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上缴


    “这真是逮着一只哈蟆非要攥出粉儿。”


    船队已经启航,在龙舟上,朱雄英拿着宋忠送来的情报看完后忍不住叹口气。


    宋忠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他也弄不懂,怎么燕王就盯上了亲弟弟呢!


    朱雄英又看了看手里的情报,对宋忠说:“先别管这事儿,你先回去吧。”


    宋忠抬起头问:“要不先盯着开封?”


    “不必盯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雄英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景,对宋忠说:“这么多年,你们一直盯着各路藩王,你们没发现周王有异动,朕就信他没有叛乱,朕是信你们的。”


    宋忠立即双膝跪地,连忙表忠心。


    “行了,你们的行为朕看在心里,朕心里也有你们,咱们君臣不必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出去吧。”


    宋忠站起来倒退了几步,回到了甲板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木质屏风后面转出了阿松。


    阿松来到朱雄英身边问道:“爹,人家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第三次了,还不管吗?”


    朱雄英就问:“你想怎么管?”


    “跟四爷爷说啊,就说您已经知道他诬告五爷爷的事儿了,让他收敛点。”


    朱雄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问道:“你知道你四爷爷为什么就逮着你五爷爷告吗?”


    “这个我知道!”阿松笑着说:“因为五爷爷驻扎在开封,开封距离洛阳很近,万一他有异心,一旦动起来,会打得洛阳片刻之间难以招架,一旦他们趁乱打快,说不定真能冲进洛阳呢。”


    朱雄英点头:“有这个原因,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五爷爷看着笑眯眯,实际上实力强劲,在藩王中更有分量。”


    朱雄英坐回到椅子上,对阿松说:“他们都是高皇后也就是我奶奶你太奶奶的亲儿子,你太奶奶的儿子在你太爷爷跟前才是儿子,在我这里才是叔叔。他和你四爷爷在我和你爷爷跟前,是权力中掺着亲情,不好处理。


    而且他们两个的相似之处太多,对周王的处理也就是对燕王的处理。如果换成其他藩王,没什么可比的,你老子我不会客气一点,别管是不是诬告,但凡有一点藩王造反的传闻闹出来,咱们父子都饶不了这个传说里的造反藩王。哪怕就是诬告,这藩王也要脱一层皮,绝不是今日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


    阿松听了,小眉头皱巴着,说道:“您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想管!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反正拖下去,这事结局肯定不好。”


    朱雄英算是看出来了,阿松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


    朱雄英的性格是不急不躁,但是阿松不是,他也不是个急性子,他只是今日事今日毕的脾气。不管大事小事,好办的难办的,凡到了他跟前,他必要解决了,不解决了他睡不着。


    看儿子一直惦记着要赶紧处理这事,朱雄英再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最起码这唯一的儿子不是个懒蛋,将来没有怠政的可能。貌似还是个很勤快的皇帝,八成和爷爷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卷生卷死,也要让臣民跟着卷生卷死,懒惰是他一生之敌!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就怕过犹不及!


    朱雄英低头跟儿子说:“这事啊,想要处理很简单。你跟你老子说,为什么要私下里告诉你四爷爷他诬告你五爷爷的事被你看穿了?你这样做,咱们有什么好处?”


    “让他安静点啊!警告了之后他不就老实了。”


    朱雄英摇头:“你啊,还有的学呢。”说完跟车大蓬说:“把这几次诬告周王的奏疏还有捏造的证据拿来。”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吩咐管理奏疏的官员赶紧整理出来。


    朱雄英对阿松说:“你等会拿着这些去你五爷爷那里,什么都别说,就当是不知道,更要装不懂。你把东西给他,就说是我让你给的,然后跟着你有燉叔叔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


    没一会儿外面送来一个盒子,阿松带着元迁出去了。


    因为他年纪小,被侍卫背着上了小船,到了周王的大船旁边,大船上放下软梯,侍卫背着阿松上了周王的船。


    周王父子两个把阿松从侍卫的背上抱下来,朱有燉就抱着阿松没放下,周王问:“阿松怎么来五爷爷这里玩耍了?没和妹妹一起玩儿?”


    “妹妹是个小猪,吃饱了就想睡,这会儿在我爹那边睡觉呢。五爷爷,我是给我爹跑腿的,我爹让我把一个东西给您送来。”


    元迁捧着盒子交给周王身边的太监,周王也没当场打开,带着他们叔侄回船舱里了。


    说了一会儿话周王才回到自己的舱室打开了盒子,这里面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这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甚至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就是周王脾气好点,要是换了其他人,直接开始骂街了!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船舱里走来走去,他身边的太监看着他皱眉,也不敢说话,暗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太子离开后就立即把世子请来。


    周王思来想去,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各种奏疏和证据,做了个决定。


    等到阿松要回去的时候,周王出来,说道:“太子年纪小,这茫茫江面上又不太安全,万一那些侍卫不懂事,把太子磕着碰着还是咱们心疼,我亲自送太子回去。”


    朱有燉听了,笑着说:“您歇着就好,儿子把太子送回去吧。”


    周王摆了摆手:“咱们父子一起去。”


    他们来到龙舟上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评阿狸。阿狸呆滞地坐着,还时不时地打哈欠。


    朱有燉和周王坐下后,笑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叹气:“她乳名叫阿狸,如今真的要变成狸奴了,前几天到现在昼夜颠倒,晚上特别精神,白天就这个样子。”


    朱有燉就说:“皇兄也别着急,她这个样子好办,让她今天白天别睡了,晚上自然就困,如此几天之后,就能把昼夜颠倒给治好了。”


    朱雄英看着打哈欠没精神的阿狸说:“这主意好!”


    说完把阿狸从榻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让她站好,跟阿松说:“带你妹妹出去玩吧,别让她睡着了。”


    阿松牵着阿狸出去了,到了外面转了一圈后立即跟阿狸说:“想不想睡觉?”


    阿狸赶紧点头:太想了!


    阿松就说:“你等会儿在这里睡觉,我听听里面说什么,你要乖,不准闹。”


    阿狸点头。


    阿松赶紧把自己的披风脱了,垫在甲板上避风的地方,给妹妹铺好,让她躺着睡觉。


    元迁拦着他:“太子爷,皇爷说了,让您带着公主玩儿,白日里不让公主睡觉。”


    阿松说:“你不许说话,再去拿厚衣服来,拿大毛衣服,给妹妹盖好,我也要穿,快去。”


    说完他站在舱室外面,听里面说话。


    周王哭哭啼啼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造反的心。


    朱雄英扶着他,再三保证自己信叔叔的话。


    “我自然是信您的,要是不信您也不会把这捏造的证据送给您。您别多想,这事儿侄儿再不管了,叔叔自己去办吧,查查背后是谁指使的。”


    周王父子两个再三感谢,然而周王自己也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自己是没这个心思,但是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以前国都在应天府的时候,开封就是屯兵十万也没事儿。现在国都在洛阳,开封屯兵就是大忌!


    他擦掉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跟朱雄英说:“皇上,与其查背后是谁,不如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朱雄英问:“这一劳永逸的办法您想出来了吗?”


    周王点头,说道:“昔日就藩的时候,高皇帝心疼臣这小儿子,给了臣三支护卫,如今加起来已经六万有余,臣要把三卫献上。”


    没了军权,自然也不存在造反的可能了!


    朱有燉惊呆了,看着亲爹,这是把自家的依仗给交了出去!他惊讶后立即想明白了,要是不给出去,周藩是真的永无宁日。


    以前爷爷还在,没人说什么。爷爷刚去世就有人诬告,就算是现在皇兄置之不理,将来太子也不信造谣的人,可太子的儿子和孙子呢?慢慢地血脉越来越远,手握着的庞大三卫不再是依靠,而是催命符。


    朱有燉立即说:“皇兄,我父王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臣父子一直忠心耿耿,从没有任何不臣之心。而开封地处中原,这三卫除了拱卫王府,再没有什么仗可打,养着他们还要耗费河南府的钱粮,与其这样不如献给皇兄,开封百姓不必再养一支大军,于这些将帅而言,也有地方建功立业,更能破除谣言,此乃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儿。”


    朱雄英再三推辞,周王父子再三献上,朱雄英只能“被迫”收下。


    门外的阿松听了整个过程,小脸一脸震惊!


    还能这样做!


    阿松这会儿都能想到四爷爷的脸色,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阿松更能想到别的藩王的脸色,他们肯定集体红温!


    阿松决定要把这件事当个例子,反复学习反复揣摩,一定要学会学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2章 父子


    周王父子离开龙舟的时候,朱雄英亲自送他们下船,三人看到甲板上的角落里阿松盘腿坐着对着远处的江景正在发呆,而他身边,被一堆大毛衣服裹着的阿狸睡得正香,小脸睡的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朱雄英走过去,在阿松的背上轻轻地踢了一脚,那力度轻的就怕真把儿子踢出问题了,鞋尖刚碰到儿子的衣服就赶紧收回来,但是语气很严厉:“逆子,让你带着妹妹玩儿,你怎么让她睡觉?睡觉也就算了,怎么睡在这里?要是冻着她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阿松转身把妹妹身上裹着的披风兜帽掀起来虚虚的盖在了妹妹的脸上,跟朱雄英说:“您看,风吹不到就冻不着,您放心吧,儿子刚摸了她的手,小手热乎乎的,不会冻着的。”


    周王也劝:“皇上,别生气了,这里睡着和舱里都是一样的。”


    朱雄英就说:“今儿看在你五爷爷的面子上饶你,再有下次打你屁股。”说完送周王父子下船去了。


    阿松已经站起来,跟着朱雄英一起送周王父子离开。等他们下船了,阿松一把抱住朱雄英的腿问:“爹,你笃定五爷爷会上交三卫。”


    “嗯。”


    “为什么?”


    “上位者坐久了,操纵人心这种事儿就无师自通了。”


    “可我就不会。”


    朱雄英笑起来,弯腰把胖儿子抱在怀里,指着滔滔大运河水,说道:“儿子,无论是水到渠成,还是修渠放水,有些事儿是接触得多了就能玩得明白。但是你也要知道,这都是小伎俩,玩一两次可以,真把这当成个本事那就太小家子气了,这些伎俩用多了只会消磨你身上的英雄气概。”


    周王父子两个下了龙舟坐上了小船,在回程途中都很安静,直到回到了自家船上,世子朱有燉才急不可耐地说:“爹,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诬告咱们。”


    周王反而很淡定,他说:“不用查,不是你伯伯就是你叔叔。”


    “伯伯叔叔?”


    伯伯只剩下一位,叔叔有很多。如果是叔叔们干的,不会把伯伯带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就是伯伯干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外面,让太监们出去看着门,随后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对咱们?咱们都是至亲!”


    “不过是为了后人罢了。”周王叹口气:“你说,将来你和我其他侄儿出事儿了,我是心疼你还是心疼侄儿?真比起来,我只会心疼自己儿子,所以人家为自己儿子打算也说的过去。”


    周王拍了拍朱有燉的肩膀说:“把三卫交上去,我怕你想不开。其实刚接到迁都圣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自己都舍不得把这大权交上去,拖到了今天,眼看着拖不下去了,不交不行了。你也知道,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朱有燉确实不舍得,他带着不舍地说:“爹,假如咱们放弃开封到别的地方去呢?”


    “去哪儿?好地方都没有了,你是打算去云南还是打算去贵州?听说明洲不错,你也效仿春秋时候那些诸侯国的国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朱有燉没说话,很明显,他不想去那些穷苦的地方,他生下来就没受过罪,生活中吃苦也就是生病喝药的时候。


    “皇上让太子送那些东西来,就是敬酒,咱们不吃这杯酒,等着咱们的就是一双小鞋。”


    “皇兄不是这样的人。”


    “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


    父子两个同时叹气。


    朱有燉说:“事已至此,爹,咱们父子谁也别再提这事儿了,往后就真的做个富贵闲王吧。”


    周王点点头。


    燕王座舟中。


    “什么!”朱棣要坐起来,但是因为肋骨断了,身体刚动了一下,痛得整个人的面目都扭曲了。


    “爹啊,您别这样!这骨头不会是错位了吧,赶紧请太医,请擅长正骨的太医。”


    舱室内的太监急忙跑出去,朱棣疼得抽气,他顾不得这么多,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问:“你五叔把三卫献上了?皇上没说什么?”


