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


    甫一入门, 几个小仆人迎上。


    宋毓珠匆匆问了姐姐何在,小丫鬟道,今日乔小姐和她的同门到访, 夫人和先生在陪同游逛哩, 听说那几位仙师要定制绣品, 现下他们大约在画室里看先生绘制图样。


    宋毓珠闻言赶往, 果见司行云在案前作画。其余人等分坐一旁, 由宋毓英招待着,乔师姐与她一个同门师姐一左一右,与宋毓英闲聊。姐夫文秀儒雅、垂目作画, 姐姐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如此一幅静好图景, 她包袱中的照妖镜仿佛一块漆炭,将要在那静美的图景上烙下一洞来。


    宋毓英抬头, 忽见小妹在门边, 道:“毓珠, 今日书院放假了?”


    宋毓珠向众人问过好, 便掐了一借口:“姐, 书院先生说有些事儿叫咱们回家找长辈商议, 你现下有没有空?”


    “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宋毓英站起,向乔慧、慕容冰抱拳道, “容我先失陪,我和我妹子说些事。”


    司行云只当是书院要收学杂费, 不甚在意,依依地目送宋毓英出门。


    一旁的乔慧却眼清目明,倏然看见宋毓珠书包中有一抹镜光, 古朴的形制,不像本朝造物。


    她便在识海内与谢非池传音道:“哎呀,师兄你能不能用你那移形换影的法术把我移到外头去,再用一招‘镜花水月’帮我制造一个我还在这的幻象?”小小地利用师兄一下!那么个修为高深、神通广大的师兄只静定坐着,一派端庄淡然,似乎是无事可干,不用白不用。


    谢非池原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得心内传来她的声音,幽幽地睁开双眼。有求于人的时候就知道来找他了?


    “你又想做什么?”他的心音古井无波。


    “我就跟出去瞧瞧,不好让那蜘蛛精知道。师兄你帮了我,我在谷雨监里种出的小稻第一时间煮了饭送给你尝尝,灵稻吃了对修炼有助益嘞。”


    “……我无需靠吃灵稻来修行。”她与他说话越发没大没小,竟将他与那些求仙丹求灵草的平庸人物归为一类。


    但他仍在心下驱动法咒,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


    门外天光晴好,花木垂荫。


    宋家姐妹过花圃,穿游廊,至一方水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四下清幽无人,已离画室很远。


    宋毓珠道:“姐姐,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若得验证,还请你千万不要恐慌。”她劝着长姐不要惊恐,探入书包中取镜子的手,却是微微颤着。


    “到底是有什么事?莫非是考试名次不理想,你不敢告诉我?”宋毓英笑言。


    那厢,只听她妹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有一道人来书院,指名道姓要找我,他说、他说……那人说姐夫是妖,从前还杀了人,”宋毓珠从书包中取出那铜镜来,“他给了我一面照妖镜,让我鉴照姐夫的原形。”


    水榭内一时间沉默。


    “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而已,妹子你信他做什么?”宋毓英将镜子接过,“这镜子看着古朴,和潘楼街鬼市子里的小古玩倒很像,那神棍也是下了功夫,还买一古玩来骗你。”


    宋毓珠道:“姐姐,我不是信他,我是……那修士确实有法力,也提醒了我一些姐夫身上的怪异之处。我半信半疑,便先收下了这古镜。咱们先暗地里将姐夫照照看,若无事,现乔师姐她们就在家中做客,我们找她主持公道,质问那修士。若有事……他说他不日就要来咱们家中抓拿他口中的妖物,我恐届时生出乱。”


    宋毓英摇头:“不好如此。江湖、生意场中行事讲一个义字,夫妻之间亦有一个义字,因外人三言两语,我便拿个什么镜子去照他,怀疑他是妖?而且,妹妹你也说那修士有法力,焉知他不是在镜子上施了什么法术,蒙骗凡人的肉眼。”


    “不是,姐姐。姐夫是真有一点可疑。他罗织飞快,你从来没有……没有觉得不寻常?”


    “他曾一夜之间绣好一面屏风。”宋毓珠道。


    听妹妹此言,司行云身上隐约的怪异终于渐次浮现宋毓英心中。但她只沉吟道:“那面屏风他绣得如此之快,是因他本领高强,又点灯熬油赶制。”


    正此时,游廊下经过几个搬着花盆的小丫鬟。阳春三月,百花盛放,司行云似乎爱一切美的事物,除却纺织,还爱花草,总指挥家中小仆去买花种、移花木、摆盆花。那古朴的照妖镜,此际正执在宋毓英手里。


    模糊的黄铜镜面,骤然间变得极清晰,照出那三四丫鬟背上薄薄羽翼,彩翼轻摇,似锦流光,是扑闪的蝶翼。


    这镜子不止是真,且家中竟还不止一个妖怪?


    一众小妖怪搬着花盆远去。


    宋毓珠使出十二万分定力,方镇定心神,低声道:“姐姐,你看这镜中……”


    “对,他就是这群蜂蝶蛾子的领头人,他是一只蜘蛛。”


    水榭檐下忽然冒出一人。


    浓眉大眼,目如点漆。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水榭之中,很“沉稳”地在吴王靠上坐下,道:“毓珠你自己发现了也好,我在心里憋了两天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吓着你们。”气度沉稳,便可信可靠。


    听见乔慧也言之凿凿,宋毓英的面上终于有几分动摇:“乔姑娘,你也说行云是蜘蛛精?”


    乔慧重重地叹气道:“是嘞,他是一只千年大蜘蛛。这蜘蛛不知何故跑来人间玩耍,结了仇、惹了一身腥,还自傲法力高强,不以为意,我劝他和你们搬家他还阴阳怪气地讽刺我,唉。”她叹了一口气不够,又再喟然两声,很痛心模样。谁叫那妖怪装模做样,暗暗地讽刺她和师兄师姐?唉,她不过无伤大雅地反将一军。


    她平日直率大方、品性可亲,现下叹息两句,谁也没怀疑她。


    “我说为何师姐你二次登门,原是你早已发现了姐夫……他真是不解师姐你的仁义苦心。”宋毓珠答。末了,因听她说司行云“结了仇”,又忙将今日在学堂中遇见那道人之事说来。


    一旁的宋毓英听她二人交流着,面色愈发沉下。


    “行云他杀了那么多人。”


    看来英姐似乎不能接受他造下许多杀孽,乔慧心道。


    但下一刻,宋毓英已道:“仗着年少浮浪,逞强斗狠,实在是不经思考的行径,太过幼稚。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路遇山贼也不会将山贼给杀了,若要开打,打赢了扭送贼人去官府而已,将人杀了便是树敌了。”


    她竟是只在乎他从前的意气用事。


    “英姐,你不在乎他是妖?”


    宋毓珠亦道:“姐姐你可得想清楚……”


    宋毓英长叹道:“人间的男人也难有做到一心扶持妻家事业,甘居人下,不问功名的。这方面妖倒比人要强。我与他成家三载,他本性不坏。”


    她转过头来问:“妹子,你是否介意你姐夫是妖怪?”宋家她妹子也有一份,虽她自己不在乎,总要再问过宋毓珠的意见。


    宋毓珠沉默片刻,一口气道:


    “我、唉,我一直觉得姐夫有点笑面虎,又有点造作。那道士起初说他是妖,我不信,还在心里打趣,心说他还真有可能是狐狸精,不然在你面前怎么整日一股妖媚的劲儿,狐狸眼细嘴弯,也的确是一种很像在笑的动物。谁知那道士竟说他是蜘蛛精,蜘蛛长得那么可怕,我害怕……但他为你出力颇多,对我也很照顾。”


    她似是痛下决心:“总之,他以后不要暴露原形,我就当无所谓了。”


    宋毓英听罢,哑然失笑。在山里偶遇一落难少爷,他的绣工还高强得不似常人,她心中也曾闪过怀疑。民间有鬼狐之说,她心想,大不了行云是狐仙而已。


    谁料却是蜘蛛。狐妖还好说,毛茸茸一团,蜘蛛虽也遍生绒毛,但大约无人敢伸手一摸。


    四下一望,院墙外隐约可见绣坊的影子,碧青瓦,黛粉楼,金翎檐,堂皇气派,由她和他一手建立。家中的园林也多得他用心莳弄,列香径栽花,凿清池养鱼,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仔细规划。前店后院,三餐四季,都有他点滴浸润的痕迹,竭诚至此,即使他是怪力乱神,她也全盘收了。


    宋毓英点头:“好,我以后绝不叫他露出原形来。我和他在一起,就当是镇妖。”


    乔慧听罢,心下实在敬服,若换了红尘话本里的书生发现妻子是鬼是妖,不吓破胆还让人家女鬼救他还阳就不错了。还是江湖儿女豪爽。


    她摸摸鼻子道:“如果英姐你不介意他是妖,咱们先与他摊牌,再想法子应对那栖月崖的道人,人家都找上门来嘞。”


    不过如何摊牌,也是一门学问。


    她堂而皇之地又在画室门槛处出现,里头那个假影子自然飘飘而散。


    见这修士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司行云作画的笔停下,双目微眯:“你方才移形出去?”


