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后记
后记:《昭史》
永曌十四年二月,自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进士科科举于长安举行,除却罪犯及罪犯三代,凡所有年满十六,皆可报考,以知礼仪院裴奕为权知贡举。
通过秋闱入考省试的举人共计一万六千七百一十九人,最终经殿试,录取进士二千一百零七人,其中女子占比一千零五百一十六人,自永曌八年开设不再受女男之限的科举以来,在六年之后永曌十四年的全国科举中,女子的录取占比首次超过了男子。
同年,枢密院于五月举行的全国武举考试,其录取比例,女子的人数也有大幅度的攀升,且开始有了超越的趋势。
永曌十五年,两年一届,一年一轮换的女科于礼部贡院举行,李绾下诏,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知贡举。
与全国科举不同的是,女科仅限于女子报考,从女科刚开设时报考的人数不足千人,经过几年的发展,历经四轮,人数迅速攀升,尤其是自蜀中之乱后,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事。
天下士族所敬仰的读书人,历经了四朝天子,做了二十余年宰相,带着天下百姓在乱世中求存之人,真名叫做顾君含。
她来自东南士族,她是女人。
“维永曌十五年三月女科顾君含榜,九州三十一路共计举人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录贡士三千五百零六人。”
“天子诏,女科殿试不黜,遂录进士三千五百零七人,补录省试落榜一人,为特奏名。”
这是首次女科的贡举人数超过万人,也是顾君含恢复本名来,主持的第一场科举。
朝中格局有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女子入仕已成为常制,而朝廷为女子专门开设的女科与女武,增加了对女官的录取,于是民间从以往的争相生男而摒弃幼女,转变为了争相生女,以生女考取功名入仕而光宗耀祖。
女子的地位越来越高,从此溺女婴之事即使是民间也极少再发生,同时也使得人口迅速增长,大昭王朝开始走向真正的盛世。
永曌十九年,三司再次统计了长安城的户数与丁口,共计三十七万一千九百零六万户,三百二十一万零七百一十一口。
从前南边那些荒僻无人居住的坊,如今也都住满了人,房舍紧挨着房舍,价格也越来越越高,即使是远离宫城的坊,只要在长安城内,便是寸土寸金。
人口骤增后,城市也开始向外扩展,从外地迁居来的人买不到城中的房,便买在了京郊。
曾经郊外的荒土,如今也变成了房屋错落的街道。
永曌二十年,随着与东女国的频繁建交,且每年都外派官吏与学生前往东女国居住学习。
东女国的建制逐渐为大昭百姓所悉,有不少高官家庭开始效仿,不再将女儿外嫁,也不再娶外男入宅,自家男儿也同样留在家中,不娶,不嫁。
凡家族女男,皆留本族,幼时由全族供养,成年后为本族效力,至年老时,再由全族奉养。
民间风气也开始随着一同转变,无论士庶都开始延续此制。
无须朝廷与官府降下明诏,昔年旧制便自行消解。
永曌二十年,皇帝下诏,命将作监于光宅坊晋王府旁建造齐王府,特许齐王李烁开府建属。
永曌二十三年,于宣政殿为晋王萧烨举行冠礼,正式出班外廷,担任京兆府尹。
永曌二十四年,提前为齐王李烁加冠,并册立为皇太子。
第458章 番外(一)
番外(一):生活小碎片
永曌十一年,暮春,弘文馆。
作为弘文馆大学士的顾君含,正在亲自整理弘文馆内的藏书,并寻找出一些适合的誊录,用来教授学生。
自三岁诞辰后,李烁便正式拜宰相顾君含为师,开始启蒙。
此后若有空闲,顾君含都会将李烁带在身侧亲自教导。
“师傅。”李烁扯着顾君含的衣角。
本欲取书的顾君含于是低下头询问,“怎么了?”
李烁踮起脚,朝她伸出双手,“师傅抱。”顾君含只好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一开始李烁是看着书柜里众多书籍感到好奇,随后她又看着顾君含头顶的直角幞头,她弯腰起伏时,那直角便会随着晃动,这引起了她的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拽。
“你这丫头。”李绾也在馆内,见李烁如此,于是走上前轻声呵斥,“还不快些下来。”
李烁有些害怕李绾,便想挣脱下来,顾君含便拍了拍了她作安抚,又向李绾道:“无妨的。”
“你就惯着她吧。”李绾遂道。
顾君含于是笑了笑,又道:“烁儿如今还小,尚抱得动,等她长大了,便是想,也抱不动了。”——
永曌十二年,秋,含象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律”
“又不记得了?”李绾放下考校的书,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李烁,“这千字文你背了多久了,这才背了几句就不记得了?”
“最近是不是又贪玩了。”李绾于是训斥道,“背了这么久,连这么篇文章都背不下来。”
李烁听到训斥,便顿时哭了起来,李绾挑起眉头,看着她仿佛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才体会到当时的教授是何等的心塞。
“不许哭。”李绾再次呵道,“好好背。”
李烁于是自行擦了擦泪水,将那书拿了过来开始温读。
温读了两遍之后,觉得可以背了,可看着母亲那张很凶的脸,她便感到害怕,思索了一番后,她绕过李绾,找到半躺在坐塌上的顾君含。
“师傅。”李烁爬上坐塌,爬到了顾君含的腿上,“我要到你这里背。”但她还是撇了一眼李绾,生怕她不允。
“难道你去你顾师傅那儿就能背出了?”李绾虽然这般问了,却也没有制止。
李烁于是将书塞到顾君含的手中,顾君含放下自己的书,将李烁抱起坐好,又温和的说道:“慢慢来,不用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女效才良,男慕忠贞”
“得建名立,形端表正”
“资母事君,日严与敬”
“上下和睦,妇唱夫随”
“高冠陪辇,驱毂振缨”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烁趴在顾君含的身上,便一气呵成的将整本书一字不差的都背完了。
“娘。”背完之后,李烁似邀功的看向李绾,“我全部背完了。”
然后她又偷偷在顾君含耳畔小声道:“还是师傅好。”
“啦啦啦。”李烁跳了下去,“这下我能去找阿姐了吧?”
李绾于是挥手,“去去去。”
“好耶。”李烁于是蹦蹦跳跳的走了出去。
“这孩子。”李绾看着李烁离去的方向。
顾君含从榻上下来,走到李绾的身侧坐下,“烁儿是个聪明孩子,也并不厌学。”她道,“只是教授功课要用合适的方法。”
“这些东西,不仅要学的人有耐心,教授的人也要有耐心。”李绾又道,她看着那本书,“以后还是你来吧。”——
永曌十四年,仲夏,上林苑。
“阿姐好了没有。”已年满六岁的李烁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下,惦着脚尖抬头喊道,时不时看向四周。
“等一下。”萧烨趴在树干上,还在继续往上爬,“马上就好了。”
片刻后,萧烨爬到了树梢,而后看到了鸟巢。
李烁扶着树,“有鸟吗?”
“有。”萧烨看着那鸟巢里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还有两只呢。”
可正当她要伸手时,两只幼鸟似乎发现了危机,于是紧紧抱在了一起,而雌鸟也预感到危机迅速飞了回来,尽管面对体型比它大数倍的人类,却也还是展开了攻击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
一只鸟的攻击萧烨自然不惧,可却也让她停止了伸手,“有母亲护着的孩子真好。”
萧烨从树上爬了下来,李烁高兴的围上前,“鸟呢?”
“还在树上呢。”萧烨摸了摸妹妹的头,“是两只鸟,还有一只鸟妈妈。”
“要是我们把它抓走了,鸟妈妈会很伤心的。”萧烨又道。
“那就不抓了。”李烨于是立马道,“不能让鸟妈妈没有孩子。”
萧烨笑了笑,再次摸了摸李烁的脑袋,“是,我们烁儿真懂事。”——
永曌二十年,春,延英殿。
“我不要住在外面。”对于李绾提出要替李烁于宫外建造府邸的事,李烁似乎有些不太愿意,她跑到顾君含的身后,拉着她的胳膊摇晃道:“师傅,烁儿不想自己一个人住。”
李绾看着由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李烁,却对顾君含更加亲近,并且极为粘她。
顾君含拍了怕她的手背,“二大王已经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府邸,但并不是就要因此搬出去单独居住,你可以与姐姐一样,依旧同你母亲还有我住在宫里。”
“那我要选在晋王府的旁边。”听到这里,李烁立马改了态度,并向李绾说道,“就算是出宫,我也要跟姐姐一起住。”
“好,都依你。”李绾于是道——
永曌二十二年,夏,延英殿。
李绾与顾君含及心腹诸臣商议,决定立晋王萧烨为储君,然而却被萧烨所拒绝。
延英殿内气氛紧张,连外面的蝉鸣都似乎察觉到了而停止了震翅。
“胡闹!”李绾第一次发了极大的脾气,“你以为太子是什么,是你不想当就能不当的吗?”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拿萧烨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而萧烨的出色也让她很是满意。
“陛下息怒。”萧烨连忙叉手,此时她已经出班外廷,于朝中担任了职务,还做出了不少成绩,“可立为储君的人选,并非只有臣。”
“齐王也已经长大了。”萧烨抬头看着李绾,“齐王心思细腻,行事规矩,她比臣更加合适当这个太子。”
“你的能力,是你那些姨母们公认的,你的师傅也赞成,更是她提议的。”李绾挑起眉头,“为什么?”立储之事李绾是同顾君含确认过的。
萧烨低下了头,“臣可以辅佐妹妹,成为大昭的将臣,亦或是做一名镇守边疆的塞王。”
“你?”李绾指着萧烨。
“臣出生在盛世,在陛下的庇佑之下长大,有时候难以理解师傅常讲述的旧史,早在数十年前,父子相猜,手足相残之事屡见不鲜,所以臣想,这样的事,就从大昭朝开始终止吧。”萧烨叉手回道,“齐王敬重我,爱戴我,我同样也爱着她。”
“臣或许没有师傅那样的才能,但臣能够做到像师傅对待陛下那样对待齐王。”萧烨又道,旋即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李绾重重跪伏,“臣实在忘不了母亲去时的嘱托。”
也是这样一句话,戳中了李绾,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晋王萧烨,这个从小就失去母亲,并承诺要照顾与保护妹妹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罢了。”——
永曌二十三年,秋
——光宅坊·晋王府——
在姐姐萧烨举行完冠礼之后,却迟迟没有立储的消息传出,齐王李烁为此十分不解,直到她找到师傅顾君含,才明白了一切。
“阿烁,你来了。”已经出仕多年的萧烨,政绩斐然,如还做到了京兆尹的位置,越发的繁忙,她放下手中的卷轴,而后又提起了笔,“那边有椅子,你自己找地儿坐。”
可这次李烁没有听话的坐在一边等候,她向姐姐缓缓靠近,眼中泛着泪光,“阿姐为什么不愿做太子?”