    “您还想让皇兄说点什么?这是五叔自己献上去的,又不是皇兄要的。要说起来也是五叔倒霉,儿子听说有人三番五次地上奏疏告他谋反。我五叔这才没法子把三卫上交了。”


    朱棣听完,忍不住说:“老五糊涂啊!”


    朱高炽点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五叔太冲动糊涂了,哪怕是情势所迫献上两卫也行,最起码留下一卫保护王府啊。可是后来我一想,我要是五叔,这时候三卫就是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扔得晚了全家都要倒霉。”


    朱棣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说:“您这么看着我干嘛?事实就是如此啊!”


    朱棣说:“那三卫是你爷爷赏赐给你五叔的,那是你爷爷对你五叔的慈爱之心!”


    “听您这意思,这三卫就真的焊死在我五叔身上了呗!那咱家的三卫呢?您和我宁王叔造反的时候不也是没了!后来怎么不见爷爷再给您三卫,说起来宁王叔的朵颜三卫才是好汉,这次立下大功,据说年底要在洛阳献俘,礼部说皇上要奖赏朵颜三卫。”


    朱棣冷哼一声:“朵颜三卫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他们就想回草原上放牧。这是皇上要操心的事儿,不说这些了。你五叔那边……”


    朱棣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朱高炽胖胖的脸认真地看朱棣,说道:“不对劲,爹,您今天不对劲!刚才儿子对您出言不逊,态度不好,还揭了您老人家的伤疤,要是放在以往,您对着儿子又骂起来了,怎么今儿没反应?”


    朱棣想弄死他,却转了脸,不看胖儿子,似乎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嘴里说:“你老子这会儿身上疼,没力气骂你。”


    “您居然还解释了!更不对劲了!”


    朱高炽的胖脸严肃地看着朱棣,随后整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对门口的一个太监说:“三保,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随后他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问朱棣:“是不是您让下面的人告我五叔?”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亲弟弟!”


    朱高炽确认了,这事儿还真是亲爹做的。他叹口气:“咱们父子这么多年了,您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我做儿子的看不出来吗?你说您这是何必呢!您以后还怎么见我五叔啊!您看看您办的事儿,我五叔虽然早晚有这一日,但是也不能被您坑了为求自保去献上三卫啊!您这是一步臭棋!”


    “谁知道你五叔这么胆小!他真不像是你奶奶的儿子!这事儿要是换了你二伯三伯,早闹开了。我以为他最少跑来找我商量,谁知道他怂得这么快!你脑子好使,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您让咱家小二小三辞掉身边的卫队,就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和全家去封地。”


    “这也太寒酸了。”


    “爹啊!您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这里面的事儿需要儿子给您掰开揉碎了讲吗?您又不是朱瞻基他们!”


    朱雄英和阿松坐在甲板上烤玉米、年糕、红薯。


    他们身边阿狸睡得正香。


    这时候太监们抬着小几放到他们身边,随后摆上了茶水和各类坚果,还有一盘柿饼。


    朱雄英看到柿饼,就推了推阿狸:“起来,有柿饼吃,吃不吃啊?”


    阿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闻到一股微弱的烤红薯味,立即说:“吃!”


    朱雄英拿了柿饼塞到她的“被窝”里,让她躺着啃,对翻着玉米年糕和红薯的阿松说:“关于这些藩王,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烂摊子。”


    阿狸听到爹爹要开小讲堂了,立即叼着柿饼蛄蛹到他身边,两眼亮晶晶地听讲。


    朱雄英把花生剥了,一边剥壳一边说:“你太爷爷肯定跟你讲过为什么要设立塞王。”


    阿松点头:“讲过,说是作为屏障抵御蒙古人南下,拱卫咱们家的江山。”


    “这话也没错,但是究其根本,是他不信任这些大将和权臣们,觉得儿子们能替代这些人治理天下。这么做不全是你太爷爷任人唯亲,要想看清楚他的布局,要把当年咱们皇朝初立时候的困境考虑进去,然后剥丝抽茧,再评判他册立藩王究竟是对是错。”


    阿狸坐起来,裹着大毛的衣服。阿松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父亲在讲重要的国事。


    “讲到设立藩王,就不得不提秦始皇坐朝的时候,秦朝的朝堂上也曾为分封制和郡县制据理力争过。始皇帝这个人,可以说他是个暴君,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无能的昏君。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废弃了分封,选择了郡县,时至今日,郡县制还在被使用,百代皆循秦制,足见被始皇帝扔进垃圾堆的分封制确实不如郡县制。”


    阿狸立即举起胳膊:“我有话要说!”


    “你说。”


    “后来汉晋隋唐,都有分封制。为什么说郡县制要比分封制好呢?”


    朱雄英把手里的花生放到了阿狸的手心里:“能这么问,可见是动了你的小脑瓜。”


    他摸了摸阿狸的头,又揉了揉阿松的头,说道:“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傻,把郡县制和分封制一起用,这叫郡国并行,因为郡国并行,分封制由实封变成了虚封,这里面自然是一番血缘博弈。”


    阿松一下子听明白了:“太爷爷这是逆着大势,要从虚封变成实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3章 血脉


    能做皇帝的人都不傻。


    哪怕朱元璋以前没做过皇帝,但他是个开创之主,他是白手起家的草莽雄主,哪怕他真的不懂,他身边那些谋士们还不懂吗?


    分封制这套在很多年前都证明过不好用的制度,在历朝历代都是安置宗室的工具。皇帝的儿子有很多,治国只需要一个。郡国并行的分封制只是保证了皇帝的儿子及其后代饿不死,避免分家后吃不上饭出去乞讨。


    朱元璋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还是逆着潮流做了,就如朱雄英说的那样,有必要看一看当初明朝建立的时候,朱元璋面对的是什么困难。


    朱雄英说:“自古以来,除了你们太爷爷,北伐都没成功过,诸葛亮数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东晋时期祖逖北伐失败,桓温北伐失败,刘裕北伐只打到了山东;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北伐,辛弃疾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就是这事儿,结果还是失败而归。


    后面还有人北伐,都是以失败收场。你太爷爷面对是北元的余孽,他们还有南下的实力,自古以来,草原上的人都是咱们汉人的大敌,比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所以把蒙古人赶回草原去是必须做的。


    无论谁做皇帝,都要把蒙古人赶走,都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时,南边也不安定,东西南北几乎是同时开战,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状况下,你太爷爷自然更信任自己的儿子。


    在各次大战中,北伐自然是重中之重,他对群臣说‘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振动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枢。天下形势,人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而克。既克其都,走行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矣’。


    这样大开大合的用兵,参与进去的将帅不知道有多少,败了倒也罢了,大胜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让儿子们参与进去,败了身死,赢了呢?赢了回来岂不是跟你们爷爷叫板,重现玄武门旧事?


    这个时候,就要封王,把他们分到各处,既镇守了边塞,又分了武将的权力,还因为藩王散落各处,无法拧成一股绳进而动摇太子的地位。


    所以,这时候的分封制很对你太爷爷的胃口,满足了舐犊之情,也解决了他在大胜之后对儿子们的安排,更分薄了武将们的权力,不至于做出杯酒释兵权的事情。


    各方考虑之下,他适当地给藩王放权,就成了眼下各地的土皇帝。你们太爷爷只想着给一点点的权力,可在我看来,这权力太大了!”


    阿狸和阿松都没有说话。


    削藩势在必行。


    阿松问:“削到哪里算合适呢?”


    朱雄英说:“削到他们成为一张薄纸了才行。”说着,他转头把阿狸的鞋子提了起来。


    阿狸刚才睡觉,脱了鞋放在一边,现在裹着大毛披风,她的胖脚也在披风里捂着,自然不会冷,就没穿鞋。


    朱雄英提着鞋子跟两个孩子说:“这鞋是用羊皮做的,穿着舒服,但是选的皮子不一样,鞣制的法子不一样,穿上去的舒适感觉就不一样。但是无论是什么皮子,怎么鞣制,这一双鞋子从一张带血的羊皮变成鞋子送到你们跟前,要经历很多人的手。而削藩,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只能做到第一步,阿松接着做第二步,你儿子要做第三步,你孙子做第四步,等到百年之后,甚至一百五十年后,这双鞋咱们的后人才能穿上。”


    他把鞋递给了阿狸,示意她穿上,别把脚丫子冻了。


    阿狸拽着鞋带把鞋塞到了身后。


    阿松又问:“您做到哪一步算完?我要接着怎么做?”


    朱雄英说:“我驾崩之前,要让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要先把宗室的权力关进笼子里。而你,要把笼子里的他们弄到半死,你儿子再弄死他们,最后你孙子给他们收尸,你重孙子再给他们叫魂。把这一切做完,你太爷爷留下的烂账算是收拾干净了。”


    阿松皱眉,他不懂。


    阿狸直接问:“都死了,还叫魂干什么?”


    朱雄英笑着说:“叫魂就是把这层遮羞布再给盖上,说成‘善后’你们就懂了。”


    阿狸点头:懂了,给你们几代皇帝善后。


    她外头看着朱雄英,想起前几天听人说的一句俗语:茅厕蹲坑脸朝外,要脸!


    爹爹是个要脸的汉子!


    她立即捂着自己的嘴,心想千万不能说出来,要不然爹爹妈妈会说自己粗俗!


    朱雄英看着两个孩子,阿松低头沉思,阿狸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两只大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瞟了这里看了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烤着的年糕拿了一个给阿狸:“给你吃,小心烫。”


    有吃的在前面,阿狸瞬间住脑,捧着吃的跟一只仓鼠一样开始炫起来。


    晚上吃过饭,阿松困得睁不开眼睛,刚要躺倒就看到妹妹跑到了床榻前面。


    阿松立即说:“你都是大姑娘了,不能跟我们一起睡。”


    “谁要和你们两个臭人睡,我就是来看你有没有洗脚。”


    阿松看了看自己的脚,立即用被子盖住:“我洗了!”


    撒谎!


    阿狸对着阿松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阿松松口气,掀开被子躺下去。心里想:没事儿,爹也不洗脚,我们两个这叫臭味相投。心里这么想着,脑袋沾了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回到卧室,一看儿子睡着了,自己也换了衣服,掀开被子,搂着阿松牌小火炉准备入睡,刚躺下盖好被子,立即想起阿狸。就问外面:“公主睡下了吗?”


    外面的太监回答:“已经睡下了。”


    朱雄英还是不放心,起来又去看了看阿狸,看到阿狸果真睡了,才回到了卧室里接着躺倒。


    后半夜麟子来了。


    麟子进门就开始抱怨大明朝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倔强的跟驴一样。


    在麟子的抱怨声中,朱雄英也听明白了,这是因为大军凯旋的事情和大臣们又吵起来了。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朵颜三卫!朵颜三卫想要自己管理自己,更想要带着部落去放牧,大臣们都不同意。


    朱雄英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打仗这回事儿,前期征调各处兵马,准备粮草,中期各处将士用命,后期就要论功行赏,每一个阶段都马虎不得!辛苦你了,这事儿要真要靠你,靠别人未必能把事儿办下来。”


    这说的什么话!


    麟子现在讨厌死那些说大话套话官话的人了!大明朝上下都是这样,一个个跟谜语人似的!


    而且说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


    麟子说:“我也是倒霉,我怎么就留下来看家了呢!我就该跟着你们一起来哭陵,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要是不回来我就遇不到这事儿,我要不是因为两个孩子和你,我也不用回来,说到底还是你们害的!”


    “是是是,”朱雄英搂着麟子:“都是我们父子的错儿,辛苦你了。”说完在麟子脸上亲了几口。


    麟子两只手像是没力气一样推了他一下:“你少用美男计。”这简直是欲拒还迎,朱雄英笑着要再亲一口,外面传来了丝丝喧闹,麟子一把把朱雄英推一边,赶紧整理衣服。因为宝贝女儿又要跑来了!


    果然小姑娘抱着枕头光着脚咚咚咚跑来,侍女和太监们不敢进来,都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阿狸看到妈妈坐在床边,高兴地扑过去。


    朱雄英只能醒来,出去打发了门外走廊上的人,回头就看到黑暗处阿狸悬空着和人说话。


    麟子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听到的小课,还眉飞色舞的加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其中不乏天马行空的想象。


    麟子就对朱雄英说:“我就说储君还是需要皇帝来教,那群大臣哪怕是心里明白,肚子里有十分,也只会讲出来三分。”


    朱雄英刚要说话,阿狸伸手指着他:“爹爹,你不许说,让我说!”