    乔慧光明磊落道:“是呀,多亏了我师兄帮忙。”


    她说的师兄是指那个宸教首席。他们是在何时悄然施展了法术,偷天换日,连他也不曾察觉?


    他余光一扫,那“师兄”还是一副沉静模样。此人修为比他预料的更高。那宸教的师兄心思深沉,宸教的师妹也是十分刁钻狡猾,二人互相配合,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现下,那狡猾的、奸诈的宸教师妹正施施然迈过门槛,另有人跟在她身后入内。


    映入他眼中的,是宋毓英凝重面色。


    司行云陡然间从画案后走下来。


    “行云,我已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宋毓英道。


    墨滴在画纸上,一阵沉默。


    他索性将笔搁下,仿佛有点破罐子破摔,苦笑:“是那宸教的修士告诉的你,那个乔慧?”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谢非池此际终于将目光投来,紧盯那妖物的背影,看他有何举动。慕容冰与宗希淳也预备要施法,恐他真面目被揭穿,对小师妹不利。


    “是乔姑娘告诉了我,但她有为你说话,”画室中还有几个不甚相熟的仙长在,她不想将话说得太明白,“还有你年少无知、四处结仇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


    乔慧心想,这蜘蛛精千年的修行,往前推几十年也是九百多岁的蜘蛛精嘞,实在算不得年少。英姐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给这妖怪的自高自大寻了一个年幼无知的借口。她接过话道:“你仇家已找上门来,他今日去书院中找了毓珠。幸好他还记得他曾出身名门正派,不曾对毓珠下手,不然你当真连累了你的家人。”


    “对方自称是栖月崖的云陵子,我从后院过来时用玉简问了栖月崖的朋友,栖月崖前一代中确有这么一个人物。他似乎是不满门中规训,故和几个后辈自请下山,另立一派。”


    她有条有理地分析,谁料司行云全然不听。


    他并不理会旁人,只凝望着宋毓英,道:“你现下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要如何?从此与我分道扬镳?我也曾呕心沥血,为了你的事业。”他的神色无限忧愁,无限紧张,几乎心如死灰,只得搬出那现实的考量,暗示她,她的家业少不了自己的帮扶。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服了,说不定正有一仇家在东都附近徘徊呢,这妖怪仍在此处苦情。


    “什么分道扬镳,我何时这样说过?”宋毓英皱眉,“方才乔姑娘也说得清楚,你年少时结仇树敌,现下有仇家找上门来,我们应处理的是此事。”


    “至于你的身份……我不介意。只要你以后不依仗法力行恶事,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们不再计较从前的事。”


    不再计较从前的事。这已是一个刚强的女人能说出的最低回的话。起初他以为会在她眼中看见惊疑、厌恶,但她很镇定,仿佛一苍青山峰,坚凝如初。司行云一怔,绷紧的心骤然松开,撼然地感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乔慧从旁看着,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幸好这妖怪没话说了。她真怕又要听到一串肉麻的情衷。


    宋毓英见他无言,上前拍拍他的手。


    “他可是妖,宋掌柜你思虑清楚。”这一人一妖似是要皆大欢喜,真是荒诞,柳彦终于忍不住出言。


    只见那女人目光平静:“我确实思虑清楚,三年情分,一同创建的事业,怎能说割舍就割舍。何况我受了行云的扶持,因见他是一异族便就此将他抛下,此乃太负心寡幸之举,我做不出来。”


    她正以从容的气概维护着他,司行云心中又是一阵颤动。能得她的一片真情,他心中涌起莫大欣喜,像一个在游丝上随风荡着的蜘蛛落到人之肩膀上,终于得一坚强的依靠。终于地,他想起要回应她方才的命令,于是很诚恳地起誓,挽着她的手:“我真的改过自新,以后绝不再依仗法力、逞强取乐。我只安分地为你打理绣坊,请你一定要让我永久地在坊中依傍着你。”


    要提醒宋毓英他的功劳时,他说绣坊少不得他的扶持,要伏低作小表真心了,又说他只是附着她的一缕丝萝,将自己放得很低。乔慧张目看着,心道这男妖真是太有心机了,可怕可怕。


    宗希淳也有点佩服这宋毓英的气度,便道:“柳师兄,别人你情我愿,我们还是不要从中插手为好。”


    慕容冰见柳彦又要跟来,又一整日都神色不乐,不禁道:“绣坊之行原是我们担心小师妹的朋友才来,宋大姐知道她丈夫是妖仍和他同栖是她的自由,我们不必从旁指点。”她实在觉得小师弟有点多事。


    “师姐,这妖怪杀了栖月崖弟子,难道听他一面之词就认定他杀得应当么……”柳彦被她出言制止,神色有些蔫下,低低地驳回一句。


    他的话,乔慧也正巧听见。


    她轻快道:“要辨谁是谁非有何难,那云陵子估计很快便找上门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听听他的说辞不就得了?”虽说要云陵子的说辞,或许要先斗赢他方能洗耳恭听。


    慕容冰轻轻颔首。此事竟又牵涉到栖月崖前任首徒,是否要以杀人之罪缉拿司行云,且待见了那云陵子后再说。


    而且……缉拿妖物虽是门中律令,但当看不见也无妨。只当是为师妹的朋友家人网开一面。修行问道,攀援天梯,谁不曾杀过人,谁能保自己永不杀人?柳师弟初出茅庐,方将是非黑白看得如此之重。说来好笑,唯独这一点上,她和本门的另一位首席很像。


    只见谢非池正坐在一旁的黄藤椅上,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为这异族的小团圆动容。


    慕容冰心道,若非他因担忧小师妹而跟来,她或会一直以为他全无人情人性。


    画室的香炉中,静静燃着一道香。香粉里混了一点冰片,有幽幽的寒香。


    京畿,运河旁,一座荒弃的道观内亦有香火如冷蛇腾起。


    塑像金漆剥落,只剩半边面孔,独眼注视着红尘世间。


    云陵子上香数炷,但不是为那神像。他是仙人,自不为这凡俗中的迷信上香。


    香点燃,神案前的道人肃立,神色庄严:“人世浑浊,妖魔作乱。今燃心香为祭,故人作证,某此行定降妖伏魔,雪旧年之仇,还世间清浊分明。”


    道观外,临山下视,运河汤汤,有渔歌传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分了上下,熬夜一下希望明天能写完,迫不及待想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害羞]


    在一起后就可以……呵呵呵……[奶茶]


    师兄:你竟然不屑飞升,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


    师妹:………………呃,我接受的是一个白色大缅因猫的爱?[问号]


    (这句台词的下半句是“你接受的是一个天神的爱”[害羞])


    第42章 人间不容妖邪 年轻时不要与人结仇


    方才乔慧在玉简中联络了裴子宁, 当年栖月崖上确实有云陵子这一号人物。


    栖月崖效明月之静,讲究师法自然,涵养太和, 一岁有一岁的增长。但云陵子与他几个追随者认为如此修行进境太慢, 在讲法坛与尊座辩论后决然离去。裴子宁听说乔慧在人间遇上了他, 也颇为惊讶。又听他是为给师弟师妹复仇而来, 更是一时无言。


    崖上注重内修, 所用武器多为月轮。月轮不尚锋锐,清辉流转,亭亭地绕行持有者身侧, 如月引潮汐般调度着体内灵气流转。听闻,当年云陵子很瞧不上这一件圆融的武器, 一身的神通也不应用在什么内守清净上,于是改用一把三尺的宝剑, 他的一干追随者也纷纷改换武器, 来到人间一展意气。


    他们不师法自然了, 而是要改天换地。


    裴子宁告诉她, 当年云陵子离开师门后似乎有消息说他们驻扎在人间的南朝, 因栖月崖极少干涉人间的事务, 并未有太多消息传回。


    南朝覆灭已久,小朝廷的秘密也一并掩藏。


    作一朝的子民,乔慧自觉得本朝更好。她并不信改朝换代能包治百病, 但本朝以来,北南统一, 江浙一带确实比南朝割据时要富裕。最显著的是米粮丰熟,收成盈仓。此中司农寺出力颇巨,命人员远赴安南, 引进了异域的品种撒播江浙,比南朝时自恃水乡丰沃便全然不理农政好得多。


    绣坊今日早早便挂上了打烊字样的灯笼。静待夜深。


    附近有个支起的算卦小摊,揽客的长旗上书:造化冥冥,自有定数。


    太阳渐渐下山了,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夕阳发出橙红光芒,一道道金缕交错,很寻常的一个傍晚。


    几个刚从绣坊出来的客人说说笑笑,交流着,这匹越罗品质真好,又轻又滑,绣活精美,回家去裁一身夏裙,过两个月便能穿。俗世中的女儿衣饰鲜妍、神情喜悦,与一青衣的道人擦肩而过。


    此人青衣铁冠,俭让古朴,双目淡然地平视前方,不见红尘中的一切喜乐一切颜色。


    他像一个云游的道人,洞见某一户有妖气,于是大义凛然地上门。


    既然是正义,自然从容,云陵子一拂衣摆,上前叩响门环。


    门开一隙,露出一张青春的脸。应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士。


    这姑娘道:“坊中已经打样,道长你明知打烊还来叩门,这么想买料子买衣服?”


