是郑麟子,和贾家没关系。哪怕这孩子真的惊才绝艳,真的有本事,除非她真的改天换地了,只要这反贼一日没靠造反上位,荣国府都不会和这反贼有任何联系。


    这道理贾代善掰开揉碎讲给贾元春听,贾元春听完点头回去了。


    在贾元春走后,贾代善又坐了一会,回忆了两个女孩的区别。


    别看他和麟子相处的不多,但是麟子那种烟藏不住的灵气真的令人刮目相看,而贾元春相对而言就弱了一些。


    这在贾代善眼里就变成了家里人不会教孩子。同父同母双胞胎的姐妹,如今有了区分,必然是家里不会教育,而荣国府的教育一直有点歪,因为这两代人都是女孩比男孩有本事。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贾代善再没好心情,这两个儿子是真的废了。


    夜色中,贾代善悠悠叹口气。


    次日与荣国府关系好的甄家人前来报喜,说是他家的少夫人有了身孕。


    作为老亲和盟友的荣国府自然是欢喜的招待了甄家的人,顺便把王氏也怀孕的信息传给了对方。


    甄家那边给了些暗示,如果这两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贾代善欣然应允,他要在自己死亡前给家里人尽可能的多铺路。


    等到甄家的人走了之后,贾代善就交代史夫人。贾宝玉和贾琏的婚事要在甄、林、王三家来找。因为这三家是贾家未来三十年的仰仗,就如当初杨坚娶独孤氏一样,杨坚有本事,但是也需要他岳父拉扯一把。贾琏和贾宝玉将来也需要岳父拉一把,除非有更好的联姻对象。


    贾代善经过几次大病后已经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死亡就在眼前,可惜自己没什么擎天保驾的功劳,也不知道家里将来会怎么样?


    有家底的人家最怕的就是阶级滑落,家族没落是他们的噩梦,所以贾代善晚年所有的安排都倾向于保护家族后人延续这份泼天的富贵。


    同样面临死亡,同样都是老人,每个人对晚辈的安排是不一样的。


    马皇后来看郑道长,还把几个孙子也带来了,麟子和这些世子们在园子里玩耍,郑道长和马皇后在晒太阳。


    马皇后说:“如今麟子回到您身边,您也高兴,不如早点把麟子的事情给安排好。”


    这就是情郑道长趁着如今人还没糊涂,赶紧把麟子的事情安排妥当,比如麟子年岁不大,到时候谁来养育麟子?麟子是一个女孩,女孩在世界上天然比男孩被动,特别是麟子有钱,想吃绝户的人家多的是,别到时候因为没安排老太太走的不安宁。


    马皇后是这个想法怕说出来不吉利,所以话说一半留一半。


    到了郑道长耳朵里,就是催促询问朱雄英和麟子的婚事,毕竟前几年马皇后一张嘴都在讲两人成婚的好。


    郑道长就说:“养好一个孩子不仅要让她吃饱穿暖,不仅要让她有教养,更要让她有明辨是非和养活自己的本事。很多人离开父母就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这不好。外面的那些穷苦人家,就因为穷苦,一辈子不能有点出息,但是也没饿死。这些大富大贵的孩子,骤然落难大部分都活不过五年。”


    当然这是太平年间,大灾之年不算。


    马皇后没说话,郑道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人费尽心思的保住自家家产传给子孙,却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说到这里郑道长发现自己扯远了,就说:“看我,年纪大了就爱说教,扯远了。你是想问两个孩子的婚事吗?我老了,不当家了。如果两个人有缘分会成夫妻的,如果没缘分,咱们何必强求,一切顺应天意吧。”


    马皇后觉得意外,她说:“我以为您要反对呢。”毕竟前几年郑道长对这婚事的反对态度是有目共睹的。


    郑道长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说道:“我前几年和志心那老尼姑在一起,路上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绝情的,人嘛,都有年轻的时候,少年男女互相爱慕也是有的。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马皇后问:“什么道理?”


    “有感情是藏不住的。”


    马皇后听了看郑道长跟头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喜极而泣,颇有些:我家老固执终于不死板了,可喜可贺啊!


    “您能这么想着实出乎我意料!”


    郑道长说:“我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说到这里,郑道长说:“我能这样想也是对麟子有信心,她不是那种有情饮水饱的人。”


    马皇后没说话,她在想自己孙子。


    这话题两人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马皇后到宫里跟朱元璋提起了这件事。


    “一开始我也是劝劝姨妈,担心他老人家到时候老糊涂了,什么事情都没安排,直接走了,留下了麟子怎么办?这孩子年纪也不大,总要找个人照顾他呀。没想到姨妈那边误会了,还以为我重提两个孩子的婚事,没想到他到现在反而看开了,这真是出乎我意料。”


    别说马皇后了,就连朱元璋也觉得老太太突然通情达理了起来,说真的,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朱元璋还有点儿不太适应。


    朱元璋说:“咱觉着妹子你不用高兴的太早,人家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老太太那个倔强脾气,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不过是年纪大了,渴望骨肉亲情天伦之乐,所以才说了几句软话。”


    马皇后摇了摇头:“我和姨妈在一起相伴了几十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能分辨得出来。”


    朱元璋倒不是怀疑马皇后判断错了,而是沉思了一会儿,小声跟马皇后说:“常听人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姨妈的身体这一阵子都不好,是不是她大限将至,想着说几句软和话让咱们饶过麟子?”


    马皇后只听到了前半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一下马皇后有些手足无措,“你说的对,纵然是我心里面知道,可是……姨妈这一阵子身体不好,而且年纪也大了,如今都七十多岁了,早晚有那一天,可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面还是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朱元璋在面对马皇后的时候特别通情达理,能够做到将身比身,他把手搭在马皇后的肩膀上说:“你可别哭,这个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哭什么?你不如这一段时间经常去看看她,她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你趁着这段时间多孝敬,多陪陪,尽足了心意也就够了。”


    马皇后点头。


    她赶紧擦干眼泪问道:“那麟子怎么办?姨妈她肯定放心不下这孩子,在麟子的事情上咱们要早早表态才行。”


    让朱元璋自己说,她是不想放过反贼的,然而现在的朱元璋那是担心砸了老鼠上玉瓶。马皇后关系麟子,大孙子朱雄英也关心麟子。所以在处理这个小反贼的事情上不能太急躁,也不能杀了了之。


    朱元璋想了想就跟马皇后说:“回头你跟姨妈说把那孩子领到宫里来,要么你照顾,要么交给儿媳妇照顾。你先别提婚事,如果姨妈问了,你猜度着姨妈的心思回答。婚事上如果咱们大孙子还要娶人家,咱们自然是答应的,如果到时候雄英长大了,不想娶人家了,那这件事就罢了,算是留了个活扣,别把话说死,到时候如何办全在咱家。”


    马皇后忍不住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和咱们家孙子比起来,咱这些不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朱元璋走到门口向外看,背对着马皇后说:“咱大孙子要好好的,要一辈子享福,别管是什么苦咱都不想让咱大孙子吃。雄英值得最好的!”


    在马皇后和朱元璋说麟子和朱雄英的婚事的时候,郑道长也在这件事。


    郑道长嘱咐:“现在你也这么大了,该懂的道理也都懂了,有些话我也该嘱咐你了。


    雄英的是个好孩子,有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或者一个男孩子在年轻的时候见到过精彩绝艳的人,就算是没缘分分开了,哪怕有机会寻觅良伴,也会因为前面的人太过惊艳而看日后的人个个不顺眼。”


    麟子听到这句话是了解的,因为很多影视作品里都说过一见某人误终身。


    就是因为在太早的时候见到了人中龙凤,以至于后面的所有凡夫俗子都不再看在眼中。


    郑道长接着说:“你师祖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见到过一个不错的男人,后来分开了,暮年和我说起这件事情还是充满了遗憾。我就想起你和雄英来,你们两个都是两个好孩子,我是说如果再不影响性命和自己势力的时候,你们不妨试着去了解对方。”


    拥有过才能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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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第202章 少年:


    麟子觉得郑道长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这不是因为郑道长养大了麟子,麟子才如此恭维郑道长。是因为麟子发现,哪怕郑道长的某种思想在几百年后仍然是具有先进性包容性,哪怕是几百年后大部分思想开放也不及郑道长。


    她养育马皇后的时候并没有给马皇后裹脚,养育麟子的时候告诉麟子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比嫁给太孙更重要。


    她这表现让人觉得她古怪,但是麟子相信,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句行尸走肉,不是人云亦云的复读机,脑子里是她自己的思想,不是别人灌输的,不是遵循社会规训的。


    麟子胖着脸充满梦幻地问:“祖祖,我想知道,是谁把你养成了一个奇女子?”


    郑道长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如今老了,喜欢回忆,想来想去,郑家的人也是普通人,给她传授的也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陈腐规矩。郑道长就说:“倒没有人教我,我这脾气是这些年不断碰壁才有的。”


    她开始回忆,早先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的时候,她也是世俗意义上的贤惠妇人,只是当时的社会把人逼得活不下去,想活下去就要改变。


    最后郑道长叹口气,跟麟子说:“我一个踽踽独行,如今想来,很多重要的人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她忘了几十年前芳华正茂的前夫,也忘了二十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亡夫。


    郑道长仔细回忆爹娘,爹娘的面目在心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是那种至亲的感觉还在,生命中重要的人变成了符号,那是回不去的过往。


    郑道长跟麟子说:“麟子,老了很可怕,我现在开始忘记很多事情,说不定到最后我就变成一个老糊涂。你可不要学我,要是想办什么事儿,趁着自己脑子清明的时候去办,要不然就真的遗憾终身。”


    “嗯,我知道。”


    郑道长说着就觉得困了起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无论什么事儿,想做就去做,只要打算好了,就不要犹豫。”


    麟子答应了一声扶着她躺下了。


    麟子看着郑道长苍老的模样,坐在一边忍不住想了很多。


    想得越多越觉得无力,毕竟面对死亡,麟子没一点办法,只能默默承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没一会儿桂花来了,悄悄地跟麟子说:“大管家在外面呢,说是要见您。”


    麟子站起来,嘱咐说:“照顾好我祖祖,我去去就来。”


    张剃头在外面等着,麟子出了院子就看到他在出神。


    麟子问:“怎么了?是家里出事儿了吗?”


    张剃头回神,立即说:“没,是换季了,咱们家北平庄子那边送来了些皮子和棉花,说是给你和道长御寒用,已经检查过了,等会您就能看到。”


    麟子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亭子,在亭子里坐下,桃花送来了茶水,麟子喝着茶水问北平庄子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亭子里,麟子才问:“怎么了?豫章侯那边不好办?”


    “这倒没有,他现在灰头土脸,不单单是咱们找他的麻烦,现在锦衣卫也在找他的麻烦。外面闹着的大案子您听说了吗?就是户部勾结地方官员和豪强吞了粮食的案子。”


    麟子喝口茶点头说:“听说了,闹得不是挺大的吗?”


    “现在更大了,以前是查北平,现在连江南都开始查了。豫章侯现在为了这事儿正使出浑身解数摆脱嫌疑呢,自然没工夫和咱们掰扯。只是这次他家认怂得快,这人心眼小,只怕将来要记恨咱们。”


    麟子一点都不在意:“恨就恨吧,他的那点憎恨和钱比起来,还是银子更可爱一些。”


    “是这个道理。”张剃头压低声音:“咱们和朝廷的结算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为期一个月。”


    麟子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用,到时候曹胖子来,让曹胖子和他们纠缠去。是大当家来信了,问您要不要带着郑道长离开,您要是走,我们把您和道长送走,我们有这个实力。”


    麟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有实力,只是祖祖年纪大了,老人家盼着的就是落叶归根啊!宿州虽好,她才生活了十几年,而在这应天府,她生活了三十多年,所以她最后是要葬在这里的。”


    麟子说完,跟张剃头说:“等祖祖走了,我就去拜见太舅爷。”


    张剃头说:“大当家他们一直等您呢。”


    麟子没回应,她发现她这会给不出什么回应。因为麟子对未来产生了迷茫,是跟着师门做个没什么前途的反贼,还是跟着太舅爷做个有前途的海贼?