萧烨忽然一愣,连写字的手也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
如今的李烁已经长大,不再是幼时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丫头了。
“齐王才是官家之女。”萧烨回道。
“可我们是亲姊妹。”李烁近前一步,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母亲和师傅,也从未厚此薄彼,她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是我们共同的师傅啊。”
“你是长女,这个位置本就该由你来做。”李烁哭着又道,她撑在萧烨的桌案上,希望能够劝服她,“我可以做师傅那样的臣子,就像师傅辅佐母亲一样辅佐阿姐。”
萧烨听着妹妹的话,先是呆愣了一会儿,而后极温和的笑了笑,并起身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能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
“我想比起相互推诿,眼下官家与师傅更希望的,是我们能够齐心协力,将官家的新政,将大昭朝的国策延续与推行下去。”萧烨直起腰身,并向李烁郑重的伸出了手,“只要你我同心,谁来当这个太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李烁愣了愣,她直勾勾的看着姐姐,一双坚毅的眼眸中充满了对她的疼爱,她将手伸了出去,交握应答,再没有推辞,“好。”
第459章 番外(二)
番外(二):“公主,你跑慢些。”
永曌二十三年,枢密副使曹文姬因旧伤复发而病重卧榻,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李绾遂与顾君含亲临府邸探望。
“主君,官家亲自来了。”
病重中的曹文姬闻讯,本想起身迎驾,但驾却已至榻前。
“卿病重成这样,就不要想着行礼了。”李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曹文姬的榻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官家。”曹文姬看着李绾,双目湿红,“臣怕是”
“你且安心养伤。”李绾拍了怕她的手背。
曹文姬却摇头,她将视线挪向跟随李绾一同入内的顾君含。
“弘文相公深明大义,请原谅我从前的鲁莽与冒犯。”曹文姬看着顾君含说道。
顾君含听后于是也走到了床前,“这些话,曹副使十几年前就曾与某说过了。”
李绾于是知道,因为旧疾复发,曹文姬已经糊涂得只记得一些重要的事了。
曹文姬握着李绾的手,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就连说话也带着喘息,“如果还有来生,臣愿意继续追随官家与相公,为天下女子争得真正的太平盛世。”
随着话音落下,一滴泪水从曹文姬的眼角流落,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绾与顾君含双双闭眼,替她盖上被褥起身,“这一生也苦了你了,好好的休息吧。”
“母亲!”
李绾与顾君含离开之后,曹文姬的女儿,男儿,孙女,孙男入内哭嚎。
永曌二十三年,枢密院副使曹文姬病逝,李绾为其辍朝三日,以国礼下葬,追赠太尉、上柱国——
永曌二十四年,集贤相杜厉病逝,追赠太师,同年迁参知政事元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宰相。
以知审官院裴奕为参知政事,判审官院。
永曌二十六年,宰相元济辞官致仕,以参知政事裴奕为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宰相。
同年,皇帝下诏,任命翰林学士承旨、端明殿学士苏惠为参知政事。
自永曌二十五年之后,李绾便常让太子李烁监国,并将国事逐步转交,由晋王萧烨从旁辅佐。
自己则带着顾君含多次前往终南山游玩,尤其是每年的深秋都会前往骊山长青宫避寒。
长青宫原是盛于唐的华清宫,在战乱中被叛军焚毁,一直到永曌二十年才令将作监对其进行修缮,但缩小了规模,只保留了汤泉与主要的居住殿阁,以及城墙,并命名为长青宫。
永曌二十六年,深秋。
——大明宫·丹凤门——
禁军林列于丹凤门外,数面绘有星辰山川的龙纛从丹凤门走出,而后便是大驾卤簿,仪仗扈从,天子玉辂就在队伍的正中间。
玉辂上坐着两个人,一朱一紫,然朱袍所系为玉带,紫袍腰间却是金带。
车架出宫门后便缓缓停了下来,没过多久皇太子李悦与晋王萧烨带着一乾文武走了出来。
随在太子身侧的有次相黄崇嘏,末相裴奕,参知政事苏惠,枢密使杨婧,枢密副使耿玉贞,三司使沈书虞,三司副使徐知宜。
随着太子李烁年岁渐长,又及早参与政事,为人处事也越发的沉稳。
“母亲,师傅。”太子列群臣之中,身长玉立,有龙凤之姿,她向车架行礼,而后缓缓跪拜送行。
李绾坐在车架上,俯首望下,“朝政就交由太子与晋王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太子拜应道。
“起驾。”天子銮驾从丹凤楼浩浩荡荡的向东驶去。
街道两侧早已候满了百姓,百姓们并没有跪伏,而是站着迎接,纷纷摇手欢呼,“官家!”
此时的街道已经没有了坊墙,沿街皆是店铺,不仅是街边挤满了人,那些酒肆茶楼的飞廊外也都站满了人。
“朝廷能有今日之局面,真是不易。”两名穿着襕衫的举子,对坐在茶楼内叹息道,听到楼下响起喧闹声后,于是一人起身向窗外望去,便见天子龙纛飞扬而过。
“若是百余年前,何曾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呢。”她回过头看着仍坐在椅子上吃酒的同伴,“你我又如何能通过秋闱来到这京城。”
“这也要多亏二十年前那一役,谁能想到假凤虚凰会出现在一个读书人的身上,当年可是闹得厉害,各种恶言恶语不断。”同伴回道。
“依我看这个读书人,才是天下大义之所在。”她将窗户关上,回到座上,“顾公正名之后,仍为冠台席,这便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天子与公,为万世所计,即使背负骂名,也要不惜代价去做。”
“这样的人,他们可以指责与谩骂,我们阻止不了,但我们却是万万不能的。”
同伴听后,笑着举杯,“与祁解元所见略同。”——
——骊山·长青宫——
深秋之际,京畿寒风肆虐,万物凋零,而骊山脚下却十分的温暖,树木常青,一片生机盎然。
星辰汤内,泉水散发的热气飘满了整座汤室,李绾站在衣架前,将身上的外袍脱去,而后走到顾君含的身后跪坐了下来。
案上放了一面铜镜,顾君含散下了银白的头发,李绾拿起梳子,轻轻梳着,最后挽起,用木簪固定住发髻。
“我想回潭州看一看。”顾君含望着铜镜里替自己挽发的李绾说道。
“好呀。”李绾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回应着她的话,“如今天下承平,朝政之上也不用再操心了。”
“你从潭州踏入长安后,就再也从未从长安走出去了。”李绾又说道,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不光是潭州。”李绾继续说道,脑海中已经在畅想今后四处游玩的生活了,“还能去东南,去苏杭,去越州,去品一品当地最新鲜的莼鲈。”
“好。”顾君含也点头应道。
“还有河朔,九原,太原,魏州,幽州,洛阳。”这些李绾记忆中铭刻的地方,曾都是她所走过,且艰难的路。
她也想去看看,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好。”顾君含看着她的眼里的期许,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背。
随后李绾起身,并将顾君含一并拉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泡一会儿就该睡觉了。”
从永曌十六年开始,李绾便与顾君含立了规定要在亥时四刻前入睡,即使是有国之要是,最晚也不得超过子时。
顾君含于是替李绾脱下衣物,紧致的肌肤上留有常年征战所落下的伤痕,即使过去了多年,也依旧极为显眼。
李绾对着铜镜,看着时过境迁,朱颜辞镜,不禁叹道:“岁月还真是不饶人。”
顾君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伤口,“臣却觉得,陛下越发的光彩照人。”
李绾看向顾君含,而后笑了笑,“我竟不知,顾卿的眼睛比镜子还明亮些。”
二人对视一笑,遂牵着手踏进了汤池,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渐渐舒缓了她们今日赶路的疲劳。
“元济已经致仕,回家奉养福昌姑母了。”李绾侧坐在池边说道,顾君含拿着一块澡巾,正在替她搓着后背,“枢密使杨婧也有退意,但是我没有答应。”
“因为曹枢副的病逝么?”顾君含道。
“也不全然是。”李绾向后靠去,顺势倒在顾君含的怀中,“枢密使这个位置非同小可,那史凤是个莽撞性子,做做副手尚可,但若要总览,怕是不成。”
“臣觉得,耿玉贞或许可以。”顾君含向李绾推荐道。
李绾睁眼看着顾君含,“耿玉贞是从凤翔调回来的,让她越过史凤薛琼等人做了副使,枢密院内已有不少怨言。”
“耿玉贞能做这个副使,是因为功勋与政绩。”顾君含于是说道,“且她原先不属于枢密院,没有自己的统属,这样的文武全才,做枢密院之首,才是最为合适的。”
“只不过这个恩典,陛下要留给太子。”顾君含又道。
“那就听你的意思。”李绾于是道——
永曌二十六年,十二月冬,京畿大雪。
李绾推开窗户,一阵寒风吹来,只见整座长青宫,也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银装素裹。
“下雪了。”李绾心情异常激动,她向身后缓缓从榻上爬起的人说道。
顾君含于是下了榻,李绾又道:“多披件衣裳。”
她便拿了一件大氅,走到李绾的身侧,二人同披着一件大氅,望着窗外的雪景,“骊山脚下的雪确实少见。”
李绾于是拉着顾君含走出了屋子,松开手后,独自在雪地里奔跑了起来。
“七娘,快来。”跑着跑着,李绾回转过身,向顾君含招手道。
顾君含跟在她的身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跟着她,就像回到了儿时。
“公主,你慢些跑。”
“哎呀,你太慢了,我可不等你。”
第460章 番外(三)
番外(三):回忆
跑累了之后,李绾索性在雪地里躺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跟上来的顾君含,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的说道:“地上凉,又都是雪,一会儿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但李绾不作答,只是望着顾君含一味地发笑,“哈哈哈。”
“公主笑什么?”顾君含摸着脑袋,满脸疑惑的问道,而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看自己的周身,“臣身上,难道有什么吗?”
