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圣黛]木石前盟 > 70-80
    [71]太太几时回来的?:老爷,相见自有时,咱们家灵均洞主发下话来,谁敢违抗,你就听她的话吧。


    黛玉见父母终于重逢,不胜欢喜,对二人流露出的淡淡幽怨不以为意,甚至有点想笑。尤其是想起大圣的提议,好嘛,越想越觉得精妙非凡。忙着控制住距离:“父亲止步。有道是女大避父,不要出书房门。母亲坐在这里说话。”


    林如海才不听这个,快步从书桌后走出来,二人四目相对:“玉儿先出去,我和你母亲有私房话说。”


    黛玉顿觉自己人微言轻,试图挡住二人视线,身高又不够。把手里的扇子往上一抛,悬停在二人之间,告诫道:“我特意请教过了,你们呼吸相闻四目相对,都对父亲的寿命不利。这要是我说的,不听也罢,这是大王千叮咛万嘱咐。”


    “故事里那些书生至少…见鬼半年才生病。”


    至少和女鬼夜夜笙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半年以上才生病,我是虚弱了点,岁数大了点,也不至于见太太一面就死在这里。太太变成女鬼也不会害我。


    纯洁小女孩听不懂言外之意,贾敏却很懂,后退两步,侧身躲在室内的花鸟隔扇后面,朱唇轻启:“老爷,相见自有时,咱们家灵均洞主发下话来,谁敢违抗,你就听她的话吧。我刚做了鬼不久,自己还控制不好自己。也不怪玉儿吓唬你,你身上的精气耗散,头上的火焰明灭不定,肩头的两盏明灯摇摇晃晃。我已死,倘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让黛玉依靠何人?”


    人头上有三把火,肩头有两盏明灯,倘若叫鬼扑灭了,就要丢去半条命。


    林如海颓然叹气:“我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不也活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哪就容易死了去?原打算过几年争一争,做了阁臣,报答皇恩。也算是青史留名,不枉来人间一遭。”


    黛玉惊呼道:“父亲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


    贾敏掩口一笑:“你才几岁,这样的话哪能跟你说?”


    只会夫妻俩在一起YY成为阁臣!成为内阁首辅!被人称为阁老!


    这种话和孩子说多丢人,像是乱吹大话,黛玉再怎么聪明,也做不了小阁老。


    林黛玉无奈的笑笑,把隔扇关好,抬手在门上写了一个‘闭’字,这样好了,母亲擦不掉这个字,父亲擦得掉可是碰不着。转身往卧室走去,远远的看着父母说话。


    室内屋子之间的隔断用镂空的门扇,上面蒙着手绘花鸟的白绢,既透光,又漂亮,这是贾敏身体还好时画的,现在略显陈旧,也没有换掉。


    林如海走到门口,眼前这等景色,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太太几时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在阴间过的好吗?可曾见过令尊和我父母?”


    “才回来半个月。那日我在正在望乡台边徘徊,想上去眺望家乡,鬼差又不许。又有牛头马面闯进来,带着我往阎罗殿去,一路上脚不沾地,不知道过了多远距离。本以为面见君王,要被投入轮回,见不到你们了。没料到刚拜倒在地,就有一双毛手扶我起来,竟是齐天大圣!”贾敏低声絮语,把这些事一一告诉他:“阴间之事不便多说。”


    王素:你还要说多少?这说的还不够多?


    贾敏又问:“黛玉身边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住在画里,挂在床边壁上,看黛玉彻夜打坐修行。我才去了半年,家里发生这么多事,你…”


    林如海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家里是发生了很多事,这也不能怪我管教无方吧?“我一介凡夫俗子,如何管得了神仙事。太太,你看历史上那些神仙,那一个是爹妈能够制约的?即便是把她关在屋里,也就是数日后只留满室异香,人不知所踪。你往好处想,黛玉她……她现在吃饭比之前吃得多多了。”


    贾敏幽幽的说:“我看到了。老爷辛苦。”


    我看你挺让孩子为所欲为的,也确实没什么办法。你连祖传的宝剑都搬到她屋里来了。


    林如海真的很需要半夜和她絮叨一下自己这几个月有多心累,低声说:“太太半夜来找我说话?”


    林黛玉在旁边假咳:“咳咳咳!”


    不要有什么: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奴为出来难,如何管女儿。


    贾敏道:“那不成,我现在离开画卷就不舒服。黛玉教我修行正道,人身上的精气一点都不能吸。”


    这是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修成了,是个堂堂正正的鬼仙。


    剑气也透露过,看到那种吸人精血的鬼怪就想砍一剑。这是天然的杀意。


    林如海只好叹了口气:“岳母屡次来信,想让黛玉去贾府生活几年,免得无人管教。她不肯去,太太意下如何?”


    王素跳起来,趴在纱橱上左右看看,大惑不解:“我请问呢,凡夫俗子有什么资格管教我家主人。”


    “素素。”黛玉叫了一声,笑道:“偏你爱说实话,不弄那些虚名。”


    林如海全凭涵养撑住,你们两个诚实的小家伙,一唱一和要把人气死:“我也是凡夫俗子。黛玉,难道为父也说不得你?”


    王素两只小手抓着隔扇上方的雕花边框,居高临下的瞧他:“你应当是吗?应该是凡人吗都这么久了还没有进步?老爷,你还说我不好学,你还不是只学自己喜欢。不爱打坐修行,就每日敷衍我家主人,哎呀我努力了,哎呀我没有进步,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瞪我干什么。我这也是,为——你——好——”


    林如海气的按住心口。


    黛玉慌忙一看,哦,装的。


    原是做西子捧心状,她也摸出手帕,往床上一倒:“父亲怪我,嘤嘤。”


    贾敏倒是喜欢她,每天在画外喊几声敏敏,果然是自己小时候的爱物。柔声细气的解释:“不是说要有人管教黛玉做事,也不是教她管家理事。小孩子没母亲陪伴,不能去其他官员家里和女眷交往,也不能走亲戚。丧母之后淡出亲戚朋友的社交,叫人说她性情孤僻,不肯露面。交游特别重要,黛玉是才女,一肚子文章,她要名扬四海,一边是指着老爷拿女儿的文章词赋出去炫耀,一边就是女眷交游时作诗相赠。从古至今的才女都是如此。”


    王素挠挠头问:“这有什么好处吗?”


    贾敏道:“文姬归汉、易安脱罪,这就是才名最大的好处,有史以来才女总是受人敬仰,老爷的阳寿终有尽时,到时候姑娘遇事,要找官府相助,是‘前巡盐御史的遗孤’还是‘誉满天下的才女林瑷’,处境自然悬殊。


    南岳紫虚元君(西晋时的魏华存、茅山上清派开派祖师)、东极真人谢自然(唐代女道士)虽有神通,文采略逊,至今名声渐衰。阳明先生的女弟子孙不二,也因才名不足,略逊一筹。”


    黛玉:“啊?”


    (⊙_⊙)?妈妈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年纪越小越容易成名,这个我知道。


    王素本欲反驳,奈何没学问,没听懂这一大堆人都是谁和谁。


    贾敏又说:“江南多才俊,当以我女儿为首。你才六岁,写的诗已是很好,给你父亲写几把团扇,让他拿出去炫耀。你到了京城中,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总有宴饮,北静王府南安王府我当年也是常来常往,聚会作诗,要不了多久誉满京城。黛玉,你现在不开始筹谋,还要等到几岁才开始扬名?”


    你不能能到需要有名望的时候才开始想办法成名。


    林如海道:“且住,你我以前商定,不让黛玉太费心读书。”


    贾敏笑着转过身:“那时候只担心她命不久矣,哪想到能有这样的奇遇。你自幼读书就用功,一用功便生病,谁还敢催你。现在可好,即便是废寝忘食,也无需担忧。”


    她故意吓唬小孩:“一日十二个时辰,你修行四个时辰,读书四个时辰,写字下棋玩耍四个时辰,这不刚好?”


    林黛玉笑道:“近日来都是这样安排,母亲果然懂我。”


    还需要睡觉的俗人、需要长时间休息的女鬼就都闭嘴了。


    林黛玉又想了想,略过大王建议自己出去走走看看的事,虽然自己是因为孙大圣说该去,才狠下心同意。但这话说出来,只怕父母觉得寒心:“父亲连日来给我讲道理,早已说通了九分,母亲既然这样说,女儿遵命就是。”


    林如海赶忙把自己担心的事都说了:“你是修行中人,言必诺,行必果。不要跑出去投奔朋友(指仙女猴),不要半路上出差错,走水路的时候不要找龙君朋友兴风作浪阻碍交通,更不要看到河流两侧山崖绝壁风景如画就跑进山里隐居。”


    争取做到老老实实出门去,快快乐乐回家来。


    一玉人、一女鬼、一修道之人都各自忍笑。


    (排名顺序按年纪)


    “带着你母亲,一同上路,住一年便接你回来。”


    林黛玉笑道:“父亲可要说话算话,一年后我修到来去自如的境界,父亲不派人去接,我自己便要回来。”


    林如海点了点头:“为父自然说话算话。先派人去告知你外祖母。咱们家筹备一番,一两个月便要起身,你先写信知会天南海北的师友,城内城外的宾客,免得人家扑了个空。雷小贞也要到了,让她陪你玩耍。”


    “我知道。贾先生已经拈酸吃醋,风言风语的问了好几句呢。我都推在父亲身上。”


    林如海幽幽的叹了口气,望向贾敏:“你何时死而复生,我也好担一个惧内的名声,免得她不肯去见外祖母,只好说我不舍,她要聘雷小贞来,就说是我要聘。日后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只管把我说的古古怪怪。”


    [72]探虎穴兮入蛟宫: 贾敏说了这一会话,累的无力维持身型,回到画中去了。 林如……


    贾敏说了这一会话,累的无力维持身型,回到画中去了。


    林如海远远的端详这幅画,凝视良久。


    黛玉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从旧作中选了两首诗,写了两幅扇面,见他还是驻足眺望:“父亲,这幅画怎么了?”


    林如海眯着眼睛:“我看不清楚,这仿佛是咱们家的旧画。画上除了回廊栏杆,有房子吗?有一幅《月宫嫦娥图》,画的极热闹,有楼宇殿阁,玉树琼花,还有捣药的玉兔,金蟾托着一盘月饼,虽然有失雅致,但东西齐全。或是缺少什么,让仲卿兄再来添几笔。”狐狸和鬼是一家的,肯定能互相接触。


    那幅画真的很吵闹,全然不值得欣赏,但好像很适合居住。


    要不是名家所做,朋友赠送,他是绝对不会买的。


    画面上一点留白也没有,全是细节,堆的和仓库似的。


    黛玉回忆了一会《狐书》中的内容:“不用,画中人自己可以幻化一切。”


    林如海吩咐婆子去书房拿香盒,在客厅里上了三炷香,默默祝告一番,携女儿吃晚饭去,还有很多事要探讨。


    ……


    贾雨村心情正低落,扪心自问,不可说自己教的不好,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再学十年,去考进士、当县令,都绰绰有余。亦不可说小女学生不聪明好学,她可比之前教过的甄宝玉聪明十倍不止,为人也好学不怠。


    那问题来了,师生双方都不错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再添一位先生。


    他嘴上说的是‘给自己拾遗补缺’,心里想的是谁还能比我完美?


    只听说是一位女教师,姓雷,就去寻府衙内的亲朋故友,询问可曾听说过雷姓才女。


    今早偶遇了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①


    不用等善恒和尚通过俊俏小脸蛋和精妙佛法成了京城权贵的座上宾,再为自己说话。问题就在眼前——东家是准备举荐贾雨村起复,所以才准备一个替补的教师,还是不准备举荐贾雨村起复,所以准备着驳回恳求之后未免报复,开除掉贾雨村准备替补教师?