    这是个有点难的选择。


    半个月后朱雄英回来了,北平的事情算是查清了眉目。他和朱棣一起回来,叔侄两个回来后立即去见朱元璋和朱标。


    朱棣把汇报的机会让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对此事的评价是“触目惊心”!


    那些官员简直是疯狂地捞钱!


    什么军粮储备,什么民脂民膏,人家都不在乎。


    连朱雄英这好脾气的人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族群如此狠辣绝情!


    看朱雄英气愤的样子,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孩子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家的利益了。


    朱元璋更是把朱雄英塞给了毛骧,让毛骧带着朱雄英办案。


    毛骧整个人都呆了!


    这些年来,毛骧的脾气随着年龄在不断增长。早些年他还是个勤勤恳恳踏实肯干的指挥使,但是这些年随着锦衣卫势力膨胀,毛骧也开始膨胀了。


    锦衣卫为了办案速度,已经开始简化流程,什么构陷、重刑、屈打成招等,这种手段不要太多,毛骧自己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所以听说朱雄英要参与这个案子里顿时急了,太孙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眼里不容有沙子,一点程序上的瑕疵很可能让他生气。


    毛骧对朱家父子祖孙都很忠心,对朱雄英也是如此。因为他办理胡惟庸案的时候老朱差点把他推出去杀了祭天平息百官愤怒,还是朱雄英把他给保下来了,毛骧对朱雄英简直是感恩戴德,因此他也不敢糊弄朱雄英。立即下令所有人赶紧自查,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赶紧改,务必要把锦衣卫伟光正的一面让太孙看到。


    可是锦衣卫的弊病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锦衣卫的摊子太大了,想遮掩也不是一时能遮掩住的。


    毛骧就想了个馊主意:让太孙去找郑大姑娘去。


    毛骧衷心地祈求上天,希望郑大姑娘把太孙多拖几天。毛骧不是没事儿找事,而是麟子作为北平不大不小的一个地主,她家的粮食也牵扯到了其中。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需要人上门询问,但是考虑到麟子反贼的身份和被软禁的事实,一般人都不想去问,毛骧是没来得及去,于是毛骧就找到了朱雄英。


    “不是臣推脱不干活,实在是大姑娘那边特殊,臣纵然是受到了皇爷的信任能够和大姑娘见面说话,可臣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大姑娘都不惜的搭理臣,所以还请您跑一趟。”


    朱雄英就说:“既然爷爷让我看着你们办事,带着你说一声也不是不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吧。”


    毛骧立即答应,跟着朱雄英到了乌衣巷。


    如今天冷了,乌衣巷寻常园里面的水多,有的地方已经结冰。麟子早几日让人盘炕,郑道长躺在炕上挺暖和的,麟子也就不念叨着水边寒凉的话里。


    朱雄英带着毛骧进门,先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坐在炕上对毛骧说:“毛大人,我老了,就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坐着迎太孙和你,还望恕罪。”


    毛骧差点给郑道长跪下,心想老太太说话真毒啊,咱们两个到底谁宽恕谁啊!


    郑道长没看毛骧,问朱雄英:“什么时候回来的?”拉着朱雄英嘘寒问暖。


    朱雄英就趁着这个机会说起北平的事情。


    “北平地大物博,但是缺水,说起来也算是适宜耕种。只是那边人少,除了大军驻扎,只有少量的民人,剩下大部分都是佃户,租种他人的土地。”朱雄英侃侃而谈,时不时地看一眼麟子,每当看到麟子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郑道长含笑听着,没看身边麟子和朱雄英一眼。直到朱雄英说起了郑家庄子上的粮食买卖,郑道长的脸才算是严肃起来。


    麟子主动问:“你们今儿收拾来审问我们了?不用你们算是白跑一趟,我们家虽然有田庄在北平,但是这几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儿都是管家们干的,回头你们问他们就行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笑了,他难道不知道麟子这几年没管过家事吗?他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来的,他想看看麟子。


    麟子是个假少年,所谓的风华正茂是年轻的皮囊赋予的。但是那股子少年人的心性她学不来,更表现不出来。


    可朱雄英是个正常的少年,还是个衣食无忧没遇到过挫折脾气温和情绪稳定的少年。


    他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只想看看麟子。


    他想,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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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第203章 议事


    北平的事情是管家在管,张剃头来得很快,来的时候还提溜着一摞子账本。


    在郑道长麟子这两位主人面前当着朱雄英和毛骧这一对客人的面,张剃头开始叫屈。


    郑家在北平是有庄子,而且这几年不缺钱,北平的收益没有拿回来全在当地买店铺置业了。纵然家业有积累,不代表这几年日子好过。相反因为麟子和郑道长一直是反贼,北平的官府在燕王的影响下没有对郑氏家产抄家,但是明里暗里的勒索是少不了的。


    张剃头没说那么多,只把账本摊开给朱雄英和毛骧看:“这些年来,我们庄子上所有的粮食都是压价卖的,每斤粮食比人家少卖了两文钱。而且我们这也不是卖给大军,是卖给了当地的商号。”


    朱雄英拿着账本翻了翻,上面有商号的名字,朱雄英跟麟子和郑道长说:“这商号就是这帮贪官弄出来的,低价买高价卖,很多贪来的粮食都是借着这个商号销赃的。”


    张剃头在一边虚假的抹眼泪,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太孙,我们家可是良善百姓,我们这些年没少被那些贪官盘剥,是万万不敢卷入贪污案里的,求太孙明查。”


    麟子十分不习惯,忍不住看了张剃头一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张剃头会哭,


    朱雄英也很不习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习惯面对这种吹捧和动不动大哭诉委屈。


    大老爷们哭什么啊?


    最后还是毛骧打官腔告诉张剃头皇上和太子太孙爱护百姓替百姓做主,把这些场面话和形而上的东西讲完后,场面才算是恢复了日常。


    郑道长年纪大了,事情说清楚后她就在炕上歪着睡着了。毛骧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看朱雄英似乎要和麟子说话,这时候脚底抹油整个人跑了。张剃头去检查园子里各处需要修补的地方,麟子就和朱雄英一起走一走。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风回来有点凉,麟子就问朱雄英:“是不是北平有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了?要不然您也不会来这里。”


    朱雄英点头:“是的,他们这时候想脱罪,自然要四处甩锅,到处攀咬。”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麟子说:“你放心,他们没证据,我不信他们的。我爷爷和我爹以及我四叔都不信。”


    麟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人家能得拿出来证据也行啊,问题是这没证据啊,麟子在北平才两个庄子,和那些大地主动辄十几个二十几个庄子相比,她的这点产业着实不够看。而且卖粮食的钱压根没出北平,就是想污蔑麟子造反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麟子和朱雄英聊了半天的北平风光,说到高兴处,朱雄英邀请麟子日后一起去北平看看。


    麟子送走了朱雄英,从寻常园出来,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路过秦淮河,秦淮河作为整个应天府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白天也是人潮汹涌。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行过,朱雄英从纱窗里看着外面的人群和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应天府太小了!


    如果作为一个割据势力的中心,这里是合适的。如果作为江南重镇,这里是适宜的,如果作为一个大一统皇朝的国度,这里是拥挤的。


    周围山多水多,很多时候人家以为长江是天堑,但是经过前些年水匪攻破仪凤门爆破了诏狱中来看,一旦守不住长江关隘,敌军就会利用长江源源不断地输送大军到应天府前面。所以在安全方面来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够安全。从发展前景来看,四周很多名山,阻碍了整个城市向四周扩展,也制约着国都的发展。


    朱雄英觉得早晚要迁都。


    车子已经从秦淮河进入了北城,路过北城进入内城,接着来到了琵琶湖边,打算从神武门进入皇城。


    朱雄英看着窗外的琵琶湖,想起麟子来。


    如果将来他们成了夫妻,一定要在这里建造一所精舍,两人一起快乐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朱雄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就长长叹口气。这个想法像是个美梦一样,有时候不愿意多想,总觉得多想就会碎掉。


    车子进入宫中,侍卫们没有跟随,太监们围着车子沿着宫中的巷道往前廷去。朱允炆带着几个弟弟和堂弟路过此处,远远地看着一群太监队列整齐地围着一辆车缓缓而来。


    朱允炆十分羡慕,羡慕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到了跟前停了下来,朱允炆带着兄弟们行礼,朱雄英掀开车窗纱帘嘱咐他们了几句,车子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贴着墙看着车子在簇拥下慢慢走远。


    彼可取而代之!


    朱允炆转头看了看朱允熥,说道:“三弟,你知道大哥去哪儿了吗?”


    朱允熥不在意地说:“大哥是大哥,他去哪里用得着和我说。”


    朱允炆微笑不语,随后说:“走,去御花园玩去。”


    一群人跟着朱允炆往御花园去了。


    朱雄英来到乾清宫,这里安安静静,老朱在批阅奏疏,看到大孙子进来,老朱整个人都和气了起来。


    “坐,坐坐,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去看望太姨婆和麟子妹妹来,出来的时候路过秦淮河,心有所感,想回来和您说说话。”


    老朱顿时一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水里一样,哎呀大孙子就是贴心,有话就立即回来找爷爷说了,不像是其他孙子,整日跑得没影子。


    老朱亲切地让大孙子坐在自己身边,态度和蔼地问:“什么话啊?”


    老朱心里想着,大概是大孙子好少年时候的一些心事。没事儿,他作为爷爷是过来人肯定能给大孙子参详。


    但是朱雄英说的不是老朱以为的。


    朱雄英说:“爷爷,您不觉得应天府太拥挤了吗?”


    朱元璋听了顿时严肃起来。


    “大孙,你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吗?”


    朱雄英就把自己的担忧讲了,应天府因为紧靠着长江,有巨大的军事防御隐患,而且相比较而言,应天府适宜居住的地方太小了,没法容纳超多的人口。作为一个都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庞大的人口基数。


    老朱听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笑容满面,这时真的得意。


    朱元璋站起来去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朱雄英。


    “你能看到这些爷爷非常高兴,”朱元璋提着茶壶招呼着朱雄英坐下,祖孙两个闲谈起来。


    朱元璋说:“咱命不好,早年丧父母,对凤阳颇有乡土情谊,一直想要在凤阳设都,只是后来很多人反对,咱也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选了应天府。当初的应天府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再看,应天府也不够资格做都城。”


    朱元璋喝口茶,放下杯子说:“自古以来,都城要么在长安,要么在洛阳,为什么呢?”


    朱雄英正在喝茶,听到爷爷这么问,立即说:“关中沃野千里,所以长安是富庶之地。终于洛阳,自古三皇五帝来自河洛之地,乃是正统,所以洛阳才一直为都城。”


    “对,你说到正点子上了,正统!正统啊!”朱元璋的指甲敲击着桌面,跟朱雄英说:“正统很重要,好在咱们家得国正,不像前宋那样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基业,咱们不怕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除了正统之外,还有一些理由,你说说看,看能说对几条。”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笑着说:“其一,是因为咱们的心腹大患在草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都从北方草原来,历朝历代都曾抵御北方大敌,咱们要抵御的就是蒙古,所以为了缩短补给,能够快速调动大军,在洛阳或者是长安设立都城是很有必要的。”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其次是考虑南北地域。”朱雄英叹气:“前宋一直未曾拿下燕云十六州,后来经过了蒙元蚕食,北方脱离王师王朝太久,近些年来,南北矛盾极大,处处针锋相对,再这么下去必然会导致南北对立。此时迁都到长江以北甚至是黄河岸边,对缓和南北关系有极大的好处。”


    朱元璋欣慰地点头:“你说对四条了,南北差异、正统、调兵压制蒙古余孽、应天府防御艰难。还有吗?”


    朱雄英摇头。


    朱元璋问:“你说是西安合适还是洛阳合适?”


    朱雄英摇头:“这事儿您该问我爹和我叔叔他们,孙儿没去过孙儿也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也没法跟您说。”


    朱元璋没在这个问题上再问,而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时候迁都合适?”