“没有什么,就是看着你想笑而已。”李绾回道,她坐了起来,而后捏了一个雪团,“来陪我打雪仗。”
“啊?”刚平复好气息的顾君含,立马挑起眉头,“公主,我”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李绾就已经撒腿跑了,而后向她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来呀来呀。”并做着挑衅的鬼脸。
冰冷的雪在她身上震碎,冷不丁一个寒颤,将她激怒,“好啊。”于是便也不再顾及什么君臣之仪,抓起一把雪,便朝李绾追去,“你莫要跑。”
雪球的力道虽然不大,但是十分精准,被砸中的李绾不仅不生气,反而很是开心,“你看你,不是会吗。”于是她捡起雪球还击。
“明明都是孩子,装什么大人的城府。”李绾一面回击,一面说道,“多没意思。”
一场雪仗下来,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侍奉的内侍与宫人都被吓坏了,“哎哟,我的小祖宗诶,这大冷的天儿。”于是连忙拉着她们前往浴堂殿泡了一个热水澡。
孙德明守在殿内,几个宫人陪同入内,李绾脱去衣物后便跳入了池水中,丝毫没有羞涩之意。
反倒是顾君含,即使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站在池边迟迟不肯脱衣下水,“顾小娘子。”身侧的宫人连喊了几遍。
“啊。”顾君含回过神,连忙作揖道:“劳烦几位姐姐了,我自己来就好。”
几个宫人于是离去,但顾君含看着池水,仍然没有要脱衣服的动作。
而李绾已经在池水中游了几个来回了,见她还没有下来,于是从水面上浮出,“你怎么还不下来,不是你说的会着凉吗,所以我才带你到这儿来。”
“这可是我阿耶的地方。”李绾又道。
“臣是公主的侍读,不敢与公主共浴。”顾君含弓腰回道。
但等她视线往上抬时,李绾已经从池中覆起,紧接着就将顾君含一把拉下了水,“都冻得打哆嗦了。”
顾君含猝不及防,还喝了几口水,李绾连忙将她从水中拎起。
“暖和吧。”李绾笑眯眯的说道。
顾君含愣看着李绾,水流从李绾的发梢流下,身上没有着一丝衣物,瞬间便不好意思的撇过头去。
“我说你,害羞什么啊?”李绾看着顾君含如此扭捏的作态,于是将她放了下来。
顾君含于是缩到一边,“四岁之后,便再没有让人伺候起居了,就算是大姐和阿娘,也都不曾如此。”
李绾一脸的不理解,“你们读书人就是矫情。”说罢她便从池水中起身,“我洗完了。”
顾君含瞪着双眼,立马转过身背对着,心跳竟不知道为何加快了许多。
“瞧你这个样子,大家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的。”李绾一边说一边擦着水,而后裹上宫人准备的衣裳——
——长安殿——
因玩雪而弄得全身湿透的事很快就被李绾的生母萧贵妃与顾君含的生母荣国夫人秦氏所知。
荣国夫人恰好就在宫中陪同萧贵妃,于是便向萧贵妃赔了罪之后,又训斥责罚顾君含跪在长安殿前。
“公主是千金之躯,何等的尊贵,岂能容你带着这般胡来。”荣国夫人大怒道。
顾君含跪在殿前,低着脑袋不语,萧贵妃赶出来劝道:“小孩子罢了,且小七向来规矩,倒是我那丫头是个让人不省心的。”
荣国夫人自然不会将这罪推到李绾的身上,“这要是着凉了,冻坏了怎么办。”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只是没有办法,倘若李绾出了什么事,便不是只罚着顾君含跪在这里教训几句这么简单了。
殿内的李绾看不下去了,不顾内侍与宫人的阻拦跑了出来,“是我要拉着七娘陪我一起玩的。”
“夫人不能只责怪七娘。”李绾站到顾君含的跟前,“这本就是我的主意。”
荣国夫人于是退后一步,但她依旧还是将过错记在了顾君含的身上,至于李绾的那些解释,所有人都听见了,却又像没有听见一样。
李绾很是生气,于是拉着顾君含回了自己的殿中,并斥退了随侍。
“真不知你阿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李绾很是生气的坐在榻上,交叉着双手,“我都说了是我,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李绾越想越气。
“其实母亲,也是为了我好。”顾君含倒是没有什么,脸色依旧平和,仿佛适才遭罪的人不是她。
“我在帮你呢。”李绾看着顾君含道。
“臣子不能规劝君王,这便是臣子的过错,”顾君含于是向李绾解释道,“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李绾听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君主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臣子来担?”
“难道君主做的决策错了,导致亡国,也是臣子的过失吗?”李绾又道。
“是。”顾君含回道。
“好没道理。”李绾挑眉道,“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你也是这么想的?”李绾看着顾君含又问道。
顾君含有些犹疑,她看着李绾,想说却似乎又不敢说,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不是。”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愚忠并非是忠。”顾君含给出了不同的看法,“君王是个人意志,无法做到像圣人那样,所以最好的忠,是忠于天下,为了苍生黎庶,与数万袍泽。”
李绾听懂了顾君含的话,她诧异的看着她,因为这么一个古板的人,竟能说出与她想法差不多的话来。
“天下苍生这太宏大了。”李绾笑眯眯道,“不如,就眼前的吧。”——
跑累了,李绾便回过头来,看着身后追赶自己的顾君含。
看着看着,她便满眼泪水,顾君含追上来之后,望着李绾,“怎么了?”
李绾连忙擦了擦泪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
顾君含听后,于是向前挪了两步,极力平复喘息,至她跟前轻轻抚着她的眼角。
“没有想到一眨眼,我们都这么老了。”李绾又道。
“不老。”顾君含一边擦拭一边说道,“公主在臣心中,从来都没有变过。”
李绾也跑累了,于是就在雪地上躺了下来,这次顾君含没有劝阻她,而是与她一同坐了下来。
二人垫着一件大氅,李绾四肢展开的躺着,顾君含就坐在她的身侧,轻喘着气。
“顾相不行啊。”李绾看着顾君含笑道。
顾君含侧头看着李绾,而后也笑道:“臣什么时候,追上过陛下。”
但每一次,李绾嘴上说着嫌弃,却始终都会停下来等她。
“我什么时候,真的让你追过呢。”李绾回道。
顾君含听后,二人相顾大笑,便也在李绾的身侧躺了下来。
不久后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李绾伸手接下一片,手掌的温度瞬间将其融化。
但这一次,她们并没有在屋外玩闹很久,下雪后,李绾便起了身,“下雪了,我们回去吧。”
“好。”顾君含于是同她一起回了屋内。
进入长青宫后,除了护卫安全的禁军,李绾并没有让人随侍。
就连添炭,烹茶这些都需要她们亲力亲为,“我去搬些炭来。”李绾见炭盆内的火所剩不多,于是便去拿了些木炭,又提了一桶山里打来的泉水。
“我来吧。”顾君含将木炭敲碎一些,而后拿起铁夹一一添入炭盆中,又加了一些放进炭炉,烧了一壶水准备烹茶。
“中午想吃什么?”李绾问道,“刚刚去拿炭火的时候,发现后山的坡上种了菜蔬,兴许是这里的住户。”
“自家种的菜蔬吗。”顾君含想了一会儿,“中午咱们可以吃暖锅,刚好下雪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绾笑道,“所以我让人去问问附近的人家,看那菜蔬是谁家的种的,买一些回来,再配上羊肉。”
一个时辰后,一名年轻的内侍提着箩筐回到了行宫,“官家,顾相。”
“看起来摘了不少呢。”李绾看着满满一箩筐的菜蔬。
“菘菜,波棱,芫荽看,这些菜种得可真是好啊。”顾君含看着说道,随后每一样取了一小把。
“其余的便让后厨做了,当做大家的加餐吧。”李绾挥手道。
“喏。”内侍叉手应道,便将剩下的菜蔬带走了。
除了这些刚采摘的新鲜菜蔬外,李绾还命人拿来了一些岭南进贡的生菜,羊肉是命后厨切好的。
第461章 番外(四)
番外(四):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快到正午了。”顾君含看了一眼水漏上的标尺。
“我来生火。”李绾于是在矮桌上架起了一口炉子。
“那我来择菜。”顾君含便将菜蔬丢进一旁的盆中,舀了一些清泉水准备洗菜。
“你等一会儿。”李绾连忙起身,又拿了一个盆过来,先是在盆里盛了些烧开的热水,再兑上清泉水,“别洗冷水。”
顾君含笑了笑,于是就着温水将菜蔬一一洗净,并一片片掰开置于瓷碟内。
李绾将敲碎的炭火丢进炉中,又引了一些已经燃烧的炭,等炭火引好后,拿来一口暖锅放了些山泉水。
随着炉子里的火越来越旺盛,整个屋内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顾君含将洗好的菜蔬与片好的羊肉一一摆放好,“这些菜,看着就好吃。”
二人同边坐下,等待水开之后撒入些许调料,将羊肉与菜蔬下入内,没过多久,鲜香味便缓缓溢出。
“这刚从地里新鲜采摘的菘菜,味道真是不错。”李绾先尝了一口,而后又夹了一些菜和肉,吹了吹,“你试试。”
顾君含张开嘴,菜蔬与肉都是极为新鲜的,没有加太多的调料,所以保留了最大的鲜味。
“好吃。”咀嚼片刻,顾君含笑着回道。
“等一下。”只见李绾起身,片刻后她从内殿走出,手里拿了一壶酒。
“今年初夏泡的荔枝酒。”李绾将酒倒进三足柄的𨱓斗中,用火温着,“配上暖锅,再合适不过了。”
随着荔枝酒变热后,香味也被激发,李绾于是用酒斗舀出满满一大碗,“真香。”光是闻着酒香,便让人有了些许醉意。
“给你舀半碗吧,不许喝多。”轮到顾君含时,李绾就只舀了半斗。
顾君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接过,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李绾期待的望着顾君含,因为这个酒是她亲手酿的,“这可不是蜀中的荔枝,是岭南来的。”
“好喝。”顾君含于是赞道,“甘甜,回味无穷,且没有酒的烈性。”
“加了一些石蜜。”李绾说道。
“怪不得。”顾君含于是又尝了一口,“陛下酿酒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见她喜欢,李绾自然也是极开心的,与自己少时就喜欢的人,相识相知相伴到老,坐在一起喝一碗热酒,吃着暖锅,看着窗外的飘雪,这让她感到无比满足,“这样的冬天,真好。”
“是啊。”顾君含于是向李绾举杯,“与君共饮此杯。”
李绾看着她,勾嘴笑了笑,一同举起酒杯,顾君含于是轻轻碰着李绾的杯子,“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随着一阵冬风卷过骊山脚下,一片红梅与飞雪同时飘落进了屋内。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李绾望着她回道——
——长安城·光宅坊——
永曌二十六年,十二月下旬,长安城连下几日大雪后终于放晴。
圣驾也从长青宫回銮,但昨夜萧烨处理政务至深夜才归,于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啊!”她从榻上爬起,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透亮的天色,于是匆匆下榻,裹上衣物。
刚开门便看见等候在屋外的顾昕,“什么时辰了?”