    “诶!雨村兄,若说是巡盐御史林老爷插手的案卷,雷氏女子,确实有一人不假。”


    贾雨村正要提前摸清竞争对手的底细:“竟真有其人,不曾听过她的闺名,还请黑兄赐教。”


    黑屏:“说起这位雷夫人,果真是奇女子。诗云‘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这诗倒像是为她写的。真是深入龙潭虎穴,杀出个白虹贯日的奇女子。”


    贾雨村眉头一皱:“敢问何许人,竟令人这般感慨。”


    黑屏就兴致勃勃又一五一十的说了这位烈性女子的故事,为父母丈夫报仇,十五年来猎杀八家大户。“…真是重情重义的烈女。”


    贾雨村面沉似水的捋了捋胡须,心里反而松快许多,料想东家那样病弱的体格,小女学生那样娇贵的品格,就算是要见雷小贞也就是看个稀奇,那些下人乱传消息,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心里一动:“那雷夫人有几分艳质么?”前几日见东家脸色很差,莫非有意续弦、托孤?雷小贞这样侠义的性子,只要是挟恩图报,必然能成。


    黑屏想了想:“能女扮男装混入盗匪之中,又是开国时雷将军的嫡系女孙,能有什么风流艳丽。想必膀大腰圆,杀气滔天,和孙二娘相仿。”


    同在姑苏,白忠陪同雷小贞和两个递解凡人的差人吃饭,已经办完手续,理论上雷小贞被收押在府衙大牢中。


    雷小贞一手拈着湘妃竹的折扇,扇面半展,另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拈着酒杯,眯起眼睛享受姑苏城的晚风。


    任谁看来,这都是风流雅致的书生一位。


    白忠道:“我家老爷爱惜人才,特意请苏州知府好生款待你。就在府衙附近的客栈,我包一间房间,您白日里四处走走看看,别离开太远,等着衙门传唤。”


    雷小贞轻摇折扇:“何必破费。我在牢里住的也不赖。”


    白忠对她的坐牢经历无言以对,提起酒壶:“这是我家老爷的心意,雷夫人做的惊人之事,令人敬仰。”


    雷小贞淡淡道:“我不肯受人小恩小惠。日后细论起来,滴水之恩,竟要以涌泉相报。不如一开始省却麻烦。你回去复命,上复你家老爷,不必为雷某费心。”


    白忠是个很忠诚的小管家,当即脸色微变:“真是…小人一定转达。”本想说老爷特意打了招呼,不拘你在牢房里,奈何雷小贞的本事太大,不用人打点。


    他本想说主要是自家小姐对你感兴趣,奈何旁边还有两衙役,听在耳朵里一定会到处乱说。


    俩衙役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低头把脸埋在饭碗里,只管猛吃。


    一只狸花猫从门口走了进来,蹲在雷小贞面前:“喵?”


    雷小贞低头看这只小猫,掰了一块馒头,刚递到小猫面前:“你饿了吗?”


    狸花猫凑过去嗅了嗅她的手:“喵!”


    ……


    敖水清看金丝郎君在这里,不敢招惹。


    不是龙打不过猫,而是害怕这猫编排人的能力,但凡招惹他一下,从四大道场到东海龙宫,都要传说着敖水清吝啬小气爬墙头偷看小女孩下棋还被人家识破的故事。


    那这辈子就到头了,再也没脸见亲朋好友。


    思前想后,就去找善恒和尚哀叹冷酷无情的五浊恶世。刚到僧房的窗外,就见善恒和尚正在整理东西,他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整理好了分作几堆,又写了一摞请帖,封面上写要与本地的山精野怪话别。


    “善恒师这是要西行求法吗?”


    善恒微微一笑,合十行礼:“此间乐,不可忘众生苦。小僧有意云游十方丛林,水公子一向逍遥自在,与我同去否?”


    敖水清真有几分想去,但他不是自由自在可以到处乱跑的龙,是有自己的小河和河底龙宫的龙。更何况出门去讲究一个穷家富路,在家千日节俭,出门去免不得花钱住宿吃饭:“若论山清水秀,人心向善,何处能与姑苏相比?”


    善恒道:“家师有言在先,我辈弟子,荷担如来家业,救度苦难众生,正因为姑苏人杰地灵,我才要走。去一个贪嗔痴慢具足的地方,教化众生。”


    敖水清怪舍不得他的,别的和尚没有修行,也没有神通,龙不能去蹭吃蹭喝。


    善恒隐晦的提示:“塑像印经传法,有无边功德福报。”


    敖水清不信这个:“那福报是来生来世(还不一定兑现的),我寿命太长,期盼不得。”


    见和尚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也不明所以。


    忽听窗外一声断喝:“灵岩山常微龙多蒙指教,特来相送。”


    敖水清嘀咕:“一条小小的蟒蛇罢了。”


    善恒和尚走过去打开窗子,窗外一阵腥风,撂下一双似布非布,似皮非皮的僧鞋。


    常微龙阴阴的说:“当年蒙法师劝善,我与狐妖和平共处八年整!你我有言在先,法师在姑苏一日,我休战一日。”


    善恒和尚双手合十,含笑道:“多谢檀越挽留,可惜人各有命,不可强求。”


    敖水清在他背后探头:“嗯?”


    蟒蛇见了龙王不敢不回避,刹那间风声消散,只留下满地嘤嘤哭泣的花魄。


    这是些穿着花瓣小裙子的精灵,在花枝之间跳跃,穿着最新鲜的花瓣做成的裙子,分散住在灵气汇聚的地方的花枝上。


    林家的后花园里刚搬过去十多个,寒山寺里的花魄都聚集在善恒和尚家门口,今天被吹的落花满地,花魄也都摔在地上,那些粉的紫的蓝的花瓣,漫天乱飞。


    敖水清思前想后,含泪问:“你什么时候走,我也寻些东西送你,也算全了你我的交情。”


    善恒拿出一罐蜂蜜,取一匙融在茶杯中,念念有词数句甘露咒,舀了两匙洒向半空。“还没定下来。今日无事,你我去街头走一走,如何?若能撞见一僧一道,便是水公子斋僧布道的机会。”


    敖水清许出去一份礼物,已经肉疼,哪舍得斋僧布道,接过做法剩下的蜂蜜水喝了:“小可做道人打扮,不就凑够了吗?”


    ……


    剑池龙王敖谨言正在月夜下舒展身体,坐在剑池里搓搓澡,听着夜游虎丘山的一行人吹奏笛箫,弹唱小曲。


    月夜明亮,竹影摇曳,有一伙年轻人就在剑池附近饮酒,是一些很纯粹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声音婉转清丽,唱了一支很长的曲子:“…夜来不觉杯酒溅。蓬莱阆苑何足羡!”


    之前一伙人都听着他唱,只有一人吹萧伴奏。


    到了这一句,众人齐声合唱:“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剑池君满意的对月梳头:“不错不错。歌声倒也曼妙,做人倒也干净。明日赴宴去也,赏花聚会,吃鱼吃肉,说不尽无边快乐。好慷慨一位姑娘,还设宴谢我,我有何功?”


    剑池精灵说破她的心事:“还可以探听林姑娘怎样结识大圣。”


    敖谨言扣了扣龙爪:“哎呀这也不是我好打听,你就说这件事,谁听了不好奇?我看她貌若仙子,大约是神仙下凡历劫,或是神仙应了誓,也真不知道那些神仙,怎么都爱发誓说我若如何如何就去凡间轮回,凡间是什么很糟糕的地方吗我觉得挺好的啊,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却也有许多的快活。但你要是问我要不要做人,我觉得还是做龙比较好。天上那些神仙,固然是大圣的朋友,有哪一个能让大圣这样仔细的戏弄。我追着中坛元帅打听,人家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


    ①原著第三回内容。


    [73]改好了请看!:“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你家有金盘没有?”


    梅雨季节,上午时分,林府门口来了一位蓝衣女子,衣着甚是华丽,闪闪发亮。穿着轻薄的丝绸衣衫,头上戴着珊瑚钗,耳畔明珠一双,摇曳闪耀。脚下一双白绣鞋,不染纤尘,不像是踏着满街的泥水走过来的,手里没有打伞,身上也没有一丝雨点。


    剑池君走到门口:“我应约而来,还不开门迎接?”


    门子迟疑的仰头打量她,这位蓝衣女子的身高异常的高,她的相貌,人看不清楚。可是似她这样的打扮,不应该步行前来,应该坐车到门口,让小厮前去交涉,再被丫鬟搀着下车。他消息灵通,知道姑娘是半个神仙,不敢怠慢,赔笑道:“您是我家老爷的客人,还是我家姑娘的客人?帖子赏小人看一眼,晓得进去向谁通禀。”


    大户人家自有体统,林如海找人刻了一方‘灵均洞主’、一方‘林瑷’的印章,给女儿写信写请帖用的钤印,又让门子认清楚了,和老爷的印章一样,有人拿着上门时晓得去找谁通禀。


    剑池君在半空中一抓,拿出请帖:“你看仔细了。”


    黛玉暗自得意,果然和她估算的速度一样,掉的那颗牙到客人上门时,就算是长好了。昨夜修行,今日被母亲劝着略躺了一会,起身梳妆打扮,换了一套衣服充当新的一天开始。早上就读书学习,突然感到剑池君的气息来到门口,仔细一感受,果然如此,撂下笔摸了摸头发:“嬷嬷,雪雁,跟我出去迎接客人。”


    门子刚看清楚自家小姐的印章,没看懂这邀请的是何方神圣,剑池君是哪里的高人,虎丘山那么点地方,还藏得住隐士?“看清楚了,贵客稍候,小的通禀一声。”


    刚进院子,就看到王嬷嬷匆匆跑出来,门子:“嬷嬷”


    王嬷嬷高声道:“姑娘说客人来了,开大门迎接。”


    “真神了!”门子又有点迟疑:“开大门吗?这里人来人往,来的又不是圣旨和长官,开大门让人瞧见了怎么好。”


    大门轻易不开,老爷出门都经常走角门,小门,开合方便。


    王嬷嬷也不敢决定,看大门迎接客人得是老爷下命令,让龙走角门,那我等着招雷劈。


    林黛玉刚跨过垂花门,就看到剑池君穿门而入,高挑又美丽的冲自己一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她的相貌呢,果然美丽非凡,神仙品貌,快步下了台阶迎上前,叉手万福:“剑池君大驾光临,我未曾远迎,当面恕罪。”


    门子吓了一大跳,难道我没关门?


    雪雁举着伞在后面追她:“姑娘,下雨呢。”


    王嬷嬷示意他赶紧滚回去看门。


    剑池君慌忙搀起,留意在她头上的镂空银簪上看了看,好吓人的气息。大圣的气息同样是渤海必考真题:“折煞我了。整个江南都在下雨,我水遁到你家门口,来的匆忙。”她伸手在雨中一抓,掏出一条五斤重大鲤鱼,身子和刀似的,是乱蹦乱跳的黄河鲤鱼,捏着鲤鱼尾巴:“礼轻情意重。黄河鲤鱼,一身只有大刺没有小刺,肉又鲜甜不腥。”


    林黛玉本来要拉她的手,被突然出现的大鲤鱼吓了一跳,笑道:“倒是个稀罕物。”


    这时节黄河鲤鱼不算少见,但是必须去黄河边吃。黄河虽然几次改道,距离姑苏还是很远。


    王嬷嬷看其他没见过世面的婆子都愣在原地,只得上前接过。


    敖谨言兴致勃勃的拉着小美人,摸了摸好细嫩的小手,她来之前做了功课:“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你家有金盘没有?”