    朱雄英听了皱眉,他说:“爷爷,尽管咱们知道要迁都,可是想迁都很麻烦。不是咱们不愿意走,而是整个朝廷很依赖江南。”


    江南有繁华的经济和发达的漕运,还有大把的税收,想要迁都成本很高。并且如今天下刚刚进入太平岁月,各处百废待兴,人口都没恢复,这时候迁都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北方很难承受。


    朱元璋懂大孙子要说什么,长叹息说:“罢了,咱在闭眼前都迁不了都。雄英,将来有一天你们迁走了,记得把你爷爷奶奶也迁走,不要留我们两个孤零零地守在这里,要不然你们把我和你奶奶迁到凤阳也行,咱和你奶奶不能子孙在一起也不能和父母在一起,像是孤魂野鬼。”


    朱雄英听了立即说:“爷爷,您说这个干嘛?说得让人心里毛毛的。放心,如果真有迁都的那一日,孙儿回来陪着您。”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朱雄英对着老朱笑起来,和往日对外人那种微微一笑不同,他笑得傻乎乎的。


    ————————


    晚上见!


    呜呜呜,我们这里开始收麦子了,好紧张!


    第204章 杀意


    朱雄英他们走了之后,麟子就和张剃头聊天。


    张剃头说了一件让麟子觉得意外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要和人火拼。


    是那种刀刀见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血拼。


    残忍又血腥。


    麟子问:“为什么呀?”


    经过张剃头一番叙述麟子才知道,原来海面上也不太平。


    海运从宋朝兴起到了元朝被发扬光大,江南很多人在元朝的统治下出海,最远走到非洲。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不仅仅是变幻无常的天气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多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海盗。


    张剃头说:“有很多外邦人,长得红头发绿眼睛,跟鬼一样,看了都要喊一句妖怪。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很少来到咱们海边,算得上是守规矩。但是有一群人是一点都不守规矩,看到就想捅死他们,这群人十分可恶。”


    麟子看张剃头说这话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就问:“什么人?”


    “是茜香国人,和咱们长得像,一群野蛮人,佩着倭刀,常年偷袭沿海。最爱劫掠山东,山东很多卫所拿他们没办法,毕竟是从海上来,劫掠如风。这些年来咱们队伍越加庞大,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山东等地的兄弟为了报仇才上了咱们的船。”


    麟子听了之后眯起了眼睛。


    倭刀?有意思。


    “是吗?”麟子轻轻地说:“确实该死,你们也真没本事,在沿海地方找个岛屿,抓到这些人直接挂在那岛上,让他们的尸骨风吹雨淋,让那座岛上除了白骨连只鸟都不去,用这些尸骨警告他们的同伴,敢越过这座岛屿就是追到他们的老巢也要杀了他们。”


    麟子说完对着张剃头鄙视地说:“要是有一日我遇到了,把他们都抓了挂在船上,让路过的船只都看看,这就是犯我海疆的下场!”


    张剃头说:“大姑娘您别说我们没用,没用的是朝廷,没用的是这些和他们合作的老爷们。您还不知道吧?江南有不少富商在他们那里置办了家业,甚至有人在那边有了外室生了孩子。就拿这几日的事情来说,在咱们一国都城的应天府,这些人贼人已经大剌剌地进城了,之所以能进来,就是因为这些老爷们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身份,再说他们和咱们长的太像了。”


    麟子问:“他们进来是干嘛的?真的是做生意?”


    张剃头点头:“做生意是其一,其二就是打通这些贵人们门路。您知道,大当家他们前几年被锦衣卫抓了,咱们元气大伤,就是靠着和朝廷合作才在一两年内恢复并有了现在的家业。”


    说到这里张剃头压低声音说:“毕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尽管咱们兄弟嘴里骂着朝廷,说真的,出了国门还是要承认朝廷强大。周围全是藩王小国,对咱们大明毕恭毕敬,咱们借着大明这杆大旗在外面攻城略地买卖香料和糖,这让咱们省了好多麻烦。那些海贼谁看了不眼热?所以就想依葫芦画瓢。”


    麟子点头:“我明白了,说白了,咱们在大海上是新人,人家在大海上纵横的时间长了。”


    “您说得对,几十年前咱们只是在江上扑腾,后来就是出海,也是沿着海岸走,也就是这几年才跑得远,才沿着前元时候的海路走了几个来回。咱要承认,在这方面咱们确实底蕴差了点。”


    麟子听了过了一会说:“学我者生,类我者死!既然他们来了,不妨长眠在这应天府,这应天府风水好,风景更好,死在这里很风雅。”


    张剃头听她这么说,立即问:“您有主意了?”


    麟子说:“血拼不好,血呼呼的,太粗鲁了,咱们玩点高雅的。”


    张剃头这下好奇了:“高雅?怎么个高雅法呢?”


    “自然是欣赏物哀之美啊。”


    “物哀?”什么玩意?


    麟子低头掰着指头算:“眼下是秋季了,最近城外哪里有好看的景致?”


    “景致?”张剃头想了想:“有,栖霞山的红叶很招人,好多人都成群结队过去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观看红叶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就问:“那里人多,太闹腾不够安静。有没有一个地方,偏僻、少行人、很美、足够幽深安静?”


    “我要出去问问。”


    “这种地方你找到之后先提前布置,再弄些香料,”麟子招手,张剃头附耳过去,麟子说了些材料,悄悄地说:“烧炭能致死,所以这地方要冷,要让他们主动烧炭。”


    张剃头问:“万一他们不在密闭的地方烧呢?”


    麟子说:“这就看你怎么布置了。”


    张剃头低头想到一个办法。


    他带着几分可惜说:“老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群人既然是水上讨生活的,那么死在水上也是一种风雅。”


    张剃头觉得自己快不认识“风雅”这个词了。


    随后他跟麟子说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大河流过,这个山谷在高处看,河流像是一条水龙。当地的百姓也有关于水龙的传说。


    秋季这里虽然没有红叶,但是有几分肃杀之感。张剃头不知道什么是物哀,但是他知道“哀”是一种感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河水十八万,进去后就是个口袋阵,想出都出不来。


    关键是现在冷啊!


    船舱这种密闭空间,烧炭取暖,这一环扣一环足够把这群对手送走。


    站剃头是个得力的下属,麟子只要提一个方向,他立即知道该怎么办。


    张剃头站起来说:“您歇着吧,我去找人,想风雅一点,秦淮河的吹吹打打不成体统,要高雅,要上得了台面,要让人心驰神往,这必然要费一番功夫。”


    麟子提醒:“要是能和佛祖连上关系就更好了。”


    张剃头点头,告辞而去。


    麟子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郑道长已经醒了,麟子进门的时候在喝水。郑道长看到麟子进门就问:“你雄英哥哥他们走了?”


    “嗯,走了。”


    “没多说几句话?”


    麟子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像是前几年,吃点东西都能分享半天。如今大家年纪大了,他忙的都是大事,我日日坐井观天。而且他学富五车,我也就是比睁眼瞎好一点,说不到一起来。”


    郑道长听了点头:“你说到也有几分道理。是我疏忽了,你该是读点书的。”


    麟子听了立即说:“您该不会是让我和雄英哥哥有话说才催着我读书吧?”


    “你想多了,读书好啊!读书明理,咱们又不去考科举,但是将来你心有所感,想用一句话表达自己的爱恨情仇,总不能说大白话吧?总要引经据典,哪怕是一两句,也能在你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和古人为友。”


    麟子笑起来:“没想到您还有看法。”颇具浪漫主义。


    麟子觉得这样也行,左右无事,就和郑道长在家读诗词。


    麟子和郑道长在家里闲着无事读书为乐,朱标他们兄弟会偶尔送马皇后来看望郑道长,大部分时间还是朱雄英陪着马皇后来。


    因为郑道长年纪大了,马皇后来的次数就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是每天都来,忙的时候是五天来三次。


    麟子和朱雄英也经常见面,见得多了,小时候相处的感觉就来了。相处模式就是马皇后配合郑道长说话,麟子和朱雄英一起读书闲聊。


    可惜麟子看着聪明,在文学上很难有造诣。朱雄英几年前都能自己作诗,麟子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搜肠刮肚都不能拼凑出一首来,常常是麟子胡乱写,朱雄英痛苦地改。


    如此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马皇后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还在嘱咐郑道长:“眼看着如今太冷了,姨妈您别出门了,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天气冷的邪门。”


    麟子说:“马奶奶,也就是这几日冷,过几日会稍微暖和一些。”


    马皇后就说:“就暖和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冬天了,而且三九就要来了,您们还是注意保暖吧。”


    说了几句马皇后离开,麟子送他们祖孙离开。


    朱雄英和马皇后在一辆车里,一起到了皇宫,马车先到了坤宁宫。


    朱雄英陪着马皇后下车后往武英殿去。朱元璋在乾清宫办公,朱标的办公地方在文华殿,那么武英殿就给了朱雄英使用。因为太子和皇帝用的都是同一班朝臣,所以如今的太孙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对外他没有临朝听政,对内他没有自己的班底。所以现在的武英殿就是朱雄英的书房。


    朱雄英走得慢,因为穿得轻薄保暖,狂风从他身边吹过他也没觉得太冷。然而朱雄英想的是今年天气越来越冷了,应天府都这么冷,那么北方大地更冷。


    这种天气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朱雄英就忍不住心情沉痛起来,经过连年征战,明初的人口真不多,和他那几个暴虐滥杀的叔叔相比,朱雄英真的有一副软心肠,他想着怎么避免冬天饿死人,或者是少饿死几个。


    就在慢悠悠地走着慢慢思考的时候,东宫方向朱允炆和北静王水溶一起跑出来。


    朱允炆看到朱雄英顿时两眼一亮,对水溶说:“兄弟,让我大哥想办法啊!”


    水溶二话不说冲着朱雄英大喊:“大哥,帮帮兄弟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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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尽量明天上午更新。如果明天上午没有更新,那就是晚上更新了。


    第205章 警觉


    水溶是异姓王,加上年纪比朱雄英小,朱雄英和他来往不多。


    这时候水溶喊着大哥,又喊着求帮忙,朱雄英内心是不想搭理的,原因无他,这次的郭桓案虽然没有审完,但是这案件的复杂程度已经让朱雄英看到了这群权贵们在其中的作用。


    在朱雄英眼里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人真的是两头哄骗,对上是哄着皇帝,对下是欺压底层。以前朱雄英觉得爷爷动不动杀人不太好,会弄得人心惶惶,可是现在发现,就是杀人,这些人也未必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然而人已经到了跟前,朱雄英还是温和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吗?”


    水溶叹气:“唉,我们王府的一些属官和一些友人出游,结果一船人死得不明不白。应天府那里的衙役和仵作去看过,说是这些人吸入了伏气中恶而死。”


    朱雄英说:“那就请节哀。”


    这时候朱允炆跑来,听到朱雄英这么说,立即插话:“大哥,这不对。伏气一般谷底,地窖,枯井这种地方。那船上怎么会有伏气,而且船行大河上,四周开阔,人却死了,非常诡异。”


    朱雄英问:“你的意思是应天府糊弄事?”


    虽然这几年异姓王没那么风光,甚至要夹着尾巴过日子,但是也不是应天府能随意糊弄的对象。而且这两个人一起找来,朱雄英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水溶立即说:“倒也不是糊弄事。”他可不会应下糊弄事的说法,要是传出去让应天府的官员知道了,回头有的是机会给北静王府穿小鞋。水溶说:“大哥,是这些人都是外乡人,他们有同伴在客栈,如今哭嚎起来十分可怜,不认仵作的验尸结果,非要让给个说法。”


    朱雄英听明白了,这事儿有蹊跷,应天府是真的不想多管一点,而且下手的人很高明,没留下什么把柄,这些人又不想吃下这个哑巴亏,就找了北静王。北静王找了朱允炆,朱允炆怂恿北静王找自己,只要自己多说几句,他们就能立即拿太孙的话压着应天府查案。


    朱雄英不接着烫手山芋,至少明面上不接。


    他就说:“此时人之常情,任谁知道同乡的噩耗,特别是在异国他乡,都会不愿意相信。可是人真的死了,就是他不信也没办法,既然水溶你看他可怜,不如怜悯些,帮他把同乡的丧事办了,人都是死了,走得体面点也好。”说完直接转身往武英殿去。


    这时候朱允炆追过来拦住了路,连忙说:“大哥,这些人都是些富商,死得如此干脆利索,会不会是有人图财害命?要不然让锦衣卫查查?要是锦衣卫忙,就让应天府往下面再查一查?”