顾昕于是朝她比了个手势,萧烨看后,立马皱起了眉头,“我昨夜不是叫你早些唤我起身吗?”
顾昕无法说话,只是比着手势:你回来的太晚了,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圣驾今日回銮。”萧烨于是来不及解释什么,便向外匆匆走去。
顾昕见她没有穿外袍,于是回屋拿了一件大氅,跑着追出去给她披上。
“给吾备马。”萧烨披着大氅,向外院的都监吩咐道。
“喏。”
就在萧烨停顿在前厅整理衣衫的时候,顾昕端着早膳走了出来。
“不用,来不及吃了。”萧烨眼神急切,于是挥了挥手,便匆匆走了出去。
顾昕却拿起两张滚烫的胡饼追了出去,想让萧烨在路上吃。
萧烨却因为睡过头,怕误了时辰而有些急躁,“我不是说了不吃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她呵斥了一句,随后便跨上了马背,顾昕顿时眼眶红润,转身便跑回了府内。
萧烨见状,便又下了马,“哎呀,真是。”回府追了上去,只见顾昕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埋头哭泣。
“哎呀,”萧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于是她走上前,弯腰在顾昕身侧,“刚刚是我不对。”
“我吃还不行吗,”萧烨又道,“昕娘。”她将顾昕扶起,又连连道歉,“是我不好。”
顾昕泪眼婆娑的看着萧烨,而后打着手势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饿着肚子走那么久。
萧烨看着顾昕,内心一阵触动,同时也很懊悔自己适才的举动,于是伸出手替她擦着眼泪,“是我不好。”
顾昕越想越委屈,萧烨于是将她搂进怀中,“你跟我一起去。”说罢她便起身拉着顾昕出了府。
顾昕起初是拒绝的,并道:我不会骑马。
萧烨于是跨上马背,“我带你。”她弯下腰向顾昕伸出了手。
顾昕看着萧烨愣了愣,心中有声音告诉她是想的,可眼神里却有诸多的犹豫。
光宅坊内尽是显贵,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而整座长安城里,又有谁不知道晋王萧烨呢。
萧烨看出来了顾昕眼中的犹豫,她没有再多问,而是俯下身将她拉了上来,“走。”
“驾!”亲卫纷纷上马跟随。
顾昕对萧烨突然的举动先是感到一阵慌乱与不安,直到坐进萧烨的怀中后才逐渐平复。
萧烨一手握着缰绳,怕她掉下去,便用另一只手搂着她。
顾昕抬起头,看着萧烨的侧脸,于是打着手势问道:我们要去骊山吗?
萧烨摇头,“不用,我们去长乐驿。”
萧烨的坐骑为李绾所赐,乃是一匹通体乌黑的玄马,饰以金鞍,马前悬挂着铜铃,奔跑时会发出清脆的铃响,故而长安城中无人不识此马。
“是晋王。”坊中一些高官家眷听着铜铃声响,便知是王驾。
出坊之后,萧烨带着一个女子骑马走在街道上,更是引得行人驻足观望。
“玄马金鞍系铜铃,这不是晋王吗?”
“是晋王。”
“晋王怀中那个女子是谁?”
但她们关注的,是与萧烨同乘的顾昕。
“竟然能与晋王同乘一匹马。”
“听说晋王府内有个哑女。”
随着街道上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顾昕也开始越发的紧张,她靠在萧烨的怀中,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裳。
萧烨于是低头安抚道:“没事,让她们议论。”
顾昕于是打手势道: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萧烨听后笑了笑,“我的好昕娘,这能有什么影响呢,左右不过是一些闲言碎语,碍不得事。”
“而且,我愿意让她们说。”于是萧烨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很快便出了城,顾昕坐在马背上,看着城外一座座雪山,唯有水是绿色的。
等萧烨赶到长乐驿时,太子李烁早已带着群臣等候在了长乐驿。
晋王的马队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同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
“晋王这是?”
“这是那个哑女吧。”
“阿姐,你可是迟到了呢。”太子李烁坐在长乐驿内,左右是詹事府的属官。
萧烨跳下马背,并将顾昕扶下马,“殿下昨夜留臣至夤夜,这不,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李烁听后笑了笑,萧烨于是带着顾昕一同入了亭,顾昕福身比着手势,“太子殿下金安。”
“顾姐姐。”几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烁对顾昕便也极为亲切,“阿姐把你带来,官家与师傅见了,定然欣喜。”
“圣驾来了。”寒暄片刻后,便听见有人提醒道。
只见东北往长乐驿的官道上,天子仪仗,金吾纛旓,很是醒目。
李烁赶忙起身走出长乐驿,带着文武百官排列整齐等候。
随着銮驾靠近,李烁率君臣跪拜迎接,“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车架内坐着李绾与顾君含,李绾看着车外的太子李烁晋王萧烨以及群臣,“朕不是提前去了信,教太子不要兴师动众。”
李烁遂回道:“是,然陛下出游回宫,做臣子的既然知道了,又怎能闭门不出迎,失了人臣之礼。”
听着李烁的话,李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挪向了顾君含,“到底你是教出来的娃娃。”
“这些繁文缛节,都随了你。”李绾道。
顾君含于是笑了笑,“太子与晋王是孝顺的好孩子。”
“昕儿也来了。”李绾随后又看到了萧烨身侧的顾昕,“来。”她向顾昕招了招手。
而这次顾昕却没有犹豫,这些年随萧烨居住在宫中,最熟悉的长辈便是李绾与顾君含。
顾昕上车后,福身行礼道:官家,顾师傅。
“来,坐这里。”李绾拉着顾昕在身侧坐了下来。
“你二人也上来,一起回去吧。”紧接着又向李烁与萧烨道。
“是。”
第462章 番外(五)
番外(五):胡十一娘
——平康坊·胡姬酒肆——
胡姬酒肆经过数十年的发展,也曾遭遇过军阀的抢掠,但依然在战乱中幸存了下来,并且还将附近几座楼兼并,成为了平康坊最大的一家酒楼。
因为战乱,又因为时间的消逝,酒楼曾经的奇闻轶事便也慢慢的不为人知,而酒楼内原先的店主,也不再将那些往事当做酒楼的招牌拿去宣传。
“打听清楚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从窗外打进了屋内,照在了花盆的一角上。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跪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刚刚梳好的发髻。
“母亲,打听清楚了。”作为胡姬酒肆现今的店主,女子唤这名老妇作母亲,“今日圣驾回銮,会从通化门入城。”
“当时圣驾出城前往骊山过冬,仅由弘文相公从幸。”女子又道,“想必今日也会一同回来。”
“这天下是官家所开创的太平天下,母亲为何如此的关注弘文相公?”女子不解,世人都尊奉与追捧皇帝,唯独自己的母亲,却格外关注皇帝身侧那位辅政大臣。
“官家有恩于天下,天下人自会记得,自会感恩。”老妇人回道,“而顾相公独有恩于胡姬酒肆,以及你的母亲。”
“母亲是说,弘文相公于咱家有恩?”女子很是震惊道。
她是胡十一娘在战乱中收养的孩子,当时还在襁褓之中,许多事都不知道。
包括胡姬酒肆与那位闻名天下的探花郎之间的事,而在李绾进入长安建立大昭后,胡十一娘便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也不拿来当做揽客的招牌了。
如今的胡姬酒肆,每到春闱时,依旧是举子们挤破了脑袋也想选的客居之地。
因为在这数十年里,从这里走出的进士不计其数,更是出了三名状元。
“儿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女子很是震惊,“可惜相公随驾居于大内,寻常人不得见,不过稚奴前些年考中了进士,现在在太常礼仪院中,听说是直隶于中书门下的,或许有机会见到相公。”
“切莫与稚奴说。”胡十一娘连忙制止道,“也莫要与人添麻烦。”
“儿省得。”女子低头回道。
“扶我起来。”胡十一娘抬起手,看着窗外的天色,“趁着我还能走动的时候。”
“是。”——
玉辂内,李绾与顾君含坐在正北的位置,太子与晋王分坐两边。
李绾特意将顾昕拉着坐在自己的身侧,“也有好一阵子没有看见你了。”
顾昕也打着手势,“昕也很想官家,”同时她又将目光看向顾君含,“还有顾相公。”
顾君含是太子与晋王的启蒙之师,同时二人的政务也是跟随顾君含所学。
晋王萧烨年岁长一些,跟着顾君含的时日便多一些,大多时候她都会将顾昕带在身侧一同受学。
所以这几个孩子对顾君含的情感也极为深厚,不单单只是师徒,而是缔结了一种远超于血脉亲情的深厚情感。
“在晋王府可还好?”顾君含看着顾昕问道。
顾昕看着顾君含两鬓越来越多的白发,眼里也出现了一丝忧愁,她点了点头,并向顾君含打着手势,“昕儿一切都好,多谢相公挂念。”
她看着顾君含,又道:“相公也要保重身体。”
顾君含看着顾昕的手势,温和的笑了笑,“记得了。”
顾昕看着顾君含的笑,于是便又想起了幼时第一次入宫时,对这陌生的环境所感到恐惧时,忽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的温柔,令人如沐春风,这是她从来不曾感受过的。
世人都说天家最是无情家,可在顾昕眼里却是相反的,比起她所诞生的家中,这座高墙围起的宫城,要温暖太多。
或许这与一个家的主人有关,也与这个国家的主人有关。