    观其校服,这是宸教的子弟。来这小镇上时,他亦听闻这镇上出过一位资质经受了宸教考验的凡修,但他不料那宸教徒弟会来插手此事。


    云陵子便也开门见山:“道友,我此来是为除去一凶残的大妖,请你不要从旁阻挠。”


    乔慧悠悠道:“我知道,道长你要除去司行云。真不好意思,我与毓珠是朋友,若你杀了他,我朋友恐要家破人亡。我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朱红的门再开得宽一点,一对夫妇在她身旁。


    宋毓英神色镇定,道:“道长,行云他已改过自新,前尘往事,望你不再追究。”她说得很客气,但不似哀恳的语气,像下逐客令。


    “我今日已到书院中告知了你妹妹,请她转达,与你另寻一处躲避。不料夫人你仍与这妖物一起,执迷不悟。”


    宋毓英已是皱眉:“道长你一定要杀他?”


    云陵子答道:“是,我为除去世间奸邪,也为还我同门一个公道。”


    他目光如视脏污般投向站在宋毓英身旁那男人。


    司行云一袭乌衣,上绣飘逸锦云,很是写意风流。他听言只想笑:“我倒不觉得我是奸邪,若要追究,不过是小奸小诈,用些妖术的伎俩在这市井中与同行竞争而已,碍得了道长什么?反倒是道长的师弟师妹们,收供奉,受香火,盘剥了许多凡人。”当家的与他一起来应付这道人,他很是感动,但她毕竟肉体凡胎,体魄功夫在修士面前不顶用,他只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


    这妖物出言挑衅,将罪状悉数认下。


    云陵子面色幽沉,下最后通牒:“请宋夫人离开。”


    他眼光轻扫,看向乔慧:“至于你,若这位宸教的小道友要助纣为虐,在下也只好顺手为九曜真君清理门户。”言罢,他内力一运,院门大开,院外仍是夕阳,院内已是漆黑夜色。漆云汇聚,笼罩院顶,像一张密密的巨网。


    司行云俊雅面上笑道:“我已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犹记得杀了这道人师弟师妹的那一日。那道观由民脂民膏凝结而出,极富丽极巍峨。他从山林中来,从未见过如此金光万丈的造物,还在殿外看了好一会,惊叹着——观中火光冲天,像一朵金莲花在烧,好神奇!他蹚着火,哼着歌,缓缓入内,剑本就是他侠客行之游戏的道具,他嫌它不称手,早已悬剑在腰,只在手中缠一捆丝线。丝线银光浮漾,他轻轻一弹,便有凌厉妖力顺丝光追击而去,千丝万缕,千纺万织。猫抓老鼠般,他顺着蛛丝一个个找他们出来,有点有趣,像“蛛丝马迹”的显化。


    丝光灿银。缚起,缠颈,锁喉,绞断。殿中下起血雨。


    他确实杀了这道人的师弟师妹,抵赖不得呀。


    他微微一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有请道长入内,我们比试一番。若你输了,还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当然,输了和死了在妖的语言中几乎是同义词。


    司行云转头向乔慧道:“小仙长,请你带英姐暂避一避。”


    宋毓英一直当司行云是个柔弱的富家少爷,直至今日午后,他在她面前一施法术。江湖事江湖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他轻巧地说,了却多年前的一桩杀债,从此在绣坊中安心为她“务工”。但宋毓英见识了他的本领,仍不能全然放心,谁能全然放心看自己的伴侣去决斗?她的手沉沉紧覆在司行云的手上,半晌方道:“行云,你且小心。”


    云陵子旁观着他二人的依依携手,只觉这蜘蛛精妖邪惑人,这凡女自投罗网。


    他正色地提醒:“人间不容妖孽混肴,更不容人妖相恋,宋夫人还请三思。”


    哇,好认真,好严肃,仿佛真在诉说什么真理,痛心疾首地劝人回头。乔慧真有点想笑,因觉不太合时宜,方堪堪忍住。


    她挽过宋毓英的手,道:“英姐,我们走吧。”


    宋毓英又看司行云一眼,转身和乔慧离去。


    她自然不是要放任司行云用生死一决高下。万一他真有不敌,乔姑娘和她的同门会帮忙。宋毓英心下有点惭愧,为这人生难得一回违背道义,不讲意气。


    乔慧与宋毓英转过游廊,心下却仍有一问。为何他当年和司行云一战后三年才找到司行云,凭借仙家法术,不应这么慢才对。转角处,她余光一扫,云陵子已迈入门内。


    在云陵子身后,朱漆院门重重关上。


    一入院门,院中空间倏然放大了十数倍,仿佛踏入另一方隔绝的天地。


    淡然月色洒下,照见院中花木葱茏可爱,生活此中的一家人的情致意趣可见一斑。但云陵子毫不为这点滴细意动容,妖就是妖,即便描摹人的生活,仍是污浊的造物。


    他已出剑。


    剑光如水,清冷而凌厉,挟蛟龙般气势,直取司行云的咽喉。


    自舍弃月轮,换了宝剑随身,他招招狠准,极其锋锐。


    虽三年不曾与人斗法,司行云毕竟是做了上千年的妖的,如何结网、如何捕猎,已了然于胸。电光火石之间,他已身形轻晃,避开了云陵子的剑锋。


    他身后蔓起的法光结丝击出,仿佛浩浩的天罗地网,向云陵子罩去。


    “道长,何必如此急切?”司行云身影飘起,言笑调侃着,“莫非真是很急着要为你的师弟师妹报仇?唉,一群蛀虫,也值得道长如此上心,他们在地府中煎熬时大约也得一丝欣慰了。”


    云陵子知道他在激怒自己,剑势横扫长空,沛然莫御,瞬间将他层罗为障的法光荡破。


    法光所化丝线虽被斩断,却源源不断重生,如梅时雨,雨中雾,将云陵子重重围困。


    对面的人剑法一变,剑光如月华光幕般荡漾开来,正应对这如雨如雾的法网。光华暴起,月影纷纷,将丝线一一斩断。


    司行云见这一轮剑光似山月笼罩,破开蛛网,不由轻“咦”一声,笑道:“道长,我似乎听那乔姑娘提起你曾是栖月崖人士,但你不满门中道法,自行离去?这招倒仍很像你前宗门的招式。”挑衅间,他身形已轻盈飘退,无数银丝四面八方泼洒而来——但这一次,它们并非呈网罗状。


    蛛丝万千,却不成网,而是在半空中合聚成巨大的一股,像一白骨嶙嶙的手、一白鳞阴森的蛇,腾空扭转、闪击,灵活地追捕猎物。


    云陵子见那蛛丝化形,眼中寒芒闪过,剑锋陡转,剑光将那蛛网织成的长蛇格挡,如月照千山,剑光层层荡去,倏然间已将那网络织作的怪形劈成数段。


    司行云不慌不忙,双掌一合,断裂的蛛丝又在空中重新凝结、组合,但这一次分作数股,如蛇倾巢。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斗了百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院内花木、屋宇被激荡的剑气妖风扫过,枝叶砖瓦纷飞碎裂,地面也划出道道深痕。


    直至云陵子已耐心渐失——修养三载,一路上顺手收服的都是一些不成器的蛇鼠虫蚁魑魅魍魉,这一个千年修为的旧敌虽令他一享酣战的乐趣,但点到为止了。


    他身侧原是围绕一片月华般清光,但渐渐地,那清光变得幽异。


    有数道僵直的人影从幽光中浮出,由虚淡模糊一点点加深,隐约可见道观道袍——


    作者有话说:忽然好多事情要交接,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更新,如果更新的话会一口气写完,实在太伤了公司屁事贼多,我恨资本家我恨[爆哭]


    总之一定会在这个盘丝洞小副本过完的下一章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但是不是在一起就大团圆了彻底HE了,此文大概要写四五十万字这样,有点分分合合[可怜]


    第43章 丝国终章这一招是她拾嘞,拾嘞不是偷……


    幽光中浮现出的几个人司行云仍有印象。是死在他手下的云陵子的师弟师妹。


    他在绣坊里想偷懒, 也不过用剩下的丝线织几个丝人偶假冒绣娘而已,这道长倒好,师弟师妹的遗体亡魂也能利用。看那几道影子身形僵直, 不似有心灵意志的模样, 更像为云陵子所控。司行云只诧异一瞬, 并不为所动。以前死在他手下的手下败将, 即使“死而复生”就打得过他?


    但器为人用。


    这几个不人不鬼的人形如今是“器”, 云陵子的法力远胜他的师弟师妹,人形为他所控,初时身形僵直, 但瞬息之间已全然抖擞,像森森鬼灯被点亮, 眼中幽光如炬,招式精妙异常。偶人各持兵刃, 飞跃奔腾, 法光如长虹数道, 向司行云袭来。


    一片紫火妖云飞起, 堪堪将那同时涌来的灵光抵御。


    司行云面上仍悠游笑道:“没想到道长竟有帮手。你没有和你的师弟师妹一起兴风作浪, 我当你是个君子, 这才敬你几分,与你一对一比试,你竟以多欺少?”


    司行云故意激着云陵子, 玉面微笑:“道长是不是还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这几人的尸首给缝合拼凑起来?”