    阿狸又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周王父子上缴三卫的事儿说了。这过程有很多失真的地方,毕竟她没在现场,知道这件事儿还是听哥哥说的,他哥哥讲得都足够魔幻,经过阿狸加工,过程就更加魔幻了!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捶床大笑。


    这动静终于把阿松弄醒了。


    阿松迷迷糊糊地醒来,坐起来问:“爹,你怎么还不睡?”


    朱雄英正在笑,笑容还没消失在脸上,赶紧回头,阿狸和麟子都躲进黑暗里了。


    朱雄英说:“刚才你妹妹来了,她的小枕头都拉下了。”说完起来捡起阿狸的小枕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放到了床上。拍完看着要起来的阿松问:“怎么突然醒了?”


    “我梦见到处找厕所,从应天府找到了洛阳,憋了一路,可难受了,我本来找到了厕所想去解手,但是元迁拦着,说我是解手就是尿床,我就醒了。”他爬下去光着脚踩着地毯到了门外,门外的太监赶紧用衣服包着他出去解决。


    阿狸看着麟子:“妈妈,你现在站到门口去,看哥哥能不能看到你。”


    麟子说:“别吓着他!”


    “这是惊喜!”


    麟子觉得这是惊吓。


    但还是把阿狸放下,站到了门口,朱雄英也没说什么。阿松过了一会儿打着哈欠回来,路过麟子的时候都没多看一眼,他爬上床钻进被窝,跟朱雄英说:“爹,你早点睡。”说完,人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这睡眠质量朱雄英和麟子都羡慕!


    两人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很明显,阿松在某些方面就是个普通人。他心里更加偏心阿松,觉得阿松从里到外都继承了他的一切,哪怕这份普通,也被阿松遗传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4章 深秋:………


    大早上麟子起床去上朝,这时候小晴进来,帮着侍女给麟子穿衣服。


    小晴低着头给麟子整理腰带,一边整理一边说:“刚才让人去门口听了,那些大人物还是对兑现诺言颇有微词。”


    麟子昨日找朱雄英发脾气抱怨的就是这件事:是否对朵颜三卫兑现诺言。


    朵颜三卫就是朵颜、泰宁、福余这三卫,这三卫不是汉人,是当初投降的蒙古人,跟随明朝征战。


    有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于投降来的蒙古精锐,朝廷中的衮衮诸公本就不放心,可这朵颜三卫的做法又让本不放心的衮衮诸公对他们充满了警惕。


    这中间的不信任,要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是元朝的辽王阿札失里,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弟弟铁木哥斡赤斤,辽东一带是他家祖传的放牧之地,前些年和明军作战,战败投降,因此把他的部落分成了三卫,阿札失里就是指挥使。可是在一次作战中,阿札失里和前元同族接触后又反叛了明军回到了蒙古大家庭的怀抱。


    好在朵颜三卫没被他全部拉走,因为这件事,明朝对朵颜三卫的控制就变得更强了,对他们的警惕更高了。


    这些年过去,朵颜三卫屡次上书,想要“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朝廷上的老爷们压根不答应,谁知道他们是想真的放牧为生还是想重新回到蒙古大家庭里面。


    这次出征前朵颜三卫再次上书,如果大胜,请看在军功的份上,允许他们“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朱雄英答应了,朝廷里的各路大臣都没反对。现在朵颜三卫需要皇帝兑现站前的诺言,皇帝不在洛阳,大臣们纷纷反对。


    这样一支精锐,是绝不能放回蒙古的。


    麟子对小晴说:“刚驾崩没多久的高皇帝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听说的,不保真啊!”


    “高皇帝说什么了?”


    “‘穷不过讨饭,怕不过杀头’,有人说这话是老爷子说的。如今朵颜三卫有没有人这么想呢?”


    “您的意思是朵颜三卫会因为这件事造反?”


    “朵颜三卫肯定会造反。”


    小晴急忙问:“您为什么还要同意呢?”


    “皇帝答应过的话,难道不遵守吗?而且就算是兑现诺言,人家就真的没办法造反?你不了解草原上的习俗,更不了解草原上的规矩,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一刀切的办法,都不是正确的路子。”


    麟子动了动脚,鞋子还是穿久了的舒服。她迈动脚步出了寝宫,走廊上是等着的女官们,今日要随着她一起上朝。


    麟子挥了挥手,今日不坐车,她要走到前面的乾清宫。


    小晴在下了台阶后小声问:“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哪一件?你说的是朵颜三卫吗?这事儿好办,但是这事儿不能让这些大臣知道了,就说咱们现在不办,私下里做好方案,到时候直接用就行。反正现在朵颜三卫的千户们不在,阿松他爹也不在,这事儿礼法上讲,皇帝不在谁都做不了主,咱们和他们没什么可争论的,争论这个浪费时间。


    经过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这里的人心眼太多了。就跟吃饭一样,有人说咱们今儿吃面条吧,就有人非要跳出来反对,说要吃馍馍,然后一群人因为要吃面条还是馍馍吵得不可开交。本来可以分开吃,两方偏要让另外一群人也跟自己吃一样,最后吵来吵去,吃馍馍的看着对方要急眼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想吃面条也行,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多喝一碗面汤。


    这也就是阿松他爹脾气好,但凡是我,谁都不许吃,桌子掀了也不给他们吃。


    话又说回来了,我在这里明面上没资格掀桌,所以他们这些人吃什么都行,我不和他们一张桌上吃饭了,咱回去吃自己的去。”


    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这些人在这种事情里拖着,只会让麟子耗费宝贵的精力,所以这件事今天就不议了。


    这些女官们都静悄悄的跟在后面,默默地学着麟子处理事情的办法,至于能学到多少,这真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黛玉的位置在最后面,论资排辈,她来得最晚,年纪也很小,自然轮不到她往女王面前凑。和王熙凤不一样,林黛玉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揽权欲望。


    然而就算是一个很淡定的人,站在大殿上,看着群臣下拜,那种冲击力也让她觉得震撼。


    只是在上面站的时间长了,那种震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朝十分拖沓,大小事情都堆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懒政两个字。林黛玉非常聪明,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大臣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告诉大王,他们不想侍奉了!


    而大王的反应也非常强硬,对事儿不对人,只要做不好,轻则被叱骂,重则拉出去打板子。


    早朝在双方谁都不服谁的过程中结束,麟子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因为早朝不太愉快,大王的脸色也不好,所以今天的女官们都没敢露出笑脸。


    吃过早饭之后,林黛玉和蜜香开始办公。林黛玉是真的文采斐然,她的学问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人家无师自通能够分析出麟子的意思,把诏书写得符合麟子的心意。除此之外,写得又快又好,几乎不用打草稿,次次都是一遍过。


    用麟子的话来说,这就是先天办公圣体。


    要是没有诏书可拟的时候,林黛玉也挺闲的。在这一处小办公室里,每个女官都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爱好,有人喜欢针线,有人喜欢练字,有人喜欢八卦,还有人喜欢把碎布片拼成毯子。


    林黛玉的爱好就是读书喝茶,她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把御前的茶喝了一遍,还开始尝试着咖啡喝茶混搭。


    等到林黛玉从茶房那里端来了一杯咖啡后,蜜香就问:“今儿散值之后你就能回家了,明天打算去哪儿逛逛?要说我还是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不忙的时候可以跟家里面人团圆,还能随便逛,不像是我们只能回官邸里面睡觉。”


    林黛玉听了之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姐姐是不知道我的愁,说起来我反而羡慕姐姐。你们离家乡远,家里面的事儿虽然知道得不及时,但是有句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这本地的,一进家门听到的都是家长里短,有些消息是实在不想听。”


    这里面有八卦的味道,蜜香顿时眉飞色舞:“有什么不想听的,你仔细说。你家里人给你介绍婆家了?”


    和这些人待的时间长了,林黛玉现在对某些话的承受阈值已经提高,听到“婆家”“嫁人”这些词儿,不会动不动就脸红。有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外边那些老爷们在朝房里面也会说些家里面老妻小妾的事儿。是不是家里面的女眷也是他们随口打趣的笑话?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年纪还小呢,这些事现在是不会考虑的。”林黛玉说完之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忧愁起来:“是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变天又病倒了,病情反反复复,我娘和哥哥经常在外祖家侍奉。现如今我们全家都盼着表哥他们赶紧回来,我外祖母实在是有些不好,有些决定是我娘不能做的。”


    蜜香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儿,我听你说你外祖母如今都有八十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


    “确实年纪大了,让人担心。我听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动身了,不少人归心似箭,估计最晚半个月他们都会回到洛阳。”


    林黛玉叹口气:“我只盼着老太太能好起来。”


    下午林黛玉和这些女官们告别之后,跟着太监到了宫门口停车的地方,林昙带着庶出的弟弟林夽在车里等着。


    上了车,林夽扑上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喊姐姐。林昙对外吩咐:“回荣国府。”


    林黛玉立即问:“怎么去舅舅家?咱们不回家吗?”


    林夽说:“我们在荣国府住了好几天了,老太太身子骨不好,母亲在照顾她。”


    林黛玉听了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该让林家的人拖家带口地去照顾。她这么想不是不孝顺,而是荣国府是一座庞大的府邸,这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又特别多,管理起来特别麻烦,而且管理这座府邸的尺度很难拿捏,林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长了,只怕到时候亲戚之间出什么龌龊。


    林黛玉能想象得到自己母亲在娘家肯定里外不是人。


    她想到这里就跟哥哥和弟弟说:“等会儿去看望老太太,看完之后咱们回家去。我答应了宫中的姐姐们帮她们买一些市面上的脂粉,哥哥你陪我去吧。”


    林昙比起林黛玉,和史夫人的感情更深,就因为感情深,所以才忙里忙外。如果偶尔帮忙倒也好,可就是忙帮得太多,如今反而让他烦躁不安。


    林昙听了妹妹的话反而松口气,帮着妹妹办事好歹是个正经借口。随后立即说:“宫中禁止私相授受,你带东西进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我又没那么傻,明天买完之后直接让店家送到银砂官邸去,咱们只付钱就行了。”


    “你这主意好。”林昙刚才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起来,脸上有了笑的模样。


    他笑了之后,林夽也表现得活泼了起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撒娇:“姐姐,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75章 乱与治


    史夫人看着还好,但是屋子里的药味很浓,而探春和惜春表现得很疲惫,至于照顾史夫人的贾敏,也没好到哪里去,往日的雍容华贵消磨殆尽,如今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史夫人拉着林黛玉说话,探春和惜春作陪。说了一会儿之后林黛玉才找机会向史夫人和贾敏告辞,去了探春惜春的屋子。


    三春姐妹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因为迎春是姐姐,所以占据了正房,两边的厢房就分给了探春和惜春。


    天气冷了,各处已经开始烧了火盆,表姐妹三个来到了惜春的屋子里,几个人坐下说话。


    说的也就是史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探春说:“老太太这边实在令人担心,老爷不在,二哥哥也不在,就怕有个三长两短没人主持局面。”


    惜春说:“不是还有宝玉哥哥吗?他就是灵丹妙药,老太太看到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探春拉着她的手:“你别提宝玉哥哥,提他老太太心里更难受。”


    “我就是这么一说,老太太又不在跟前。”


    探春叹气,说道:“算啦,老太太的病咱们就是急也没法子,要是能替她生病,我恨不得自己去替了她,眼下只能找好药材和好大夫。说点别的吧,林姐姐在宫里如何?宫里的娘娘想来必然是怜惜下属的。”


    林黛玉微笑着点头。


    探春十分羡慕,说道:“我要是能跟着见见世面就好了,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就出去建功立业了。”


    林黛玉以前想着所谓的见世面也就是见一下皇家生活的奢靡,如今发现,皇家的奢靡反而是点缀,真正的世面是看人手掌日月星辰,掌控人间生死兴亡。


    这样的世面,历朝历代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


    她看着贾探春,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把她举荐给大王!然而举荐一个人从不是两片嘴皮碰一下就能办的,必然是要对各方面反复考虑过才行。


    林黛玉就问:“不说我了,我在宫里当差,很多事儿是不好对外说的。你们最近是睡不好吗?我看你们都很憔悴。”


    姐妹两个同时叹气,她们身边的大丫鬟们也都挂上了怒容。


    探春的丫鬟侍书就说:“林姑娘不知道我们家的这群管家奶奶们,她们都是办事办老了的,可偏要来难为我们姑娘!”