“若是晋王欺负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同我还有顾相说便是。”李绾拉着顾昕的手,轻轻拍了拍道。
顾昕低下头,而后打手势道:“晋王她对我很好,也很照顾。”
“就是有时候太固执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听。”
李绾听后,于是看向萧烨,“晋王,可听见了,你要改改你的性子。”
萧烨听后也没有任何的不高兴,只是拱手道:“儿听见了,只是有时候一时心急,就毛毛躁躁的。”
“与人相处,其实与治国没有分别。”顾君含在车内向众人说道,“与人相处是与少部分人打交道,而治国是与天下人,只有人多人少之分而已。”
“你如何待人,人便如何待你,你怎么样去治理这个国家,最终这个国家就会呈现出你所治理的样子。”顾君含又道,“天子若只想要独治,而不听万民之声,国祚便不会长久。”
太子李烁与晋王萧烨听后纷纷点头,“师傅所言极是,学生受教。”
没过多久,御驾便从长安东门入城,城内百姓闻讯天子回銮,夹道欢迎。
自永曌十七年后,李绾便降下明诏,无论是天子还是官吏出行,百姓都不必再跪拜。
“母亲。”女子将胡十一娘扶下车,母女走到到一处巷口驻足,“您慢点。”
随着禁军的出现,紧接着便有龙纛林列,百姓们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天子銮驾上坐着的,不光有皇帝,还有太子,宰相,晋王等。
就像是普通人家出游一般,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官家。”
“还有太子殿下和晋王。”
“官家!”其中欢呼声最大的莫过于年轻女子们,对于李绾收复河山的故事,她们百听不厌,也倾慕不已。
李绾特意命人将车帘全部卷起,回应着百姓们的热情。
“母亲,来了。”女子扶着胡十一娘。
圣驾队伍缓缓走过,只是中间隔了太多的人,有禁军,有扈从,有仪仗,还有围观的百姓。
好在车架高大,所以两侧的百姓能够看见车上的人。
当胡十一娘看到车架内同皇帝说话的人时,也不禁感叹时光的流失,“时间过得真快啊。”
“谁还记的,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几日后
——大明宫·太常礼仪院——
为筹备正旦大朝会,李绾命太常礼院重新编纂雅乐,并由首相顾君含亲自主持。
大乐编好之后,一名官员将官员入朝,天子升降,以及宴会用乐的改编曲目呈于政事堂。
顾君含看过之后先是称赞了一番,“不错。”
“这一版的雅乐,改了从前的曲调,与从前朝承袭的完全不同。”官员叉手说道。
顾君含放下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太常礼仪院都事韩岐。”女官叉手回道。
“韩岐。”顾君含似乎有些印象。
韩岐于是便道:“下官是永曌八年顾相榜的新科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
“哦,怪不得。”顾君含这才反应过来,随后她拿起册子起身,“曲目已经看过了,便带吾去听一听你们的编排吧。”
“喏。”韩岐听后,很是激动。
“怎么,不欢迎?”顾君含见她的神色,于是道。
“不敢,”韩岐连忙解释道,“首台能亲临太常礼仪院,是太常礼仪院的荣幸。”
说罢她便引路将顾君含带进了太常礼院的官署中,署内大小官吏听闻首相亲临,纷纷停止编排奏乐,出来相迎。
“下官太常礼仪院同知徐知宜。”
“下官太常礼仪院同佥事李靖安。”
“太常礼仪院博士谢棠。”
“太常礼仪院奉礼郎”
“见过首台。”
顾君含摊了摊手,“大朝会在即,吾是来替陛下查阅的。”
“首台,这边请。”太常礼仪院同知徐知宜走上前,向顾君含引路,“雅乐的编排都在这边。”
而后便听见一阵熟悉的乐律从远处传来,这道乐声也将顾君含所吸引,于是便改变方向。
“首台,那边是教坊司,专门编排燕乐之所。”有官员于是说道。
顾君含遂往教坊司走去,而后那乐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无限愁。”
只见一名青袍官员手持长剑,赤脚站在一面大鼓之上,一边唱一边舞,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协律郎,顾首台来了,还不快停下!”一名官员面色煞白的压低声音喊道。
台上人喝醉了酒,面庞是新的,可那舞步,却是眼熟。
“你叫什么?”顾君含望着鼓上的人问道。
很快就有同僚将她架了下来,并拾起地上的幞头与她戴上,“此人本是进士出身,却太好饮酒,常常误事,不过因精通音律,便把她打发到教坊司来了。”太常礼仪院的官员连忙向顾君含解释道。
“下官协律郎胡勉。”青袍官员跪在地上,半醉半醒,“见过首台。”
第463章 番外(六)
番外(六):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永曌三十年七月,乞巧,东都洛阳。
李绾定都长安后,便将洛阳作为陪都,现任东都留守蓝允,乃是永曌八年顾君含榜的一甲进士。
自永曌十四年后开始,东都留守及洛阳城一众高官皆用女官,与长安一样,洛阳的发展也十分迅速,并且仿照长安推倒了坊墙,如今街道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店铺,茶肆以及酒楼。
此番李绾带着顾君含游玩洛阳,并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通知东都留守,而是白龙鱼服,像寻常人家一样游山玩水。
一处山脚下,李绾拾来一些干柴,用横刀劈断,就地生了一堆火。
又将带来的肉插在削尖的竹竿上进行炙烤。
顾君含则是拿着匕首,将肉划开,撒上调料,没过多久香味便飘了出来。
她切下一块肉,递到李绾跟前,“好香啊。”李绾嗅了嗅,“好久都没有这样吃过肉了,尤其是你烤的。”
“四娘想吃,以后我便常做就是。”顾君含笑着回道。
李绾忍不住的大咬了一口,却忘记这肉刚从火边拿出来的,“呀”
“小心烫。”顾君含刚想要嘱咐,李绾就已经咬上了,她便望着她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绾一手拿着肉,看着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擦了擦李绾沾了污渍的嘴角,又拿了一些水出来,“喝口水。”
“你笑我。”李绾喝了一口水,仍看着顾君含道。
顾君含于是眯着眼睛,“四娘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什么嘛。”李绾听着顾君含的话,很是不认同,“你就会说这些话。”
顾君含依旧笑着,将那块烤熟的炙肉一片片切下,“给。”
李绾接过盘子,夹起一块肉先是送进了顾君含的嘴里,“这次烤得肉,真不错。”顾君含也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坐在篝火前,相互倚靠,火光将她们相依偎的影子拉得斜长。
一阵秋风略过,卷起了几片落叶,顾君含拾起一片,擦干净后,轻轻吹响。
李绾靠在她的肩头,听着树叶吹出的清脆旋律,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温柔缱眷,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秋风拂起顾君含的发带,从胳膊上滑落的广袖也随之飘舞。
李绾躺在她的怀中,渐生慵懒之意,没过多久,顾君含垂下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夜深了。”
李绾于是坐起,伸了个懒腰,“走吧,进城。”
李绾亲自架着马车,顾君含就坐在她的身侧,二人重新驶入官道,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洛阳城北的安喜门。
“站住。”夜晚的城门值守变得格外森严,出入之人无论什么身份都需要查验。
李绾于是将通关文牒拿出,上面有她们的户籍。
城门郎看着二人,即使有通关文书,也依旧走上前掀开车帘仔细检查了一遍。
“过去吧。”确认无误后,这才放行。
李绾于是驾车继续向前,就在她们的马车驱动时,又一辆极为华贵的车架入了城,但同样遭到了拦截。
只不过这次车内的人没有乖乖配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架吗,河南路经略相公家的,便是你们河南府尹蓝允,也要礼敬三分。”
谁知那城门郎却是不惧,只是守着规矩道:“蓝留守有命,凡出入者,都要查验,夜间更是要仔细查验,即便是长安城来的相公们,也不例外。”
李绾看着身后的马车,听完这些话后便驾着马离开了,“顾相看人的眼光,还从未出过差池,这个蓝允不错。”
入城之后,洛阳的繁华,也让李绾很是欣喜,如今的洛阳,早已不是李绾记忆中那个因战乱而变得残破的城池了,城中戍卫井然有序,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商贾云集,贸易往来,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俨然一幅盛世图景。
从安喜门入洛阳,直通北市,其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长安城的东市,“一眨眼就三十年了,洛阳的变化,真大呀。”李绾不禁感叹道。
二人走至一座有着三层楼高的酒楼前,酒楼上挂着一面长幡,上面写着两个飞白大字“美禄”
酒楼大门上的门匾则是用柳书所刻,“宜城楼”
顾君含坐在车上,看着那长幡上的字,“酒者,天之美禄,好大的口气。”
“二位娘子。”待客的小厮走到马车前,“可是要吃酒住店?”