    林黛玉道:“有银镀金的大盘,叫她们拿出来用。剑池君请。”


    剑池君笑嘻嘻的搂着小孩肩膀,因为拉手的身高不合适:“何必生分,咱们都见过两次,不说是旧友,也算不上新交,我小字谨言,你叫这个就成,还有人说明不符实,这名字分明锦上添花,为我更添风采。那日你泛舟太湖,我还在水里为你保驾护航呢。先不急着做饭,泡些好茶来吃吃。”


    雪雁举着伞继续追,后知后觉的发现姑娘的头发丝都没湿,雨水全被阻挡在外。


    林黛玉很好奇:“敖姐姐,你也爱喝茶么?我看西游记里写,大圣到了龙宫去做客,龙王请他品茶,心下好奇,已经在海底还要怎样泡茶。请,请,上茶。”


    二人进了屋,丫鬟们连忙端来两个粉彩盖碗,依着向前的吩咐泡了雨前龙井,又捧过来一个点心的攒盒。


    敖谨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才发觉身量太高,椅子坐着不大舒服,距离桌子也有点远,自己调整到正常人的尺寸:“龙宫有水,不是你见过的那种凡间之水,这话怎么说呢,龙宫之水,人也能在水中呼吸,放在水中便是水,丢在地上便是气,待到天上便是云,最能滋润皮肤鳞片指甲,我爹有时候捡几个有趣的人款待一番,叫他们讲一大堆故事,故事讲完了就放回去。茶不错,龙宫不喝这样的清茶,有时候是煮些茶汤,有时候是海藻做茶,滋味倒也清甜,你瞧人间的花草树木千奇百怪,其实我们海里更丰富,单是藻类就有成千上万种。有空去我的龙宫做客,我也烧些山野粗茶请你尝尝。”


    剑气盘桓在宝剑上一动不动:好想逃但是逃不掉。


    林黛玉连连点头,想说话但插不进去,听她说话真是干脆又信息量很大:“一定从命。我也多读些书,好给剑池君讲故事。”我刚刚要问什么?已经忘掉。指着身后的卧室介绍:“那墙上的美人图,是家母。”


    剑池君喝了口茶,遥相举杯就算是致意了:“呦我还奇怪呢,你屋里神仙来了都得回避,怎么还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鬼,关在画里,金屋藏娇!这是逼着她往正路上走啊。你这屋里甚是干爽,门窗上都画着避水咒,照顾的真细致。”


    人的精气自然而然就会向外飘散,妖精鬼怪不费吹灰之力也能吸到一点,有些人家里进了妖怪,就会全家生病。但人类的精气对妖鬼而言,是又好吃又变强的珍馐美味,一开始只是捡点散溢的精气,越吃越不满足,就会加大汲取,就算吸干一两个人的精血,也只想要更多人。


    林黛玉微讶,室内的湿气被她刻意控制了,每天开着窗子,却不必被梅雨天气的潮湿烦扰,别人都没察觉,不过控制潮气太有必要了,那些上好的徽墨会返潮,一摸一手黑,收藏的香料有时候也潮湿结块,多么可惜。“人间的母女缘尽了,幸得大王慈悲爱护,又续天伦之乐。那日在太湖上,好像姐姐也在?”隐约听见大王和询问‘你叫敖谨言?’,但没听清楚,也不知是谁。


    剑池君得意洋洋:“我当然在!那日天地变色,中坛元帅亲临人间,我还以为是降魔元帅三太子亲自祭出金砖呢,特意跑来看是何等的妖魔,来的路上我就纳了邪闷了,咱们姑苏城里不说人杰地灵,也确实没几个出色的妖魔、得道的仙人。俗人,全尼玛是俗人!就连妖怪都俗不可耐。”


    林黛玉被逗笑了:“我看他们只是不爱读书,不懂什么道理,也不洒脱。可也不懂蝇营狗苟,只会吃喝玩乐。”


    王素出去玩了几个时辰,刚回家,从窗户外面蹦进来,跳到桌子上抱拳:“剑池君,别来无恙否。”


    敖谨言看她装模作样,也想乐:“你这小东西,倍儿哏,我要是有恙那才离奇古怪、惊世骇俗”


    “最近读书呢。”王素哀怨的看着主人,以袖掩面:“主人还说我不爱读书,嘤嘤嘤!”


    王嬷嬷也不能提着鱼进后院,甩一地的水,怪腥气的。先扔到厨房水缸里,五斤重大鲤鱼一甩尾巴就跳出来了,又抓了半天的鱼,弄的一身是水:“姑娘,这鱼怎么做?”


    林黛玉道:“听剑池君的吩咐,切做鱼脍。以前不敢吃,现在可以尝尝这人间至味。”


    王嬷嬷有些好奇,这位贵客几时吩咐了?既是姑娘吩咐的,不敢违抗,应声去办。


    两扇窗子都推开了,窗外是两缸荷花,花色新奇,荷香满庭。连绵的细雨在荷花花蕊中略积攒了一点,但在荷叶上的雨水不停滚落。


    围绕着虎丘山剑池这个封底,有说不尽的历史名流前来品评,剑池龙王也品评他们。剥着香榧,吃着松子糖,喝着香茶,愉快的闲聊起来。


    黛玉自然是博学多才的,敖姐提到的大部分人,她都能简单说说时代背景。


    敖谨言叹息道:“诗词虽好,我不爱看男的写闺怨诗。要抱怨什么就直说,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难以分辨他到底是仕途不顺还是皇帝大佬官对他始乱终弃了。可叫他哀怨死了。”


    林黛玉却不赞同:“那你看《离骚》如何?”


    敖谨言大笑:“哈哈哈哈,结界(姐姐)!写成那个样儿,他写什么都行!”


    正在这里谈古论今,王嬷嬷过来收拾了盖碗和点心零嘴,又端上来两道菜。一个是铺在银镀金大盘中,切的薄如蝉翼,雪白晶莹剔透如同玉质的鲤鱼鱼脍。


    另一道就是一大早开始准备的荷花燕窝,碗里似有一朵莲花,细看却是用鸡肉鱼肉糜蒸出的荷花花瓣和莲蓬,用樱桃汁和菠菜汁分别上了红绿颜色,组装成一朵莲花,这荷花盛在淡茶色的高汤中,汤里还有用高汤蒸的滑溜溜的燕窝,用以冒充水波纹。


    ——


    鱼脍这东西,建议不会飞行的人别吃。


    今天雨夹雪但不得不出门忙了半天,回来之后写不动了我靠,本来还想一口气追回进度呢。


    这个降温太狠了,家里有人感冒,出门又累得要死。


    我真的不会说天津话……可恶,继续去看植物椿培养语感。


    [74]上古雅音,神龙正韵: 敖谨言虽然说话又多又密,但她不会打断别人说话。 黛玉发现了节……


    敖谨言虽然说话又多又密,但她不会打断别人说话。


    黛玉发现了节奏,只要自己的停顿不超过五秒钟,她就会等着自己继续说下去,要是停顿稍长,那可就轮到剑池君大说特说了。而自己不论询问什么问题,剑池君都会长篇大论的给答案,顺便发散思维,关联一些相关不相关的事。


    吃着鲜甜软嫩的生鱼片,把自己对屈原的评价和猜测都说了出来。


    剑池君来找她玩,原本只是为了八卦,龙和人的年龄差了三位数呢,没想到小女孩虽然年幼,但颇有些质朴天然的真知灼见,喜欢不喜欢也鲜明,生或死,神和鬼,都不落俗套。不像在剑池边吭吭唧唧半天憋不出几句屁话的文人,顿生知己之情:“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得好啊!屈原死的时候,我年纪还小,爹娘不让我到处游玩,听说屈大夫被汨罗龙王留住,在洞庭湖生活了五十多年,不知道出了嘛事,他不肯久留,就投胎去了。我竟和你一样,没见过他,那时候不爱读书,也不知道他的诗才,现在悔之晚矣。若早读懂了离骚,非让他在《九歌》《九章》之后写一个《九鱼》不可。”


    林黛玉小脸微红,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就没有人听她长篇大论,主要是听不懂,她品评两句,也宛若对牛弹琴。听到这里失声惊呼:“他死后五十五年,秦灭楚。这真是…生是楚人,死做楚魂。”


    敖谨言看她难过,伸手拍拍她的小手,只觉得细嫩光滑,好似一块软玉。这样的小手,让孙大圣摸一下,那不得痒痒的挠三天嘎嘎嘎嘎:“算啦,你本家老舅不是说过么,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


    鸾凤这样的神鸟抱头逃窜,各种缺德带冒泡的破鸟漫天乱飞。


    刚刚贾敏探头行礼,说了自己的姓名,而剑池君刚好想不起来那个文人姓甚名谁。


    林黛玉失笑道:“若有贾谊那样的舅舅,那我也得是个地仙,才凑得上年份。他那首《吊屈原赋》,我很喜欢: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姐姐和古书中记录的一样,河神对世情百态,都有玄妙之语。”


    剑池君被夸的飘飘欲仙,这话说的这不就是她嘛!深渊中的神龙,珍爱自己潜伏在水底。


    王素把金盘当做栏杆,趴在边边上看着主人,好聪明好美丽,但是听不懂。看洁白晶莹的肉质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伸出小手去抓。


    黛玉赶忙用筷子挡住:“素素,平时抹一脸米粥点心也就算了,鱼肉别往身上抹。”王素抹一脸东西之后,自己会跳到洗手盆里把自己洗干净,因此不拦着她。


    敖谨言笑道:“玉器成精不能食用五谷和腥膻,涂些核桃油,喝点酒。玉容易碎,成精的玉器实在不多,你家这个小玩意保存的不错,为人也勤恳,是个不知疲倦的使者。”


    “受教了。”


    王素恍然大悟:“难怪芝麻饼、核桃酥抹在脸上那么舒服呢。”


    中午时分,林如海下班回家,早上出门时手里拿着女儿写的新扇子,她作的诗《咏史》,她提的字,字体清隽。


    同僚上班见面免不了在处理公务之前喝喝茶,看看新添置的小玩意,研究配饰。其中一重点就是扇子和扇套,看诗句都觉得虽然稚嫩,但有点意思。一听说是年仅六岁的小孩,不由得交口称赞,和历史上的许多神童相提并论。


    一回家就听说姑娘的客人来了,赶紧装作自然而然的在抄手游廊里走来走去,听她们在聊什么,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就听见小女儿在哪儿发问:“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那白鱼是河神相赠吗?”


    “落水而亡的王勃也被龙王挽留了吗?”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上古时期的河伯和龙王不是一回事吗?”


    “秦始皇射的大鱼是你们派去示警的吗?”


    “叶公是真的见过龙吗?还是寓言故事?”


    “我父亲说山塘河不大,小河小渠也有龙王吗?是上天来安排任免么?”


    林如海默默的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多亏这些问题问的是龙王,不是问我。凡夫俗子谁能答得上来?刚要离开,就听见这位龙王说秦皇岛不属于渤海海域,东临碣石那块归她大姨。


    过来隔着窗户一拱手,为龙王添了一壶酒,就告辞离开。


    敖谨言满怀敬畏的看了看黛玉头上的银簪子,又打量这位全姑苏最漂亮的小女孩:“大伙都知道孙大圣算是个貔貅,只进不出,也就灌口二郎爷爷能得他一筐甜桃,别人他又不服又不忿,见了面都要调侃几句,更别想从他手里要点好处,谁要是说了,指定没有好果汁吃。大圣来见你,给你准备了一船瓜果和你老娘,见者有份还赏我一串葡萄,你俩介是嘛关系?”


    林黛玉微微有些局促,什么都记得,就忘了问他能不能和别的朋友说二人梦中跨越时空相见的事,只得删减一些:“我梦见大圣传授我道法,下棋聊天,他不肯收我这个学生,若说关系,我叫他大王,他又自称外公,只是嬉戏胡闹。大王没带猴子猴孙来,就用瓜果充作排场。”


    剑池君的好奇心终于满足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奇怪,近百年来不曾听闻大圣降临姑苏,姑苏也没有神仙下降,他哪来的朋友。以往我路过姑苏时,没见到这条街上有瑞气。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二人吃罢饭,林黛玉喝了两盅米酒,这位客人慢悠悠喝了两壶。


    黛玉兴致勃勃的请她移步书房,看看自己精心布置的书房,还有一些有趣的小玩意,以及挂在书房中的大幅挂画。


    敖谨言一见大惊,又带出她天然的口音:“《梦游五指山》干嘛呢干嘛呢?这要是别人家挂上,那可是抽了死签了,瞅着就跟拿脑袋找金箍棒似的,不知道还以为全家都早登极乐了就差他一个。结界您真是大坯子大份儿。”


    黛玉听不懂这许多方言,别人若不说官话,看起来很怯,可是敖姐姐看起来就格外的潇洒,或许这是上古雅音,神龙正韵。小孩免不了学别人口音:“结界——哈哈哈哈。”


    二人正在这里说说笑笑,敖谨言忽然转头看向墙壁,扬了扬下巴:“你家丫鬟在那边上吊呢。管不管?”


    黛玉一怔,忙叫道:“王嬷嬷,你快去看看太太屋里,昨夜采薇和珊瑚哭了半夜,怎么了?”她们俩经常哭,一边哭一边嘟囔,有许多不满意的事,因此她只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王嬷嬷慌忙跑出去:“怎么了这是?”