    朱雄英看着朱允炆说:“只有爷爷能已经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我哪里有资格让锦衣卫去查?再说应天府,应天府那么多官员,都是拿朝廷的俸禄,不是咱家的家奴,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调得动的。至于是不是有人谋财害命,如果丢了真金白银,只管去应天府告状不就行了。”说完绕过朱允炆回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


    大哥这番话都是些正确的废话,理论上只有皇帝能用锦衣卫,可是锦衣卫也听太子太孙的啊!


    说是皇孙指使不了应天府的官员,应天府的官员不是朱允炆能指使的,但是人家听朱雄英的啊!


    朱允炆觉得这大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水溶来到朱允炆身边问:“二哥,怎么办?”


    朱允炆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水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傻瓜!


    暗的?什么是暗的?


    暗的就是在暗里杀人越货,但是这是京城,这是应天府,皇帝不是个老糊涂,要是知道有那么一小撮跳蚤在眼皮底下互相杀来杀去,他会怎么样?


    他也很纳闷,明明这哥俩都是太子的儿子,为什么朱小二就这么容易上头?怎么动不动就掀桌?这事情明明有其他办法,有转圜的余地。


    水溶实在是不想把自己家搭进去,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脱身的办法。


    朱雄英到了武英殿,对车大蓬说:“去查查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


    车大蓬刚才跟着朱雄英,因此知道是什么事儿,听完退了出去,安排人出去打听。


    车大蓬也没派人去应天府询问,而是直接派人找毛骧。


    比较起来锦衣卫和太监们更能凑在一起,因为大家都是太子家奴,和外面那些大臣不一样。


    毛骧得知太孙要查一桩案子,哪怕这时候查郭桓案导致人手紧张,可还是抽出了一些人去查刚发生的命案,不到半天就有消息送来,朱雄英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毛骧亲自来汇报:“今日早上,应天府接到城外一个里长的报信,说是有一艘游船漂在青龙河上,里面一船死人。应天府去了,看到里面人都死了,但是财物都在,经过查证,这船上有一半本地人一半外地人。”


    说到这里,毛骧停顿了一下。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翻书,听到他不说了,就问:“这些人的身份有问题?”


    毛骧立即回答:“是,这一半本地人都是内城家奴。”


    朱雄英听了放下书,带着几分兴趣问道:“那一半外地人是海商?”


    毛骧回答说:“应天府查出来说是一个商号的伙计,这是第一次进应天府,买卖的是一些毛呢。至于是不是海商,臣这边还没查出来,时间太短,怕您等得着急,就先来给您汇报。”


    “毛呢,”朱雄英说:“这玩意儿江南没有,必然是海商贩卖。”


    朱雄英猜到是谁在京中动手了。


    这年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太湖水匪本来就沾了一个“匪”,敢夺他们的钱财,他们自然是敢动手的。


    朱雄英对毛骧说:“这事不要管了,你回头去乌衣巷见到了张剃头,跟他说让他们收敛点。”


    毛骧应了一声,出宫后想了想直接去了乌衣巷。在路上的时候毛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郑大姑娘不仅仅是个反贼,她和水匪还有联系啊!


    心里把对麟子的警戒值提高了不少。


    到了乌衣巷,进了大门,毛骧下马,问来给他牵马的人:“郑家的大管家在吗?”


    牵马的门子说:“大管家好几天没来了。”


    毛骧听了心里松口气,好几天没来了,足以证明这件事和郑家的大姑娘没太大关联,要不然张剃头会整日凑过来商量。


    毛骧接着问:“张剃头最近忙什么呢?”


    门子回答:“听说是带人修渠呢,溧水那边夏天的时候因为用水和史家打架,所以大管家他说趁着如今闲着,去挖条渠。”


    毛骧心想这姓张的果然滴水不漏,他跑去溧水挖渠去了,这事儿就是查也和他没关系。


    毛骧让人把马送过来,既然张剃头不在,他也没必要再留下去。而且在毛骧的心里,认定自己是官,张剃头这些人是匪,大家都不是一路人,最重要的是当初他们攻陷诏狱打的是锦衣卫的脸,要不是这几年上位对送来的白银非常满意,锦衣卫上下早就憋不住和这群水匪算一算总账了。


    毛骧立即派人去查,看看那船上的一群死鬼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死的?


    过了两天,查清楚了。


    一伙海商来到了京城,先是拜访了京中很多人的管家或者是管事,随后一起去了秦淮河游玩,大概过了两日,这些海商包下一艘船来回请这些管家们。接下来就没人能说清船上发生什么了,因为船在河面上,两岸都是陡峭的峭壁,行人很少,没有目击者,也只有留在岸上的一些奴仆们看到天黑人没回来才到处寻找。


    蒋瓛也看到了调查结果,把最后一段念了出来:“天黑寻不见,且周围地形不熟,寻周围村民夜里找寻,天亮后发现船靠在一处石壁下。经应天府仵作查询,死者已经数个时辰,推测死亡时间乃是下午。”


    蒋瓛停顿了一下,毛骧说:“心思缜密啊!居然一点马脚都没漏,船是这些人自己挑的,食物饮食也是他们自己找的,全船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活口,好手段!策划这事儿的人和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人。”


    蒋瓛立即说:“听秦兄弟说当初策划攻破仪凤门的是一个病弱书生,咱们的眼线说这书生现在已经起不来床了,再说片刻之间这书生也没法从海外回到应天府来。”


    毛骧问:“你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策划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和今日毫无痕迹弄死这伙人的人是同一个人,看上去天马行空,效果又特别好。”蒋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属下的意思是,当初那个人压根没走,肯定躲在应天府。”


    毛骧说:“最近秦兄弟在干嘛?”


    “还在追查志心那老尼姑的线索,听说这老尼姑最近在黄河岸边出现过。”


    毛骧说:“那老尼姑年纪大了,也活不几年来。让他来,让他追查他以前的老兄弟们,让水匪去查水匪,要不然咱们不知道这些水匪的门道。”


    “是,我这就安排。”


    秦老实这几年非常低调,他和蒋瓛有点不对付。原因是毛骧年纪大了,蒋瓛是接毛骧官职的人,蒋瓛很担心秦老实半路杀出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给抢了。


    秦老实和蒋瓛比起来相对年轻,他能等起,所以避开了蒋瓛的风头,在锦衣卫中没那么显眼。


    秦老师听说毛骧找他,急匆匆来到了北镇抚司。


    毛骧见面就问:“秦老弟,有个差事,不是上面安排的,需要时常盯着,还要经常上心,一旦上面有安排就要及时出手不能有差错,总之这差事磨人的人,甚至最后白干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知道你接不接?”


    他都这么说了,秦老实心里犯嘀咕。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蒋瓛,以为是蒋瓛给自己挖坑,就问:“大人,属下想知道这是什么差事。”


    毛骧把调查结果推到了秦老实跟前,说道:“监视太湖水匪!”


    ————————


    晚上见


    第206章 借势


    毛骧的话把秦老实吓出一身冷汗。


    秦老实身上的黑点就是他曾经是个贼,如今是个官。不过目前朝廷对他这种人很友善,毕竟往前推二十年大家还都是反贼呢。所以整个朝廷对待秦老实这种出身有瑕疵的人比较友好。


    可是今天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秦老实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即拒绝:“大人,不是属下不愿意出力,而是属下毕竟和那边有牵扯,瓜田李下难免说不清楚。还请大人另选得力人手。蒋大人向来办事妥帖,咱们锦衣卫上下都盛赞他,不如就请他出来盯着这件事。”


    毛骧看他反对把那股“自愿”“好商量”的态度放下,起来走到了秦老实身边开始打官腔:“秦老弟,咱们都是为皇上办差,你的忠心不仅是我们,皇上和太子爷也看得清楚,所以别说那种瓜田李下的话。蒋兄弟那边没你合适,我说句兄弟你不爱听的话,这事儿你最合适。毕竟我们和那边的人说起话来他们是一肚子心眼,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说,你要是去了多少还能套出来点实话。”


    秦老实心里面知道这事儿推脱不得,便往旁边看了看,旁边椅子上姓蒋的坐着,在笑眯眯地点头附和。秦老实心里清楚,这是两个人给自己合伙挖了个坑。


    想拒绝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秦老实装作非常为难的模样,假意推迟了两三次,便给自己索要好处。


    在锦衣卫里面秦老实根基浅,不像是毛骧他们这些人在仪鸾卫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各处都是他们的人手,底蕴深厚,轻易动摇不得。所以这个时候他想多安插点自己人,把这几年自己收拢到手的人安插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岗位上。


    毛骧一口答应,别看他是个锦衣卫头子,也懂得要让马儿跑必要让马儿吃饱的道理,要是秦老实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到时候这件事儿光指望秦老实一个光杆儿是办不成事儿的。


    几个人在北镇抚司勾兑完毕,秦老实别立即骑马去了青莲观。


    到了青莲观发现张剃头不在家,秦老实看着三清的塑像,心里想着来都来了便进去上了炷香,随后出来去找宋大夫。


    宋大夫家的病人特别多,全家人都忙着给人治病熬药。如今宋大夫家这一排房子都被他租了下来安置病人,各个院子里几乎称得上人满为患。


    秦老实有几年没往这边来了,先是欣赏了一会儿这里的繁忙景象,随后进去找宋大夫,得知宋大夫不在外边坐诊,而是在里面给人家缝合伤口,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身是血的宋大夫出了房间,宋大夫举着手刚出房间门看到秦老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老爷子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手上全是血?”


    宋大夫回答说:“刚给人家缝伤口,有个人和人打架被捅了几刀,又从楼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身上有三处刀伤,已经缝合完毕,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这小伙子命硬不硬。”


    宋大夫一边说一边洗了手,把外边的脏衣服脱下来,从儿子手里接过了一件干净衣服,一边换一边问秦老实:“秦大人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往日不见秦大人过来,怎么今日突然来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我从城外回来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大姑娘冬天不回来住吗?他的园子我跟着去看了一次,美则美矣,就是生活在水边有点寒凉,他们姑娘家最该注重保暖。”


    宋大夫换了衣服,看到院子里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便忍不住说:“有话你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我这里病人多,早一点儿给他们治病他们也能早一点儿痊愈。”


    秦老实捧了一句:“医者仁心。”随后立即问:“张兄弟这几天去哪儿了?”


    宋大夫已经坐了下来:“就这一个问题?这么小的问题用得着跑我这里来问吗?你去他们家问一声,只要是个会喘气儿的就会跟你说他们去溧水了。有话你赶紧问别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我这里事儿多人也多,实在没工夫和你在这里兜圈子。”


    “他和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有关系吗?”


    宋大夫听了看了秦老实一眼:“这我哪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家,我可没出门,你也别来问我。行了,就说这么多吧,下一位!”


    一个中年人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子进来,宋大夫立即进入了状态里,问道:“哪里不好?”


    中年人急切地说:“宋老爷,您看看我爹,我爹是哪里都不好。”


    “坐下吧,我先把个脉,”


    秦老实看从宋大夫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就出门赶去了溧水。


    如今天冷,好在没有上冻,想挖水渠还不算太难,张剃头把手里的铁锨横着放在地上随后坐在了工具的把手上,看着平摊的田地在出神。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旁边有人说:“大管家,来人了。是秦大人来了。”


    这家里的人九成九都是锦衣卫,自然认识秦老实。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转回身坐着没动。


    秦老实说:“张兄弟,忙着呢?”


    “嗯,挖条水渠。要不然来年佃户和人家再打起来就不好收场了。”张剃头像是抱怨一样说:“史家惹不起啊,人家是官,我们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我们这是怕了他们。”


    秦老实坐在张剃头旁边,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史家和你家大姑娘多少有些过节,处处给你们添堵大家都理解。”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若说民不与官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有点不习惯。你老实跟我说,青龙河上那群人是怎么死的?”