“我看你店里客人不少,还有房间?”李绾问道。
“还有一间上房。”小厮回道,“明儿就是乞巧节了,洛阳城里有官府主持的灯会,所以这几日人不少。”
“您去别家呀,不一定还有房间。”小厮赶忙又道。
李绾看了一眼顾君含,顾君含点了点头,二人便下车入了店。
至柜台前时,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画着不浓不淡的妆容,“需要户籍文书登记。”
查看完户籍,进行了详细的登记之后,便是收取押金与房费。
上房所需押金不少,顾君含便从袖口内拿出了几张交子,掌柜接过后,在灯烛下检验了一番。
从官府抄纸场统一用楮纸所造的官交子,上面印有复杂的图案、密码、花押以及朱墨套印,寻常人难以造假。
查验无误后,掌柜将钥匙给了顾君含,“三楼左手边,天字号房。”
“多谢。”
李绾于是便与顾君含上了楼,只见楼内宾客满座,还有不少是外地专呈赶来看灯会的。
“明日乞巧,赶上时候了。”入房后,李绾放下手中的横刀,伸了伸懒腰。
咚咚!没过多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什么人?”李绾向外望去。
“宜城楼供应客官沐浴的热水来了。”门外的声音有些粗犷,但能听出来是女子,“俺是负责送水的。”
李绾于是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面容黝黑,身材高大的年轻女子,一脸憨厚的站在门口。
“我帮你。”李绾本想搭把手。
“不用。”那女子却挥手拒绝,紧接着便独自一人提起两大桶热水,而后又提来了两桶冷水交替。
“客人看看水温还合适不?”女子瞧着浴桶里的水差不多了,于是问道。
李绾试了试水温,点头道:“可以了。”
女子于是拿起挂在肩上的白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俺走了。”
女子走后,李绾特意往屋外看了一眼,发现宜城楼内送热水的,几乎都是女子。
只有在外门的时候,才能看见几个引客的男小厮。
“你们这儿,给男客送水,也是女子吗?”李绾于是多问了一句。
那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是啊。”
“这家酒楼规模不算小,住店之人身份庞杂…”李绾遂说道。
“娘子是想问,男客欺人之事吧。”女子似乎知道李绾想问什么,“这样的事确实会有,还不少呢,尤其是早些年的时候,如果遇到达官贵人还没处讲理。”
“发生这样的事,一开始大家还是害怕的,可你不能因为害怕就逃避与退缩,因为害怕,就将你本可以做的活儿都让出去,这样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害怕。”
“所以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就用手里的拳头,狠狠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女人不是他们可以欺负的,如今洛阳换了一位留守,我们的处境就好多了,他们不敢胡来,而且还有官家与朝廷里那帮相公为我们撑腰。”
“任谁也不敢轻视女子。”女子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前数十年中女子们所不曾拥有的舒缓,压抑千年之久的奴性正在被一点一点驱散与瓦解。
“累了一天了。”李绾关上门回到屋内,看着正在铺床的顾君含,“早些歇息。”
“好。”将床铺好后,顾君含拉着李绾走到屏风内,将脱下的衣物挂在屏风上。
水温刚刚合适,李绾搬来一张凳子,先行进入水中,“来。”而后将顾君含小心翼翼的扶了进来。
“今日看到洛阳城内的景象,还有这送水的娘子,这才感觉到你我努力的意义。”李绾说道。
顾君含坐在她身后,替她揉捏着因为赶了一天车而酸涩的肩膀。
“不知道明日的灯会,会如何。”李绾回过头看着顾君含。
“洛水横贯整座洛阳城,想来灯会集中于洛水两岸吧。”顾君含回道,“明夜可以去天津桥看看。”
“好。”——
永曌三十年,七月初七,乞巧节,洛阳灯会。
七夕当夜,洛阳城内挂满了灯烛,洛水两岸更是挤满了放河灯的游人。
天津桥也被观赏灯会的游人所堵塞,以致于车马无法通行。
无数承载着愿望的河灯被送入洛水,形成了一条极长的龙灯,向下游漂去。
除了河灯之外,还有不少货郎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进行售卖,其中还有可以升空的孔明灯。
“这灯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货郎回道,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便又多说了一句,“娘子要是买两个的话,便宜一文。”
正在数着永曌通宝的读书人听见的货郎的话,很是生气的说道:“老丈,你看清楚了,我是男子。”
“原来是男君啊。”货郎连忙瞪大眼睛,而后赔笑道,“您穿着襕衫,我还以为是女君呢。”
“官家明令,”说话时,读书人还向西边的方向作了礼,“凡大昭士人皆可穿襕衫应举,不分女男,老丈你这也太刻板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货郎连连道歉。
“算了。”那读书人也不再计较,谁让如今读书做官之人多是女子,尤其是贫寒之家,大多只愿意拼尽全力培养女儿,于是付了铜板拿上灯便走了,“下回记住了,可要看仔细些。”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一眼,二人笑了笑,便走到货郎前,“要两盏孔明灯。”
“九文钱。”这次货郎擦亮了眼睛,选了两盏最漂亮的灯,“二位娘子拿好。”
“有笔墨吗?”李绾问道。
“有的,有的。”货郎于是将毛笔与墨水拿出,“要多收一文钱。”
顾君含于是又拿出一个铜板,接过货郎递来的笔。
“这是墨。”货郎道。
“四娘要写什么?”顾君含沾了些墨水,将笔递给李绾。
就在李绾思索时,飘荡于洛水之上的船只里传来了一阵歌声。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娘子千岁。”
“二愿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李绾下意识的看向顾君含,而后在孔明灯上写下了最后一句歌词。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464章 番外(七)
番外(七):顾君含:“上元安康。”
永曌三十年冬,杭州,西湖大雪。
白堤之上被大雪所覆满,还有湖中的孤山,如今也变成了一座雪山,与那岸边夕照山上的雷峰塔相照应。
为了观赏雪景,李绾于是带着顾君含住进了西湖边上的一家酒楼,推开窗便能看到西湖全景。
“好美啊。”李绾看着窗外的景色,被深深吸引着。
雪花还在空中飞舞,落进湖中时,与那湖水相消融。
顾君含走到李绾的身侧,李绾拉起她的手,“听说杭州不常下雪,我们倒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顾君含看着窗外,天地几乎同色,唯有那寒潭碧绿无瑕。
而后又撇向李绾,“等雪小了,下去走走?”
“好啊。”李绾应道,“我正有此意呢。”
雪花逐渐变小,李绾带着顾君含出了酒楼,二人来到白堤之上漫步。
顾君含还背着一张画板,撑着手杖随在李绾身后,脚印覆盖着脚印。
白堤上赏雪的游人很多,那湖水开始冻结,岸边已有冰块凝结。
随着一阵寒风拂过,吹落了柳树上积攒的白雪。
“七娘背着画板,是想要画下这西湖的雪景?”李绾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道。
“是,也不是。”顾君含回道。
“是也不是?”李绾于是顿步,回首看着顾君含。
“西湖的雪景虽美,却也不及四娘能入我画中。”顾君含又回道。
李绾听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要去哪儿画?”
顾君含望了望四周,“就在这儿吧。”
“我来帮你。”李绾于是上前替她将画板架起,又调制好丹青笔墨。
一开始,画轴上的着墨不多,看不出什么,所以行人都只是看上一眼便离去了。
随着西湖的雪景被逐渐记录下来,那些游人便开始驻足观望。
“这画的真好呀。”
“不知这画,娘子卖否?”更有人想要出价买下这幅画。
顾君含只是摇头,继续提笔,将李绾一笔一笔记录进了自己的画中。
“雪景好看,画中的人更好看。”驻足的妇人们纷纷夸赞道,“不知娘子是否可以给我们也画一幅。”
顾君含依旧摇头,李绾见后便快步走了过来,她拉着顾君含,似在宣示着什么,“画,不卖的。”
顾君含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她笑了笑,将围观的人劝退之后,李绾才仔细去看那幅画。
她的字画,她是见过的,看着画轴里的人,李绾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脸,除了有些滚烫,倒没有其它的了,“我有这么年轻吗?”她向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四娘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哪有。”李绾却不好意思的反驳她,“你净说些好听的话哄我了。”
顾君含笑了笑,“画干了。”
“我帮你收。”李绾于是替顾君含将地上的颜料收起,“接下来去哪儿?”