    雪雁小声说:“我听说了,老爷开恩叫她们娘家妈来,要把采薇的卖身契放了,只管回家去,也不用赎身。”


    黛玉愣怔了一会:“她们还想一辈子在府里不成?”


    原本要把她们两个嫁给府里的小厮,珊瑚同意,过来拜别了姑娘,采薇哭了几天,都不愿意。


    可是谁能一辈子在家呆着?太太不在了,太太的大丫鬟免不了分离出去。


    现在贾夫人虽然回来,也不用人侍奉香火,也不能在家里发号施令,迎来送往,这两个丫鬟也不会留下当差办事。


    王嬷嬷冲进去的时候,珊瑚不在屋里,采薇正在准备上吊。她扑进去就抓着人:“采薇你这丫头疯了,要死也别死在林府,你爹妈又要来讹一笔丧葬银子。老爷太太对你们百般好,你们就这样报答?给太太守孝这半年,你们两个懒丫头什么都不干,就整天和人拌嘴,还想抢我的差事,现在被赶出去还不安分!”


    采薇大哭:“你救我干什么。出去嫁给小门小户的秀才,我还不如死了得了。”


    王嬷嬷啪啪两巴掌:“谁管你死不死,别死在我们林府里,说出去叫人以为逼死了太太的丫头。快来人,拿绳子把她捆起来,赶紧送回家去。”


    采薇一边瞅着姑娘,一边大哭:“太太,我的太太,采薇真想到地底下伺候您去,您带我走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太太啊您当年在的时候多好啊,您怎么就走了呢。”


    剑池君嗤的笑了一下。


    林黛玉一点都不感动。静静的看了两眼,叹了口气,上次她提过把采薇调到自己屋里,她比小丫鬟能干。父亲担心她毕竟是母婢,不好管教惩罚,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是采薇好争辩,好炫耀。而自己即将上京去外祖母家,不欲声张修行的事,京城的水太深,想要求长生的人太多,在父母劝告之前,早就认为不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有修行。


    转过头来:“剑池君救她一命,多谢。”


    贾敏挣扎着从画中探头:“黛玉,你别管那丫头。”


    敖谨言笑嘻嘻的摸着下巴,揽着小美人的肩膀回屋去,打了个响指隔绝声音:“我还担心你滥发善心,幸而你把持得住。姑苏城要有一阵腥风血雨,妖怪多年积怨,相互仇杀,若能放得下也就不是妖怪啦,你家里的狐狸能幸免于难,多的就不要管。谁要来求你救命,先叫她签身契。”


    ——


    主要是搞文化部分太特么费劲了。今天去挖地挖了一个小时,消耗将近四百打卡。我恨黏土,我恨塘泥。


    [75]王素救我!: 薛宝钗素来不信神佛,现在却想给令狐克敏这位神仙塑像叩拜,真的灵……


    薛宝钗素来不信神佛,现在却想给令狐克敏这位神仙塑像叩拜,真的灵,真的太灵了!哥哥被救活之后,当天就赶走了所有狐朋狗友,修养了两日,就开始认真看起金陵内外的铺面的账本,很是大刀阔斧的做了些事,尤其是给家里的老伙计加工钱,把之前那些包养姑娘小子的钱都用在了正处。


    让薛家比之前体面多了,一时间竟有些繁花似锦,就连他的谈吐都文雅了许多,乍一看像薛父还在世时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突然给自己添了个早就需要的丫鬟,还经常用一种很复杂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妈,你看哥哥这些日子,一心只忙着正事,多好啊。”


    薛姨妈却道:“你哥哥哪有长性儿,我看他好不了两天。昨晚上还和我说,想考功名,想花银子捐官,上下打点,再把皇商的营生捡起来。我看他拿了银子,保不齐要学那李甲,上京城去,都花在杜十娘身上!”


    薛宝钗听她抱怨了一阵,沉静的说:“我今晚上去找哥哥说会话,听听他到底是个怎样打算。”


    “咱娘俩只是女流之辈,哪里懂得这些事。还不是他说怎样就怎样,听凭他败坏家业。”


    薛宝钗自从哥哥昏倒之后,热症好了很多,今日听了这些话,实在有些焦躁恼火。


    做生意不外乎低买高卖,以及吃苦受累的远道运货,并走关系逃税。薛宝蟠以前只知道赋税重,今日才知道,货运的越远,赋税就越多,走一城就缴一遍货税,河道上设卡,货船按照大小缴税。非得攀附了官员,插上官字旗,才有得赚。


    金陵的丝绸纸张瓷器运到哪儿去,都是好东西,唯独丝绸又沉又赋税极高,薛家的仓库里有许多货,正在找父亲的亲朋故旧,送礼打点,找一个官方逃税方案。


    至于对母亲和‘自己’坦白,那却没有必要。母亲秉性天真,而自己知道是自己,未免尴尬。自己是一心仕途生意,又因为家庭如此而心灰意冷的,现在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自己未必信得过自己。


    老人参送了进去,薛宝蟠抖擞精神,正要干出一番事业,翻身上马,就看见远处有一个极漂亮的和尚,和一个极俊俏的道人拉拉扯扯的走过去,那道人的身段柔软,洒脱自然。一些不好的记忆浮上脑海,在薛蟠身体里的宝钗强压下这些回忆。又想起当初给自己冷香丸药方的是个赖头和尚,相貌奇异,才有真修行,这两个人这般相貌……亏得没让哥哥看见。


    薛宝蟠又望过去,就这一眨眼的时间,二人竟已消失不见。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敖水清深情的望着好朋友:“为何要弃江南而去。”


    善恒和尚也累了,和这条龙在江南各府游走,他始终不肯辞官和自己同去京城,话不能说的更清楚了。就连进京传法、拨乱反正、重塑如来家业的话都说了,敖水清还是不肯答应。他只顾着眼前的仨瓜俩枣,死死抓在手里不肯放,难道想不到京城富庶之地最受追捧的大和尚能以黄金铺地?


    俊美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连我相人相众生相都要一起破去,何况一城一景,一人一物。”


    敖水清恋恋不舍,看他光溜溜的脑壳上似有光圈,一双玉手拿着沉香手珠,眼含热泪:“法师有这样的宏愿,将来必成祖师大德。百年之后,我一定去法师墓前显化神通,流传一段佳话。”


    善恒瞧了他一会,只是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自古有人欢喜有人愁。


    刘姓狐狸们也听说了善恒和尚要离开姑苏的消息。


    消息带回去,惊起一片哀嚎:“妈呀妈呀妈呀”


    “怎么办赶紧跑路吧”


    “拿银子雇猎户去杀蟒蛇!”


    “常微龙嗔心这么重,活该他当一辈子的蛇。”


    “要死了要死了”


    “找个道场卖身吧,躲几十年算了。”


    “他干嘛要走天底下哪有苏州好。”


    刘母皱着眉头听这些小东西吱哇乱叫,一拍桌子:“别吵了! 巨蟒乃是咱们家的劫难,躲过这一劫还能再逍遥自在六十年,咱们跟着善恒师,他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人能背井离乡的逃难求生,我们怎么不能。那常微龙将来有他自己的劫难,别看今天闹得欢,等那厮日后应劫身死,咱们再回姑苏,日子长着呢。”


    众狐一时间都偃旗息鼓,想起在姑苏城里的朋友/情人(此处有四种排列组合),都分外不舍。


    刘母叹了口气:“月有阴晴圆缺,狐有悲欢离合。你们四个是来上学了,这桩往事原本与你们无关,快拿着课本回家去。你们原不是我生的,也走吧,有外地亲朋好友的,也投奔过去,一块住几年,等我们安定下来再聚。孩子们赶紧去告别情人和知己,咱们没有多少身外之物,也别送东西了,趁早回来。”


    众狐狸一窝蜂的答应,先开始抱在一起挨挨蹭蹭的告别。


    刘姝还是不大乐意去做别人家的奴婢,在家修行累了就睡大觉,睡醒了就去玩耍,到了人家家去做奴婢,就算有吃有喝有月钱,但不能随时随地的睡觉玩耍,得认真干活呢!“二哥那个书呆子怎么办呢?他肯定不肯走,又要嚷嚷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刘母摆了摆手:“咱们妖怪轻易不敢去官员家里闹事,更何况林府那样的,像是齐天大圣的行宫,仲卿只要别出门,应该就没事了。”


    “那我们都投到林姑娘名下,为奴为仆,就不用背井离乡了。”


    “傻孩子,咱们能耐不大,惹的祸不小。修行人轻易不愿意和狐妖打交道。”要是特别强的狐妖,能为祸一方,被收服镇压成了护法使者,那可以被留下。要是特别弱的狐妖,单纯无知,充作道童善于变化,也可以被留下。现在刘家这些人,两不粘。


    刘母振作精神,劝勉所有人:“你们别沮丧,姑苏是繁华富饶,其实西南、西北各地也是一样的繁华富庶,咱们一是为了躲灾避祸,二来可以天下游学。将来修炼好了,再回来杀蛇报仇。”


    众狐都应下了,出了洞府又唉声叹气:“我家那个,长得特别俊,人品也好,但家里实在是穷。从哪儿弄几两银子给他,也算全了一场交情。”


    “早知如此,我这几天就去勾引那个坏蛋,骗他几百两。去把风家传家的犀牛角买了。好想要犀牛角啊。”


    “三哥,我还想买那个镯子呢,要一百两银子,我才攒了七十两。”


    刘姝叹气:“我没你们那么复杂,但城东黄家老店的美酒,配着隔壁的王家烧鸡,临走之前怎么说也该大吃大喝三天。穷死了。一文钱憋倒英雄汉。”


    “妈近年来不让咱们偷钱。照我说,不如去找钱青问问,他晓得哪里有无主的藏银。”


    狐狸们都认为此言大善,成群结队,跑去那无人的荒宅:“钱公子!”


    “钱大哥!”


    “钱钱——”


    峨冠博带、身上带着腰刀的青衣君子从土地中冒出来:“喊我作甚。”


    六只狐狸围了上去,低着头盯着他:“借点钱花花。”


    “快拿三百两银子出来,要不然把你本体挖出来花了。”


    “别乱说话。钱大哥,我们没这个意思,就是手头太紧了。”


    “钱公子割点肉吧。”


    钱青在六只狐狸十二只黄澄澄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害怕。有心没入土地中躲藏起来,但都是神怪小说里的角色谁也不瞒谁,自己出来的地方就是本体所在的位置。这一窖的钱要是被人挖出去,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慌忙拱手:“敢不从命。容我想想…有人家埋了一千两的一缸银子,刚埋下二十年,主人家全家获罪流放,这些够不够用?”


    六只狐狸喜笑颜开。


    五只狐狸互相挤眉弄眼,咬咬同伴的嘴筒子。


    四只狐狸忽然感觉脑后吹来一阵冷风,左右看了看。


    一名穿着黑地花道袍,头戴黑色浩然巾,身穿黑鞋黑袜的道人在狐狸们背后仗剑而立,剑上沾着血。花袍道人露出一个裂到嘴角的微笑,低沉轻柔的声音说:“好久不见。”


    “妈呀!”


    四只狐狸弹射而起,如离弦之箭,夺命狂奔而去。


    钱青也被这惊恐的气氛所裹挟,况且谁也不知道常微龙复仇时会并不会波及狐妖的朋友,他也慌忙逃窜,青色曲裾下两只小腿在空气中猛蹬几下。


    蹿到大路上,不知往何处去,他结交的朋友大多姓黄姓白(黄金白银),他们自身难保,有时候遇到命硬的书生都会被人挖出来花掉。唯独最近认识的很可爱的小玉人,每日吹嘘她家主人何等强悍,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有关系,一手宝剑一手金砖,号称是神鬼莫近、名震姑苏。


    虽然姑苏其他的妖怪都没听说过。


    钱青脚下生风,在路上一拐,又看到地上有一条挣扎着死去的狐狸,心下慌乱无措,慌忙逃奔到王素家后门,穿墙而入:“王素救我!王素救我!”