    幽光后,云陵子身形如松。他面无表情:“不过是血债血偿, 你杀了谁,便由谁来杀你,因果循环。”


    云陵子骤然多出几个帮手, 声势大盛,宸教一行人在神识中自也看得见。


    柳彦有点皱眉:“这是什么,赶尸炼尸?好恶心。”


    傀儡在云陵子的操控下剑光合璧,聚出数十丈光华,将大妖的妖云破开一隙。司行云冷笑,这道人是比三年前更强,一般人操纵傀儡,多是将一己之力均分,他竟是将一分力化十分威。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法光如丝,一笼,一收,已将那几个诡异的人形紧锁。


    旧事重演,这几个“旧人”再度被他切割,七零八落。


    但并无赤血涌出,只有几截洁白的木肢木驱散落在地。


    原来那几个偶人由白木削成,只是披了一层幻术,观之似人。既然不是驱尸之法,断其身首便没有用。只见转瞬之间,地上白木已重新组合,四体、身首,各归其位,被丝线剜去的鬼目也重新睁开,青光迸射。


    “看来云陵子还不算丧心病狂,我还以为他真掘了他师弟师妹的坟也要报仇……”乔慧低语道。


    为免那一人一妖斗法波及到宋毓英、宋毓珠,此际他们一行在里院屋中,宋毓英不见战况如何,有几分焦急,向乔慧问道:“乔姑娘,是否他落了下风?”


    乔慧道:“是有点儿,不过现在那云陵道长召了几具傀儡出来,已不算一对一了,要是司行云真的不敌,我们一定出手。”


    院中。花落,木摧,砖瓦四散。


    司行云法力高强,那几具傀儡亦是进退如电,攻守相合。初时他尚能施法周旋,逼退一二,但那几个傀儡断而重生,多番攻来,兵刃四隅合围,剑光如网,将他困在垓心。


    如此种种,皆因他在明而云陵子在暗,不好再继续与这些偶人缠斗。


    他足尖一点,已凌空而起,目光迅疾扫视,欲直攻云陵子。


    倏然间,一道清光自左侧袭来,司行云侧身避过,右侧又有寒光逼至。他急展法光护体,却见头顶凛凛冽月华贯下,原是云陵子真身风来一剑。电光火石间他挥袖格挡,虽震开剑锋,足下却踉跄半步。


    一退便露破绽。


    傀儡倏忽变阵,前后交错,剑势如潮。


    院中轰然巨响,砖石迸溅,人影倒飞数丈。


    满院花木簌簌震落。司行云背抵断墙,呼吸渐重。前方的傀儡眼中幽火大盛,是云陵子催动全力之兆。


    司行云心下一凛,眼下法力虽略有不支,但此时此刻万不能再中招,他挣扎起身——倏然间,一片灿烂光华从他身旁涌出,一面法盾莹莹光闪,将他护在其中。外界的攻击被法盾一一挡下,无法再进一步。


    乔慧站在司行云身旁,手中法诀一引,法盾灵光更盛。她转身道:“云陵道长,别人虽是妖怪,也讲君子风度和你一对一决斗,你倒好,搬救兵呀?”


    云陵子见乔慧出手,眉宇微皱。


    这少年修士竟能瞬间闪身而出,又化出法盾,抵挡住他的攻势。他平静道:“你我同为修道之人,我不想伤及无辜。但你若执意要助纣为虐,休怪我手下无情。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将你一同拿下。”


    乔慧摇头道:“助纣为虐也不见得罢,司行云虽是妖,但他如今只是隐于人间过些清闲岁月,不见他有什么祸害。且他当年所杀之人,未必就是无辜。你若要以血债血偿的名义来杀他,似乎不太能站住脚。”


    见云陵子不语,她继续道:“我的先生汪夫子当年是江南人士,在南朝治下生活过,我今日下午专程去问过他。”


    汪先生一向不喜仙门、不喜怪力乱神,是因他年少时长于南朝。


    兴淫祀造金殿,征民夫开灵矿,抽地脉筑法墙,又命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谛听符纸,眼目广布,监察百姓,甚至要在科举中加入仙法一试。


    她缓缓道:“你那些所谓的师弟师妹,难道就真的无辜吗?”


    云陵子面色一沉,道:“以仙术治国,本就是行前人未行之路,过程中难免有所缺遗。开灵矿是为聚集资源,谛听符也是为护持国本。栖月崖上遵循师法自然,我们提出的异见是‘执器为用,改天换地’,我的师弟师妹只是想证此道。”


    竟然只是为了证道,便可将人间当作道场。


    乔慧再好的脾气,听他之言也烧起一股火。她再不留情面:“好一个‘过程有所缺遗’。若依道长此理,司行云也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因过程有所缺漏,方不小心杀了你几个师弟师妹嘞。”


    云陵子清俊的面孔泛起一层薄怒:“道友莫要将我师弟师妹的性命说得如此潦草!”


    好正气凛然的修士。


    对面的少女眸色渐深,如点漆之黑。


    她质问:“就你那几个修仙的师弟师妹的性命是命,老百姓的性命不是命?”


    被她一问,云陵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乔慧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何你当年和司行云一战后三年才找到他?凭借仙家法术,你不应时隔三年才找到他。我猜,是因为你与司行云的决斗中断了一臂。你修养三年,是否有在江南看见百姓蒸蒸日上的生活?若是如此,你应当知道对于江南百姓来说现在的朝代比南朝更好。”


    云陵子一阵沉默。乔慧的猜测其实与事实相差无几。


    三年来,他虽静养潜修,但也非不履尘世。对人间的朝廷如何治下,他不曾深究。数千年来,兜兜转转,不外乎是那一套,有明君高坐,便海晏河清,换昏君当道,便江河凋敝。凡人一朝朝地生,一朝朝地死,陈陈相因,“循规蹈矩”。但就是在这一套古旧的规矩里,新朝之治确实比南朝好。


    当年他们的见解是执器为用、改天换地。但如今,没了那一番仙术的改天换地,江南民生竟胜于从前。难道一开始就是全盘皆错?


    三年光阴并不匆匆,他涵养修复,靠的仍是从前门中的心法。


    司行云此时已经站起,笑道:“那你们倒比我这妖怪还恐怖一点,我从前好歹也只是杀了几百个人,你们可是置万人于水火。”


    云陵子终于道:“即使我的师弟师妹有错,他们的错亦不应由这妖物审判。”


    乔慧只觉这道长表面上正义凌然,实则自高自大,她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一副大义的面孔。


    她直接道:“你那几个同门的罪,若按人间律令处之,也是贪污累累,按罪当诛。”


    “你们不是要证道么,若我按栖月崖之道与你一战,你输了,便证明你及你同门的道走歪了,能否请你自行离去?”她心念一动,已唤出灵囊中的月轮,“刚好我身上有一对月轮。”


    只见一双月轮凌空而起,月华如水,映照着她沉着面孔。


    听她说要与云陵子对战,游廊下现出几个人影。


    “师妹,你且三思,此人修为甚高,若要一战,不如……”宗希淳沉吟,道,“不如请谢师兄出面。”


    他身旁正是慕容冰与谢非池。谢非池长身玉立,仙仪冷肃。


    “谢师兄,昆仑谢非池?小道友,未想你竟是玉宸台的弟子,”玉宸台当今首席的声名,云陵子亦从人间的散修中偶尔听闻,“若你们执意为这妖物出头,我可以领教一下你们玉宸台首徒的神通。”这群宸教弟子再三阻拦,只好以胜正名。


    乔慧却道:“不,就由我来。我很看不惯你将凡人性命视如泥砂的嘴脸。”


    云陵子嗤笑:“小道友,你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刚拜入师门不久,修为尚浅。你若执意要与我为敌,只怕伤及自身。”


    见他二人当真打斗起来,宗希淳与慕容冰本想上前相助,但谢非池淡声道:“不必,小师妹既已说由她来,就让她去。她若不敌我们再相助。”


    云陵子见乔慧如此坚定,心下有微微的佩服。他看得出这后生天资过人——但愿她今日在他剑下负伤折损后仍能修行。


    他手中宝剑一挥,剑光清冷而凌厉,一股沛然灵力从他身上涌出,弥漫园中。他冷声道:“乔姑娘,请小心。”


    只见那宝剑寒芒暴涨,倏忽间,云陵子已飞身立于院落尖顶之上,剑光如霜月罩下。他衣袂翻飞,周身灵力激荡,剑锋所指,寒意凛冽,一息之间满院花树都落去,梨花随剑风卷起,如白雪皑皑,遮天蔽地。


    乔慧深吸一气,身形如燕掠起,破开梨花,直追云陵子而去。


    “小道友,你天资不低,又何必争这一时意气,冒重伤之险?”云陵子剑锋一转,寒光顿如瀑倾泻。


    乔慧交臂一挡,两轮月轮也在胸前交错,银芒迸溅,硬生生接下这一剑,却仍被震退数步。


    塔顶上,云陵子足尖轻点,居高临下,剑雨愈发凌厉,千万剑皆如寒星坠地,在她凝出的法盾上劈砍出无数裂痕。


    确实,云陵子修道多年,功法、身手比她精纯老辣。她能与之匹敌的唯有周身灵力。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方才不进而防,是为用法盾一探云陵子灵力几何。