    张剃头装不知道,就说:“你说什么?什么青龙河?什么死人?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个好百姓,你别吓唬我!我有人证,我这些天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干活,连上茅厕都是一起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人证,你要是觉得还不够,你去问问史家的人,我和他们天天吵架,他们也是能做证的。”


    “老张,张兄弟,你别装了,咱们之间你还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那些人必然是死在你手里的。我是好奇,又不是来办案,你我不过是兄弟之间闲聊,你也不该这么大的气性。”


    这话听着好听,张剃头是一句都不信。


    “真没有,这事儿和我真没关系。我要怎么办你才肯信我呢?”


    秦老实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就说:“咱不聊这个,咱们聊聊秋冬出行,怎么才能把一群眼中钉肉中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弄死。”看着张剃头又要否认,秦老实一把搂着张剃头的脖子,小声说:“我是真心求问,你也知道,我和姓蒋的不对付。”


    暗示他和蒋瓛将来必要用某些手段,现在来问就是未雨绸缪。


    这鬼话张剃头也不信,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剃头又不是那种小年轻,做了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要闹的尽人皆知。


    他摇头说:“我真知道,我明面上就是一个管家,实际上就是个打听消息的,我又不是动手的,咱们动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归谢娘子管。”


    秦老实对谢娘子有些敬畏,原因是谢娘子带人除叛逆,而他就是水匪里面的叛逆。所以秦老实这会严肃了起来:“你意思是谢娘子来了?”


    “没有,我就是那么一说。”


    但是秦老实觉得是谢娘子来了。


    “既然是谢娘子来了,我想见见。”


    “我就说没有,谢娘子不在,你要不出去打听一下谢娘子的下落?你们锦衣卫不是在咱们的新寨子里安插了不少眼线吗?这事儿问一下不知道,何必疑神疑鬼。”


    张剃头嘴里这么说,发现如今的秦老实不怕谢娘子了,前几年秦老实对谢娘子退避三舍。


    秦老实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我从麒麟镇跑来真的是要问一下那群人是怎么死的,这是我的差事,完成我就完蛋了!毕竟那船上死的人有王府的属官,几处国公府侯府的管家,都是各处高门大户的左膀右臂,这些人死了总要给个说法的。”


    “你也不能来找我啊,我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你编个吧。”


    “怎么编?”


    “你问应天府啊?他们有经验。”


    秦老实看张剃头油盐不进,就知道今日再难从他嘴里得到结果了,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应天府就开始逮捕一些明面上的水匪。他嘴里说:“你这也是个办法,我回一趟应天府,找应天府的人想想主意。”


    张剃头看秦老实站起来就走,立即说:“秦大人,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秦老实转身看着张剃头问:“什么话?”


    “应天府的人都是好百姓,你别去打搅他们。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天下有很多为家人报仇的人,早就杀红了眼。您回去看看那外乡人,他们和咱们不一样,这些人在沿海都有血债。”


    秦老实终于听到了一句实话,他蹲在张剃头跟前问:“和咱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张剃头说:“我虽然贫困,祖上也没什么能人,更没出过高官,但是我是正宗的炎黄苗裔,乃是华夏子弟。他们和咱们不一样,乃蛮夷也。”说到这里张剃头冷笑一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嘴上喊着重开大宋天,行的却是和外族勾结的苟且之事,他们和当初卖了岳王爷爷的秦桧之流有什么区别?


    秦兄弟,你去当官是你有这志气,当初大当家说了,人各有志,往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可是你有一天学秦桧,咱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青龙河上那四十五条人命就是个警示,勾结外人谋害我兄弟姐妹的人必然要身首异处。”


    秦老实深呼吸一口气:“日后别在人前说兄弟姐妹这四个字,香军爱这么说,你不想被当作香军被抓走吧?”


    秦老实为人并不老实,站起来跟张剃头抱拳后立即走。


    在回程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锦衣卫最怕的是世界安安静静,最喜欢的就是掀起大案。


    想到如今整个锦衣卫参与的郭桓案,再看看眼下自己经手的游船案,想要在锦衣卫立足且立威的秦老实立即想好了怎么借着郭桓案的东风把一些权贵人家的脑袋摘了给自己做垫脚石。


    他在马背上微笑起来:这群人死得正是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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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第207章 铺路


    秦老实是打定了主意要借着船上的死人趁着郭桓案的东风立威。


    他回到了应天府之后没立即行动,而是先在家里宴请了几个属下。对于此时的秦老实来说,混水寨和混官场比起来,混官场更惊心动魄一些。


    究其原因是水寨的人要求不高,只要能吃饱饭有点余钱就够了,小人物永远追求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小人物的追求相比,官场中的官员追求的就有些高了,他们要的是权力,要的是利益,其他的酒色珍宝都是附带的追求。


    所以几年过去,秦老实能拉拢的官员屈指可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想查香军到了最后无疾而终,因为手头没人,没什么可调动的资源,没办法给人封官许愿。


    他在家里宴请了两天,随后就开始布局。


    他先去了应天府,调出了前几日游船案的卷宗。


    应天府负责刑事案件的推官把卷宗拿出来,说着:“秦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天这卷宗就要送到刑部存档了。”


    秦老实问:“本官来的时候听同僚说这案子十分离奇?”


    “外人看着十分离奇,”推官把卷宗放在秦老实跟前,考虑到对方锦衣卫副指挥使的身份,想起府尹大人的交代,就坐下说:“但是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一看就能看明白死因,只能说下手的人高明!”


    这个推官身体前倾,似乎有话要说,秦老实也俯身前倾。


    推官说:“秦大人,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有些话出的我口入的你耳,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这案子牵扯到了四王八公还有很多各地的老爷。死者里面,有十五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剩下的就是茜香国人,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上了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话说回来了,那些沿海百姓家里才有几个钱?才有几两油水?抢一次咱们沿海的百姓十年都未必能攒出些像样的家底,所以抢不如做生意,这些人这次来京城就是要趟一条商路出来的。既然来了,自然要是拜一拜本地的地头蛇,可是有人看不下去,把地头蛇连同他们一起杀了!”


    秦老实清楚,这自然是水匪下的手。以前水匪号称有十万人,这些年来不知道膨胀到了多少人,反正江南有水的地方就能行船,有船的地方就有水匪。这些人连同家眷,现在只怕有百万之众,这百万人靠的就是海商利润过日子。这时候来一个分利润的,那真是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老实说:“这些人死得不冤。”


    推官就说:“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案子我们不敢往下查,再查下去必然要出事儿,希望那些大户人家吃个哑巴亏。”


    秦老实轻笑着摇了摇头:“廖兄弟,你想错了,这些老爷们谁愿意吃哑巴亏?他们不仅不愿意,还闹到了宫里。”


    推官惊呆了:“敢闹到皇爷跟前?他们嫌弃自家死得慢吗?下官虽然没有见过皇爷,也知道他老人家脾气耿直,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他们哪敢啊?连太子爷跟前都不敢去,闹到了太孙跟前。太孙没搭理他们,但是这事儿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问我们毛大人,这不,毛大人把这差事交给我了。”


    推官深呼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说:“怪不得说书上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眼光只有三寸远,平日里已经吃得脑满肠肥,现在还要和外贼一起赚这个钱,也不嫌这钱脏。”


    秦老实说:“这有什么,当初鞑子还在的时候,人家跟着鞑子赚得盆满钵满,你以为他们是靠什么富起来的?”


    “说得也对。”


    秦老实翻开卷宗:“不说这些人了,老弟你说说这案子。”


    “这案子看上去浅显粗陋,但是每一步都算计准了人心,并且凶手对这群茜香国人十分了解,设下了圈套让他们一步步上钩。”


    推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起来去取证据。一边取证据一边说:“这事妙就妙到每一步做决定的都是那些茜香国人。”推官捧着一个盒子走来,放在了桌子上。


    秦老实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请柬,他把请柬拿出来,看到封面和字迹都很雅致。随后疑惑地看着推官。


    推官已经坐下,喝着茶说:“这是那些茜香国人给另一半死者的请柬,说是不带歌女舞女,带了就落了下乘,还说要宾主泛舟大河之上,自己弹琴奏乐慷慨高歌以抒胸臆。”


    秦老实自己都是个俗人,闹不懂大冷天一群人在河上飘着冻得发抖有什么乐子。他打开请柬看了看,就说:“这群人怎么想的,我听说那大河两岸的高山峭壁都是些枯枝烂叶,天气还那么冷,去那里干嘛?要不是因为都死了,我甚至都怀疑这是那群茜香国人设下的局。”


    “秦大人,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冷。就因为冷,要烧炭,这些人就是中了碳毒。”推官很有兴致地说:“下官刚说了,幕后之人很了解这群茜香国人,知道他们附庸风雅的方式和咱们不一样,咱们这里大人都是去秦淮河找乐子图的是一个热闹,尽兴之后就是饱暖思淫欲。但是那些人不一样,所求的高雅和咱们这里办丧事差不多,总之越丧人家觉得越高雅。


    可那是深秋的水上,在上面飘一天,就算是穿的厚也冻得直哆嗦,越冷越是要烧炭,越烧炭船舱里的碳也就越多,加上关着窗户,整个屋子里密不透风,最后因为吸入碳毒而死。”


    秦老实说:“是吗?”


    “这是最表面的,或许那个地方安静,这些人关闭这门窗在船舱里勾兑了什么,所以我们才不敢往下查。”


    秦老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管什么风雅不风雅,一群人跑到没人去的地方不是为了阴谋算计着什么为什么要跑去过去呢?


    那么昔日的四王八公要勾兑什么?


    秦老实把盒子盖上,跟推官说:“多谢老弟,这些东西我拿走跟毛大人交差。”


    推官立即说:“大人只管拿走,只是后面的事情?”


    “自然和你们应天府无关。”


    “多谢。”


    秦老实把东西给了随从,从官衙出来上了马车。


    他在马车里想了很多,过了一会车到了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带着东西去见毛骧。


    毛骧在审查这个月锦衣卫出差的花销银子,要是没问题就送去内库。其实毛骧也没认真看,大概翻了翻,知道这个月花了多少钱,花到了哪里。


    听说秦老实来了,毛骧把账本合上,看着秦老实进来。


    “坐,有什么事吗?”


    秦老实坐下,把卷宗和装着物证的盒子推到了毛骧跟前:“大人,游船案有收获了。”


    “哦?张剃头承认了?”


    “怎么说呢?这事儿和他们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他们帮着疏通打点了。”


    “另有其人?别是香军吧?”毛骧急了:“这两家可千万不能合流到一处?”


    香军是缺钱,一旦有钱那真的是随时能看起暴动叛乱。水匪是有钱,也一门心思去赚钱,对造反不关心。可是一旦两家合流在一处,那真是要了朝廷的老命了。


    “大人,您放心,不是香军,香军现在都趴着呢。是死者的仇人,沿海的百姓。”


    毛骧松口气:“他们能追着来,张侯爷的人没帮忙狗都不信。”说到这里哼了一下:“哪怕以前不是水匪,这群人杀了人报了仇,只怕现在也入了水匪落草为寇了。”


    “这还没查出来。今日查出来的就是两拨死者要在船上密谋,至于密谋什么,因为人死了,也查不出来了。”


    “密谋?”


    “您看看死者名单,这十五家的管家都是四王八公家的。”


    毛骧看了一眼秦老实,四王八公中有两王已经废了,剩下的人或许是谋财,但是秦老实肯定是害命。


    毛骧说:“如今咱们人手有限。”说着把名单放下。


    秦老实说:“郭桓案和游船案可以两案合并一起办,四王八公难道不是官?”


    毛骧心说这小子比自己都狠。他点了点头,对秦老实说:“你说人家密谋,没什么证据,但是宁肯杀错不能放过。这样吧,这会儿请太孙裁决,你跟我进宫去。”


    两人一起进宫,先去武英殿找朱雄英,守着武英殿的侍卫回复他们:“太孙不在,陪着皇后娘娘出宫里。如果有事儿,请去文华殿找太子殿下。”


    毛骧带着秦老实急匆匆地去了文华殿。


    朱标在,两人被带进文华殿,但是在门口两人听到朱标说:“坐直了,贵人都是端坐,哪里有那么多小动作。”


    两人跟着太监悄悄进门,看到朱标的一侧有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朱允炆,另一把坐着朱允熥。


    朱标对着朱允熥说:“你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朱允炆笑着说:“爹,三弟年纪还小呢,性格活泼,坐不住也能理解,过上十来年他就和您一样了。”


    朱标说:“‘居移气,养移体’。罢了,你们先回去,爹这会有事儿了,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朱允炆站起来躬身告辞,朱允熥则是像在椅子上弹跳起来了一样,高兴地说:“爹,我们先回去了。”


    朱允熥路过毛骧和秦老实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随后从门槛内蹦到外面。


    毛骧赶紧躬身,沉声说:“臣毛骧携下属秦恪有事禀告。”


    朱标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淡淡地说:“起来吧,什么事儿?”