    探春就不是这家里的姑娘,只能算是旁支亲戚寄居在这里,惜春也是这个处境,就是家里正经的小姐贾迎春,也有不少奴仆不放在眼里,所以荣国府的奴仆们对这两个暂时管家的女孩不在乎,蓄意刁难。这就导致姐妹两个管家的难度大大增加,眼看着这管家的差事变得难了起来,姐妹两个除了咬牙硬扛,也没有别的招数。


    好在姐妹们还可以关起门来私下里抱怨几句,眼看着天要黑了,林黛玉这才站起来离开。


    次日林黛玉和哥哥弟弟逛了逛,一起回家吃饭,第三天黎明前林黛玉回到了宫中。


    这时候还没开始上朝,麟子已经起床,正在检查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冬衣服,检查完衣服,麟子抬头就看到了林黛玉。


    她把衣服让人拿下去,捡起两双童鞋检查,随口问林黛玉:“林氏回来了?”


    这里面也就林黛玉有姓氏,赶紧上前,低头说:“是,臣昨日已经休过假了,今日回来侍奉。”


    “我听说锦衣卫说你外祖母不太好,有人询问是否召贾琏回来。正好你今儿在这里,我问问你,你外祖母眼下怎么样了?”


    林黛玉说:“年纪大了,已经缠绵病榻很多天了。”


    麟子头也没抬,问道:“能撑到年底吗?”


    林黛玉心里到底是心疼老太太,顿了一下,收拾好情绪说:“也许能吧,臣不好说。”


    “那就行。”麟子把鞋子放下:“再有半个月皇上他们都回来,到时候贾赦也回来了,他是做儿子的,侍奉母亲是他该做的,没必要把贾琏从北平召回来。”


    这话让林黛玉一时愣住,哪怕是陌生人,这么说也充满了冷漠,似乎老太太的去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林黛玉的印象里,上位者哪怕是装的,也会对臣下表现得温情脉脉,而大王的每字每句都带着冰碴子。


    麟子说完站起来,吩咐人把衣服鞋子收好,两个孩子长得快,衣服要准备及时,夏天倒也罢了,衣服短一截也没事儿,但是冬天就不行,短一截是会冷的。


    她说完准备去上朝,林黛玉赶紧让开,发现对于亲骨肉,大王还是充满了温情,似乎少说一个字孩子就真的会受冻一样。


    麟子步行去上朝,女官和太监们都跟上,大家往前面的乾清宫正殿而去。


    天气渐渐转凉,抗寒救灾已经被拿出来讨论。


    需要抗寒的群体有两个,一个是滞留在边镇的大军,这些人大部分在等着犒赏,现在针对普通军户的犒赏已经发放一半,估摸着最迟要在十一月底发完。因此滞留在边镇的大军需要临时的抗寒居所,地窝子就非常合适,建造方便,不费什么钱。


    另一个群体就是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据各处锦衣卫的观察,北方有百姓已经流离失所,特别是华北一带,土地兼并已经出现苗头。越是天冷,辽阔的北方越是难以过冬,锦衣卫上报说这些百姓“穴居野处”,也就是挖地窝子。地窝子这种临时的居所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至于会不会饿死,还是要靠赈灾。


    提起赈灾,朝廷上又吵闹了起来。


    很多大臣反对这时候赈灾,用他们的话说,这时候冻死饿死的都是些无地的百姓,救他们就要消耗赈灾粮食。不救他们,因为冬天,各处百姓都储存了粮食,他们能乞讨到吃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挺过去。


    而过了春,大量有地的百姓很可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因为旱灾水灾蝗灾寒灾等各种灾难收不上来庄稼,到时候饿殍遍地,这些百姓就是乞讨都没地方乞讨到吃的,赈灾粮是他们唯一能吃的东西。


    所以,赈灾粮不应该消耗在冬天一小撮流民的头上,而是要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尽可能的救更多的良家子!


    这些大臣语气铿锵,最后用一句“天下事,无非是乱与治”为结尾。


    林黛玉想起刚才在坤宁宫和麟子说话,觉得这位大王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和这些大臣比起来,大王是真的想救冬天里的百姓。


    麟子的嘴里嚼着这句“无非是乱与治”。


    他们用这六个字告诉麟子:一小撮失去土地的百姓哪怕饿死冻死,也掀不起什么乱子来,他们死不死,天下照样是大治。而来年的事情处理不好,大面积的灾害导致大量百姓吃不饱,这就是乱子。


    麟子点头,赈灾的事儿就别说了,议论下一条。


    早朝结束后,官员出宫,麟子带着这些女官吃早饭。


    林黛玉食不下咽。


    蜜香问她:“怎么不吃啊?今儿不合你胃口?还是昨日吃得多,今儿早上不想吃?”


    “不是。”林黛玉看了看远处吃饭的麟子,在蜜香耳边小声说:“早上说赈灾的事情,就真的不管了?”


    蜜香摇头:“一般情况下,事情到这一步就没法管了。就像今儿那群老大人说的那样,谁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一旦有点小灾,恐慌就会被传得到处都是。为了明年的安稳,今年的事儿就当没看到。”


    “可是,”林黛玉想插话。


    蜜香伸手示意她别说,蜜香接着说:“然而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说孩子,那些大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活到了今天,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大王不会不管的,我若是没预料错,大王要让水寨出粮食,劝那些百姓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就是去南方也比在北方有活路,更何况明洲那么大,土地随便种。”


    “迁徙?”


    “这叫移民!”蜜香端起碗:“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移民,有田地的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反而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要有口吃的,他们就愿意走。更别说南寨附近还有一处很大的岛,把整个河南府的人挪过去都能安置下。只要他们想种地,到那边真的有种不完的地。”


    林黛玉松口气,提起筷子吃饭。


    蜜香喝着汤说:“林妹妹,你记住,要想在官府混得好,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没人性,一半是有人性。大部分时候没人性主导大局,可关键时候,要让有人性的那一半出来做决定。”


    林黛玉看着蜜香。


    蜜香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才告诉你的。”


    “圣人曰,”林黛玉想反驳。


    蜜香扑哧笑了:“圣人?就是因为他是圣人,咱们不是圣人啊!圣人的话只能当书读,真正做事还是要看长辈和前辈。”蜜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在官场,良心这东西要不得,但是又不能没有。”


    林黛玉还是不赞同。


    蜜香说:“回头我介绍唐大人给你认识,唐大人在你眼里不是个纯粹好人,但是在很多人眼里是个绝世大好人。他那人,被大王逮到贪财,但是每次大王都放了他。”


    “为什么?”


    “他那人,贪是贪了点,但是办事儿啊!过一阵子我介绍你们认识,请他罩着你,大王身边除了咱们这些女官,还有一些其他官员,唐大人本事大,能为人两肋插刀,知恩必报,你回头就知道了。”


    林黛玉听了,心里对要不要介绍探春产生了疑问。


    这官场她刚进入就发现是个大染缸,那么把探春推荐给大王,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6章 团聚


    林黛玉就关注起移民的事情,在一次休息日她跟着蜜香她们去了银砂官邸,从这里了解移民的事情。


    进门的时候蜜香还在和林黛玉说:“大明的这些老大人们心眼多着呢。你看,大王一直派人在大明境内四处动员百姓移民,你可见过这些老大人们反对过?”


    林黛玉摇头,对于移民或者是百姓迁徙到海外这件事,朝廷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放佛这事儿不存在一样。


    蜜香就说:“这是一件双方都觉得有好处的事情。咱们现在缺人,现在把这些人收入麾下,移民到海外,能立即填补人口缺额。


    而这些老大人们就看得长远了,这都是大明百姓,到了海外,也自认为自己是汉家苗裔。王子是女王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太子,现在把大明的百姓跟撒胡椒面一样撒得到处都是,将来他们太子也就是咱们王子接任大位之后可以平稳统治银砂各地和南海以及明洲,这比当初的蒙古人举着大刀南下更温情脉脉更有效果,也更加润物细无声。”背地里把扩张悄无声息的做完了,自然没人反对。


    林黛玉惊讶地看了一眼蜜香:“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蜜香说:“事实就是如此啊!”


    林黛玉顿时毛骨悚然,她察觉到平和的日子下面埋藏着的战火,这战火在五十年内终究会被点燃。


    很多人都觉得太子能够顺利继位,只有在蜜香这种闲谈中林黛玉才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在银砂人眼里,储君未必是大明的太子。


    更严重的是,虽然银砂被同化,对中原风华心向往之,但是他们的内心还是有界限,他们说汉语行汉礼,但他们现在不是汉人,短短的几十年,让他们沁润到父子纲常并真心拥护这些简直是太难了。这些人还是老学究嘴里的蛮夷想法,是骨子里存在的崇拜强者、服从强人统治、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


    这种发现让林黛玉除了毛骨悚然就是遍体生寒。


    因为这里面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蜜香拉着她说:“你小心点,别被门槛绊倒了。”


    林黛玉挤出一个笑容,被她拉着手进了办公区找那位唐大人。


    唐大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是主流审美里的阳刚俊美,他和十几个下属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正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单据。


    门口的一个属官说:“这不是御前的姐姐吗?今日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蜜香笑着回答:“我今日来找唐大人,介绍一个女官给他认识。”


    林黛玉好奇地看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位置在中间的唐大人站起来:“蜜香姑娘来了,这位应该就是林姑娘了,好几个兄弟都说御前来了一个很有文采的女官,听说姓林。请坐,五子,上茶。”


    蜜香拉着林黛玉坐下,对唐大人说:“唐大人既然知道我们这新来的妹妹,往后就请您照顾她了。”


    “好说。”唐大人笑着说:“林姑娘,本官是大王的侍卫长,负责出行的所有事情,回头有用得上我们兄弟的时候尽管吩咐。”


    林黛玉连忙客气。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眼看着都认识了,这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得出非常忙碌,蜜香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想告辞。她们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跑来一个侍卫,对唐大人说:“大人,那姓龚的又来了,王姑娘说不见,但是门口的兄弟拦不住,正使大人说让您出去应付那姓龚的。”


    唐大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从椅子后背上拽下自己的披风,说道:“两位姑娘,回头我摆酒咱们吃顿饭欢迎林姑娘,只要大王出行,咱们互相照应亲如一家,往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该好好地认识一番。


    今儿实在不巧,正使大人让我出去打发个锦衣卫。这哥们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什么天仙娶不到,非要娶咱们院子里的女官,偏人家还不想嫁给她,他现在学会死缠烂打了。”


    蜜香满脸八卦:“是哪个院里的?”


    “就是你们那边西北角住的,现在挂职留薪,名字好像是王熙凤。”说完他披上披风出去了。


    林黛玉一下子拉住了蜜香的手。


    蜜香问:“怎么了?你认识?”


    “我二舅妈的外甥女,当然认识。”


    “你二舅妈?就是死刑犯的那个?”


    林黛玉点头。


    蜜香恍然大悟:“怪不得能挂职停薪呢!”又是个关系户!


    林黛玉说:“我和那位凤姐姐见过几面,今日来了,不去见见也说不过去,我想等会去拜访一番。”


    蜜香立即说:“去,我送你去。”


    她两只眼亮晶晶的,全是对八卦的渴望,想要看看绯闻女主是什么模样。


    这几天院里的绯闻女主王熙凤正抱着一本书在读。


    林黛玉进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念:“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这是《荀子·君道篇第十二》,林黛玉听了一会,发现王熙凤读起来很吃力,甚至有的地方断句都断错了。


    她站在门外说:“凤姐姐在吗?”