    王素正享受生活,雪雁拿了半个核桃捣碎,还有一条软布,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给她洗澡涂油按摩抛光,轻手轻脚玩的不亦乐乎。


    小玉人一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凡人听不见声音,雪雁等人都疑惑的面面相觑。


    林黛玉正在窗边看书,等着见下一位客人,忽然听见有细细的声音喊叫救命,站在窗口张望,就见一个王素似的小人飞奔而来。


    钱青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佩刀掉在地上,变成一枚刀币:“吓死我了。”


    ——


    明早应该能及时更新。


    我一写到要杀角色就拖延症发作浑身难受……


    [76]哈!哈!好啊:自从春秋至今,杀的血流漂橹,宝剑磨成锯子。但那是人类的事,妖怪之间虽然有仇杀,但没有人类那样残忍可怖


    刘姝是和三哥朝着一个方向跑的,两狐狸的本能是跑向家里,好像只要回家就安全了似的。背后的腥风消失了一会,可能是走了,也可能是去追别人。


    二狐吓得炸毛炸成一个毛球,四爪翻飞,唯独不敢驻足停留,一口气跑到姑苏城外,这才准备弄风飞回家去。


    刘姝栖栖遑遑的流着眼泪:“不能回家,姓常的不知道咱们家在哪里。他要是知道,早就杀过去了。九哥和十七妹都死了,别人也不知道如何,咱们得往别处跑。”


    刘三哥龇牙:“不回家,我们都得死在外头!善恒那秃驴,走的这样突然,把我们弃之不顾。”


    “怎么能怪他,他要是不来,咱们十年前就都得死。”


    刘姝一句话刚说完,忽然被一股强悍的巨力按在地上,整个脑袋都埋进松软的土地中。她也顾不得吃了一嘴泥土,慌忙大喊:“我是林府的家奴!你不能杀我,我主人是地仙!”


    “还不是地仙呢,还差得远。我知道她,我感受到了。”常微龙踩着这只狐狸,嘶嘶的含恨说:“忒多好事都让你们这些臭毛球碰上。又有和尚庇护你们,又有地仙庇护你们,可怜我的孩儿还未孵化,就让你们都吃尽了。怎么没有神仙来帮我?”


    花袍道人俯下身,长长的脖子从腔子里长出来,贴着刘姝的脑袋仔细嗅了嗅她身上沾染的气息,那是洞天福地的气息:“哼,哼,你倒是个聪明的,知道攀高枝……抬起头来!”


    刘姝挣扎着抬起头,哀求道:“当初偷吃蛇蛋的是我老舅和我大哥,他已经被你吃了,别杀我们。我从来没有吃过蛇,我都是赚钱买烧鸡吃。”


    “我知道。我还知道总共十几条狐狸去过我的洞府。”常微龙冷漠的说:“你们敲开蛇蛋的时候,我的孩儿已经长成骨髓,就要破壳了。”


    “没有那么多,我们天天睡在一起气味互相粘着。”刘姝抗辩道:“蛇一窝下几十个蛋。我们狐狸一窝生五六个,没成精的时候被野狗吃了,就算成精之后应了劫,被猎户杀了,也从来不去杀人,就各自认命。”


    “我的不一样,我修炼五百年,只有这一窝孩儿。你家在哪里?”


    刘姝毛骨悚然,她不会撒谎,下意识的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穿着黑色七彩花袍的道人扯下腰间腰带,往空一扔:“去!”


    这哪里是腰带,乃是一条三尺宽数丈长的蛇蜕,直奔远方飞射而去,又卷着狐狸三哥像拖死狗似的拖回来。


    “嗷嗷嗷嗷嗷嘤嘤!”


    “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常微龙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唇:“我就放过你。”


    三哥惊魂未定,眼中迸发出狂喜:“这话当真?我,我家可不好找,还为了防备你,准备了许多机关陷阱,你对天发誓,一定会放过我。只要不杀我,你杀谁都行。”


    刘姝睁大眼睛看着三哥,他竟然是认真的,真的这样贪生怕死。


    常微龙冷笑:“哈!哈!好啊。”


    刘姝想了想妈妈和年幼的一大群小狐狸,再看三哥这贼眉鼠眼躲避自己目光的样,猛地往前一蹿,咬住三哥的喉管,一口咬断。故意撕开伤口,让血腥味飘散在空中。


    狐妖是很敏锐的,既然母亲已经感觉不妙,十里地外有孩子的血腥气,她也能闻到。带着其他人快速跑掉。


    刘姝被同类的血呛了一口,把脸埋在土坑里,闭眼等死。


    上方的腥风盘旋了一阵,伴随着一阵阴笑,一阵剧痛,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那可怖的大妖离开了这附近。


    险死还生,可是她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勉勉强强撑起自己的脑袋,吓的手软脚软。低头一看,自己纤纤素手按在土地上,自动变成了人的模样,身上穿的黑色短褙子配大红石榴裙,是出门前的装束,几次想要变回狐狸,竟变不回去了。


    屁股又很痛,伸手一摸,竟然一手的血。


    有两个进城买东西的农妇惊呼:“妹子,你流产了?”


    “不……”刘姝大哭着含含糊糊的说:“呜呜呜呜我的尾巴呜呜呜呜我的尾巴被咬掉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是狐狸了!!呜呜呜呜我的尾巴我不完整了我的漂亮大尾巴呜呜呜。”


    “妹子你说啥呢?我听不懂,家就在附近,给你烧点热水喝吧。”


    “孩子没了可是大事,可怜见的。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刘姝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全然听不见这两位农妇的挽留和劝阻,忍着屁股疼,不敢回家,快步往城中走去。


    走了没几步路,尾巴根实在疼的厉害,只得抓一把蚂蚁穴上的细土,咒曰:“喊山山倒退,喊水水不流,喊一句紫血倒回头。”往伤口处一涂,应声止血。


    ……


    钱青从来没想过,狐狸能被人一剑一个,悄无声息,毫无还手之力的杀死。


    自从春秋至今,杀的血流漂橹,宝剑磨成锯子。但那是人类的事,妖怪之间虽然有仇杀,但没有人类那样残忍可怖,而且也很来得及跑路和滑跪,少有屠城和杀俘的事。


    战战兢兢的说了自己的见闻,狐狸们来强行借钱,然后急转直下的逃命。“这位常老爷…微龙道人性情孤僻,独来独往,在山中隐居数百年,结交过历代高僧高道,一心清修。与小人之间,算得上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着实的看不上我。蟒蛇的嗔心最重,他见我给狐狸借钱,未必不迁怒。天可怜见,是他们强借。”


    林黛玉听他说了他所知所见的事,想起剑池君的叮嘱,沉吟片刻:“它们的世仇与你无关,暂避一日就回去吧。”


    她头上簪子里藏着猴毛,却不愿意依仗大圣的威仪,恐吓别人。我给他水果,他想给我什么就给我什么,除了母亲之外不会开口索要任何东西。原本就地位悬殊,若要开口,反而不美。


    王素大叫:“不要啊。”她一直在致力于把钱青拐回家,一个身高相当,衣冠楚楚,年纪也差不多的同伴,多好玩啊。


    钱青怕的要命:“姑奶奶,暂且留我几日,权当救我一命。”


    林黛玉看他也很可爱,和小玉人一样可爱,但他是古之君子的外貌。王嬷嬷肯定要禀告老爷,我母亲正在墙上盯着我们呢。


    她其实不大在意,这么小的小精灵怎么能算是男子,但父亲有时候真的很唠叨,还喜欢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默默的注视着自己并叹气,给人以压力,有时候真想在背后说他东施效颦,但那话又太恶毒了。“我这里都是女眷”


    话还没说完,本要叫他去林老爷的书房里待几天,等到安全了再走。


    钱青脱口而出:“我本是铜货,哪里分什么男女阴阳。姑奶奶不必多心,只当阿青是女怪。”


    王素也跳起来翻身进屋,抓着主人的袖子,荡来荡去的撒娇:“把他留下来陪我玩嘛。阿青人很好的。主人——阿青比我有文化呢——”


    雪雁默默擦掉她掉在窗棂上是核桃碎。


    林黛玉举起手,看她挂在自己袖口,忍俊不禁:“依你便是了。两只小油手,别在我身上乱蹭。小贞姑娘下午来做客,你去招待你的客人,不要捉弄剑客。”


    王素松开手,落在桌子上开心的转圈圈跳舞:“谢谢主人——钱青,来跟我一起洗澡。”


    钱青放下心来,深深作揖:“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小人就一起坐在黄花梨托盘里,把捣碎出油的核桃涂在身上。


    只不过王素舒服惬意的躺着,让别人代劳,钱青还拘谨,跪坐在盘子里,先往佩刀——刀币上涂了半天。


    黛玉看了一会,只觉得可爱非常,好似那句词: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又看了半卷书,远远的嗅见一股血腥气,不知是谁。


    一个前院的婆子走过来,道了个万福:“启禀姑娘,门口来了个女人,长得到是不赖,穿着红裙子,说是老爷清客的妹妹,来给咱家姑娘做丫鬟的,还认识王素。”


    黛玉原本不想管,到底王素偷过她们家的书,话又说回来,偷书的事已经过去了,之前金丝郎君讲过他们的恩怨纠葛:“带进来。”


    刘姝被人断掉尾巴,就失去法力,像个凡人似的一瘸一拐走进来,一进院门就跪倒在地:“林姑娘,之前你剑下留情,我失言了,没来做奴婢供您驱使,如今遭了报应,和凡人没两样。”


    林黛玉站起来扶着桌子垫脚,往外张望,才看见院里跪着的红裙美人。喜欢她的天姿国色,又讨厌她的行为:“岂敢留你。亏得你今日是以本来面目相见,倘若变了别人的样子,真真折煞我也。”


    刘姝伏地大哭:“呜呜呜呜我的尾巴被砍掉了我再也变化不了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林姑娘是地仙,谁瞒得过您,我少说也要十年才能把尾巴修炼回来,求您开恩收留,管饭就行,我会早起晚睡努力干活。”


    ——


    噢耶明天进度一定追回来!


    [77]第 77 章:姝色自应倾一国,多情向惜费千金。


    屋里屋外的人都瞅着林黛玉,谁也不敢出声,不敢劝收留,也不敢劝别收留。都偷偷看着姑娘,不知道她作何决定。


    林黛玉在窗口看的不清楚,垫脚时间长了也累,走到门口去看这哭哭啼啼的美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委地,头上的木钗和布条散落在地上,耳畔戴的不是红宝石,而是红色的浆果。走到这里,能闻到的血腥味更重,看到刘姝浑身都在发抖,发出低低的哀鸣,万般苦楚,令人动容。


    她有心答应,又担心那蟒蛇精来暗算自己家,自己有剑气保护,还可以抡起金砖乱砸,但父亲公务繁忙,有时候还要去远路奔走。我是准备万般无奈时让他和母亲一起在画里呆着,但不是现在。


    有多大仇,找人说合能不能有效?谨慎的问:“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


    刘姝猛地抬起头,听她询问,就知道有可能被收留。现在不敢撒谎弄鬼,就实话实说:“我和三哥他们去找钱青借点银子,后来…我和三哥一起逃跑,跑到城外被追上。”


    她就把上一章的内容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再拜谢罪:“我真是狐假虎威,全靠林姑娘的威名,他只砍了我的尾巴,没有杀我。我不敢图谋报复,只想苟且偷生。”


    王素坐在鹦鹉旁边,哼哼的冷笑。


    林黛玉也松了口气,钱青说常微龙只和高人相交,他能放过刘姝未必是因为自己,倒有可能是她为了保护她妈妈不惜一死,令妖怪动容:“你若不嫌弃,就做我的侍女,一同潜心清修。”


    刘姝磕了个头:“我以前也只敢捉弄几个好色的书生,拿山药变白玉,用荨麻做内衣。往后姑娘说什么,刘姝做什么,再不敢出门胡闹了。姑娘再给我起个人类的名字吧。”


    王嬷嬷连连使眼色,小声说:“姑娘,她可是一口就把她三哥咬死了。”


    刘姝急了:“我从来不敢伤人害命。”人,你不要急。


    黛玉摇了摇折扇:“她三哥品行不端,若有人为贼子带路,到城门下要叫开城门,也该乱箭射死。”


    走下台阶,亲自搀起这个软倒在地的大美人,凑近了看,真是好妩媚,好天真烂漫的一张脸:“姝色自应倾一国,多情向惜费千金。我送你一个假名,就叫云鹤。但愿早日修复残躯,恢复往日闲云野鹤的生活。”


    刘姝两行阳春面似的眼泪流了下来:“呜呜呜呜多谢…我的尾巴真的很好看。”


    林黛玉不禁叹了口气,覆巢之下无完卵:“别哭了。你家里人得你示警,一定会脱险的。”


    王素大模大样的吩咐:“云鹤,我年纪比你大,救你命这件事,也得算我一份。”


    刘姝过去叉手万福:“那多谢了。”


    王素得意非凡的晃着小脚,问坐在旁边的钱青:“我是不是很威严?”