    ————————


    晚上见


    第208章 少年


    毛骧立即把卷宗和证物呈上,朱标把杯子放下,从太监的手里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文华殿里静悄悄的,秦老实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翻着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标和朱元璋父子之间的风格区别很大,朱元璋就是个老农,现在做了皇帝也顶多是个有胸怀抱负的老地主,但是朱标就是个合格的上位者。朱标刚才教育朱允熥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他自己的确是贵人语迟且动作迟缓。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猜透自己心思的机会。


    这样做有没有用呢?


    朱标觉得有用,因为他发现锦衣卫现在胆子大了!毛骧这个时候来,就是想掀起一桩新的大案子,换句话说,锦衣卫这把刀有意识了,想脱离掌控凌驾于百官之上任意生杀予夺。


    此时的毛骧与其说是来汇报案子,不如说是来操纵太子。


    朱标的眉毛抬了一下,眼神越过卷宗看着低头沉默的毛骧和秦老实。


    朱标说:“些许小事,不过是一些人心思贪婪,现在要紧的是郭桓案。”说完把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毛骧低声说了句:“是”,准备离开。


    但是秦老实不想放弃见到太子的机会。


    在毛骧准备离开的时候立即开口:“殿下容禀。”


    秦老实在毛骧瞪人的眼光中深呼吸一口气,瞬间在脑子里找好了如何引起太子兴趣的理由,想要让太子感兴趣,无非是两条,其一就是茜香国人登陆沿海肆意屠杀百姓。其二则是四王八公这些人与外藩勾结。他们能与茜香国勾结,谁能保证茜香国没有和蒙古勾结呢?会不会从应天府出去的物资从入海口沿着海岸线北上进入辽东再运入草原呢?这和资敌有什么区别?


    秦老实讲完,整个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朱标眼神向下看,看了一眼毛骧和秦老实,但是没说话。熟悉他的勾来知道他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朱标说:“秦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现在就要紧的是郭桓案,这样吧,毛骧你们先去办郭桓案,郭桓案和这个游船案有勾连,等郭桓案结案了,按着里面的一些线索再去查游船案。”


    毛骧和秦老实一起俯身应是。


    朱标摆摆手,太监引着毛骧和秦老实出门了。


    两人从文华殿出来,毛骧说:“秦老弟,你刚才太冒险了,也就是太子爷温和才没和你计较,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秦老实这时候毕恭毕敬,连忙应是。


    毛骧说:“这也是好事,只有不断地掀起大案才有咱们锦衣卫大显身手的时候,我还发愁郭桓案之后咱们是不是又要闲散一阵子,没想到又有一个案子,老弟,这次你居功至伟。”


    秦老实连忙说不敢,态度十分谦卑。


    文华殿中朱标又把桌子上的卷宗捡起来看了看,问勾来:“雄英呢?”郭桓案中,朱标让朱雄英盯着些,出了这个变化,朱标想要考一考朱雄英。


    勾来立即躬身说:“太孙陪着皇后娘娘出宫了。”


    朱标点点头,站起来说:“去一趟乾清宫。”


    外面的太监立即准备,没一会人一群太监跟着朱标从文华殿出来往乾清宫去。


    随后太监们等在外面,朱标单独进了老朱的书房,父子两个一人端着一杯茶开始闲聊。


    吴诚和勾来两个人一起在门口守着,听着里面至尊父子说起了朱雄英的婚事,两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朱元璋的意思是:“这事儿再拖一阵子吧,看看日后再说。好男儿何患无妻!”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才听见朱标说:“听爹的,先拖着吧。”


    吴诚和勾来对视一眼,两人对视完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被老朱父子议论的麟子和雄英正在亭子里弹琴,严格来说是朱雄英教给麟子弹琴,麟子在一边想死。


    作为一个浑身没有一点艺术细菌的人,麟子表示真的学不会,什么轮指摇指自己学着前面忘着后面,也就是朱雄英的脾气好,但凡换个脾气不好的,遇到麟子这种不开窍的高低要指着麟子的鼻子骂几句“笨蛋”“愚蠢”!


    “再来一次,下手利索一点,我给你演示一下。”朱雄英两只手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示意麟子再来一次。


    麟子痛苦地把手放在琴弦行,说道:“雄英哥哥,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饿了?”


    “我是不想学了。”


    “不学就不学吧,”朱雄英开始收拾摊子,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所谓琴棋书画,你更擅长书这一行。”


    麟子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高兴地说:“别的不说,我自认为我的字写的不错,等会你画幅画,我给你题字。”


    “这个好,我正好最近写了诗,咱们一起品鉴,你再提些上去。”


    麟子帮着朱雄英把琴装进了布袋子里,交给了桂花,让她抱走。


    这时候外面送来笔墨纸砚,两个人转移到园子里的阁楼上,这里挡风,更暖和一些。麟子给朱雄英调墨色,朱雄英开始画园子的一角,两人配合默契。


    园子的主院里,马皇后问身边的宫女:“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了?该吃饭了,喊他们回来吧。”


    宫女笑着说:“小爷和大姑娘在阁楼上画画呢,刚才一起在亭子里弹琴,这会又作画,看着兴致很高,只怕这会去请一时半刻请不回来。”


    马皇后温和地说:“去叫吧,也不能为了一幅画不吃午饭。”


    宫女出去后,马皇后跟郑道长说:“他们当个自小就感情好。”


    郑道长点头,她以前中午很少午睡,这段时间有了午睡的习惯。现在还没吃饭就开始困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行将就木。


    郑道长对马皇后说:“我要是这里当年死了,让麟子在山庄给我守孝三年,你护着她点,别让人欺负她。”


    郑道长想给麟子争取三年的时间,免得她刚失去亲人就被追杀。


    自始至终,郑道长都不信朱家父子的那一纸诏书。


    马皇后赶紧说:“您说什么话呢,这话不吉利,往后少说。”


    “都有死的那一天,你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别想那么多了。”


    这时候外面的梨花进来,询问午饭摆在哪里,郑道长说:“就摆在花厅吧,等他们两个回来了就送进来。”


    马皇后扶着郑道长两个人去了花厅,路上郑道长突然问:“最近荣国府有什么乐子吗?”


    马皇后听了忍不住说:“您可真促狭,荣国府的事儿在您眼里就是乐子吗?”


    “可不是吗?自从张太君去世,我对他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了。”


    “最近贾代善不太好,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张太君的宝贝孙子怎么样?能把家事撑起来吗?我记得张太君还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说是她大孙子是个好孩子,就爱在家里躲着,怕羞不乐意出去见人。这样的人能撑起一个家吗?”


    “您听张太君着急呢?”


    “这倒不是,我也不是那烂好心的人。要是家里的男人支撑不了门户,家里的人甘愿做个富家翁倒也足够,我就怕他们家的人不甘愿,到时候说不定要攀扯麟子。”


    马皇后说:“您放心,攀扯不上。他们姓贾,是昔日金陵的大户人家。咱们家姓郑,是宿州的一个小商户,两家都不一个姓,更不在一处,想攀都攀不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回来了,郑道长和马皇后没有再说荣国府的事情。


    等几个人坐下,郑道长问两个小孩子:“刚才一起玩什么了?”


    麟子说:“哥哥教我弹琴呢,可惜我笨,学不会。”


    马皇后跟郑道长说:“姨妈,不是我偏袒我孙子,雄英的琴弹得可好了,那些大臣们都夸呢。”


    朱雄英说:“奶奶,他们是奉承太孙呢,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马皇后说:“你也别太看不上自己,你弹的好着呢,我能听得出来,待会把琴拿出来,给你太姨婆也弹一曲。”


    郑道长和麟子都笑起来,麟子笑是因为朱雄英也到了被家长提溜着在亲戚跟前展示才艺的时候了,没想到古往今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并没有不乐意。


    马皇后就开始夸朱雄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乐、射、御、书、数门门掌握,总之天下像他大孙子这样好的人难凑齐十个。


    马皇后直白的夸奖让朱雄英脸红,而且夸起来半天都不带停的,让朱雄英听着如坐针毡。


    “奶奶,吃饭呢,您少说几句。”


    马皇后看他低着头,就知道这是害羞了,忍不住说:“这孩子,有什么害羞的。”


    郑道长看看一边大口干饭的麟子,就说:“雄英真是芝兰玉树,不像麟子,这丫头没个姑娘的样子,跟个假小子一样。”


    麟子没想到自己被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


    朱雄英说:“太姨婆别这么说,妹妹有妹妹的好,要是妹妹和其他人一样,岂不是一个木头美人?木头美人人人可以取而代之,唯独妹妹这种独一无二的世间难寻,您别再说她了,她会什么想学什么让她自己做主,左右不影响过日子。”


    麟子立即接了话题说:“就是!”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这真是长大了,有这样的见识已经不凡了。”


    小小年纪已经虚怀若谷,这在少年人里面非常难得。


    郑道长放下碗筷,看两个凑在一起吃饭的少年满脸慈爱。


    都是好孩子啊!


    ————————


    这段时间先日六,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再日九。


    明见!


    第209章 分歧


    下午马皇后他们回去,麟子送他们到门口。


    马皇后已经扶着宫女的手上车,麟子和朱雄英则是站在马车不远处说话。


    朱雄英说:“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这几天如果太姨婆有什么事儿你赶紧打发人去找我们,你自己也保重,少熬夜,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麟子说:“你上次给我带的书很有意思,我晚上熬着读呢。对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雄英叹气:“我最近没在读书,而是在把以前学得融会贯通,我先生带着我总结历朝历代得失呢。”


    “哦?都从哪些方面总结?”


    “比如说钱币经营,养军,民生,我现在学得头昏脑涨,要是这些东西真的写成书,我估摸着能把武英殿给塞满。”


    “那就写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回头还能自己再翻开看呢。”


    朱雄英笑起来:“我倒是想写下来,但是不能写,先生不让写,我爷爷和我爹也不让写。”


    麟子问:“为什么?”


    “帝王术怎么能落在纸上呢?而且这也不是全部的帝王术,准确地说只是如何治国,还不包括如何驭下。”朱雄英往后退几步,这是要走,但还是和麟子说了几句:“光读书是不能治国的,所谓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只是给这本书贴金,《资治通鉴》就该归类为故事书,给治国提供的帮助不过是微乎其微。朝廷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吵架的地方,各个派系争夺利益的时候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这屋子就是太和殿。皇帝也不过是一个裁判,哪怕是偏心某一派都不能明着偏心。妹妹,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嗯,好的。”


    麟子看着朱雄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后跑到前面跟马皇后告别。马皇后隔着窗户嘱咐了麟子几句,车队缓缓动起来,车马排队出门,麟子一路跟到门外,目送着这些人离开了乌衣巷。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谢早是昨日,眼下这是朱家的天下。老朱父子对第三代的培养从来都是认真的,麟子知道,这方大地上自有自己的生态系统,几千年的岁月沉淀,能沿用的制度能说它坏不能说它菜。


    麟子回到主院,郑道长问:“送走了?”