    安儿赶紧出来看,看到是林黛玉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官,连忙说:“两位大人,请进。”


    王熙凤和林黛玉算是拐着弯的亲戚,看到林黛玉来了,立即让平儿端茶倒水。


    蜜香看到绯闻女主,确实长得很美,看完满足了八卦之心就打算回去。她说:“不用倒我那份,我就是送林妹妹过来,我不坐,这就走。”


    王熙凤留她,怎么都没留住,最后送走了蜜香,坐下和林黛玉说话。


    林黛玉和王熙凤关系一般,但是王熙凤对贾家很感激,毕竟她落难的时候史夫人和徐夫人都帮过她,因此对贾家的外孙女非常热情。等到林黛玉说她在御前当差后王熙凤就更热情了。


    王熙凤当即抓住林黛玉的手说:“哎呀,听说荣国府的人都去应天府了,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两个妹妹,我倒是想去拜见,只是如今我也不好出门,回头你去了荣国府替我谢谢老太太,你说回头我这边得闲了就去府上给老太太请安。”


    林黛玉叹气:“凤姐姐,您的话我会带到的,如果想去请安,早点去吧。”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问道:“难道是老太太病了?不能吧,我们这里也在尚善坊,我怎么没听过荣国府请大夫的事啊!”


    “早请了,如今缠绵病榻一阵子了,太医每次都露出‘准备’的意思。”


    王熙凤是真感激史夫人和徐夫人,立即说:“我明儿就去拜见老太太。”


    史夫人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严重到贾敏如今已经开始烧香拜佛。


    几日后贾敏在荣国府的小佛堂内正在上香,就有丫鬟悄悄进来,在贾敏耳边说:“太太,皇爷的船队回来了。”


    贾敏大喜!


    这代表着贾赦也要回来了。


    她立即说:“派人去接,务必把我哥哥接回来。”


    丫鬟应了一声,立即派人去码头那边等着。


    码头这里非常忙,因为衙役和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所出面协调,各家各户的车马有序靠近码头。先走的自然是皇帝一家,然后是藩王公主们,最后才是大臣和勋贵。


    这一日洛阳一半人家迎来了团圆,麟子亲自到宫门口接着常太后,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送常太后回慈宁宫休息。


    常太后非常疲惫,对麟子说:“明明什么都没干,一路都是坐着躺着,就这样上了岸还是觉得疲惫。我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很想睡一觉,今儿我不吃饭了,你们晚上也不用往我跟前来,明儿一早你们一家再来请安吧,我这会儿要去睡了。”


    夫妻两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坤宁宫。阿松和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抱着这个的小脑袋亲几下,再抱着那个的小脑袋亲亲,母子三个腻歪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们还抱在一起说笑,就对麟子说:“我也要抱抱,来,把我也算上。”


    麟子哭笑不得:“你跟着裹什么乱?”


    朱雄英说:“你们不抱我也行,我抱抱你们。”说完伸展胳膊,把母子三个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高兴地大笑,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麟子看他照顾孩子这么用心,对他也亲了一下,说道:“一吻赏英雄。”


    朱雄英反而扭捏起来:“孩子们都大了,你别这么露骨,回头晚上再说。”


    麟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宫中的气氛正好,但是荣国府的气氛就不行了。


    林如海和贾赦一家一起来到了荣国府,贾赦夫妻和徐夫人贾迎春先去拜见了史夫人。


    虽然徐夫人对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吃一惊,可是她更关心自己的亲儿子,因此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


    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强颜欢笑和史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赶紧叫上贾敏去隔壁详聊。


    同去的还有林如海,只是有些事儿贾敏也不好当着林如海的面儿说,因此说的都是太医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又讲了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


    贾赦听着,不断点头。


    妹妹在这里忙了好几天了,该让她回去了,因此贾赦客客气气地送妹妹和妹夫出门。


    贾敏有些话没跟贾赦说,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说明日再来一天,交代嫂子和侄儿媳妇一些侍奉汤药的忌讳。


    这事儿有鸳鸯这些丫鬟就行,用不着贾敏再亲自来一趟,除非有别的事情。


    贾赦听了连连点头,送他们夫妻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和妹夫有空多来,为兄虽然糊涂,但是人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如今老太太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老太太只有为兄和宝玉他爹两个儿子,如今那个先走一步,老太太的事儿就是为兄来办了。妹夫,回头要不要把琏儿叫回来,哥哥还要向你请教。”


    林如海立即客气了几句。


    马车离开荣国府,林如海问:“你说老太太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贾敏点头。


    林如海叹气,搂着贾敏没说话,这时候如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赦送走了妹妹妹夫,立即对身后的管家林之孝说:“去,把老太太屋子里的鸳鸯叫到老爷书房,老爷我有话要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7章 轮回


    鸳鸯来得很快,贾赦刚坐下没多久,丫鬟正给他揉肩,鸳鸯已经来到了外面。


    贾赦让丫鬟出去,对进来的鸳鸯说:“老太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侍奉得不用心?”


    鸳鸯吓了一跳,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主人说不用心就是不用心,怎么辩解都没用。


    然而不能不辩解,这些侍奉老太太的人在老太太走后能有什么下场要看老爷和太太的安排,因此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不用心侍奉,是老爷太太走后,老太太就频频做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醒后一身冷汗,说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贾赦问:“说什么?”


    鸳鸯只能小声说:“说是报应来了。”


    “胡说八道!”贾赦拍了一下桌子,“必然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站起来走到鸳鸯跟前,挨着鸳鸯,呼出的气息碰到鸳鸯的皮肤,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鸳鸯急忙说:“不敢在您跟前编造,实在是老太太因为陈年旧事心有芥蒂,如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贾赦往前走了两步,贴着鸳鸯说:“什么陈年旧事?”


    鸳鸯没敢再动,而是缩着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避免有肢体上的触碰。小声说:“是将近三十年前把皇后送走的事。如今二老爷一家已经零散,死的死走的走,老太太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您若是不信,回头您问问姑太太,奴婢等在一边侍奉,具体的不太清楚,姑太太是老太太的爱女,常陪着说话,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贾赦听了挥手,说道:“出去吧,用心侍奉老太太。”


    鸳鸯听了赶紧出去,一路小跑,就仿佛是身后有野狗在追。


    她一路跑回到史夫人的院子里心还在狂跳,进了门才觉得好一些。往日老太太身体健康,是府中塔尖上的人物,她们这些侍奉的人自然风光无限。如今老太太看着不行了,这院子里侍奉的人就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鸳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往里面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遇上了迎春。


    迎春非常疲惫,这会儿满脸憔悴,准备回去睡一会儿缓解旅途中的不适,就看到鸳鸯脸色苍白行动慌张地进来了。


    迎春拉着鸳鸯的手说:“鸳鸯姐姐刚去哪儿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鸳鸯说:“刚才老爷唤我过去,问了问老太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迎春点点头,让开路说:“刚才太太还说要找你呢,你进去吧。”


    鸳鸯立即站到路边:“姑娘,您先走。”


    迎春点点头,看样子鸳鸯吓的不轻,往日谁先走这种小细节如今也开始留意起来了,随后迎春带着绣橘离开。


    回到三姐妹居住的院子里,迎春对绣橘说:“你陪着我走了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想你,你回去陪着他们住几日,把你在南边买的一些土仪也带回去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家乡物件也高兴一回。”说完把宝庆公主赏赐的物件也分给了绣橘一些。


    绣橘高高兴兴地走了,司棋就说:“那是宫里公主赏的东西,姑娘怎么就给了绣橘这小蹄子。”


    迎春看了司棋一眼:“给出去了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给出去,你们一个个看不住家,还不知道被谁摸走呢。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回头谁再作耗,直接把你们交给二嫂子,是好是歹,你们跟二嫂子说去。”


    司棋立即骂了几句迎春的乳母,说那老东西不尊重,趁着主子们不在家,老太太病重,三姑娘四姑娘面嫩,姑太太是亲戚,头上没管家的太太奶奶,在家里开了赌场,自己抽水不说,还亲自下场去赌,赌输了来屋子里摸点东西去翻本,好在没得逞被骂出去了。


    本来迎春都已经躺下,听到司棋这么说立即翻身坐起来。


    司棋问:“姑娘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想起二嫂子昨日嘱咐的事,我给忘了,现在要去一趟二嫂子的院子里。”


    司棋赶紧把人扶起来,帮着迎春穿了衣服往徐夫人的屋子里去。


    徐夫人压根没侍奉病重的史夫人。


    娘家硬气,对太婆婆和婆婆的态度就随意得多。娘家不够硬气的邢夫人也非常疲惫,但是走不开,如今在陪着史夫人,徐夫人露面之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回院子里,母子两人搂着叽里呱啦哈哈大笑。给太婆婆端茶倒水的活儿徐夫人一点都不沾手。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来奉承,坐在脚踏上陪着说话。


    徐夫人搂着儿子歪在榻上,跟赵嬷嬷说:“老太太病了,我这里分身乏术,有家里的事儿要管,有孩子要照看,还有太婆婆那边也要去侍奉,各处都忙不过来,我就怕做不好回头二爷再埋怨我。”


    赵婆婆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就说:“二爷和奶奶一向恩爱,从不跟奶奶红脸,家里的事儿,哥儿的事儿,老太太的事儿都要仰仗着您,就是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二爷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有些事儿是有例子在前面的,二爷也知道,断不会埋怨您。”


    徐夫人听了老嬷嬷的话一下子听明白了,就问:“是吗?不知道是什么旧年的例子,也让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说:“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咱们家第一代国公夫人,张氏老太君还在时候的旧事。”


    贾琏的生母姓张,和张太君一家人,因此徐夫人语气亲热了起来,说道:“是那位老祖宗还在时候的旧事啊,说来听听。”


    赵嬷嬷说:“老太君晚年也病着,当初老太太就是当家的夫人,家里的事儿多,就没去侍奉,让咱们前头的太太去侍奉,说是咱们太太贴心,她就不去惹老太君不高兴了。您如今也是当家夫人,家里千头万绪,自然也要循着旧例,这事儿别说二爷,就是大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徐夫人一下子听明白了,老太太当年就没侍奉过婆婆,如今自己不侍奉这位太婆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夫人心里也不想去侍奉,听了顿时放心,对身边的丫鬟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赵妈妈这样的积年的老人家见识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就受用无穷。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锦缎拿来,听说赵妈妈的小儿子快成亲了,拿回去给新娘子添身衣裳。”


    赵嬷嬷赶紧站起来谢恩,整张脸笑得跟菊花一样,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快活极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咱们姑娘来了。”帘子打起来,迎春带着司棋进来。


    徐夫人笑着说:“妹妹来了,快来坐。桂儿,叫姑姑啊!”


    贾桂扶着炕桌站起来,对着迎春张开手臂,大喊:“姑姑,抱抱。”


    迎春抱住了小侄儿,坐在徐夫人身边。一边抱着贾桂晃一边说:“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事儿,我刚回去,身边司棋说咱们走后家里这些人聚赌,我那乳母差点摸到我房里偷东西,幸好被他们发现了,嫂子,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可要管。”


    管,自然要管!


    正愁没事儿做没理由不去侍奉病人呢,这件事对于徐夫人来说那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对赵嬷嬷说:“赵妈妈,你带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都有谁在这一两个月内翻了天了,回来告诉我,我给他们紧紧皮。”


    赵嬷嬷听了,欢喜地站起来,这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赶紧出去叫上几个要好的老姐妹和嫂子弟妹们办这事儿去了。


    贾迎春抱着侄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晃着孩子,又说了一件事。


    “刚才我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看到鸳鸯姐姐脸色雪白,整个人惊惧不安,我问从哪儿来的,她说从老爷跟前来。”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个,徐夫人知道话里有话,但是这小姑子没说透,她也不好问。只能含糊几句,打算留着等会找人问问。


    贾迎春哄了一会儿侄儿回房睡觉去了。徐夫人立即让人把赵嬷嬷叫来。她把贾迎春的话跟赵嬷嬷说了一遍,问道:“你说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八成是提醒您把鸳鸯攥在手里。”


    徐夫人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来到徐夫人身边,小声说:“这还跟当年的陈年旧事有关系。当年老太君去世,特意交代,把自己的梯己私房留给咱们老爷。那可全是好东西,当年咱们家头一任老国公出去打仗,这位老祖宗弄来不少的好东西,除了一部分拿出来养家外,大部分都给了老太君,老太君留下了遗言,把这些分配了出去,可是后来办完事,不是全部都到了大老爷手里,被老太太刮走了好大一部分。”


    “还有这事儿?”