“去昭庆寺的望湖楼吧。”顾君含道,“你不是要吃当地最新鲜的莼菜与鲈鱼吗。”
李绾点了点头,二人便去了如今杭州最为有名的望湖楼。
由于西湖大雪,而望湖楼又处于西湖之滨,不仅能见到湖景与山色,还能看到白堤水口的断桥。
所以今日的望湖楼内宾客满席,那些临湖的雅间,几乎都已被订出。
顾君含与李绾去时,楼内已经满席,“非常抱歉,今日能够观景的雅间都已被客人们订满了,只剩外厅还有些席座,如果二位愿意等的话,也可以排队等候客人们用完膳。”
李绾于是看了顾君含一眼,“没关系。”顾君含于是回道,“本就是来品尝当地特色的,至于雪景,我们已经看过了。”
楼内伙计于是将二人带至一处隔间,并特意挑了一处临窗靠湖的,不大不小恰好可供两个人坐,只是能看到的景色有限。
“这是菜单。”他拿出一张单子,上面是印刷的各种菜品。
“就要莼鲈这两道菜。”顾君含看过菜单后说道。
“好嘞。”伙计将其记下,“鲈鱼是当天打捞的新鲜鲈鱼,只不过这莼菜已经过季,店内的存货是今年深秋采摘的,味道上可能比新鲜的要次一些。”害怕客人吃过后会不满意,于是便提前告知道。
“没关系。”顾君含道,“就要这两个。”
伙计点头,便转身离开向后厨报菜去了。
大厅内有不少隔间,仅用屏风所阻隔,因此时不时还能听到附近的交流声。
“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绾看着几乎坐满的酒楼,“这杭州城的繁华,远超预料。”
“钱氏坐断东南数十年,不兴刀兵,这里的繁华,可是一度超越了中原的京都。”顾君含回道。
“于当地百姓而言,钱氏的确恩泽深厚。”李绾道,“我先前以国家大义而论,却忘了这些百姓的当下。”
“如果国家不能恩惠百姓,反倒是残民以逞,那百姓又何须谈论家国大义啊。”李绾叹道。
“哈哈哈哈。”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李绾与顾君含于是通过屏风的镂空,看到是一个穿着襕衫的年轻士子。
“说得好。”只见那士子举起酒杯向二人示意,“若要以牺牲百姓的当下而成全后世千秋,那么当下百姓的公道,又要拿什么来偿还呢。”
“还是说她们就应该自认倒霉。”士子笑着将酒饮尽,“在人人都为了温饱而发愁,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时,谈论什么天下大义,未免也太可笑了。”
“玉汝。”同座的另外一个读书人轻声喊道,因为她察觉到了旁边这两个人那不凡的气度与谈吐。
但起身的人却满不在意,依旧畅所欲言,“牺牲一小部分人,成全大部分人,这在大部分人看来,是很值得的,因为能说话的这大部分人,都是活下来的人。”
“倘若都放在自己身上,还会如此去想吗?”她又道。
顾君含听着她话,于是也倒了一杯酒,举杯道:“没有任何人,是应该被牺牲的。”
“哈哈哈。”走到桌前的人于是同顾君含碰杯,“真是痛快。”
“听你的口音,不像余杭人。”李绾看着她,“倒是有些熟悉。”
“哦?”她看向李绾,神色瞬间呆愣,“某是邓州人,自潭州而来,听说西湖绝色,特来瞧瞧。”
“原来是从潭州来的。”李绾下意识看了一眼顾君含,便又奉上一杯酒。
“玉汝。”随着同伴叫唤,她接了酒痛快饮下,“好友呼唤,我该走了,下次我再请二位吃酒。”
“来了,来了。”她回到座上。
同伴看了一眼屏风处,压低声音道:“这二人衣着不凡,身份定然不简单。”
“嗨。”她挥了挥手,“相逢即是缘,想这么多作甚,若连交友都要有顾及,人间岂不是好没意思。”
同伴听了她的话,只得挥了挥手,“吃酒吃酒。”她又道。
随着窗外的寒风徐徐吹来,她红着脸看向西湖,还未冻结的湖中心漂泊着不少画舫,更有舞女在夹板上迎着风雪起舞。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
“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
“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这西湖之景,真是绝色呀。”她红着脸,望着窗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旁边隔间的顾君含,喝着刚刚烹好的茶,“好词。”
“您要的鲈鱼与莼菜。”伙计将菜品呈上,“请慢用。”
从湖中刚刚打捞的鲈鱼,经过简单的烹调后,鲜香之味渐渐溢出。
顾君含于是拿起筷子,将鲈鱼中最肥美的部位夹到了李绾的碗中,“尝尝。”
“这鱼肉,好鲜嫩。”李绾初尝后,很是惊艳的说道,“与在长安吃的很不一样。”
“试试莼菜。”顾君含拿起一个小碗,舀了些莼菜羹到碗中,而后递到李绾手中。
李绾用勺子喝了两口,“这莼菜倒是一般般了,但也很爽口。”
“莼菜吃的,也是一个鲜字。”顾君含道,“今年是早春,我们在东南多停留些时日便可以吃到。”
“好。”李绾一口应下,“江南的景色太宜人了,在这里闲居,赏心悦目。”——
永曌三十一年,正月十四,杭州西湖断桥。
入春之后,冰雪消融,白堤之上的杨柳渐渐冒出了新芽,堤上的枯草也开始焕发生机。
湖面上放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花灯,是由当地官府支持,由几大富商们合力所举办的,因此有些灯笼上还写着商户的招牌。
李绾紧紧拉着顾君含的手,生怕在人群中走散,“让一让,让一让。”
二人披着披风来到断桥之上,李绾硬是带着顾君含在桥边挤出了一块地方。
两岸有人在放孔明灯,李绾手中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另外一只手则紧紧交握着顾君含的手。
忽然夕照山上的雷峰塔传来一道洪亮的钟声,紧接着便有焰火升空。
碰!——炸于月满之上的焰火,流光溢彩,照耀着整个西湖。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那道璀璨的花火时,顾君含回首看向身边人,十指紧扣,并轻声道了一句。
“上元安康。”
第465章 番外(八)
番外(八):隐居
永曌三十一年春,长安放榜,共计录取进士一千六百三十一人,该榜殿试魁首魏玩,邓州人。
“菜来咯。”望湖楼内,小厮将客人点的菜一一呈上,“这是今日刚从太湖采摘的新鲜莼菜。”
李绾看着桌上的莼菜羹,迫不及待的舀了一碗,“果然,这新鲜的莼菜最是鲜美。”
顾君含则是拿着一份民间小报,是她在来时的路上顺手买的,上面所摘抄的内容正是今年科举的录取情况。
“今年春闱如何?”李绾抬头看向顾君含。
“还不错。”顾君含将小报合上,“今年的状元来自荆湖北路,与去年冬日遇见的那名士子是同乡。”
“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呢。”李绾回道,“穿着襕衫,公然谈论国家大事,毫不避讳,又在同一个地方,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在东南游玩了几个月后,永曌三十一年暮春,李绾带着顾君含再次启程,准备前往潭州隐居,至黄山时又停留驻足了几日——
——黄山·灵泉——
黄山多奇松怪石,前山有一口灵泉,终年云雾缭绕,宛如画中仙境。
正因黄山独特的景观,李绾这才特意走陆路改道黄山。
二人来到灵泉,李绾伸手试了试那泉水,“竟真是温泉。”
因是热水,所以不断有热气冒出,环绕在奇松怪石之上,就像一座天宫。
来到黄山游玩的,多是一些喜欢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
“三十六峰高插天,瑶台琼宇贮神仙,嵩阳若与黄山并,犹欠灵砂一道泉。”顾君含随在李绾身侧,望着黄山的景观说道,“果真如那诗词里传唱的一般,人间仙境。”
“还要往上爬吗?”李绾回到顾君含的身旁问道,她担心她的腿能否承受攀爬。
“时辰还早。”顾君含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来。”李绾于是全程都拉着她,尤其是崖边的路,她都极为小心翼翼的看护着顾君含,“这路不好走,慢一些。”
二人在山上走走停停,累了便坐在石头上喝水歇息,一直到黄昏时刻,她们终于走到了一颗巨大的迎客松之下。
而在奇松后面,则是被夕阳所覆盖的云海,正随风翻涌着,如血染苍穹,烈焰焚天,壮观至极。
“真美啊。”李绾拉着顾君含,望着山前那满满一大片的赤色云海,霞光洒在她们的身上,“不枉我们爬了这么久。”
顾君含轻喘着气,紧紧握着李绾的手,红色云海尽收眼底,“真是壮阔。”
二人在山上驻足了一会儿,随着日落西山,李绾不敢停留太久,便带着顾君含下了山,寻了一处可以泡温泉的旅店住了一夜。
品尝过当地特色后,便折返北上,走水路乘船向西了——
——江南东路·大江——
宽广的江面上,几条巨大的江船正逆流而上,李绾与顾君含便是搭乘了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不仅运送着东南的水货,船上还载着不少旅客,因此船舱内什么都有。
一间宽敞的客房内,李绾将门窗一一紧闭,而后回到榻上摸了摸顾君含的额头,“总算是退热了。”
船内的侍女走到门口轻轻敲响了门,听见应答后才推门入内,“两位娘子。”
李绾起身接过她端来的汤药,“有劳了。”
“顾娘子可有好些了?”侍女关心的问道,“若是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唤我们。”说完便退了出去,将门顺手带上。
等人走后,李绾坐在榻边,将顾君含扶起,端起桌上的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来。”
顾君含闻着刺鼻的药味儿,皱起眉头道:“苦。”
“苦也要喝,这是最后一道了。”李绾一边劝着,一边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嘴中,“听话,喝完就好了。”
“有没有感觉好多了?”李绾放下碗,拿出手巾替顾君含擦拭着嘴角。
顾君含点了点头,“我感觉已经差不多好了。”
李绾这才轻呼了一口气,“幸好只是风寒,不然真的要提着刀让那船主停船靠岸了。”
顾君含从榻上起身,将李绾关上的窗户又打了开来。
江风扑面而来,差点吹灭了屋内的灯烛,李绾便急忙起身,“江上风大,你才刚好”
“想透透气。”顾君含回头看着李绾道。
听到这里,李绾便不再执意要关窗了,她走到顾君含的身侧,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夜景,月光倾泻在江面上,折射出许多光芒。
“很快就要到湖南了。”李绾说道。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琴声,那琴声让李绾想起了多年前她们在曲江游船时的场景。
“好像有好久都不曾听你弹琵琶了。”李绾看向顾君含。
顾君含回望着李绾,正巧屋内便挂有一把琵琶,她取来琵琶,一边调试琴弦,一边感慨。
“便再为四娘弹奏一曲《木兰辞》吧。”顾君含抚摸着琴弦,“再过些年,这首词便要绝世,后人怕是再难听到。”
李绾拿起自己带来的横刀,这把佩刀是从战场上就一直跟随着她的,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出过鞘了。
“木兰辞实际上唱的,是诸多无奈吧,女子无法以真身从军,即使有了功业,可一旦身份暴露,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李绾将刀拔出,看着顾君含道,“所以它的消失,并不是坏事。”
顾君含将软垫拖到一旁,抱着琵琶盘坐了下来,随着手指轻轻拨动,弦乐之声从屋内传出。
李绾挥动手中的刀,随着乐律的节奏变动而旋转着武步,上肢有力而下盘稳重,丝毫不受船体晃动的影响。
而船只依旧行驶在泛着月光的江面上,烛火摇曳的船窗内,两个对望的人影,一动一静,一唱一和。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永曌三十二年,春。
——潭州·长沙县——
在游历完昭国的大半山河之后,李绾携顾君含最后在潭州长沙县的一个小村庄中隐居了起来。
顾君含闲来无事时便种种地,或者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看书,天气好便去溪边垂钓,听那些渔夫们讲述近来城中发生的趣事。
久而久之,二人便与当地不少人都熟络了起来,由于李绾的热心肠,于是很快就有人知道村子里新搬来了一个极有学问的医师。
大人们忙于生计,早出晚归,一般都是有紧急情况才会上门求助,倒是一些孩子们,会常常过来听李绾讲述那些战场上的逸闻。
每当这个时候,顾君含就在后厨忙弄,等李绾讲累了,便招呼她们开饭。
“吃饭了。”顾君含走出厨房,向院子里吆喝了一声。
“有。”对于吃饭,孩子们也十分积极,纷纷跑到厨房端菜,拿碗筷,帮忙盛饭。
“原来大昭立国,经历了这么多事。”吃饭时,几个孩子忍不住的讨论道,“大昭官家与顾相公真是太了不起了。”
“李娘子,”一个稍微年长的女孩忽然看着李绾问道,“要是我们日后中了举人,也去了长安,能不能见到官家和相公呢?”