    乔慧眸中灵光一闪,忽然变招。她双掌一合,月轮不再轻盈流转,而是迸发出浩浩银芒,疾疾轮转,悍然迎向云陵子的剑锋。月轮本无锋,其力量全凭持有者灵力,只见那一双月轮瞬息间已在空中回荡数遭,将漫天剑雨齐齐切断。


    栖月崖上讲究飘逸、圆融,云陵子从未见能有人将月轮使得如此刚强。


    月轮欺上他手中剑,金铁交鸣,轰然一声,白木假肢上一阵震颤,传至他肩上骨血筋脉,竟是将他半边身躯震得一痛。若非有法力护体,只怕这假肢当即便被削下。他心中诧然,这凡女竟将月轮使出开山之势,未及变招,远处,乔慧已合掌再劈,双轮疾转,尾光如银龙出海,刚猛无俦。


    这一招刚强且疾,多得他修炼多年,神识极敏,方长剑一挥,将那对月轮震开。


    云陵子声音自空中传来:“这是师法自然?月相圆融,小道友你却是十分刚猛。”


    “这怎么不是师法自然,月能引海上潮汐,自是有万钧之力,怎么就不刚猛了?是道长你自己疏于观察。”乔慧一笑。


    “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百余年的修行,竟与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打得有来有回,云陵子一时万念俱空,一时又如在一片空茫中看见草木萌发,世间竟有如此奇才,也好。


    他到底修为精纯,须臾间已重新布列法阵,这一回整个院落都为他剑光所覆盖,清光威势如海,夜中亮如白昼。光中,漫起一片法咒密文,布阵为防。


    风卷云起,星月失色,这仍是当年栖月崖中的招式。临到头了,复又用回旧时他看不上的法术。


    慕容冰道:“师兄,咱们还是出手相助罢,只怕师妹她……”


    谢非池负手远观着:“且慢,我看她正在兴头上。”


    他见那师妹不慌不忙,倒像打着什么坏主意。


    被困在阵中的乔慧,确实不甚慌乱。


    栖月崖的法术她没怎么研究过,只知栖月崖重视内修灵力,与她之心得有所重合。但与月有关的法术,数月前她倒是领略过一招极强的。那法术,洗砚斋学艺时谢非池随手扔给她的一大堆心法中亦有记载。


    既然是她自己翻师兄的书学来的,那就是她拾嘞,拾嘞不是偷嘞。


    少女心念一动,月轮已迅疾飞回她身侧。


    只见她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动,身后渐凝出八轮月相虚影——从新月到满月,依次轮转,光华璀璨。


    见那飞流直下的金光,慕容冰、宗希淳慨叹。院中紧捂着流血一臂的司行云也看得目瞪口呆。


    谢非池微微抬眉,她什么时候偷学了这一招?这是他自创的招数,不过被草草记在他自己的笔记中。仅凭只言片语,她也能参悟其中机要?


    月相金光已劈地而去,将那层叠符文击得粉碎,直击云陵子门面。他持剑抵挡,踉跄后退,欲重聚剑阵,但那融融金月迸射月华百道,根本不留一丝间隙给他重聚法力。


    其实她直击他的门面,已是胜。是这玉宸台的小道友心存善念,没有立时取他性命。修行百载,不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是输又是什么?


    “道友确是九曜真君高徒,在下不才,佩服。”云陵子苦笑。


    但抱拳垂首时刻,他眼中闪过一抹晦暗厉色。


    年少时的意气,几十年来在人间的苦修,曾与他把酒言欢的师弟师妹,逐一浮上眼前。如何心甘?


    “高徒不至于,我师兄师姐比我还厉害许多嘞,我只能算认真学习而已。”乔慧将他打服,也不忘嘴上要谦虚一些。但她正欲将月轮收起,身后却幽光一闪,有持剑的傀儡无声靠近,又骤然暴起,长剑向她刺来——


    “小心!”司行云忙施法要为她抵挡,但一道冷冷的月华飞来,已先他的妖光一步将那傀儡尽数击为齑粉。


    乔慧的八轮月影是璀璨金色,谢非池的则是如霜冷白。


    残月、满月,数道月影泠泠映照着他俊美侧脸:“以多欺少,偷袭后辈。栖月崖的道法看来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里的南朝不是隐喻南宋宝宝们,小慧所在的新朝代也是一个汉人王朝[可怜]


    下一章是感情戏预计写六千字,不知道明天能更不,如果更不了会在周六早上更,离职后会日更不会请假了[可怜]


    顺便从三十四章开始修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看,有备注括号(修)……这章大概凌晨时也要修一下,为了遵守今天更新的约定先发出来了……做了两年牛马感觉灵魂都被抽干了,幸好有写写画画这个爱好支持着我,希望明天离职后开始能开启新的旅程[撒花]


    再碎碎念一下,最近又是高考报志愿季了,想起当年六百分高位接盘建筑学主包还是很想鼠,就这样虚度了七年光阴,本科五年、社会两年,兜兜转转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如果当初学计算机微电子现在薪资早已起飞,学中文或者走艺考学艺术史论也能收获美好人生,但我为了我的艺术家之梦学了建筑学,就这样开始奇怪的人生……幸好还有写小说这个爱好支持着我[害羞]


    第44章 情定(上) 他欲为她除去一敌人,她不……


    数十年前, 他在讲法坛和师尊辩论,因觉栖月崖上修炼极慢,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同门自请离去, 也曾潇洒游荡。


    但师弟师妹欲到人间的王朝一展抱负, 他心觉那俗世中的皇家锦绣杂乱、荣华遮眼, 于修行无益, 便与他们分道扬镳, 约好某年某月某日再见。数十年光阴很快过去了,他改修旁门,虽有进境, 但进境之速其实又不如他所愿。


    直至亲朋身死,他出世寻仇, 不料却败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下。


    此女灵力无穷,用着月轮这一他昔年看不上的弱势法器, 原来修什么道并不重要——一个潜心修炼多年的前辈, 也可以被一时心血来潮代妖出头的少年击败。


    骤然间, 天地失色, 他觉得他的生涯一片苍白。


    有谢非池和慕容冰出手, 很快将云陵子控制住。


    谢非池漠然道:“以多欺少, 偷袭后辈。栖月崖的道法看来不过如此。”


    傀儡化为飞灰,云陵子那白木的假肢亦如失去灵力般死寂垂下,再不活动。


    对面的修士长笑一声:“我已离开栖月崖, 我的所为便是我一人所为,与栖月崖无关。”输赢之间, 他一时不甘,竟偷袭了那宸教弟子。待神识回转,心中一片空茫里, 又充斥了一点自厌。


    天心月影孤清,不知是否即将天明,月色渐渐暗下。


    若真要杀那妖物,其实还有一理由,义正言辞地说他混肴人妖之分,迷惑人间女子。但见游廊下,一身量高挑的妇人面色焦灼,匆忙奔来,不管仙家斗法凶险也要将司行云扶住,他忽然又觉很疲惫。这妖还有一绣坊可以其栖身,丝绸绫罗,璀然生光,一个有家有室的丝巢。待天色一亮,打扫干净前尘,重新开张。


    他却是无处可往,栖月崖再回不去,同道的师弟师妹也身死。


    眼下,他因不甘而偷袭那宸教的师妹,按规矩道义,他只待乔慧拔剑来杀。


    天地风过。


    对面那少女却迟迟没有出招。


    终于,乔慧沉声道:“此间事已了,你既败在我手下,还请你自行离去。”


    她望向地上一片白木的尘屑,察觉其中附着一丝灵蕴,如火灰之屑,闪烁片刻,归于虚无。于是心下想道,这傀儡与这道人的义肢皆为白木,傀儡化灰,他亦不再使用义肢,想必是也受到重创。


    师妹竟想放此人一条生路,如此心软,实在不该。谢非池长眉微蹙。


    司行云亦暗示:“乔姑娘,他可是偷袭了你。你竟还留他一命……”


    “哦,你想杀他?”乔慧道,“那你和他去荒无人烟的海面上再决斗罢,镇子上人来人往的,要是又有什么修士高僧路过,见有妖气杀气,又要再登门除奸,没完没了。这镇上都是平民百姓,经不起这些折腾。”


    她转过头来,对云陵子道:“你确实偷袭了我,所以请你走前化去一半功力,以免你日后反悔,又找上门来。”


    云陵子沉默着。


    倏然间,他的长剑已出鞘,剑光冷冷,如天地间一缕游魂。


    “你果然尚未认输。”司行云忙布法阵,目中有隐隐杀机。


    谢非池不语,但身后月相寒光更甚,宗希淳也已出剑,剑气奔腾。


    但法光剑意未至,云陵子的剑清光乍闪,已将那白木假肢削下,一股股灵力自他右肩血肉中逸散而出,如江水涌去。


    “小道友,是我输了,这一臂从此削去,再不用剑,也不用其他法器。”


    他断去灵木的义肢,修为逸散,面色苍白。


    见此惨状,乔慧只将目光转过。虽然令其废去一半修为是为保险,但她并不想观赏旁人的落魄。宋毓珠随长姐出来,未料会目睹如此血腥场面,也匆忙将头偏过。


    灵木落地,随灵气离去,此木也化作一段寻常枯木,干竭,枯萎,零落成泥。


    乔慧道:“请你走罢,或许你仍可以回栖月崖去。”此人的师弟师妹祸乱南朝,但其实与他自己无关,只是他太过执着,要自证正义。


    仍可以回栖月崖去?如何再回栖月崖去?