    赵嬷嬷夸张地说:“您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给其他几位姑太太留了嫁妆的,但是这几位出嫁的时候,那嫁妆寒酸的不像是国公府在发嫁女儿。就连咱们前头太太的嫁妆,您婆婆的那些陪嫁,都被老太太和那个做了死鬼的二太太给瓜分了,也就是后来张家又起来了,才算是找回来了些,但是也不是当初的数了,少了很多。”


    赵嬷嬷压低声音说:“除了这些,老太君生前再三交代,要把皇后从外面接回来,老太太和前面的国公爷答应了,老太君怕他们克扣了孩子,私下里也留了一笔嫁妆,后来您也知道,老太君咽气后,谁都不提把皇后接回家的事儿,这嫁妆的下落您肯定猜到入了谁的库房。


    如今眼看着老太太要咽气,老太太有多少东西鸳鸯知道,老爷是想捏着鸳鸯从而捏住老太太的库房。”


    徐夫人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老爷的东西将来大部分都留给了二爷,哪怕有琮三爷在,也分不走太多。至于二姑娘那边,是咱们家唯一的小姐,该出的嫁妆我一分不少的给她,将来也有一门贵戚互相扶持,我和二爷只管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赵嬷嬷说:“话是这么说,可二房的人没死绝啊!您说老太太会不会为宝二爷和兰哥儿想呢?就冲着老太太疼爱宝二爷的样子,这遗产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徐夫人听了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自专,立即派人去一趟北平,我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8章 遗毒


    鸳鸯是家生女儿,也就是大家嘴里的家生子,赵嬷嬷知道的事儿她自然也知道。


    前头张老太君去世,老夫妻用惯了的人是什么下场鸳鸯太清楚了。当初她被选入老太太院子里的时候,她父母还没糊涂,当时就和她说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是能走早点离开老太太跟前,寻个人嫁了,总好过被卖出去。为此老两口还特意把当初陈大和王三的事儿讲了。


    要说忠心,大家谁没忠心,然而在这个家里和朝廷上一样,不怕笨不怕瞎更不怕聋,就怕不会找主子。主子找得好,很多事儿就好办,主人找不好,最后说不定要粉身碎骨。


    鸳鸯早就听过父母的告诫,奈何老太太这院子里好多年没换过人,而且老太太也离不开她,鸳鸯已经过了大众眼中嫁人的好时候,就是嫁人也未必是一条好出路,就怕出了狼窝再入虎穴。


    鸳鸯守着药炉子想了很久,如果老太太没了,她十有八九会落入太太手里,太太那人没一点主见,什么事儿都听老爷的,老爷那人除了贪财就是好色。


    鸳鸯不想给他做小老婆,她在这大户人家做奴婢好过给老爷少爷们做通房。为奴为婢没得选,因为她老子娘都是奴婢,她生下来就是个奴婢,但是做不做小老婆有的选,她是死也不会留在贾家做上不了台面的通房姨娘。


    鸳鸯对着药炉子盘算了半天,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优势,她掌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这库房可不仅仅是洛阳这里的库房,这里才有多少东西,前几年迁都搬家,谁也不会带着贵重东西上路,要不然太扎眼了。老太太的好东西都在南边,公开的私密的她都知道。


    这时候琥珀进来,小声说:“老太太醒了,太太催汤药呢。”


    鸳鸯立即说:“马上就来。”


    说完用大海碗盛了半碗凉水,又拿着小瓷碗盛了一碗药,把小瓷碗放在大海碗里降温,端着托盘进屋子里了。


    史夫人这会儿清醒了一点,喝了药,对邢夫人说:“我这会儿好多了,你回去吧,明日再来。”


    邢夫人也很累,全家都去休息了,留她在这里侍奉了半天,满肚子都是怨气,也不敢发出来,乖巧地带着陪房和丫鬟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史夫人喝了药,对丫鬟们说:“开窗户透透风,屋子里空气污浊,气味难闻。你们去吃饭吧,留鸳鸯和我说说话。”


    其他几个大丫鬟打开门窗后退下。


    史夫人喘着气,让鸳鸯坐在床沿上,拉着鸳鸯的手摩挲着说:“今儿老爷回来,怎么说的?”


    鸳鸯听了,思考了一下,把贾赦叫自己过去说话的事儿讲了一遍,也没敢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道:“我老了,如今八十,翻了年就八十一,到我这份上已经是高寿,我这一辈子吃过玩过享受过,如今子孙也争气,已经是个有福的人,别的也不想那么多了,毕竟很多事儿都不能四角俱全,自古以来没有十全十美。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大丈夫在世免不了妻不贤子不孝,又岂是大丈夫,我也免不了儿子不孝。”


    鸳鸯不敢说话,静静地听着。


    史夫人接着说:“那孽障想要问我的病情,何必让你去他的院子里,难不成我的病是见不得人的事?你又侍奉在我跟前,我离不开你,为了我着想,更该来这里问。把你叫过去,必然是他有见不得人的盘算,他那点心思我知道,只怕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鸳鸯想起贾赦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顿时恶心得够呛,整个人也惶恐起来,立即跪在脚踏上,拉着史夫人的手说:“求老太太救我。”


    史夫人很平静:“我都要死了,救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我要是现在死了,你去求桂哥儿他娘,如果琏儿在,你去求琏儿。这夫妻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特别是琏儿,两只眼睛,一只看的是官,一只看的是钱,靠着你侍奉我这些年的情分还打动不了他,你想求一条活路就把我这些梯己献上。”


    这和鸳鸯想得一样,鸳鸯这时候赶紧说:“我哪里敢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来,大不了到时候跟着您去了,也能一了百了。”


    史夫人说:“傻孩子,别说这话。你陪着我这些年,比我的儿媳、女儿、孙女陪的时间都长,我待你的心跟待自家女孩是一样的。


    我跟你说,刚才我教你这个法子是下下策。你虽然一时半会被这夫妻两个庇护,但是他们能护着你一时,哪里能护得了你一世。更何况你爹娘哥嫂在这里,这都是你的软肋,老大两口子随便捏一下就能捏死你。”


    鸳鸯想到这个结果整个人如坠冰窖。


    史夫人说:“这个法子不是不能用,只能当第一步用。你别留在这里家里,你拿着我这些梯己去跟琏儿两口子讲条件,你去求一个自由身,有了这自由身,你去投奔王家的凤辣子。


    她前几日来了,你也知道她在哪里当差,你比她强多了,凤辣子不识字,你不仅识字,还很有风趣,在我身边懂进退知规矩,你想出头,比她更容易。但是,你缺一个机会!”


    鸳鸯没说话,看着史夫人。


    史夫人接着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日后做什么差事。皇后身边那些女官,我看着比你都差了很远,她们都是些草民,不懂事儿,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比她们强多了,你心细,温和,有见识,有魄力,所以皇后看到你必然喜欢,会把你放在公主身边,陪着公主成长,你缺的是一个见到皇后的机会。”


    鸳鸯睁大了眼睛,去侍奉公主!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道路。


    史夫人说:“你也会问,如果你让琏儿两口子把你推荐给皇后,这难道不是机会吗?不是,这不是,如果是你自己找上门,皇后会用你,如果是贾家推荐你,皇后不仅不会用你,还不给你机会。”


    鸳鸯这会儿说不出话,静静地等着史夫人往下说。


    史夫人再次开口:“你说你直接去银砂官邸自荐。傻姑娘,等你出头的时候,公主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你要做一件让皇后高看你一眼的事情,要让她觉得你不仅有魄力、有见识、温和知礼,还要让她觉得你忠心、有能力,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然后你再去找凤丫头,你表明你想靠自己吃饭,你才有被考察的机会,你要表现的忠心才能去到公主身边。这里面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好不然哈哈的一盘棋,满盘皆输,你的运道也断了。”


    鸳鸯吞咽了一口口水。


    史夫人图穷匕见,她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接下来的一句话:“我给宝玉攒了些钱财,你替我交给他。”


    鸳鸯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史夫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累了。


    她躺在床上喘息着,打算积攒够了力气再说话。


    鸳鸯心乱如麻,她压根没想过进宫!


    甚至她从没想过自己日后做什么,她对做老爷少爷们的通房姨娘很抵触,更没想过和府中某个小厮成婚生子,她对未来是迷茫的。然而进宫这条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说侯门一入深似海,那么宫门呢?


    史夫人喘息够了,她叹口气,接着和鸳鸯说:“孩子,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有这么多孙子,但是嫡出的只有三个,珠儿又走得早,兰儿虽然是珠儿的遗腹子,和我隔得太远,眼下她娘断然不会让他和贾家多接触,只怕这孩子将来不会认祖归宗。如今只剩下两个,这两个里面,宝玉又是最可怜的那个,他一直在我跟前养着,我实在舍不得他,不忍心让他落魄着活下去,最起码要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钱治。


    指望你老爷和琏儿照顾宝玉,无疑是痴人说梦,血缘骨肉说放弃就放弃了,我早年不是没经历过,再多的遗嘱,再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死了万事皆空,人家听不进去的。”


    史夫人说着哭了起来。


    鸳鸯赶紧给她擦眼泪,史夫人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日后很难再找到如眼下这般和鸳鸯独处的机会,于是收拾了情绪接着说。


    “我为你算计了一份前程,为宝玉留下了一笔钱财,我刚才说得轻巧,但是你知道吗?你一旦照我说的这么做了,你要过一段苦日子,甚至会没命。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被皇后察觉到,才能惊动她,她才会认真地看你,才会发现你的好。


    这里面的步骤不能错,先去求一个自由身,别管你父母,只要你好好的,他们才好好的。然后你去找宝玉,把我的私房交给宝玉,最后你去银砂官邸,求凤辣子给你找个差事,这个差事让你进了银砂官邸的门墙,你才有被挑拣的可能。你要记住,皇后的对你的考察不是从你进入银砂官邸的那一刻,而是从你出贾府的这一刻。这顺序你记好了,不能错。


    玉儿也好,琏儿也罢,甚至是凤辣子,都不能推荐你,只有你自己争气给自己拼出个前途来,哪怕九死一生。你愿意吗?”


    鸳鸯听了,稍微思考了一下,点头说:“我愿意!”


    “好,这事儿你知我知,出得我口入的你耳,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鸳鸯的心里思绪翻腾,呆呆地跪在脚踏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都挂上了灯笼。


    邢夫人刚回去就有丫鬟来请,说是老爷那边摆了饭,等着太太去吃晚饭。


    夫妻两个很久都没有一起吃过饭,邢夫人哪怕非常疲惫还是去了,这个家里,她还是要靠贾赦,自然小心谨慎地奉承着。


    贾赦看她来了,问道:“老太太那里如何了?”


    邢夫人说:“半天没精神,一直昏睡,只怕不太好。”


    贾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这一日,我虽然伤心,可如今老太太的儿子只剩下我,该我办的事儿我还是要强撑着去办的。”


    邢夫人坐着没说话。


    贾赦接着说:“老太太如今还在,但是有些事儿不能不提,你往后常常过去,盯紧了那几个大丫头,免得出了差错。”


    邢夫人问:“老爷是指?”


    贾赦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能说透吗?但是不说透这婆娘不懂,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有很多私房,这些丫鬟们都知道有什么,你回头盯紧了。”


    盯紧了?


    邢夫人心里生出一股子气来,让自己冲在前面,好处都是贾琏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盯着,家里能让老太太花钱的也就是三姑娘四姑娘,不过是两副嫁妆,能花几个钱!老太太的都是老爷的,老爷的将来是琏儿的,何必去盯着呢。”


    “你糊涂啊!难道不是宝玉的?不是我不想着宝玉,宝玉他能吃多少花多少,老太太如果让咱们养着宝玉也不是不行,万一老太太想着兰儿呢?而且家里还有琮儿,宝玉和兰儿多占一份,琏儿和琮儿少占一份。”


    邢夫人就觉得他这些话说不通!