    钱青不觉得她威严,只觉得她欢脱又可爱。


    王嬷嬷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况且不敢违抗姑娘的命令,只得说:“我拿衣裙给你,你别嫌弃。雪雁,带她梳梳头去。”


    雪雁:“云鹤很好听。姐姐,我带你去梳洗打扮。”


    刘姝脸上又是尘土又是眼泪,混的和花猫一样,灰头土脸的跟着二人走了。


    黛玉看她磕头的地方又染上一片血红,闻着血腥味冲鼻,掩面吩咐:“拿水来洗地,一会小贞姑娘来了,别让她误会。”


    又回屋拿起《旧唐书》,接着刚刚的位置往下看,还要写作业。今天的题目她喜欢,写的也兴致勃勃,看一会书筹措了一些句子,就填上去。


    贾敏真想不明白,女儿怎么能在妖怪逃命时,还安然只得的拿起书,专心致志的看。这一阵一吵闹的,她修炼都静不下心。在画里观察了一会,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事,有件事她看不顺眼很久了。鼓起力气,探头出来轻声细语的叫:“黛玉,黛玉。”


    林黛玉慌忙放下书,走到卧室忙问:“母亲怎么了?是阳光晒着了么?”


    画上的美人扶着花枝:“黛玉,你怎么还穿着一身素色,叫客人来了,看轻咱们家。”


    黛玉忍着笑意:“这个嘛……因为我在守孝,母亲。”


    “我知道。”贾敏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嘛。你的客人,不像你父亲的朋友,尽是些俗人。你的朋友各有天姿国色,你也那些漂亮衣衫拿出来穿呀,金珠宝玉的首饰戴着,你那几串璎珞等长高了还得改一改,我看你打扮漂亮,心里也欢喜。你都是要成仙的人,就该穿七彩仙衣,戴…戴些漂亮的冠。”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上的银簪,身上的白衣,很是赞同:“我最近长高了一寸呢,穿那条粉色折枝花的裙子,配红纱地泥金玉兔捣药褙子,好不好?”


    那件窄袖褙子很可爱,大红的沙罗上,印出一个个金色的玉兔捣药图案。等乳母回来才能让她开衣箱找衣服。


    又打开妆匣,给母亲看毫无新增的首饰,选了一会手镯耳环发簪项链,灵均洞主把脸一板,一本正经的说:“午时和子夜时分不要偷懒,专心修炼。”


    ……


    雷小贞的故事,涉案的八个县城都上报三法司,呈递皇帝御览。


    林如海上奏为之说情,但不只是他,还有一些官员也上疏求情,认为其情可悯,其下手有点重,但没杀老弱妇孺其实还好。


    她带到苏州这里,苏州知府还没审,还没应下林贤弟的这份人情,皇帝已经下旨。


    “赦罪,承袭祖爵,封外命妇,赐银五百两重修府邸。”苏州知府悄悄透露了皇帝亲自批的结局:“圣上至孝,每日侍奉太上皇、皇太后,最敬重孝子义士,又最是厚待开国功臣。死的这八家,原本就罪在不赦,况且没有官身。雷小贞是开国虎威将军雷家的嫡系孙女儿,哪能不开恩呢。”


    老百姓杀官造反,那不论理由多么充沛,那就大刑伺候。


    可这里不一样,‘八家强盗’都只是乡绅,雷小贞却有着相对而言比较高贵的血统。虽然雷将军前半生在贩卖私盐,干的是违法乱纪的勾当,但毕竟是勋贵。


    林如海甚是欢喜:“好啊,好极了。”


    黛玉得到她就该心满意足了,可以去外祖母家了吧?


    早上知道她要被赦免,出门前就告诉黛玉,今天大概能带雷小贞回去做客。


    到了堂上,苏州知府郑重其事的宣读旨意,旨意中就三个重点:为父母报仇,孝!为夫报仇,贤!所以当堂释放,加封为宏毅夫人。伟大啊皇帝陛下!厚待功臣子孙。正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希望大家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


    雷小贞脸上的情绪极其复杂,十几年的复仇结束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还不等衙役过来解开手铐脚镣,她自己一抖手,就卸了下去,自己提着丢到旁边。


    冲圣旨和香案叩头:“雷小贞叩谢陛下圣恩。”


    苏州知府吓得倒退了半步,左右赶忙搀住,这也确实可怕。手铐脚镣是朝廷的王法,还以为能约束住雷小贞,原来是上堂时给朝廷一点面子。


    虽然皇帝赦免了她,但原本还在轻视/好奇/狐疑/怜香惜玉的官员们,一个个都安静的眼观鼻鼻观口,不敢再打量她的身高长相和手脚。


    林如海不得不上前半步,在同僚震惊又质疑的目光中率先开口:“恭喜弘毅夫人。下官(谦辞)有一不情之请,请夫人一听。”


    雷小贞想说这白面老书生倒是有点胆量,不似别人的鹌鹑样,整了整衣衫,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伸手进袖子,抽出湘妃竹的折扇,抖开一半。彬彬有礼的说:“大人请讲。”


    林如海说:“你在此地,一无亲朋二无好友。想请夫人移步寒舍,在林府中洗尘除晦,下官为你祝酒庆贺。小女听说了夫人的事迹,甚是敬仰,很想当面拜见。”


    苏州知府和同僚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巡盐御史跑来旁听案件,这是合理的。但他家能书能诗,好学的天才小女孩好奇一个专心复仇十五年,杀空了八个家族的女人。


    鬼都不信。


    同僚:老林当了半年鳏夫了,我妹子守寡三年了,正适合改嫁,他还拒绝。这要是成了,看我怎么折腾他。


    雷小贞一贯潇洒,况且林如海早就派白忠过去找自己,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打算:“敢不从命。请。”


    一路无话,进了林府大门,走到二门处,还没迈上台阶,就看到一位小女孩高高兴兴的走过来,不仅貌若仙女,耳坠明珠,头上小小的挽了个发髻,戴了颤颤巍巍的掐丝颤枝蝴蝶戏牡丹簪子,随着她走动,黄金牡丹花和掐丝蝴蝶都微微颤动。一身红纱粉裙闪闪发光,带着曼妙的花香,还披着一条极轻盈的浅粉色披帛。


    黛玉喜滋滋的迎出来,却看到父亲带了一个高挑白皙的书生回来,没有小贞姑娘…且慢,这书生身上好重的杀气,剑气惊人!上前深施一礼:“父亲您回来了。”


    林如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是不必穿白戴孝:“嗯。你一直都想见的雷夫人,圣上封她为弘毅夫人。这是小女林瑷。”


    黛玉福了福身:“恭喜雷夫人。”


    雷小贞一眼就看出她步履轻盈,胆大灵敏,有些小孩就是很轻盈,走路无声,但不会像她这样只是微微点地。她爹是个凡人,她却有非凡的举止,合拢扇子,作揖还礼,斯斯文文的说:“林姑娘不必多礼。”


    林如海又对管家说:“接风宴准备好了吗?”


    “回老爷的话,都准备好了,不知道摆在何处,请老爷示下。”


    林如海有心让女子单独聊天去,看雷小贞不像女的,又担心她对黛玉不利。自己要是在场,她二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那我…算了人各有命,我是禄名将尽,不是今天就没:“摆在木槿和紫藤之间。请。”


    雷小贞玩味的看着这对父女的主次关系:“林大人请,或是令嫒先请。”


    ——


    林如海试图甩掉黑锅。


    同事们又给他扣住了。


    哈哈哈哈更新时间终于追回来了,太好了,眼看营养液已经到了一万四,加更在即。


    [78]有点痒痒:以为我们真拿你没办法吗?你不知道,我女儿算是半个神仙。


    雷小贞的话一说出口,林如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苍白的面孔上因为窘迫和愤怒而红了一红,看起来这女人果然慧眼如炬,看得出自己家的父女关系和别人家完全不同。但你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调侃,是以为我们真拿你没办法吗?你不知道,我女儿算是半个神仙。


    木槿花开的紫艳艳的,一棵细而高的树木上,绿叶衬着紫花,旁边的紫藤花架连着荼蘼架,艳丽非凡。


    三张小桌和三把椅子按照品字形摆开,婆子抱来软垫铺好,拂去桌上的落花。


    雷小贞进了后院赏玩景色,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半真半假的微笑。她的姿态,她迈的四方步,还有一颦一笑,都像是一个优雅病弱的书生,看不出丝毫威力。


    林黛玉见她看的专注,天真的问:“雷夫人在看什么?我家花园典雅自然,不着匠气。”是不是很棒啊?


    雷小贞微微一笑:“果然雅致朴素。”


    她进门来目光扫过,看下人的岁数各异、穿着朴素,不像有些人家,只用12——18岁的少男少女做迎客的仆役,还要穿绸裹缎,带着金银首饰。


    看房子并非新建,地基至少有一甲子的历史,林家并未翻建扩建,房舍没有逾制,花园也挺小的。


    房檐下半明半暗的地方种着一小片竹林。


    荷花缸挤在房前,所栽种的并非千金难买的名贵品种,养的金鱼也只是几十文钱一条。


    至于梅树、玉兰、丹桂、山茶,极品要数百贯难求,林家花园里种的只是普通的品种,看起来近些年都没大肆修缮过,老树根深蒂固,生长的很好。作为官员来说,富庶安闲,倒也质朴典雅。


    她是行家里手,看了几眼就计算出林府每年花多少钱给下人做衣裳、修缮庭院的石材木料颜料、庭院里种的各种树木,每年在这些面子上花费多少。各家在这份花销上的比例大差不差,虽然不知道林如海每年收入多少,却知道他不是外表朴素内藏奢侈的人。


    林黛玉道:“管家,再添一张桌子,一会还有客人要来。”


    管家头都不敢抬,隐晦询问:“是哪位贵客,叫厨房准备些什么?”


    “酥油泡螺。”


    管家:“明白了。”


    林如海虽然收下级官员送的孝敬,只当自己是和光同尘,盐官实属肥缺,同一职位横向对比,他也算‘清廉’。以前黛玉每日吃药,花费不菲,现在这部分支出改用来款待她的神仙妖怪朋友,还有些富裕。看雷小贞四下打量,看起来和寻常人好奇打量没有什么区别,却让人觉得心里有根刺,靠涵养压一压:“雷夫人请坐。”


    “林大人先请。”


    三人分宾主落座,各有一张小桌,眼前都有花草可赏玩。


    突然看到一名绝色美婢走过来奉茶,这美婢约有十几岁,生的风流体态,纤腰婀娜,杏眼桃腮,微微皱着眉,一副身上难受楚楚动人的样子。虽然穿的是布衣,黑色的褙子系在宝蓝色的裙子里,显得纤腰一束,头上简简单单的挽了个髻,她实在是太美,荆钗布裙不掩国色。


    林如海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狐狸,神色微变,顿觉有点痒痒——不是心里痒痒,是脸上手上被山药蹭过那种挠半天还是很痒的感觉。


    本要问问黛玉,你怎么收留了这个狐狸,你确定能管住她么?


    碍于客人在场,不好发问。


    刘姝伤心的给老爷面前撂下茶杯,再撂下一个茶杯,又放下最后一个茶杯。


    “多谢。”雷小贞忽然露出了春风般的微笑,伸手去接茶杯时,自然而然的手指蹭过她的指尖,坦然的望着这美人的双眼。


    正常情况下,她只会下意识的望向主人,雷小贞用这种突然的摸小手试探出很多东西。


    但刘姝只是突然喜笑颜开,抛了个媚眼扭扭哒哒的走了。


    狐狸心里万分得意:耶耶耶!女人也会爱上我!我就算没有最美丽的尾巴也是超级大美女。


    雷小贞倒也差异,这样的绝色在真就是个寂寞的丫鬟吗?这是真君子?