    云陵子苦笑一声。那笑声在寂寂的月下隐去,湮没无声。几十年的光阴,修行、证道,都是虚度,如夜中露水,朝日一出,尽数晞晒。


    他看了司行云一眼,目光又扫过他那肉体凡胎的家人,最后定在乔慧脸上。


    眉眼墨黑,目如晨星,青春的面孔,像海面上一轮明明朝日。几十年过去,竟然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又被她抬手放过。


    沉默地,孑然地,他一瘸一拐,身影消失在门外黎明前的暗光。


    乔慧转过身,只见谢非池冷肃面孔。


    谢非池漆黑的瞳望着她:“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那真杀了他?他只是离开栖月崖,又没干什么欺师灭道之事,杀了他,焉知栖月崖不会追究,”乔慧道,“而且我没杀过人。除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取人性命。”


    求仙问道,步步攀援,法力只会愈来愈强。她知道修士一念之间便可夺人性命,但她不想也随仙界理念,变成一个草菅人命者。


    乔慧见谢非池神色晦暗,反应过来师兄方才真的动了杀心。


    因他平时对她多有优容,又屡屡放任她逗乐着他玩,是以她一时忘了谢师兄并非一个仁慈之人。


    唉,师兄虽然人美,但并不心善。


    忽见二人间有事关人命的分歧,乔慧心觉她应当与他认真讨论一番,但眼下还有别人在,当面指出,恐落了师兄面子。而且,到底师兄放了那云陵子一马,因自己想放过他。


    她只轻巧地抱了一拳道:“师兄铁拳铁腕、杀伐果断,真是仙门虎子,是师妹我心慈手软,太不成器了,哎呀哎呀还请师兄以后多担待才是。”


    她心下又暗想,虎虎类猫,师兄既是仙门虎子,说他是一只大猫也不为过。


    那厢,谢非池见她总是打着哈哈,虽略有恼怒,但不好发作,太失风度。于是见她转身向慕容冰、宋毓珠走去,他也只沉着脸,由她去了。


    一夜狂风卷去,满园花木破碎,生机萧瑟。昨夜见主人斗法,府中小妖早已逃逸大半,现下只有两三个丫鬟小厮跑出来,扫落叶扫落花,收拾这残局。


    司行云叹息道:“将这些花草重新种回来还不知要多久。唉,这可都是我亲自挑选花种,亲手栽种而成……”


    乔慧道:“看来你对花木很是喜爱。”


    司行云道:“妖生于自然之间,自是爱惜自然之物。一草一木中有万般纹理,如宫殿万千,如山岳星海奔腾,我未化形前便很喜欢悬在蜘蛛网上观草木变化。”


    “呀,你也留意过?”乔慧未料能遇上一个见解相同之人、呃,之妖,有点儿欣喜,“人间仙界的草木似乎都内蕴一个奇妙的小周天。”


    司行云挑眉:“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仙道中人不会低头俯仰一草一木。”


    乔慧道:“也不尽然吧,宸教中就有专门负责灵田灵植的仙长。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田间庄稼、山间草木很有意思。”


    司行云想起毓珠提起过乔慧想到司农寺去,道:“草木五谷有灵,你一直潜心于此,必能另辟蹊径,有一番成就。”她也算帮了自己,就当恭维一下她。


    乔慧道:“谢谢谢谢,没想到你这妖怪还能说两句好听话,看来你已深谙人间的言语艺术呀。”


    司行云深吸一口气,念在她帮了自己的份上,不与这小辈计较。


    听见“妖”字,一旁的宋毓英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缓声道:“行云,昨日我说人有心智性灵,绣工不是蜘蛛能比,那时我未知你的身份,言语有失,我向你道歉。”


    司行云闻言心下温热,道:“其实我也不应一直瞒着你,我……”


    乔慧真怕他又要对英姐极尽肉麻地奉承,飞快退到一边去,眼不见为净。


    天色已大明,离开绣坊前,司行云身边的小妖送上一长两尺的锦盒,内有绣画数幅。司行云也不遮掩,直言道这绣画就是法术罗织。


    除却慕容冰所说进献给九曜真君的绣像,盒中另有一幅乡间图景,溪桥野渡,雉雊麦苗,牧童野老,穿花蛱蝶。


    宋毓珠神色恳切:“这一幅画是我私心让姐夫绣的,专门送给师姐你。”


    乔慧道:“呀,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了几天,师姐你便帮我们一家至此,这一幅绣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姐姐原想以金银相赠,因她心觉乔师姐不会收下金银,方改用这绣画,“两年后的女科,我……”


    宋毓珠有点儿吞吞吐吐:“我有点想报考司农寺。”


    乔慧闻言欣喜,但思索片刻,仍是道:“听见你想报考司农寺,我十分高兴,但毓珠你不必因为交了我这朋友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天高海阔,你且追随自己的志趣便是。”


    “师姐,我……”宋毓珠握着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毓英拉着妹妹的手,郑重颔首:“乔姑娘日后再回东都,有什么需求尽管说便是。”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乔慧摆手,目光转向司行云,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司先生,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打打杀杀。”


    “我一直安分守己,不过是那道人自己找上门来,”司行云理理衣袖,淡笑道,“总之,我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英姐操持家业。”


    “好呀,希望下次回来毓珠考上女科了,你们家的生意也更加壮大。”


    不再多言,乔慧挥挥手,转身向她师兄师姐走去。


    夜间一战,因有法术遮掩,四邻并未发觉。


    宋家的一道粉墙上有花木矗立而出,隔着墙飞落繁花,如流光点点,落至谢非池肩上


    谢非池心道:这妖物也算有一番修为,为与凡人相恋,便在俗世中做一凡夫。爱之一字,当真使人堕落至此?


    也罢,大约只是这妖物自甘庸俗而已。别人不见得如此不求上进。


    尘嚣散去,东方露一线熹微。


    除开绣坊,其他商肆也已丁零当啷地开张。油锅的脆响,推磨的霍霍,马蹄铁的踢踏,铜勺在酱缸沿上磕托磕托,一个熙熙攘攘的小世界。一切热闹、喜乐,无人知晓有一妖蛰伏在此,也无人知晓昨夜长街中的一户曾翻起滔天恩怨。十丈红尘,来来往往,又何必要探清谁是谁呢?


    小镇的长街上,往前是东都,往后是乡间。


    乔慧道:“我还有事要忙,大伙先回去宗门便是。因在绣坊中耽误了两日,旬假前我在百器坊中购置的施用田间的灵药还未派上用场,我还要回去一试。”


    慕容冰道:“天山之事,我已在玉简中启禀师尊,真君已经知晓。其实我们多留半日也无妨。师兄,你意下如何?”小师妹昨夜经历一场恶战,虽她表现得轻松自在,慕容冰仍有点忧心她是否有暗伤或需要调息,多留半日确保师妹全然无恙也无妨。


    问谢非池不过是因循礼节,就算她不问,谢师兄大约也……反而是柳师弟令她意外,柳彦此际居然也不插嘴抬杠了。


    谢非池略一颔首。


    乔慧弯唇笑起:“那我一定好好招待师姐一行。”


    一入村庄,便见一众乡亲在布置戏台。乔慧回来第一日,村长曾说要搭台唱戏,这两日因毓珠的家事,她倒一时将皮影戏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皮影戏只需支起白布,外加三根竹竿、两卷麻绳,槐树下一片小空地就可以现唱现演,村长何须劳动大伙将戏台清扫干净了给她。


    她快步上前,忙将那些扫着石阶的大娘拉住,挥手法光一扬,青石戏台顿时如水洗般干净。


    村人见她用仙术帮忙,都啧啧称奇。


    但因她前日说不必请戏班子来,“场面”凑不齐。乡里有点乐器本事的只会锣鼓唢呐,还差一个笛子和一个胡琴。


    乔慧原想说,皮影戏没有笛子胡琴也没差,但待她转过身来,已有人自告奋勇。


    “师妹,我倒会吹笛子,若师妹赏脸,我可以一试。”只见宗希淳清俊的面孔上微笑。他在东海家中便随母亲领略过人间的书画琴笛,纸墨字画,丝竹弦管,他都自幼钻研。仙家所学都是雅音,乡间的皮影伴乐却是旷野之声,他未曾试过,现下有心要一试。


    况且,见她缺什么漏什么,他总想相帮。


    乔慧一听,也喜道:“那就谢谢宗师兄嘞。”


    有了笛子,还差一个胡琴。不过乡下的皮影戏,丝弦也不用凑得那么齐,她不甚放在心上,转身要去田间施药去了。比起戏台皮影,田间的灵药更惹乡民目光,她方一取出那罐灵药,便有好几个小孩儿央求着姐姐姐姐咱们想接过来看看,一个琉璃罐子,在牧童赤金色的手中流转,像小小的波浪托着一块绿玉。


    孩子的心自是随性的,成人却不然。


    村长、乡绅见那几位仙长跟在乔慧后头,每人都是诚惶诚恐,生怕哪里招待不周了。


    好在人家有气度,给乔家女儿面子,见牲畜、黄狗、粪肥、腌菜坛子,见种种村气的事物,也不如何鄙薄。


    其实不然。柳彦就极不想再待在这乡下地方,只因见师姐神色平和,似是很欣赏这所谓田园之乐的模样,方勉强忍下心中不喜。慕容冰目光不及之处,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昨夜经那云陵子一事,他见乔慧确有几分本领,原对她略有改观,但现下见她站在一方气味可疑的土堆前研究,只觉会对她有改观的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


    那一方土堆,其实是修整后的堆肥,正待施用于田。


    不远处,乔慧正在研究是直接将灵药掺和在造水术里洒遍田野好,还是混入堆肥中好。


    村长乡绅见那几个仙人竟停留在一堆肥料前,不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谁在这里堆了一方肥?