    “嗯,这会估计都过秦淮河了。”


    郑道长打个哈欠,说道:“我听我说今日他们下来了一个西瓜,切好吃了吧,这东西不是当季的,就怕放坏了,你和他们赶紧吃,我就不吃了,让我睡一会儿。”


    麟子看着郑道长睡着了。


    桃花这时候来到麟子身后,悄悄地说:“姑娘别看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入眠,都是正常的。”


    麟子点点头。她这会相信桃花的话,因为她比说都盼着郑道长健健康康。


    麟子对守在一边的秀秀说:“去吧瓜切了,给我留一牙,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秀秀答应了一声出去了,麟子坐在床边看着郑道长,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这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了。


    马皇后一行人回宫,在宫门口遇到了正要出宫的秦王等人,几位藩王看到母亲回来,纷纷表示不出宫了,闹着要去和马皇后一起吃晚饭,一起簇拥着马皇后的马车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到了坤宁宫下车,看着几个儿子十分心疼,除了朱棣外,剩下的三个脸色都不太好。秦王和晋王是太虚了,看得出来,但是两个人觉得自己挺好的,还很壮实。周王前几天病了,痰堵了嗓子,说话艰难。虽然他的病看着很严重,但是喝点药就能治好。


    马皇后对着几个儿子都心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殷切嘱咐,又把跟随的太监们叫来吩咐。


    这是朱元璋来了,看到几个儿子也在,就跟吴诚说:“今儿人聚得齐,一起吃顿团圆饭,你等会记得请太子,把允炆允熥也喊来,几个世子也请来。”


    朱允炆和朱允熥没什么事儿,其他人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监请了就来,来的时候朱标还在文华殿忙,自然是人不够没法开席。


    老朱眼里的自家人就是眼前的这些人,多了就把其他小儿子们加上,他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就是活这群人呢,因此哪怕脾气再不好,对着老妻嫡子什么重话都没有。


    朱雄英在一边陪坐,时不时的插几句话,没话的时候微笑听爷爷和叔叔们说话。除了周王的儿子小,和哥哥们玩不到一起,跑来闹着要坐在爷爷的怀里之外,其他的世子都在大殿外站着说话。


    过了一会朱高炽来请朱雄英,朱雄英就出去和兄弟们一起聊天。


    朱尚炳就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雄英回答:“有一会儿了,怎么不进去?”


    朱高炽笑着说:“进去了爷爷和伯伯叔叔们问读书怎么样,这让我们怎么回答啊?”


    朱尚炳点头:“是啊,这没法说啊,他们读书都不怎么样,反而想让咱们成个读书人,这没道理啊!”


    本来是普通的抱怨,这时候朱允炆看了晋王世子朱济熺一眼,朱济熺点头,随后笑着问:“大哥,最近在读什么书?咱们在一起读书,可我并没见大哥几次,这都一个多月了,大哥和我们学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回答:“哥哥这书读得不认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们别学哥哥。”


    朱济熺追问:“大哥在读什么?说说呗,大哥读的书好跟我们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呢。”


    大家都点头,这本书的名字来源于“鉴于往事,资于治道”这个说法,自从这本书出现,帝王将相名儒学者,大家都在读。因为朱雄英太孙的身份,他读这本书在大家的意料之内。


    这时候朱允炆开口:“大哥,你对周礼怎么看?”


    “周礼?”


    “对。”


    周礼是以宗法血缘为纽带、以等级制度为核心的治国模式,朱雄英心里对周礼嗤之以鼻,但是周礼的玩法已经深入骨髓,历朝历代都借鉴过,最近的例子就在眼前,朱元璋推崇的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周礼的一部分,作为既得利益者,同样是嫡长子身份的受益者,朱雄英心里鄙视周礼,但是在嘴里还是把周礼夸了一通。


    朱允炆眼前一亮,他这个人也推崇周礼,甚至他给自己定下的政治抱负就是恢复周礼。无论是从制度到官爵都要恢复成周礼。看大哥非常认可,就顿时来了兴致,问了一个让朱雄英太阳穴狂跳的问题:“大哥,您觉得如何恢复井田制?”


    朱雄英回答:“断无恢复井田制的可能!”


    朱允炆满腔喜悦地问出问题,却遭到当头棒喝,立即问:“为什么不能?”


    朱雄英深吸口气:“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周朝时候天下才有多少人,现在天下百姓又有多少人?想要恢复井田制,必要有广袤的土地、完善的保甲制度。每年能够通过人口多寡调整土地分配。现在这任何一条都满足不了,强行来做,只会让土地兼并来得更快!”


    周朝的时候,大贵族带着族人仆从子民到封地开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现在再看看,放眼天下还有哪里有山林让人筚路蓝缕,现在的人口规模让治理难度比起当年难如登天,井田制不可能再被启用。


    朱允炆却说:“只有井田制才能均贫富,才能推行仁政,才能恢复周礼秩序。”


    在朱雄英看来这就是读书读傻了!


    他忍不住问:“谁跟你说的?”


    西周二百七十五年,正经安乐的日子没几天,周天子做傀儡的日子更多,周天子和周公召公的后人争权夺利,甚至闹出过人命,最有名的就是周昭王凯旋的时候坐船死了,这到底是战败国的报复还是宗室的谋杀诡异的是天子死了,居然没有人为此负责,连个被问罪的替罪羊都没有,大家跟没事儿人一样。


    就这样的周国,谁想恢复谁脑残!


    朱雄义看自己这二弟觉得就是个脑残啊!


    以前看着这弟弟也不傻啊,他想知道恢复周礼的念头是谁给他灌输的。


    朱允炆回答:“书上说的!就是因为有周礼,周朝才有八百年安乐!”


    朱雄英问:“安乐?春秋无义战,征战不休攻伐不息,这叫安乐?”


    朱允炆大声回答:“那是因为不遵循周礼,礼崩乐坏才有了征战不休!”


    朱雄英发现这人居然还逻辑自洽了!


    朱雄英耐着性子说:“二弟,你再回去找其他书读一读,再掰开揉碎了仔细想想。反正井田制恢复不了,别说咱们了,汉朝距离周朝还近一点呢,你看汉朝恢复井田制了吗?”


    周朝的整个制度是有缺陷的,而且缺陷巨大,真是不如他们嘴里的“蛮夷”秦朝,要是周朝的制度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后来各国纷纷变法,只不过有的国家成功了,如秦国。但是大部分国家失败了!


    大家变法的时候周朝还在呢,周没死透但是制度已经先死一步,就这样周礼还有恢复的必要吗?


    和这样的弟弟没法说,教育弟弟不是哥哥的职责,在父亲还在的时候没有哥哥代行父职的。所以朱雄英也不想和气呼呼的朱允炆辩论,而是说:“哥哥我读书少,才疏学浅,回头你找爹,让他给你解释。”


    ————————


    晚上见


    第210章 焦虑


    晚上吃过饭,藩王们带着儿子回家,朱标也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回东宫。


    朱允熥年纪小,性格活泼,跟着朱标并肩走在前面,一路上蹦跳着回去,耳边全是他聒噪的笑声。朱雄英和朱允炆跟在后面,都沉默无语,一路默默走回去。


    朱标到了东宫跟三个孩子说:“回去早点睡吧,我去看看你们弟弟。”


    他说的是裴娘娘给他生的小儿子朱允熞,如今还是个小婴儿,属于东宫的重点看护对象。


    朱雄英和朱允炆答应一声各自回了房间,朱允熥跑去跟太子妃道晚安。


    太子妃看着小儿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让人把留着的糕饼给他端来,问道:“席上吃饱了吗?”


    “饱了,可儿子这一路走回来又饿了,还想吃点。”


    太子妃揉着他的小脑袋慈爱地笑着说:“吃吧,吃了等会去洁牙。我儿这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将来长成高个子。”说完在儿子肥嘟嘟的小脸上掐了掐,对身边的宫女说:“问问雄英饿不饿,按理说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加餐?”


    宫女出去了,太子妃问朱允熥:“你大哥在席上吃了多少?”


    “大哥吃得不多,就一碗汤一碗饭,别说朱高炽了,连朱济熺都不如。”


    太子妃叹气:“你大哥前几年是吃得多就是不长肉,现在饭反而吃得不多了,瘦骨伶仃跟竹竿一样,这可怎么办?”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小声说:“娘,我知道今儿为什么吃得少?”


    他嘴边全是糕饼渣子,凑在太子妃耳边说:“他今儿被朱允炆气得吃不下饭!”


    太子妃听了脸色一紧:“真的?”小东西敢惹雄英生气!


    “真的,他跟着那些先生们学了几年,想要恢复周礼,今儿在坤宁宫和大哥辩论呢。就是那种没理还要搅三分,把我大哥气的饭都没吃好。”


    太子妃刚要说话,看到门口宫女提着灯笼回来了,朱允炆没儿子重要,料理他的机会多的是,现在重要的是看大儿子吃不吃夜宵。


    宫女进门把手里的灯笼给了门口守着的人,进门后说道:“娘娘,奴婢去问了,小爷说他不吃。”说完一脸欲言又止。


    太子妃说:“你接着说。”


    “小爷说这话的时候,肚子还咕咕叫呢。奴婢说这才前半夜,想吃明天的早饭还有熬过一个后半夜,左右小厨房那边开着火,想吃什么都有,吩咐一声就够了,没想到咱们那倔强的小爷硬说不吃。”


    “这孩子!”别是真生气了吧。


    太子妃连忙说:“你去让厨房给做一碗米线,多放点肉,吃肉定饿!”


    宫女说了一声,连忙出去了。


    朱允熥就说:“娘,你偏心,我来您这里就是点干点心,又凉又硬,大哥那边还能吃热腾腾的米线,我是您捡来的吗?”


    太子妃赶紧抱着胖儿子哄,让屋里侍奉的另一个宫女赶紧去小厨房给朱允熥点菜煮米线。太子妃说:“按着你们三爷的例子给那边二爷送一份,再给太子爷送一碗汤,清淡点,别放油,油腻腻的太子爷不爱吃。”


    朱允熥说:“干嘛给朱允炆也送一份?”


    太子妃这种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给人留下话柄,就说:“少吃点,留着肚子吃热乎的。”


    朱雄英都躺下了,又被叫起来吃老娘派人送来的爱心宵夜。屋子里很温暖,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起来,趿拉着些坐到了桌子边。大宫女和两个嬷嬷赶紧拿披风给他搭在肩膀上。


    送餐的宫女看他一脸不高兴,只能说这是太子妃的慈心,担心他晚上饿了。


    朱雄英看了看,一碗米线两盘菜,就说:“下次别送这么多,吃得多了睡着不舒服。”说完立即改口:“下回别送来,饿着就饿着,饿过去就明天了。”


    宫女听着他不耐烦的口气,立即应了一声,看着他拿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吃一碗米线,扒干净了两盘菜,吃完又去洗脸刷牙。


    宫女赶紧收拾了托盘回去跟太子妃交差。


    朱雄英躺在了床上,这会因为吃得饱反而睡不着了。


    他的大宫女看着他睁大眼睛,就小声问:“小爷,要不然给您拿书来?”


    “让车大蓬来,陪着我说说话。”


    大宫女无声无息的退下,车大蓬颠颠的跑来,跪在脚踏上,双手趴在床沿,问朱雄英:“小爷,今儿睡不着?”


    “本来是能睡着的,但是吃了点东西,反而难以入睡。”


    “您饿着肚子呢,刚才肚子里跟打雷似的,娘娘也是担心您。”


    “你不懂,饿着才容易清醒,饱了脑子容易混乱。”


    车大蓬还真的不懂,在车大蓬看来,能吃饱就吃饱,他进宫来不就是以为缺那一口饭吗?但是车大蓬是真的心疼朱雄英,“您也要吃饱啊,您不吃饱可怎么行呢。”大道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定要吃饱。


    朱雄英笑起来:“要不是在宫里,听你这么说我都以为我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了。”


    “可不能说‘死’,不吉利。您是贵人,更要在乎这些。”


    车大蓬听他的,没再说,而是吩咐:“明日去武英殿读书,你让他们早上把东西准备好,我中午不回来了,咱们上午在武英殿,下午去乾清宫,对了,明日让毛骧来见我。”


    “是,都记住了,您睡吧。奴才给您留一盏灯,其他的吹灭,您睡着了奴才再走。”


    朱雄英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慢睡去。车大蓬跪得久了,一瘸一拐的出了寝殿,外面站着两排人,看到他出来只有为首的一个老嬷嬷问了句:“睡了?”