    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听了。


    贾赦又说:“特别是那个鸳鸯,你盯紧了,我就怕老太太有事儿要交代她。”贾赦说完,似乎自言自语:“老太太这人有本事,总能绝地翻盘,我总觉得她要摆我和琏儿一道。”


    邢夫人皱眉,但是没敢说话。


    贾赦知道,上一次荣国府的女主人临终交代的遗言没人听,老太太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老人家不指望儿孙遵守她的遗言,她自会安排妥当。


    这一份“安排妥当”才是让贾赦心里不爽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9章 油尽


    随着皇帝回到洛阳,庞大的锦衣卫队伍再次充斥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因此一条不算是重要的消息摆在了朱雄英案头:荣国府的太夫人史氏病重。


    这消息传到朱雄英跟前也确实是锦衣卫安排的,这是正常流程,具体原因还在贾琏身上。


    贾琏在北平,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贾琏是实职,他祖母去世,他需要丁忧,朝廷要提前安排人前去接贾琏的职。提前为皇帝预警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这个消息也是提醒皇帝早点找合适的人选替换贾琏。


    朱雄英就拿这个消息问宋忠:“那位史夫人能撑到年底吗?这都十月底,再有一个月论功行赏的事儿就办完,贾琏在十一月底就能回来。这时候再安排过一个人过去,路上走上十来天,两人交接四五天,掐指一算,都十一月中旬了,替换贾琏的意义不大,还不如让贾琏再顶一个月。”


    “不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或许能撑,或许撑不住。听那府里的眼线说,自从他家的人从南边回来,荣国府的老太君似乎一下子泄了气,眼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行了,这事儿你们再盯着,回头有什么变故再报来。”


    朱雄英打定主意不让贾琏提前回来,如果这几天史夫人真的没了,就夺情,让贾琏在北平待上一阵子,反正洛阳有贾赦,老贾家不缺披麻戴孝的人。


    朱雄英处理这些不避讳阿松,阿松现在有自己的小桌椅,就放在朱雄英的桌椅旁边,父子两人一个处理国事、一个学着读书认字。


    阿松也不是那坐不住的小孩,因为来往回禀事情的大臣太多,并不是所有的国事都非常枯燥,相反,大明的大臣们非常会整活,阿松简直乐在其中。


    中午回坤宁宫吃饭,一家四口简单地吃些,在饭桌上说点今日朝廷发生的事。


    阿松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甜腻腻的八宝饭,对麟子说:“儿子愣是没从他们争辩中听出一句骂人的话来,但是他们辩着辩着就急了,当着我爹的面就要撸袖子打架,被我爹骂了一通,每人罚了半年的俸禄赶出去面壁思过,说是脑袋冷静了再进来议事,我们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在面壁。”


    朱雄英对麟子说:“咱们儿子看他们可怜,说天气冷,北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怜惜他们一群人上了年纪,让他们先吃饭,吃饱了再面壁。”


    阿狸立即撅嘴:“要是我,我让他们站在风口,一个个风干成腊肉!他们都不爱说人话,我都听不懂他们平日里说什么。”


    阿松立即跟上:“我也听不懂,但是爹爹说他们骂得可脏了。”


    阿狸立即问:“爹爹,他们都怎么骂的?”


    朱雄英瞪眼:“吃你的饭!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狸乖乖低头刨饭。


    麟子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如今在守孝,明面上只有鸡蛋能吃,肉是不能吃的。好在宫墙上的小门能通往隔壁,两小只能每天去补点荤腥。没肉吃的小孩子可长不到这里胖嘟嘟白嫩嫩。


    阿狸撒娇:“妈妈,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麟子冷哼一声:“你爹说骂的脏就是骂得脏,你还主动听?你这姑娘有毛病你知道吗?再说了,你听不懂是你学问浅,你要是跟他们那样读上几十年的书肯定能听懂,往后要认真读书知道吗?要不然人家骂了你,你还以为是在夸你呢。”


    麟子太清楚那群老逼登们什么样子了,看着个个衣冠楚楚,颇有汉官威仪,凑在一起和街上的泼皮骂人是一个套路,都是以妈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爹为辅助,以祖宗为目的。区别就是这些老逼登们骂得文雅,街上的人骂得粗鲁!


    阿狸不敢再和妈妈再说,而是转头问朱雄英:“爹,他们为什么吵起来?”


    “自然是为了朵颜三卫,马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要到洛阳来了,对朵颜三卫的处理也该有个章程,拖不得了。”


    阿狸睁大眼睛看看爹爹再看看妈妈,父母都在吃饭,她立即问:“你们怎么不说了?”


    麟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说道:“吃你的吧!”这事儿是能在这里饭桌上说的吗?特别是你们两个小屁孩还在的情况下。


    这时候门外几个女官和车大蓬这些太监说话。自然是说的闲话,天气冷了,女官集体换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看着非常体面气派。关键是人家的衣服质量好,如今寒风起,女官们都穿上了大毛衣服,个个顶着一头珠翠,真的是风流人物。


    车大蓬很羡慕!


    主要是羡慕银砂财大气粗,不像是大明,花点钱抠抠搜搜。为了给太监和宫女们准备棉衣,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了多少饥荒!不是没钱,是这钱花得不爽利!


    一时吃过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领着他们两个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女官们听麟子吩咐去吃饭。


    林黛玉这时候追上蜜香,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有事儿要请教你。”


    “都是自家姐妹,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只管说。”


    “我外祖母病了,我就想问一下,如果她老人家驾鹤西去,我是要请假还是?”


    “自然是请丧假啊,有三个月的丧假。”


    林黛玉点点头,这时候他们听到背后一声大喊,大家回头看去,不知道这次因为什么,王子和王女又打成一团,皇上正两边拉架。


    天家的事儿不是女官能围观的,因此这些人赶紧离开。


    几日后林黛玉休息,林家兄弟接她去了荣国府。


    路上林昙就跟妹妹说:“外祖母只怕就在这个月了。”


    林黛玉忍不住哭出来。


    林昙也只是叹口气,到了荣国府附近他才说:“赶紧把眼泪擦一擦,别哭哭啼啼进门,更不要让外祖母看到,省得老人家胡思乱想。”


    林黛玉擦干净眼泪,车子到了二门外停下,从荣国府的西路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史夫人院子前面。


    这时候贾赦和林如海陪着宋大夫出来,郎舅两个对宋大夫都很客气。林昙拉着弟弟妹妹赶紧让路,看着宋大夫和舅舅爹爹离开,他想了想没跟上去。


    这到底是贾家的事,既然贾家有人,林家就别凑得太近了。


    林黛玉看着林如海跟着去了,想着等会儿回去问问爹爹外祖母到底是什么病症,随后拉着弟弟跟着哥哥进了院子。


    宋大夫被贾赦和林如海请到了荣禧堂,先是奉茶寒暄了几句,随后贾赦小心地问:“老侯爷,家慈这是什么病症?”


    宋大夫放下杯子,叹口气说:“表面上看,并无大病,只是心有郁结,肝气不舒。”


    贾赦赶紧点头,因为其他大夫都是这么说的。要知道如今太医院那边都是世袭制,也就是父传子,荣国府的地位是能请太医的,也有财力请民间有名望的大夫,大部分都是这么说辞,也有一些大夫在这个说辞后加上一句:老夫人年纪大了。


    意思是这是命不是病,命数到这里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如今终于请到了宋大夫,宋大夫一直不出诊,但是因为现在不给人治病,只偶尔听宫中召见,因此不少旧友常邀请他出来游玩,趁着游玩的空档看心情给人摸一下脉。今日宋大夫是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来的,已经让贾赦心中非常感激。


    而这位名声在外的老神医看上去找到了真正的病根,贾赦急忙问:“表面上是这样,内里呢?”


    宋大夫看了一眼林如海,又看了看贾赦,说道:“乃是受了惊吓气逆,导致急痛攻心。起初是头晕、咳嗽、痰中带血,接着就是有时候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贾赦立即说:“正是,正是如此!果然是神医啊,家慈就是如此,请问下什么药才有效。”


    “贾大人听老夫说完,”宋大夫想了想说道:“区区惊吓气逆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年事已高加上七情内伤,导致虚劳、中风。说白了,身子骨太弱,而且也没心气了,故此如今药石无效,就是贾大人和贾公爷摘星星求月亮,翻山越岭找来神药,也难有效果了。”


    贾赦听了如遭雷击,林如海则说:“老大夫,无论如何延续一日是一日,人还在,全家都还有念想,人没了,真的万事皆空。而且公爷还在北平,听说十一月底回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祖孙见最后一面。”


    宋大夫叹气,点头说:“老夫有办法让老太君撑到年底,只是这对于老太君而言太受罪了。你们还是早点准备吧。”


    说难听点,让人早死早超生吧!


    然而贾赦却说:“老侯爷,赦愿意倾尽家产,只求家慈能活命。”


    宋大夫看他这么说,只能开药方,荣国府这种人家,家大业大,吃得起药,不怕花钱,家属都这么说了,医生自然听从。


    写了药方后,宋大夫把药方交给了贾赦,说道:“这阵子想办法问明白老人家是为什么惊惧不安,尽量让老人家高兴些,要真是解开心结,说不定还能过个年呢。”


    贾赦再三感谢,随后和林如海送走了宋大夫。


    回到了荣禧堂,贾赦戴着眼镜对着药方看了一回,交给林之孝:“按方子抓药。”


    把事儿交代完,贾赦摘了眼镜,对林如海说:“如海贤弟,我这心里难受,我只盼着琏儿能赶上见老太太最后一面。”对老太太的病因他只字不提,因为都知道,老太太的病是自己吓唬自己。


    甚至这都不是自己吓自己,或许皇后真的在暗中磨刀霍霍。


    当年那真是一段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0章 灯枯


    “如今老太太成了这个样子,要把二爷请回来吗?”徐夫人端了杯茶奉给邢夫人。


    邢夫人满身疲惫,还是接了徐夫人的茶。她说道:“二爷在外面为国尽忠,向来都是先国法再家法。”别说老太太还有一口气,就是没气了,让不让贾琏回来是皇上说了算。


    徐夫人当然知道如今全家都指望着贾琏,她也不过是问问,避免日后有人说他们夫妻对太婆婆不上心。能不能把人叫回来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有这话就行,不在乎结果,更不怕日后有人翻旧账。


    这时候外面送进来药方和药材,门外送药的丫鬟跟邢夫人说:“太太,这是刚才老爷、姑老爷请来的宋神医开的药和药方,外面管家已经抓了药,老爷让交给里面的姐姐们熬出来。”


    邢夫人转身喊道:“鸳鸯,出来熬药。”说完烦躁地站起来准备进内室。偷懒这事儿也只能偷一会儿,要是时间长了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邢夫人进屋鸳鸯正好出来,鸳鸯立即给邢夫人让路。邢夫人的眼神在鸳鸯身上打量了一圈,态度轻慢语气傲慢,说道:“出去把老太太的药熬了。”


    林黛玉在内室,听见舅妈的话赶紧转头,看到昔日对鸳鸯巴结的邢夫人此时趾高气扬,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老太太还在呢,这装都懒得装了吗?


    邢夫人吩咐完进了屋子,在小姑子跟前邢夫人立即换上了殷勤的表情。贾敏也仅仅看了邢夫人一眼,就对林黛玉说:“这里有我和你舅妈看着,你别站着碍事了,出去找你嫂子说话去。”


    这种病榻前侍奉人的活儿很辛苦,贾敏不愿意女儿这么辛苦,何况这会儿老母亲不清醒,祖孙两个也没机会说话,不如让孩子出去,等会老太太醒了再喊黛玉进来。


    其实这边人很多,丫鬟婆子屋内屋外站满了。贾敏和邢夫人就是陪着熬日子,真的上手照顾还要靠丫鬟们。林黛玉先去找徐夫人说话,打算等会儿再过来,她在门口问琥珀:“二嫂子在哪儿?”


    琥珀抱着洗好的床单,忙说:“二奶奶好像在茶房那边,姑娘这会儿去应该能见到。”


    林黛玉带着丫鬟去了茶房,就听见徐夫人和鸳鸯在茶房里说话。


    她本来要进去,然而两人聊天的内容让她站住了脚步。


    一个主持中馈的管家奶奶,一个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在用老太太的私房来回讨价还价。


    一瞬间林黛玉有种恶心的感觉!


    这比朝堂里面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还恶心!


    朝廷里面的算计就是算计,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再多的刀光剑影,参与其中的人也能坦然面对,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成王败寇。然而茶室里面,两个人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称斤论量一样地放在了砧板上,老太太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在今日之前没有对不起她们两个!