“能啊。”李绾看着女孩回道,“一定能,只要你们好好用功,就都能见到官家与相公。”
“好。”几个孩子将筷子插进碗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们一定好好读书。”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一眼,而后笑了笑,“适才看厨房里,是不是摘多了一些菜?”李绾扒了一口饭,向顾君含问道。
“多的,一会儿让小鱼带回去些。”顾君含于是回道,“前日我过去,她祖母卧病,全靠她母亲一个人拉扯着这几个孩子,实在不易。”
李绾便点了点头,“还是你细心。”
“不过确实菜多了一些,今年天气好,我想等吃完饭,便拉一些去城里卖了。”顾君含又道,“昨日陈更家的耕牛摔死了,应该也拉到城里去了吧,等卖了菜,我再买些牛肉回来给你们做菜吃。”
“好。”李绾应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没事,我用驴车拉就行,孩子们还在这里呢。”顾君含回道,“得有人看着。”——
——长沙县——
顾君含穿着粗布短衣,斜坐在驴车上,手里拿着一根赶车的竹梢,慢慢悠悠的进了县城。
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上前打着招呼,“顾先生好呀。”
“顾医师。”
“顾娘子。”
“娘子也进城卖菜吗?”
“是呀,家里就我和娘子两个人。”顾君含坐在驴车上回道,“菜蔬种多了也吃不完,便拿出来卖一些。”
“顾娘子这菜,种的真是好呀。”
与一些熟人寒暄过后,顾君含便架着车入了城,尽管只是县城,但也依旧热闹。
下午时分卖菜的人大多都已经收摊,只剩一些渔夫了。
一满头白发的老丈,推着装鱼的板车走在路上,却因为路中间的一颗石头,加上是下午,忙碌了一天有些困倦,便不小心翻了车。
那鱼也洒落了一地,阻碍了来往的车马,他惊恐的向两侧车马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而后慌张的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鱼。
顾君含见后,将驴车赶到一旁,撑着手杖下来想要去帮那渔夫收拾。
却发现被堵了路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她并没有斥责,也没有嫌弃,只是招呼着左右女使一同帮忙。
而与马车相对的路上,一名骑马的年轻士子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袖子卷起一同帮忙。
于是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很快那散落一地的鱼就被重新装进了车内。
“哎呀,诸位娘子,这太脏了。”老丈心中感激,向众人连连拱手答谢,“谢谢了,谢谢了。”
弯腰拾鱼时,年轻女子差点与那士子碰撞在了一起,只见她十分有礼貌的福身喊道:“小官人。”
士子愣了愣,她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小娘子,竟差点看愣了神,于是连忙叉手回礼,“娘子。”
“小官人这般出神,可是想到什么典籍故事了?”女子捂着嘴笑问道。
“啊,我只是个落榜的书生。”她脸红着回道,“连去年秋闱都没有过,哪里有什么故事可想。”
“科举年年都有。”女子便回道,“只要肯用功,官人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士子听后,那黯淡的眼神中突然涌现出一丝光芒,“那小生便借娘子吉言。”
“祝愿小官人,早登金榜。”女子再次福身道。
“顾先生。”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一个中年妇人喊出的。
“七娘。”紧接着便是顾君含极为熟悉的声音,并伴随着马蹄声。
第466章 番外(九)
番外(九):新生
“顾先生。”一名妇人火急火燎的冲进了篱笆院,寻找着顾君含的身影。
然而顾君含并不在家中,院里也只有李绾与邻家几个孩童。
“她去了城中。”李绾于是回道,“出什么事了”
“李娘子。”妇人先是平复着气息,而后礼貌的行礼,“我家孙主昨日临盆,可是这都过去了一天一夜,孩子久久不能生出,能请的医师家主与少主都已经请尽了,皆束手无策,说是难产,还请先生搭救。”
顾君含不仅学问高深,且懂医术,这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之事。
替人接生,这并不是第一回了,所以这家人才会火急火燎的找到她。
“她此刻就在城内。”听完后,李绾没有片刻犹豫,将孩子们送回家中后便打马入了城。
那妇人也骑马随在她身后,一路上都在诉说着情况危急,“好几个医师都说什么胎儿不正,用了好些办法都转不过来,我家少主就这一个女儿,家主也很是看重。”
李绾于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而后在顾君含身侧勒停了马,“七娘。”
两匹马疾驰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适才那些帮忙拾鱼之人。
“这般厉害的马术,长沙县何时出了这等人物。”那士子望着李绾说道。
女子洗过手后便笑了笑,“长沙县如何不能出呢,要知道如今大昭朝的首台,便是当年从我们长沙县走出去的呢,那位闻名天下的探花郎。”
“这倒是。”士子道。
“耽搁得太久,得先走一步了,离家数日,祖母与母亲还有姨母们怕是要念叨的。”那女子走回车架旁。
士子便送她上了车,“好。”
女子登上马车,入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家就在松柏寺的旁边,小官人有空可以来坐坐。”
“松柏寺。”士子复念着,“待我金榜题名,必然登门答谢。”
李绾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便将顾君含拉上了马背,“我陪你一同去。”
“驾!”
没过多久二人便随妇人骑马来到了一座大宅院里,宅院门匾上刻着陈宅两个大字,而不远处就有一座寺庙。
刚入一院,就见到外院有僧道在做法事,而整个院中,里里外外大多都是女人,偶尔能见到一些男子,也是外院的小厮或者宅中的长工。
院内的人似乎都认识顾君含与李绾,因此她们都十分客气与尊敬的喊着,“顾娘子,李娘子。”
进入生产的内院,便看见几个已经长有银发的妇人,她们按照辈分站列,脸上透露着担忧与焦急,其中一个头发全白,撑着拐杖,却十分庄严的老妇快步走了过来,随后一把抓住顾君含,恳求道:“还请先生施救。”
她是陈宅的主君,也是整个家族上百口人的真正当家人。
“陈老家主,您宽心。”顾君含于是宽慰道,“我必尽全力,保您孙女平安。”
说罢顾君含便匆匆走了进去,也顾不得休息。
自顾君含来后,屋内的生产又持续了整整一夜,送水送药的侍女来来往往不曾停歇,直到次日天明,太阳刚刚升起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这道啼哭声持续了很久,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内推开,顾君含撑着手杖满身疲惫的走了出来,李绾急忙上前将她扶住,“七娘。”
顾君含看着李绾,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缓缓走上前,向那一众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恭喜老家主,母女平安。”
直到顾君含说出母女平安四个字,那些望着她的,所有紧绷的心弦,都如释重负,“谢天谢地。”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整个陈宅上上下下,对顾君含无不感激,“先生妙手,于我陈宅有救命之恩。”
没过多久,老妇领着儿孙们入内,刚出生的女婴哭声洪亮,女医们将之洗净,而后抱给了这座宅邸的主人,“主君。”
老妇人抱着新生儿,热泪盈眶的在产妇榻前坐了下来。
“祖母。”刚刚生产完的女子,很是虚弱的蠕动着嘴唇,“母亲,姨母…”
“莫要说话。”
“你受累了。”老妇人心疼的看着孙女。
身后跟随来的几个姨母与姊妹们也都泪眼婆娑。
还有几个正在擦着眼泪,众人担心了整整两天,好在是母女平安,有惊无险。
“三娘,好好休养身子,孩子有我们这些姨母照料呢。”
女子点了点头,她望着放在自己床头的孩子,双目湿红,“还请祖母为她赐名。”
老妇人思索了片刻,于是招手,“去请顾娘子与李娘子进来。”
片刻后顾君含与李绾被带进了屋内。
“陈老家主。”
老妇人领着一众后辈向顾君含行礼谢恩,而后又道:“先生,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她将女婴抱起,“她们母女,幸得先生所救,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说是再生母父也不为过。”
“请先生为这个孩子赐名。”老妇将孩子抱给顾君含道。
顾君含接过孩子,与李绾对视一眼,而后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安睡的女婴,“就叫昉吧。”
“昉,明也。”顾君含抬头道,“有明亮与起始之意,是新生,也是开始。”
“愿天下所有曾深陷于苦难中的女子,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新生。”
“愿所有母亲,都能平安顺遂。”
“当苦难过去时,便是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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