    林黛玉:(⊙_⊙)? 什么,你为什么要摸她?


    酒菜依次送上,每人面前六碟小菜一壶酒,看起来是抄一道菜然后分三盘盛。


    雷小贞倒也真不见外,不管主人动没动筷子,自己提起筷子来就尝了两口。


    林如海看女儿突然陷入沉思,也不说话,只好举杯祝酒:“稼轩曾有诗云,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这第一杯酒,庆祝雷夫人重获自由。”


    雷小贞举杯:“多谢。大人唤我姓名便是。”


    林如海轻咳一声,惊醒了陷入疑惑的女儿:“弘毅夫人乃是圣人所赐名号,各地官员见了夫人,都要以礼相待,如海岂敢冒犯。”


    “这第二杯酒,庆祝大仇得报,大功告成。你我两家,祖辈时相交甚厚,可惜天各一方,交情淡了。”他略过雷家在盐业还有一笔烂账没还清的事,只往祖上追溯,自己家祖上是开国时的文臣,你祖宗是开国时的武将,虽然没有多少具体交往纪录,但大概率在皇帝大宴群臣的时候一起吃过饭。


    雷小贞放下扇子和酒杯,静静听他说先祖事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些许伤感神色:“多谢大人费心。”


    四世之前的关系,这真得费心查一查才能找到。


    我有什么用处,值得他这样费心,他是不是也有想要灭门的仇人?


    她余光瞥见,林姑娘衣带上的小玉人好像动了一下。


    我这眼睛比鹰还厉害,闭着眼睛都能射杀蚊虫,不能看花眼吧。


    林黛玉笑道:“我以茶代酒,这第三杯,恭喜雷夫人有一桩机缘。”


    雷小贞慢条斯理的打量她,目光又落到林如海身上,评头论足的看了一番,林老大人满脸上写着‘与我无关’。又看向美丽的小女孩:“林姑娘的意思,雷某人听不大明白。”


    林黛玉道:“我敬仰雷夫人,特意恳求父亲,想聘请您作西席教师,留下来教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一时顽皮,以至于上下颠倒。”


    老师的位置是很高的,毕竟是天地君亲师,其实很不应该说‘给你个机会当我老师’。


    “原来如此。”这位慢条斯理的清隽文人展开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我学识浅薄,账房先生勾算账目,收入支出的算学,姑娘想学吗?”


    “想学。”


    “舞刀弄剑,搏斗嬉戏的剑术,姑娘想学吗?”


    林黛玉眼睛一亮,故作矜持:“只要教师肯赐教,我一定用心。”


    学会了去给大王舞剑看,别催了,每次都催。又没有四面楚歌,只有观音菩萨来吓唬我还说我说话不清。


    雷小贞不禁心里一软,这个好奇的小孩,等真开始训练就知道疼了。又问:“飞刀暗器,银弓金丸的技艺,姑娘也想学吗?”


    林黛玉笑道:“我家贫,用不起金丸,也不敢叫人说什么,渴饥寒,逐金丸。可以用铜丸代替么?”


    雷小贞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和煦缓慢的说:“这些只不过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手段,林姑娘不用学这些讨生活,若要学算学,听说江南有一位大家,懂得代数,学识在我之上。若要舞剑游戏,还是武当山的道士更为贴切,我可以修书一封,自然有人前来。”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你厚爱。”


    林如海喝了两杯酒,劝说道:“雷夫人请多留几日,一来是下官略尽地主之谊,二来请出些题目为难小女,好叫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自持聪慧过人、一通百通,有一身恃才傲物的脾气。”


    “你怕女儿。”雷小贞的目光停留在林家姑娘身上:“你怕父亲。你们父女二人,真有意思。”


    一般人家的儿女,见了父母,就像是鹌鹑见了猫,吓得畏畏缩缩头也不敢抬,唯恐说错话做错事被父亲训斥。一般人家,父母开口时,儿女不敢插话,儿女和客人多说两句话,总要看着父母的脸色。父母骂儿女,只说是蠢笨不成才,惹人耻笑,听听他今天说的什么‘不要以为你是天才美少女就不会被考住、你再嘚瑟一个我瞧瞧’。


    你合理吗你们家?令她古井无波的内心都泛起好奇。


    林如海脸上很挂不住,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雷夫人果然慧眼,这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常常怕她离我而去。因此百依百顺,凡她要的,无不应从。充作男孩儿教养,筵请名师,她屋里也摆着家传宝剑,墙上也挂着山水美人。”


    雷小贞早就练就一手不粘麻烦不负责任的绝技,笑道:“令嫒冰肌雪肤,出口成章,在姑苏城内小有才名,习武学算都可惜了。不如学一学女扮男装的诀窍,将来也考一个探花郎,岂不有趣?”


    我赌你不敢答应。


    黛玉原本没想离家出走,听他反复唠叨,旁敲侧击,阴阳怪气,现在是真的想离家出走一天试试,又怕他哭晕在家里。


    只当没听见,看向空置的那张桌子:“故人重逢,真是可喜可贺。”


    林府管家在旁边头皮直发麻,老爷和小姐,还有这位客人,各说各的话,还聊的满面带笑,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赶过来祝贺的金丝郎君坐在桌子上,愉快的用尾巴拍拍桌面:“小贞姑娘,好久不见。”


    ——


    我不赞同林如海家产几百万两白银的说法。


    不到二十万两——这是张居正。


    黄金三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是严嵩的现金。


    赤金580万两、白银940万两、洋钱5.8万元——这是和珅的现金。


    黛玉的爹可以病病殃殃的,但不可以是巨贪啊,那成啥了。家里有个几万两其实就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皇家和贾府的花钱方式实属糟蹋钱,造孽了。


    顺便找朋友问了正文中那段造价,能不能一眼扫出大概价格。


    朋友:搞工程造价的,都能[墨镜]


    [79]墙头妖怪,墙里佳人笑:雷小贞淡然一笑:“文人有笔如刀,当真杀得了人么?”


    凭空有人说话,不稀奇。


    空无一人的方向传来声音,也不稀奇。


    提早预备好桌椅,等着所谓高人从天而降,这都是不稀奇的把戏。


    雷小贞处乱不惊:“哦?我们在何处见过?”


    林黛玉眯起眼睛看向那个金灿灿的光团,虽然看不清五官相貌,看肢体似乎非常得意,金灿灿的尾巴摇来摇去。她又颇为欣赏,颇为愉快的看着雷小贞,心下不无惋惜——为什么我身边的成年女人是王嬷嬷而不是她呢,雷小贞这么聪明、优雅、不拘泥礼数,洒脱自然,平静超然。


    她现在有朝廷的诰命,大概要回去振兴家业,不可能留下来陪我玩。


    金丝郎君眯起眼睛,尾巴又拍了拍桌子:“小贞姑娘,你忘了么,雷雨夜,松林古庙中。你醉里挑灯拭剑,而我……后来又见了三次。”我在挖坑埋在那个县城收集的铜钱。


    这个就不说了,显得不够优雅高贵神秘。


    雷小贞平生不信鬼神只说,唯独就那个夜里,见到一些非正常的、非人的事情。如果说林家知道别的一些事,那是调动了各地的卷宗,或是之前暗中打探过消息,唯独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震惊的站起来:“原来是你。恕我有眼无珠,没认出故人。林姑娘,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林黛玉笑道:“他是我的棋友,诨号金丝郎君。姑苏城内的人虽然不晓得他,在仙妖鬼怪之中,无一不知金丝郎君的大名。”


    一旁的管家媳妇听见姑娘说话,才知道客人已经来了,就走到旁边去通知,可以送上酥油泡螺和奶油饽饽。


    金丝郎君本想自谦几句,但这是实话,他只是得意的端坐着,把尾巴圈过来盖住脚:“你一路走来,我都看在眼里,借用老和尚一句话‘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


    林如海真的在专心致志的吃饭,并且什么都不太清楚,只知道金丝郎君确实善于下棋。


    雷小贞起身绕到空桌对面,深施一礼:“今日方知恩公大名,雷小贞感怀莫名,惭愧万分。”


    金丝郎君快乐的卷了卷尾巴:“不必多礼。我也要庆贺你大仇得报,重获自由!一认识林姑娘,就把你的故事和她说了,她果然也喜欢你,我们每次聚会,都要谈起你呢。”他是知道雷小贞能耐的,这姑娘要是想要自由,不用等朝廷赦免,随时都能走,能改名换姓,东山再起。


    雷小贞心下感慨,又很狐疑林姑娘的真实身份,她一个小童,怎么就能威慑全家,又结交妖怪朋友?她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多谢林姑娘牵挂。”


    她习惯性的露出一个苍白斯文的温柔微笑。


    刘姝刚端着托盘走过来。见她冲自己笑,便回以风情万种的妩媚微笑——狐狸不管那么多,只要你长得好看又爱上狐狸,狐狸可以跟你玩玩。


    林黛玉伸手示意她坐回去,笑道:“本朝修《列女传》,一定为雷夫人在明传、仁智传、节义传之外单开一篇侠女传,江南才俊也要为雷夫人义举树碑立传。”


    雷小贞淡然一笑:“文人有笔如刀,当真杀得了人么?”


    有道是:批判的武器,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


    林黛玉心领神会的笑了,不畏人言,不顾礼教,这种幽默真叫人舒服。


    雷小贞见她舒缓自如的笑,就知道全场中只有这位小姑娘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那些文人夸也罢,骂也罢,怜惜也罢,根本轮不着他们评点。


    当然了,人家非要说,谁也拦不住,只当是鸟叫蝉鸣,全无意义。


    林如海看女儿和这言语锋利的诰命夫人相视一笑,愁的又喝了两杯酒。


    刘姝婀娜多姿的走过来,把一碟酥油泡螺、一碟奶油卷、一碟切成小块的时鲜水果都摆好:“金丝郎君,您请。”


    “可怜见的。”金丝郎君看着平时都是一碟八个今天只有六个的酥油泡螺,不爽的说:“这次偷吃的我的东西就算了,下次再敢偷吃,把你头打扁。你哥哥不是只偷酒和蛋么?”


    王素嘻嘻的笑,她不晓得什么兄弟之情,只知道坏狐狸自己偷东西还不让别人偷她东西,还吓唬主人,还吓唬钱青。


    一句话说的刘姝情绪低落下去,两汪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抱着托盘转身要走。


    林如海看她这样无礼,大为不满,王素没礼貌算她天然质朴,稚子之心,你一个读过书的狐狸怎么能这样:“这是什么样子,你管管这些…唉!”


    黛玉叫道:“云鹤,不得无礼。要不然我去京城时不能带着你。”


    刘姝慌忙回来叉手万福:“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吃你的东西了。”


    雷小贞怜香惜玉的问:“云鹤姑娘天姿国色,不似凡夫俗子,莫非也有非凡的来历么?”


    刘姝知道主人想要得到她,充满诱惑的笑了笑:“你留下来,我就告诉你。”


    黛玉:emmm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不知道哪里怪。


    “叫厨房单做一份给你吃。再给金丝郎君补一碟。快去。”


    金丝郎君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一边舔着香甜丝滑的奶油,一边说:“我方才听了一会,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呢?林姑娘是我的朋友,天赋异禀,你若留下来……我们仨可以在一起摸纸牌。”


    其他人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玄之又玄的高论呢!


    纷纷为之绝倒。


    雷小贞:“恭敬不如从命。”


    她拿起扇子,迟疑了一下,想自己报仇报完了,但别人还要来找自己寻仇呢。那八家强盗的姻亲故旧,不知有多少,就算有一部分人,很大一部分在兴高采烈的吃亲戚的绝户,万一有一个想要报仇的,岂不麻烦。想来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姑娘,还有些人在寻我的下落,一会我光明正大的出门去,晚上再回来。”


    林黛玉轻车熟路的问:“你翻墙进来,还是叫门子留意开门?”


    雷小贞:这是官宦人家小姐该说的话吗?你怎么能知道翻墙?