    谢非池虽从未见过堆肥这种东西,但他自不会开口来问。


    还是宗希淳捧场,问道:“小师妹,这是何物?”


    乔慧爽快道:“这是粪肥。”


    粪,肥。慕容冰与谢非池尚能保持面色不变,柳彦已是几欲作呕。


    粪肥经风干发酵,其味已淡,剩一阵淡淡土腥而已。故众人都以为这是寻常土堆。


    宗希淳心下静定片刻,方没有在听见粪肥二字时后退数步,堪堪将面上微笑挂住——早知道就不问了,小师妹的故乡还真是卧虎藏龙。


    谢非池长眉微皱:“仙家灵药,不应直接混入这等污浊之物里,师妹你还是用造水术施降那灵药为好。”


    听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发言,乔慧道:“什么污浊之物,粪肥有用得很,牛马牲畜的粪肥一袋要几十上百文呢,咱们普通人家,都是两三户集资采买。”


    一旁随行的村长,已看出这位白衣的公子似是这群仙人中地位最高那个,忙上前道:“粪肥自然有用,只是这到底是我们人间的俗物,各位仙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寻常。妮儿,你还是和你的师兄师姐到咱们公廨院子里一坐,难得回来一趟,还操心这些农家事务。”


    “不啦,我买了这灵药,今日当然要试验一番,”在人间最后一日,乔慧不想到公廨院中闲坐过去,但转念一想,村长说得也有几分理,师兄是一白衣飘飘的仙男,她的确不好留他在这儿看农家肥,便转头道,“师兄,要不你们随村长去小坐片刻,我施了灵药就来。”


    师兄如此吝惜光阴,却愿为她逗留乡间,他又似乎很爱干净,她还一直让他跟着自己走泥路、看粪肥,是有些思虑不周了。


    若是无心的,只会当她在为不染凡尘的同门着想,但换了有心的,只觉她在逐客。


    “既然有一处小院,师姐,不如我们走。师妹她施个法术就来。”柳彦已迫不及待要离开此地。


    谢非池目色暗下。他欲为她除去一敌人,她不甚在意,现下又赶他走?


    第45章 情定(中) 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


    田间地头, 乔慧道:“师兄,要不你们随村长去小坐片刻,我施了灵药就来。”


    谢非池长眸微眯, 瞥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无澜:“也可以。”说完, 他转身离去, 衣袂雪白, 如鹤的一羽。风仪未失。


    倒是慕容冰和宗希淳依然留下。


    她见师兄不喜田间农务,她便请师兄去别地儿稍等,师兄也就走了。有哪里不对?乔慧沉浸在她的灵药施肥大业里, 并没怎么在意谢非池离去前神情。


    师兄的神情,也便是没有神情, 若是平时,她细意观察, 总能从那“没有神情”中瞧出一丝端倪, 可惜她现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门心思在种田, 无暇对师兄施展读心术。半晌, 她方觉身旁一缕幽幽的冷香已经散去。


    麦杆的草木清香漫上来。


    一罐灵药被她分为两半, 一半混入水中,一半混入肥中。混入水中的,倒是立时见效, 水雾霏霏,麦叶顿时鲜亮, 根杆也都茁壮,混入肥中的因要待乡亲施肥才能用,暂不知结果如何。


    施罢灵药, 她蹲下,用神识将那麦苗仔细一看。


    稻叶经脉间遍布微室,各微室里有一汪水泡,如蚁穴得雨,疾疾膨胀。另有细细碎碎的青绿小点,如露珠滚过荷盘般向一侧涌去。


    不知这是灵药之故还是浇水之故,她在自家农田里找了一小块未浇灌的麦苗,仅浇水一试。


    仅浇水确实与浇灌了灵药不同。水药同施时,那青绿小点似乎更加密集,奔涌活跃。


    乔慧蹲在田边,展开刻影卷轴将今日所见悉数记下。但刻影卷轴到底无法记录她眼中所见的芥子须弥天地,她又取出一随身笔记,翻到空白一页,工笔细细描摹。


    “姐姐你画得好厉害,不过这画的是什么嘞,蜂巢?”有小童在她旁边嘀咕。


    乔慧拍了拍那小孩儿的头,笑道:“是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你们暂看不见。不过我回头会想想办法,看能否造出什么小工具令人间的大家也可观看这奇妙。”


    终于忙活完,她拍拍手,从灵囊中取出在百器坊中买的手信,先给一众小童分了。


    小孩得到的是一些灵巧玩物,小小的手一张,那轻盈的泥偶便翩翩飞去,蝴蝶、蜻蜓、麻雀,栩栩如生,晴空下飞舞。另有几面风筝,灌了风,招展成绢的锦鸡,羽翼斑斓。小孩儿喜欢鲜亮物什,见大锦鸡在天上飞,一个个全都拍手言笑。


    沿途见几个娘子在门前绩麻,她又走上前去,又将送出净水葫芦、卜晴雨盘等农具送出。村中的大娘子小娘子都极喜欢她,即便她没带礼物,她们也是要拉住她,好一阵闲话家常。


    总之是一路走走停停。


    乡径间蓝天白云,农田金绿,日光如水。宗希淳道:“师妹,你真是一心挂念着你的乡亲。”


    乔慧一笑道:“当然挂念,谁远游求学不想家?我们家就三口人,我从前还在外读书,有时候地里有事,都是仰仗乡里乡亲帮忙。”


    东海宗氏门下也有凡修,但自幼他少见有凡人修道后仍记挂人间的,多是一朝踏入仙门,便斩断尘缘、再不回首。小师妹截然相反,还移山般将仙门的物件捎回人间,方才见她一件件地往外拿,一片乡情真好似源源不尽般。


    凡人修道,是要斩断尘缘抑或心系俗世,孰是孰非,他无意评判。宗希淳与她言笑,只觉她的脸在春朝暖阳中照着,明媚而朝气,令他有微微的怔愣。


    乡野间小动物亦多。乔慧不止有人缘,还有动物缘。猫儿狗儿水牛芦花鸡,全都和她很亲,她顺手抱起一团热烘烘的小母鸡,那小母鸡也任由她抱着,像一咯咯叽叽的绒球。


    但鸡是有主的,不好多抱。乔慧俯身、松手,由那有主的小母鸡扑着翅膀远走了,再抬眼时,忽见桑荫下卧着一无主之猫。此猫皮毛雪白,体态纤长健美,正在树下威严地小憩,猫尾弯缠,整只猫宛如雪团堆成一堆儿。


    这白猫正是乔慧从前一直逗弄那只。见了它,乔慧十分高兴,快步上前,一把将它抱起——


    白猫原只是哼了一声,由得她来抱,但转瞬之间,白猫大变脸!它粉红的鼻子皱了一下,傲然地、决然地,从她怀中挣脱开去了,闪身飞过一道矮墙,没了影。


    乔慧遭了它嫌,一头雾水。


    姗姗跟来的慕容冰见状笑道:“小师妹,大约是你方才在路上和别的猫儿狗儿小鸡也亲近的缘故,仙山上的灵兽也常有这样的,不喜旁的动物的气味。”


    乔慧于是长叹道:“这猫脾气是大得很,下回我洗了手再来抓它。”


    这一路回到公廨,已是晌午。


    院落中很是沉默。那二三乡绅,因觉陪同仙家游览很有压力,已然告退——这一位仙长不似乔姑娘和她师姐好说话,旁人奉承讨好,他只说,想要眼前清净一点。所谓清净,便是指他们方才一番恭维很聒噪了。几位乡绅没了面子,又不敢对仙人如何,只能作长揖后离去。


    院中,柳彦亦在,因察觉师兄似是不悦,他大半日没敢说一句话。早知方才忍一忍,继续跟着师姐,何苦来这里受罪?


    终于,院外传来人声笑语,如点点玉石,轻轻抛打在如水的沉默中。


    乔慧甫一入内,便先见一人身量修长,姿仪俊美,有明珠般容光,白衣如雪,白绢底上绣一道金线的蛟龙,翩然欲飞。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便到此人身边去,道:“方才我和慕容师姐、宗师兄在地里试了那灵药,原来那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亦会受外界影响,且只浇水与浇灌灵药又有不同,这一趟收获颇多呀。”她神采奕奕,将一干发现道来,雀跃地与他分享。


    谢非池听罢,并不如何表态,只微微点头。


    平日她向师兄一股脑道来她在谷雨监的收获,师兄多半会点她几句,劝她将心思用在修行上。今日怎么连劝学也不劝了,难道在发呆?乔慧心觉奇怪,又看了他几眼。


    见他不言不语,乔慧只当他在思虑心事,不便打扰他,遂转过头去与师姐闲话漫聊。


    余光里,师兄仍是八风不动,仪态雍容。


    乔慧轻巧讲了一个笑话,慕容冰被她逗得莞尔,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快活,再看,师兄仍是姿仪沉静,但似乎有点皱眉。呀,见不得别人开心?