    这种把挚爱亲朋买卖的事情让林黛玉胃里翻滚,捂着嘴跑了出去,她身后的雪雁赶紧追上。


    林黛玉有感情洁癖,把胃里吃的东西吐完,脸色雪白地回到了史夫人的屋子里。这会儿鸳鸯和徐夫人都在,史夫人也醒着,鸳鸯如往常一样侍奉无微不至,徐夫人也如往常一样殷勤体贴。


    一瞬间,这屋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妖魔鬼怪,让林黛玉不知道如何相处。


    史夫人已经很虚弱了,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问道:“是谁在哪里?”


    贾敏回头一看,立即说:“是玉儿。”说完对着林黛玉招手:“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


    林黛玉走过去,史夫人笑着说:“林大人回来了?”


    屋子一群人都笑起来。


    贾敏谦虚:“她才跟着当了几天的差啊,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呢,哪里能让人称一句大人。”


    邢夫人笑着说:“妹妹,这孩子日后有出息,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史夫人也说:“你大嫂子说得对,回头几个孩子孝顺你,你有后福。”刚说完咳嗽几声,门口的丫鬟立即捧着痰盂进来。


    史夫人对着痰盂吐了口痰,鸳鸯立即喂给她一口水漱口,贾敏看到痰盂里带血的浓痰顿时脸色大变。


    她站起来对林黛玉说:“你陪着老太太坐着,我出去一趟。”


    徐夫人也看到了,立即说:“我出来的时间长了,桂哥儿那边我回去看一眼。”


    邢夫人后知后觉,也说:“我去喝口水。”


    三个人走了,三春姐妹不在,屋子里只剩下林黛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林黛玉也瞄见了痰盂,痰盂已经被收走,林黛玉坐在床边握住了史夫人的手。


    史夫人对鸳鸯说:“你们出去吧,我和你们大姑娘说说话。”


    鸳鸯给史夫人垫了靠枕,让她舒服地躺着后带着人离开了。


    史夫人对林黛玉说:“我吐血都半个月了,人早晚有死的那天,别难受。”


    林黛玉立即大哭,忍不住趴在了史夫人怀里。史夫人搂着她说道:“不哭啊!哭什么呢?人都有死的那天,只要你活得够久,将来就会像我一样对死这件事充满了期盼。”


    “可是,”林黛玉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听到的事儿说出来。


    “可是我如今要死了,却失了体面。是吗?”史夫人轻轻地摸着林黛玉的头发,林黛玉先是一惊,随后又明白了,老太太掌控这个家这么久了,必然有别的手段知道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史夫人缓缓说:“孩子,你没去打过猎,经历的也少。不管是人还是山里的老虎,幼年总是充满干劲,乐于冲撞长辈;青年身强力壮,总是四处炫耀精力;到了壮年,荣耀加身,虽然一切都好,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都是转瞬即逝;到了暮年,哪怕是老虎也有被野狗欺负的一天,哪怕是豺狼也开始常常饿肚子,哪怕是我,也会被下人和儿孙玩弄在股掌之间。”


    “外祖母。”


    “孩子,这改不掉的!年老的自己总要为年轻的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啊,还是太小,还是没见识,还是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都是尔虞我诈。”


    “可是,”


    史夫人打断他:“没有可是,玉儿,我前几个月做了个梦。梦里你爹娘哥哥弟弟都没了,你来投奔我。你和你宝玉哥哥情投意合,两人心意相通,但是我为了你这些没出息的舅舅表兄弟们,默认他们吃了你的绝户,同意你宝玉哥哥娶了别人,最终你死在了我前面。


    你看,我为了我的儿孙,抛弃了你这个外孙女,人心向背就是如此!


    我不是个好外祖母,我也不是个好人。我如今老了,想回头已经晚了,所以我盼着你做个仁厚的好人,就为那句‘好人有好报’。”


    林黛玉哭起来。


    史夫人拍着她的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史夫人一辈子老谋深算,她一开始还想教外孙女一些算计谋划,但是话到了嘴边,觉得还是劝她做个善良的人。


    善良能自保已经胜过很多人了。孩子不用太聪明,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也不用太愚笨,因为太愚笨容易被人算计。


    普普通通就好!


    这时候贾敏等来了贾赦和林如海。


    贾敏急切地说:“那宋大夫开的方子请人看过吗?还是说是药材的问题?刚才老太太喝了药,咳嗽的时候吐出来的血痰比往日都多。”


    林如海和贾赦松口气,林如海立即说:“怪我们交代清楚,宋大夫开药的时候说过,说是前三顿都会有血痰,从第四顿汤药开始,痰里就没血了,这叫以毒攻毒!”


    贾敏也松口气:既然如此,我先回去。”


    贾敏和徐夫人一起来问,徐夫人在屏风后面,这会儿出来和贾敏一起回史夫人的屋子里。两人刚进门就听到几个小丫鬟在咬耳朵,说什么“太太要让鸳鸯姐姐给大老爷做姨娘”。


    贾敏气得当场红温!


    老太太还在呢,他们两口子就盯上了母亲的婢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贾敏都要骂出声了,然而如今年纪大了,心也凉了,当没听见,扭头走了。


    徐夫人也听见了,乐见其成,毕竟邢夫人对鸳鸯逼迫得越紧,她越能成事。鸳鸯手里掌握的私房银子早晚落到她手里。


    晚上林如海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家。


    在车上,林如海先是跟贾敏说了今日宋大夫对史夫人诊脉的结论,随后安慰贾敏想开些,有时候人不在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如海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也知道生活在惊惧中绝不是一种幸福,更不是一种平静。他作为女婿,也没想过老贾家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老主母惊惧不安,对此的态度一律是不管不问不听。


    回到家,要下车的时候林如海说:“你最近不得闲,不如我先和亲家商量婚期?”


    大儿子的年纪不小了,他有未婚妻,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没确定过门的时间。林如海的想法是老岳母似乎挺不过这个冬季,担心给儿子的婚事定的时间晚了会受到影响导致婚期延后。


    要是林如海昨天说这话,贾敏肯定生气。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在病床上,儿子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成婚,不就是想避开他外祖母的孝期吗?


    可是经历过今天的事情贾敏觉得心累,如今她还回荣国府的原因就是还有老母亲在世,等有一天老母亲不在了,自己也不去了,和那里的哥嫂侄儿虽然不能说断得干干净净,可也绝不是像现在一样来往频繁。


    似乎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也维持不下去了。而贾敏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该为自己的儿孙打算,人这一辈子只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其一就是养大孩子,其二就是送走父母。


    养大孩子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成家,送走父母的最后一步就是送葬,贾敏觉得自己今年能把这两件事儿都给办了。


    她对着林如海点了点头:“虽然老太太那边离不开人,可是那边家里也有不少人能侍奉。我嫂子、侄儿媳妇儿,还有几个侄女儿,她们都在,我日后每天过去露个面儿,陪着老太太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再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儿子的婚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出面,我这做婆婆的不出面,儿媳妇儿心里要多想。”


    林如海高兴地说:“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晚上林黛玉休息前贾敏特意来到了女儿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是深冬,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林黛玉坐在窗边对着外边的雪景发呆,心里有很多迷茫和不解。


    贾敏进屋的时候就看她坐在窗边吹冷风,忍不住皱眉:“怎么坐在那边?冷不冷?”


    林黛玉站起来看向贾敏,发现母亲这一段时间瘦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了年岁,眼角有了皱纹,哪怕是用了再多的粉也盖不住这段时间因为操劳和担忧带来的憔悴。


    林黛玉满肚子的话看到贾敏的那一刻忽然说不出来了。


    贾敏知道女儿是个敏感的性子,问她在宫里面和其他女官相处得怎么样?皇后娘娘是否威严?


    林黛玉提到宫中的同僚,对那些姐姐们称赞有加,对皇后也是夸了几句。


    贾敏对着女儿的表情仔细看了一回,发现她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报喜不报忧。而且说到宫中的事情,语气有些轻快,因此就放心下来。


    接下来贾敏又询问林黛玉是否和皇帝说过话?虽然让女儿进宫去做皇后身边的女官是个相对安全的操作,可万一皇帝看上女儿了怎么办?


    贾敏是想让女儿跟着皇后长见识,并不是奔着把女儿送进宫中做妃子的。


    林黛玉摇头,说是他们这些女官没和皇帝说过话,有什么事都是跟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们来往。


    贾敏排除皇宫,那么也只有荣国府的事情让女儿挂在心头。她以为是今天老太太吐了一口血痰把女儿吓着了,所以搂着女儿的肩膀劝慰了半天。


    林黛玉心中那一股子郁气并没有消散,为了让母亲放心,林黛玉装作被开解到了的样子把母亲给哄走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很快来临。


    宫中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最大头的事情还是在辽阔的北方设置卫所,同时对军官和权贵及宗室们论功行赏也是一件大家都关注的大事。


    这段时间常常有人觉得赏赐不公平频繁进宫找皇帝哭诉。再加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们都到了洛阳,朝廷里面掀起了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


    这些事情都不是小事儿,林黛玉作为女官有协助大王的职责。而大明朝没有丞相所带来的弊端也在这一次显露无遗。


    哪怕朱雄英年富力强,在各种国事的轮换轰炸之下也有了一些疲惫之态。所以麟子就在这个时候协助朱雄英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她身边的这些女官们也都摩拳擦掌,等着拿大明的事情练手。


    在各处人马为了争夺赏赐而沸反盈天的时候,贾琏作为最后一批受封赏的勋贵进了洛阳。


    贾琏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出去跟人家一块儿分好处,他急匆匆地去看了史夫人之后,脑子里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丁忧后怎么保住现在的局面!


    因为死的不是亲爹,作为孙子贾琏只需要守孝一年就行了,可是守孝一年就等于放弃了手中的权力一年。一年之后这权力还能顺顺利利地拿回来吗?甚至贾琏的心里还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多希望这一次家里面的太太和老爷也一块跟着老太太走,自己三年时间守三个人的孝,岂不美哉。


    毕竟将来邢夫人去世,他要守三年的孝,贾赦去世他再守三年的孝,加起来就是六年,六年时间对于他而言,手中没有权力不能回到中枢,真的比一生都难熬。


    自从贾琏回来之后,史夫人的病情越来越恶化。贾琏回来不到十天就发现老太太现在不认识人了,开始胡言乱语。


    贾琏坐在床边听老太太讲自己和王熙凤有个女儿,这话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然而老人病到这个地步了,反驳也没用,史夫人拉着贾琏的手嘱咐他好好地跟凤辣子过日子,对闺女好一点儿,将来俩人和和睦睦的养个儿子。


    史家的两位侯爷带着家眷来看望史夫人,穿着男装的史湘云刚出现,史夫人立即伸手对着史湘云抓握,满脸高兴地说道:“宝玉,到我这里来。”


    史鼎史鼐兄弟两个和贾赦父子在前面说话。史鼎说:“瞧着老太太也就这几日了,你们派人把宝玉接回来,虽然宝玉出家了,但毕竟和老太太祖孙一场,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


    荣国府这才派人去把贾宝玉接回来,这一次贾宝玉没有推迟,来到荣国府见史太君。


    史太君看到贾宝玉之后居然不认得他。呆呆地问道:“小师父在哪里挂单?都会念什么经?”


    叫宝玉听了两眼含泪,双手合十,低下头来,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痛哭出声。


    假如史夫人去世,贾宝玉在这尘世牵挂又少了一份。就如风筝一般,几道绳子绑着将要远飞的风筝,断一份缘分就等于断了一根线,早晚有一天绳就会全断,风筝也要飘荡远去。


    贾宝玉和史夫人见面的时候,里里外外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唯恐史夫人交代贾宝玉几句要紧的话,更怕十分交给贾宝玉一些值钱的玩意儿。


    然而史夫人此时已经糊涂了,她连贾宝玉都不认得,只认得史湘云这个假货。就连史湘云和史夫人见面也有不少人盯着,然而史夫人对这个假宝玉吃穿用度上非常上心。既没有催着他多读书,多上进,多给自己谋划出路,也没有私下里跟他说点什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就像普通日子里老太太带着心爱的小孙子吃吃喝喝一样。


    在这种充满了紧张和猜忌压抑气氛中,史夫人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最终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早上丫鬟们发现老太太已经凉了,飞快地告诉了贾赦贾琏和隔壁的贾宝玉。云板敲击了四下,丧音传遍整座荣国府。


    又一场大雪到来,漫天大雪中荣府的奴仆们扛着白灯笼背着白幡挂在了廊下。


    史夫人终究没挺到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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