    全仗着多年卧底经验,她脸色平静如常:“还是翻墙进来,不惊扰人。”


    林如海又低沉的叹了口气,我这大门和围墙全都白修,说什么‘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分明是墙头妖怪……好词,待我改来取乐。


    花褪残红蜜桃消。鹦鹉飞时,狐狸人家挠。枝上花魂吹又少。可怜玉人栖芳草。


    墙里书斋墙外道。墙头妖怪,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朱门灯火狐鬼闹。


    雷小贞又看这当爹的竟然喝着闷酒,暗暗的腹诽女儿,连句话也不敢说,要不是这父女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真的很诡异。金丝郎君当真是正经炼气士么?这位林姑娘又是人是鬼?又有意试探:“喝了林大人三杯酒,雷某人无以为报,愿为林大人,林姑娘舞剑助兴。”


    金丝郎君:快乐的舔舔舔。


    林如海这才想起来,黛玉一开始想要请她做西席教授,就是想学舞剑:“好啊!宝剑在姑娘屋里,嬷嬷,你去取来。”


    “是。”


    刘姝娇声道:“怎么,我摸不得?”


    林如海淡淡的说:“你不认得我家名剑吴钩?”


    难道他没抽过你?没砍过你?没吓唬过你?


    刘姝讪笑两声,玩着衣带,斜依在木槿树下,几朵落花落在她头上身上,越发显得娇媚非凡。


    林如海看都不看她,遮掩着挠了挠手背,见女儿拿着茶杯,走过来倒酒喝:“只许喝一杯,不许多喝。”这时节并不忌讳小孩喝酒,甜酒酿很滋补,而屠苏酒更是人人都要喝。


    黛玉笑道:“父亲放心,只是应个景罢了。击剑酣歌当此时。”


    林如海本想说,等夫人行动自如时,下来弹琴伴奏,更是快乐非凡。但还不急于都叫雷小贞知道,等着龙王过来吓你一跳吧,只是说:“我这个小女儿,生来便有异相,她母亲在世时一贯娇宠,我夫妻二人膝下只有一女,也不舍得约束她。雷夫人多多见谅。”


    雷小贞平静的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英年早逝的丈夫,他那时候还是个少年。


    宝剑就捧了过来。


    黛玉轻抚剑柄,商量着说:“雷夫人想舞剑给我看,我也想学剑,借你一用,如何?”


    剑气沉吟片刻,发出一声清脆嗡鸣。


    雷小贞见鬼似的盯着,剑尚未出鞘,还在剑鞘内,剑鞘外套着剑囊,谁能弹剑?


    拔剑在手,挽了一个剑花:“我使一套《武侯七星剑》。”


    这剑法灵动,但不飘逸,而是十分的周全谨慎,左突右杀的时候,连自己全身都护住了。


    黛玉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人舞剑,顿时眼前一亮:“我想学。”好好看,难怪大王一直催我学剑,见面一次催一次。这套剑法练会了,舞给他看。


    现在先学些基础,下次醒来时见了大王,也求他教我一套,好在梦里吓他一跳。


    “这套剑法步伐是八卦步,使剑按照八卦七星移动,首要求稳。这一套是演练,总共二十八式,杀招和变招另算。”雷小贞拎出另一套纯好看,不实用的招数:“我再使一套《醉花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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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学剑部分很短,我们天才小女孩一学就会。


    [80]第 80 章:雷小贞演示了五路剑法,七星剑周全谨慎,醉花剑婀娜多姿,峨眉剑飘逸出……


    雷小贞演示了五路剑法,七星剑周全谨慎,醉花剑婀娜多姿,峨眉剑飘逸出尘,公孙剑大开大合极其炫技,雷家剑以劈砍戳刺为主,算是私盐贩子的杀招。


    非但林黛玉没见过,看的心驰神往,就连林如海也没见过。


    文人雅士喝多了,拔出剑来比比划划,也就是自我感觉良好,外加狐朋狗友起哄,其实啥也不会。


    看的连连鼓掌,赞叹非常,并诗兴大发准备回去写一下,肯定比不上李太白那首《东海有勇妇》,那也有自己的意思。让黛玉也写几首,蹭一下热度。


    雷小贞收剑还鞘,只觉得这把剑和别的名刀宝剑都不一样,用起来感觉……很特别!


    “林姑娘,我学的不精,仅此而已,你想学哪一路?”


    成年人才需要选择权衡,小孩子当然是全都要。


    林黛玉矜持的说:“先学醉花剑,然后峨眉剑,七星剑。依次学下去。”


    剑气:我爽了。总算有一个会使剑的人,又比较安静。


    剑气:很想被主人握着杀人。要知道,作为一把名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杀人。


    雷小贞不当这是小女孩天真的言论,她留下来,一则是现在确实没事做,二来则是实在好奇,这家微妙的气氛和官宦人家之下隐藏的秘密。大官家后院里埋着几个死人,这都不意外,可要是真有妖精鬼怪,那才稀奇:“自当从命。”


    金丝郎君把几个盘子舔的干干净净,轻轻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丫鬟婆子们送上漱口水,林如海就走了,回去和自己养的清客在一起填词写诗,拿给雷小贞看,只怕是自取其辱,她看起来不是愿意奉承人的人。昔日被她奉承过的士绅,大概都盖着三尺坟头土。


    两人一妖坐在花园里,赏玩景色。


    金丝郎君吃饱了就躺在桌子上,懒洋洋的询问她复仇过程中的一些细节,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一些事。


    雷小贞如实作答,余光瞥见她衣带上的小玉人好似又动了一下,定睛一看,却又没有动。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王素,这可爱小人儿,见主人打扮的光鲜亮丽,就嚷着要来锦上添花,在衣带上挂了一个时辰了,也不嫌累。


    王素觉得荡来荡去的很好玩,以后主人出门时自己就挂在她身上。主人说过自己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比玉环还轻盈美丽,挂在腰带上比什么环佩都强。


    黛玉有许多问题要问:“听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各地的方言都不同,雷夫人拟定身份的时候,也要着意学口音么?”


    雷小贞笑道:“这不难,我会几省的方言,别人问起,只说自己自幼出来讨活路,乡音已改。”


    “原来如此。”黛玉又问:“你事情做到一半时,他们还肯任用外人来经手账目?”就算我家没有仇家,我家也不会莫名其妙用一个外来的账房先生吧?不太清楚。


    雷小贞笑意更深:“林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各地官员审案时,都没问这句话。不瞒你说,我用十五年时间,杀了这八家,难道是他们的住址不好找吗?只是我要证据确凿,账目清晰。先假扮教书先生、落第书生,在当地寻一个差事安顿下来,拿出一年时间广结善缘。”


    “姑娘你读书识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雷小贞轻摇折扇,一双无情妙目中没有一丝笑意:“寻常百姓不认得字,写信要求人代写,收了信要请人读来听,乃至于看黄历、写借贷文书、小孩起名、老人墓碑、死者祭文,都要请秀才动笔。普通的秀才厌憎平民百姓,索要的银钱又多,我确是头一份乐善好施随遇而安的。凭他是王谢、是盗拓,一县之内盘踞着他的亲戚朋党,乡下的远房亲戚说我好,掌柜谢我帮忙算账,门前小厮的儿子是我起的名,就连他儿子也请我做西席先生——”


    “他的账房先生或死或伤,请我来代劳,正是顺理成章。”


    剑气微微叹息:这人话也不少。


    金丝郎君愉快的拍了拍桌子:“说破海底眼了!好好,我累了,我回去睡觉。”


    林黛玉听的愣神,喃喃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巧妙。”称得上处心积虑。


    倘若一个人为了功名利禄,这般的阿谀逢迎,邀买人心,她自然是看不上的。但既然是刺客,不求名,不求利,凭她怎么做,不论成与不成都很了不起,更何况小贞姑娘已是功德圆满。


    又闲聊片刻,有管家媳妇来请:“已经备下香汤,裁制了新衣,请雷夫人洗尘。”


    说是接风洗尘,本就包括请朋友洗澡,已经过水,说是裁制的新衣,其实是给林如海做的衣衫,紧急缝好了最后部分。用的是素色丝罗,真丝衣料上并无刺绣花样,雷小贞也是清瘦的书生身材,爱穿的也是男装,身高比林如海略高半寸,但衣服放量大,看不出有什么长短。


    林姑娘在众人簇拥下回房去,看刘姝拿了根草棍,在门口蚂蚁洞那儿乱捅,看得人哭笑不得。


    屋里,林如海正在翻女儿的作业,大字写了,小字练了,作业写了初稿,算数算了几篇,竟找不出一个借口来数落她。只好叹了口气:“我这几日修炼格外发奋。可惜事事不随人愿,倘若只要用心,就能修炼有成,这世上还有多少凡夫俗子?那些和尚青灯古佛到老,也不过是槁木死灰。你说是不是?”


    黛玉只得说:“父亲说得对。”


    林如海柔声道:“那雷小贞才高天下,眼底无人,视功名如敝蓰,真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众人之中,她堪堪做你的朋友。”


    王素正蹲在洗手盆里洗自己,讶异:“有那么好?”


    黛玉都被夸懵了,还是适应之前那种‘不论如何我也是你爹得管着你’的态度,这样的谦恭柔弱,叫她浑身不适:“父亲这样说,黛玉如何当得起。”


    偷眼一看,见他眼角红红的,似乎哭过。


    林如海道:“今夜你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别让你娘担心。把画取下来,我也和你母亲叙一叙别离之情。方才我几次呼唤她,她不能应,难道你成了仙人,连父母都要拱手侍立?”


    黛玉吓了一跳,忙道:“不敢!”她本来要解释你们两个太弱了,但话说的这样刺人,还能有什么办法:“父亲此话,让女儿无地自容。”


    有些气恼,奈何他以退为进,说得好像自己十分过分。


    只好伸手一招,墙上那副美人图飘下来,卷好了落在她手里,也不说话,往前一递。


    林如海方才叫丫鬟婆子搬凳子上去摘,却怎么摘都摘不下来,把他好一阵气。这一招防的难道是外人?防的就是我!


    偏你的小玉人会‘偷人’,我和太太见面说话,倒要被你防着。


    王素幽幽的说:“管你怎么了,别人求还求不来呢。诗云…大概就是男女不要亲昵要不然死得快,你说过的。”


    刘姝在门口嘻嘻一笑:“哪就容易死?尽说些外行话。”


    林如海带着画匆匆走了,他有满腹委屈要和夫人说。


    黛玉也十分委屈,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将来…将来不留恋时,我就带着你们两个进山隐居去。”房舍我自己会变,修行更进一步就可以餐风饮露,如果父母都不在了,还留在世间干什么。


    王素:“好哦。”


    刘姝:“山里没有酒喝啊。咱们大隐隐于市好不好?”


    雪雁:“啊?那我呢?姑娘不要我了吗?”


    到了夕阳西下时,林如海正和夫人絮叨‘吾儿叛逆’‘我管不了她’‘我又不是那些愚顽不知尊卑的’(古书里有很多愚蠢的父母,禁止儿女修仙,关禁闭十天,孩子早就跑了)‘每日对她百依百顺’‘求她去外祖家,不敢威逼,只有利诱’‘想跟你私下说说话还要看她脸色,真是岂有此理’‘家养的妖怪都不尊敬我’‘王素说话太噎人了,还是故意的,她从来不噎黛玉’。


    贾敏连连点头:“老爷辛苦。”


    听说客人准备离开,就匆匆而来,亲自送她到大门外,拱手作别。


    雷小贞换了一身新衣服,客客气气的抱拳:“林大人留步,我这就启程回老家去了,日后再来姑苏,一定登门拜访。”


    一边说着,一边往别处瞥了一眼,长街尽头竟真有人瞧着这边呢,真是有趣。


    尚不知是谁的朋友和对头,一会瞧瞧去。


    林如海意有所指:“下官恭候大驾。”


    “不敢当,林大人请回。”雷小贞又感受到一缕嫉妒的目光,这盐官果然是个香饽饽,门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见林如海有意要目送自己远去,也不客气,迈着文人的四方步,晃晃悠悠的走远了。


    看起来身体并不是很好,行动间也不是很有气力。


    贾雨村又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见东家目送这身着布衣的人走到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他装作刚来,走到门口去,假意进门,故作不经意的提起:“方才那人,就是新来的雷教师吗?”


    门子道:“贾先生,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雷小贞,圣上亲赐弘毅夫人。却不知道要不要留在府里做西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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