    车大蓬点头。


    这两排人才瞬间散了精气神,一个个显得疲惫起来。


    车大蓬说:“该睡的睡,该当值的当值,明日小爷要去读书,都准备好。”


    两排人无声的各忙各的去了,车大蓬亲自去给朱雄英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他们在宫殿里无声穿梭,麟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着,觉得这些太监宫女都不容易。看了一会儿她进入大殿,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朱雄英的寝宫,颇有逛街的兴致。


    麟子之所以今天晚上来,是因为她在白天的时候被勾起兴趣了。


    麟子自认为是受过信息暴雨冲刷过的人,以前上网的时候知道很多,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可是麟子知道得再多,和朱雄英这种受到正统储君教育学到的内容不一样,她这才在梦里找朱雄英,想从朱雄英这里问问他都学了什么。


    麟子先在朱雄英的寝宫各处看了看,然后欣赏了一下朱雄英的收藏。因为是跟着父母住,所以朱雄英的卧室面积不算大,位置相对而言比较偏僻,但是这里的布置非常奢华,能看得出来他的父母很宠爱他,他的物质条件非常好。


    麟子望着一墙的陶瓷猫猫,突然听到背后朱雄英问:“你喜欢哪个?”


    麟子转头,看到朱雄英站在自己背后,远处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在床上睡觉。


    麟子说:“都好看,这是你收集的?”


    “也不是,这是我舅舅送来的,我舅舅知道我没法在东宫养猫,每年我生日,他们都送点和猫相关的东西。对了,还有双面绣的猫屏风,你要看看吗?”


    “看啊,当然要看。”


    朱雄英带着麟子往他的床边走,像是没看到床上的自己,绕到了床尾,那里放着一张双面绣的屏风,是一群毛茸茸圆滚滚的猫猫在扑蝶。


    麟子忍不住说:“这些猫真肥!”说完后麟子就说:“其实你可以养一只在你爷爷奶奶跟前,你还能每天撸猫。”


    朱雄英摇头:“算了,养了还有操心,这样就挺好的。”说完之后,朱雄英看着麟子说:“真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你。”


    麟子不知道说点什么,沉默了一下,做出一副欢笑的模样说:“你这几日读了什么书,咱们一起读吧。”


    “好啊,跟我来。”


    出了寝宫去隔壁的小书房,然后两个人窝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名都没有的残篇。


    麟子问:“你读的是什么书?”


    “这是唐朝从竹简上抄录的,这是真正的史书。”


    啥玩意?


    朱雄英说:“你难道不知道吗?真正的史书都藏着呢,司马迁写完《史记》后,他的外孙把这本皇皇巨著拿出来,随后就被宣室收藏封禁,民间流传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他说完抖了抖手里的书,跟麟子说:“这是逃过焚书命运的殷商史书,你知道妲己吗?”


    麟子点头:“知道。”


    “外面人说她是妖后,实际上她是王后,是殷商的祭祀,同时也是领兵的大将。周人没少在她的手里吃亏,所以她就成了妖后。这本书上记录着帝辛也就是纣王是如何绝地翻盘,最后又是如何一败涂地的。殷商五百余年,其中兴衰是值得借鉴的。”


    麟子就对这本书来兴趣了,和朱雄英一起读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古人没一个笨蛋,就自己这智商,到了殷商那时候真的活不过第一集 。这让麟子想起了自己某一天在梦里梦到周人,似乎是古公檀父的两个年长的儿子带着家人匆匆离开周原乘船南下去了荆蛮之地,把族长的位置让给了老三季历,也就是文王姬昌的父亲。


    麟子看着东方既白,揉着太阳穴说:“我有一事弄不明白,为什么季历的两个兄长作为合法的继承人要远遁,让不该继承部落的老三季历来继承呢?他们不仅远遁,还披发刺青,从周人变成了蛮夷,我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朱雄英说:“天下这么大,他们为什么要去荆蛮之地?因为那边出产铜啊!铜有什么作用呢?做青铜剑啊!为什么要私自去开矿做兵器,是因为要剪商,人家两个人出走是要去弄铜矿做兵器,难道商王不知道他们的盘算吗?知道,打了他们一顿,迫于无奈,古公檀父只能放弃这两个儿子,这两人也知道回不去了,所以遁入山林,做了蛮夷。”


    “他们这么早就谋划着剪商吗?”


    “他们?商人周围任何部落都想剪商,不关乎正义,殷商占据中原就是原罪,仅此而已。”


    这时候外面宫女太监开始走动,麟子对着朱雄英推了一下,站起来就走,朱雄英觉得说得兴起怎么就走了,立即喊:“妹妹,妹妹?”


    这时候门外的车大蓬赶紧跑到床边,对着床上的朱雄英小声喊:“小爷快醒,小爷醒来。”


    朱雄英被车大蓬推了几下睁开眼,看到床顶上的帐子,说道:“这是做梦啊?”


    “小爷做了好梦?”


    朱雄英已经胳膊撑起自己,揉了揉脸,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是好梦,好梦易醒,就感觉在梦里和妹妹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醒来天就要亮了。”


    车大蓬立即转身对着外面拍了两下掌,门外的宫女端着洗脸水香胰子和牙刷青盐鱼贯而入,朱雄英起来洗漱。


    两个宫女要去收拾床铺,两个老嬷嬷立即上前把两个宫女挤开,开始叠被子。在叠被子的时候对着床铺检查了一番,把被子收起来就出去了。


    太子妃也起床了,这会正在梳妆。听说大儿子房里的老嬷嬷求见,就让人先进来。


    两位老嬷嬷先跟太子妃说了早上太孙做梦的事情。


    “小爷做梦嘴里喊着妹妹,被车大蓬叫醒了,奴婢们看着并不像魇着了,这会心情很好。”


    太子妃就让人先下去,转身问她们两个:“年轻人火气大,血气方刚,做梦梦到喜欢的女孩也是正常的。你们跟着他,他,”太子妃顿了一下,哪怕是亲母子,有的时候说起某些事来也不好开口。


    两个老嬷嬷顿时明白了,是要问太孙梦遗了没有,这种事儿确实不好启齿。


    一个老嬷嬷说:“奴婢亲自检查了太孙换下来的衣裤,又检查了床铺,没有。”


    太子妃略略失望,因为到现在位置朱雄英都没这方面的事情发生,作为一个太孙,生育能力有的时候比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更重要。


    太子妃转身盯着镜子,发愁地说:“这孩子还没长大呢。”


    可儿子都是少年了,大高个子不比她矮,她说这话都觉得有几分说不出口。太子妃觉得晚上有必要请朱标过来聊聊这方面的事情。


    朱标没让她请,直接来了。今日大朝会,朱标的金冠在太子妃这里,也没让人来取,直接披着头发来这里戴。


    看他衣服都换好了,就差束发戴冠,太子妃顾不得自己,立即围着朱标忙活了起来。


    宫女给朱标梳头发,太子妃捧着金冠等着给他戴上去。


    朱标问:“刚才那两个女儿是雄英跟前的吧?怎么大早上到你这里了?”


    这里都是太子妃的心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太子妃就发愁:“他们说刚才雄英做梦,嘴里喊着妹妹,咱们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里的妹妹就是麟子,他亲妹妹称呼的时候要么加名字要么加排行,哪里这么亲热地喊妹妹。”


    朱标笑了:“少年人啊!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他这是想媳妇了。”


    宫女让开,太子妃上前把金冠给太子戴上,动手把他的发髻拢到金冠里面,然后给他把带子系好。


    太子妃说:“我倒是盼着他满脑子想着娶媳妇的事儿,我刚才问下面的人,我说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该来的事儿也该来了。下面的人说他还没流过什么脏东西呢。”


    朱标问:“真的?”


    “嗯。”


    朱标的眉头蹙起来:“我先去上朝,这事儿回头说。”


    “嗯。”


    太子妃送朱标出门,朱标对着太子妃摆摆手:“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你了。”


    朱标脑子里想的都是朱雄英的事情,下了朝直奔武英殿。


    朱雄英已经开始写策论了,他老师也是官员,刚才也在上朝,现在是他的自习时间。


    朱标看着如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里就怕这小子是个银样镴枪头,就说:“学着呢?”


    朱雄英赶紧起来请朱标坐下,外面朱雄英的几个先生也一起伴着来了。彼此厮见完毕,朱标笑着说:“今日天冷,孤想带着孩子去晒太阳说说话,几位今儿休息,请回吧。”


    几位先生对视了一眼,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孩子不是个熊孩子,家长以往也不是个熊家长,但是这次的理由真的太烂了。几位先生立即说:“殿下,晒太阳的时候臣等也能授课,咱们把桌子搬出去,从屋内换到屋外一样能读书,殿下您晒太阳顺便也听听臣等给太孙授课。”


    先生是好先生,也能够尽心尽力,但是今天不行。


    朱标很客气地拒绝了,给先生们放了一天的假,这些先生们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去。


    朱标看人都走了,对朱雄英说:“走,爹带你见世面去。”


    “啊?”朱雄英心说还有他没见过的世面吗?不是他自夸,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大场合见得比比人多。


    “对,见见世面。整日忙忙碌碌,也该出去转转了。”


    听到这话,朱雄英以为是要出去了解民情,他的衣服不用换,倒是朱标要换衣服。


    父子两个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等着的刘暻,还有朱棣和徐增寿。


    几个人上了一辆马车,朱雄英想了想,也跟着上车了。


    朱棣在车上看了看众人,就问:“带钱了吗?”


    朱标说:“我出门还用带钱吗?”


    刘暻一捂脸:“我穷啊,太子爷和阎王殿下不知道,我现在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现在全家靠侄儿接济,我的俸禄少啊!”


    朱标和朱棣看向徐增寿。


    徐增寿心里大骂,但还是说:“就咱们五个还是够的。”


    这话刚说完,车轮子还没多转几圈,就听到外面说:“这车是刘暻的车吧,刘暻呢?”


    车子停下,秦王和晋王一起上来,看到车里慢慢地都是人,秦王笑着说:“哎呀,今日没外人,挤一挤,一起挤一挤。”


    这里又进来两个大男人,本来坐在门口的朱雄英被挤到了中间,车子动起来,他随着车子的前后摇摆,觉得自己的内脏要被挤出来了。


    晋王问:“大哥怎么也在?今儿不忙?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朱标只能说:“今日去寻乐子,顺便给雄英开开眼界。”


    秦王问:“去哪里寻乐子?”


    朱棣大声说:“秦淮河!带着雄英去看看什么叫美色。”


    朱雄英立即喊:“我要下车!”


    秦王和晋王堵在门口大声叫好,这两个哥哥还想着小弟弟,立即说:“派人去叫五弟,跟他说被不来,今儿一切都是大哥付账。”


    朱标说:“别胡说,我没钱,今儿是增寿掏钱。”


    秦王在徐增寿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兄弟,让你破费了,等会多喝点。”


    朱雄英还在喊:“我要下车!”


    但是没人搭理他,车里燕王朱棣已经开始给小舅子徐增寿打抱不平了。


    “怎么就让增寿一个人出钱,增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暻,你钱留着下崽子呢,今儿你出一半。”


    刘暻不干,一路吵嚷着出了宫城,朱雄英的声音淹没在他四叔的大嗓门之下。


    晋王就说:“那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怎么就不去啊!”


    “我答应过妹妹不去那地方找乐子,要去你们去。”


    朱棣:“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秦王:“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这都是玩笑话!”


    “反正我不会和你们这群老不羞地去。你们要是不放我下来,我就去爷爷跟前告状!就说你们要带坏我,让爷爷追着你们打!四叔,我就说罪魁祸首是你!”


    “别,你别瞎说!”这明明是你爹的主意!是他说要带你看歌舞的!但是这话朱棣不敢说。


    秦王说:“咱爹会真的追着咱们打的!”


    晋王说:“雄英是掐着咱们的软肋了,谁不怕老爷子?反正我怕。”


    朱标就问刘暻:“我怎么听说你有别院?在哪儿呢?”


    “在回龙街,那是我侄儿送给我小儿子的。”


    “就去那里,准备一下吧。”


    徐增寿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带歌舞乐姬出来玩比去楼里玩耍价格更高啊!


    他立即看着燕王:姐夫,你要补贴我!


    朱雄英发现没法和这群人交流,他说的是现在就下车,不是换个地方!


    但是眼前这群是亲爹亲叔叔们,他就是翻脸也没人当回事,真的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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