    她眨眨眼,又一试,再将许多逗趣的话抛出。不止慕容冰,宗希淳亦弯唇笑起。


    事到如今,不待她再观察,已有一道眼风扫来,从背后淡淡地睨着她。


    一阵清冷淡香掠过,谢非池已起身往外走去。


    哦,原来师兄不是发呆,而是在小发雷霆。


    莫非是从昨夜绣坊中她不愿意杀云陵子而起?唉,师兄心真是海底针。不过,小发雷霆总比沉静如水有趣,知道他原是在暗自不乐,乔慧心道好笑,再看时,只觉那凛凛玉树般的背影有了一丝生机。


    过了一时半刻,她也起身道:“慕容师姐、宗师兄,失陪一会,我有点事去找一下谢师兄。晚上的皮影戏还差一把胡琴。”


    院中一时有点沉默。谢师兄。胡琴。这两个词怎么想也勾连不到一块去。


    还是村长反应过来,听乔慧竟想请那威严的仙长去拉胡琴,忙道:“妮儿,你可三思啊。你那大师兄似乎很有来头,不好请贵人为你拉琴。”


    乔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就是平时没什么表情,其实他人不坏。”总之,她向众人挥挥手,离去。


    院外再走数步,只见师兄在一葡萄架下。


    春日葡萄未结,只有一架淡淡青绿,日光一照,淡极生艳。架下之人白衣一袭,金缕的游龙从衣摆上飞起,绣线流光,很惹人眼目。


    慢悠悠地,乔慧凑过去,笑道:“好巧,师兄你也出来透透风呀。”


    静默片刻。谢非池回首,只看见一张明朗笑面,一双点漆般的清水眼望着他。


    忽被她搭话,他有一瞬的不自在。但一息之间他已重整仪态,居高临下,目光下投:“有什么事?”


    乔慧道明来意:“晚上我想请师兄你拉胡琴。”


    这师妹在杀伐上心慈,日常小事中却顽皮恶劣,二三时辰前才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一时兴起,“请”他奏琴?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间的俗事,而且,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就帮忙,任由她差遣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脸面何在。谢非池长眉微皱,并不言语。


    乔慧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双手合十,作拜托请求状:“师兄你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不知可否劳师兄尊驾,帮我这个小忙,为我的皮影戏伴乐?”劳尊驾、帮小忙,很客气,很吹捧。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听她字字珠玑,一时间蹦出如此多溢美之词,谢非池的眉蹙得更深,她当他是什么,听几句马屁便为她鞍前马后?


    但莫名其妙地,听她这不知真假的吹捧,他竟有一点淡然喜意。


    这师妹总是这般将漂亮话信手拈来,言语肆意、不守常矩,逾越男女之防,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早知当初不要赏识她,不要在意她,最起码,不要容她一点点逼退自己底线。


    终于,谢非池道:“我常弹的是古琴,并非胡琴。”


    乔慧见他动容,再接再厉:“都是弦索,就凑个响凑个热闹。”


    谢非池缓缓抬眼,仍是仙仪端严,语调冷淡:“胡琴并非雅音,我也从不为人伴奏,若为师妹破了例,师妹当如何谢我?”衣襟间的冷香侵袭,若隐若无在乔慧面前浮动。


    “啊,师兄你要酬金?那算嘞,前几日我给乡亲们买了礼物,又赠了师兄那扇子,灵石都用得差不多了,现下有点穷,”乔慧摸摸鼻子,佯装惊讶,又很惋惜地叹一口气,“可惜今晚无福领略师兄的仙乐,那我走了。”说罢,乔慧已负着手,再叹一气,后退两步。


    “你……”


    谢非池心下已有恼意缓缓蔓起。


    她先是叫他走开,转头又来招惹他,说什么请他奏乐,见事不成,再度变脸,转身离去。就因为自己对她有几分好感,便容她时时轻飘不着调地拿他取乐?


    他的眸色已然沉下,幽暗。谢非池原想说,若无它事,还请师妹离开,去准备她那所谓的皮影戏。


    但一片烦闷之中,已听见她的声音在咫尺之近:


    “好罢,其实我只是见师兄你不开心,就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你何故不乐,便想找个借口让你拉拉琴去,皮影戏热闹,你也转变一下心情呀。是我思虑不周,不知师兄琴操高雅,不喜胡琴这民间的乐器。”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面前,眼中流转着一点关切。


    她有一双漆透清明的眼,笑时看人,眉目弯弯,很亲和模样。不笑时再看,那清黑的瞳中也凝着一汪珍重,眼波徐徐,仿佛对面之人的颦笑言语她都重视。


    这双漆黑清透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他心里。


    心杂乱无章地鼓动着。


    原来她是察觉到他的不乐,试探关心而已。自己误将她的关切当玩弄。


    一阵浪潮拍过他的心,留下一串湿淋淋痕迹。


    她当真狡猾,大摇大摆走来,在他心旁施施然坐下,时刻洞悉着人心。心间的浪潮推着他,催他开口、言笑、应对,不要沉默,不要失态——但他只长久地敛眸,不知出何言以复。


    见他不语,乔慧又试探道:“是因为在人间逗留一日耽误了师兄你的修行,抑或……因为我们意见分歧,昨日没有杀云陵子?”


    谢非池有点僵住,片刻后方道:“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慧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觉师兄心思深沉,又不喜与人交流,很是棘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日被那白猫从怀中挣脱之事。莫非,难道,是她方才与师姐谈天言笑,顾不上他?似乎又不是,她一回来便见他面无表情……


    她正思索,他已转过脸,似乎终于找回调度语言的能力,状若漫不经心般道:“你那戏何时开场?”


    *


    月影西移,天上一色蓝。


    戏台原是备着给戏班子唱戏的,戏班子有生、有旦,有文堂武行打旗的,得数丈戏台才能施展得开身段拳脚。


    皮影戏也要个戏台?


    一面巨幅的白布,各由一边堂柱绷着,飞瀑般展开,雪色迤逦——问司行云给的。


    乡亲们都惊奇,从未见过这么大幅的布匹,快赶上大运河上往来船帆了。便有小孩在台下雀跃,看大皮影戏、大皮影戏。


    油灯一跳,点亮那浩浩的白布。


    幕上是近来兴起的民间传说,女将挂帅。巾帼何曾让须眉,桃花马上请长缨。


    若按寻常影戏来演,这浩大的白布便太过空泛了。校场夺印,寻常只有三两偶人在幕,升帐点兵,也不过再多一列小人。


    但如今幕后之人灵力过人,可将一列小人“镜花水月”出数十列,于是乎场面骤然磅礴,幕布两侧如潮水般涌现数百兵卒,整齐列队,甲胄鲜明,随乐点踏,引得台下好一阵欢呼。


    武戏一过是文戏,鼓板退去,丝弦托情。


    谢非池此生从未拉奏过胡琴这种东西。曲调粘连,既无庄严也无旷远,遑论冲和大雅。如此哀淫,简直是靡靡之音。


    而且竟不止他,宗希淳也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凡人杂坐一处,吹着长笛。今早的事,倏然又浮现他心中。她平时也会和宗希淳随和言笑,玩乐打趣?


    但,罢了,罢了,谁叫自己答应了她,自讨苦吃。


    幕后流光一隙,橙黄点金,照亮着乔慧的侧脸。只见她眉目舒展,眼中含笑,很是沉浸在这一俗世的游戏中。


    因仙法加持,那幕上光影灵活生动,各折场面堂皇恢弘,琴、笛、锣、鼓,都只是她的衬托,一台戏全仗她把持,由她点睛。


    乔慧开口,幕上的小影人也在唱:“见帅印勾起多少前情。”


    谢非池虽一直皱眉,但琴音袅袅,将她的台词托起。疏朗寥廓,太古沧桑,泠然自弦上流去。


    校场夺印,挂帅出征,大破敌军。


    她持着那女将小人,小人挑枪,红缨纷纷。她在光中,光在他眼里。


    几幕戏毕。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皮影戏上同时出现数百个小兵!”


    “妮儿,你有这手艺,可是要去宫里给皇帝官家表演的,都是你记着乡亲们,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开眼了……”


    一众乡亲将乔慧围拢着,不住地夸她仙法高超,乔慧听了这许多夸赞,说不飘飘然是假的。但不好骄傲呀,她挠挠头,道:“哪里哪里,我都是乱唱的,只是略懂一点法术,故而将场面撑得宏大,其实我唱得一般,哈哈。”


    她由一干人等围着夸着,爹娘、师姐也上前来给她递巾子擦汗,故不知戏台后,仍有人未散。


    那几个助阵的老乡早就收拾了乐器,下得台去。


    宗希淳收了笛子,抱拳道:“还是大师兄技高一筹,素知师兄有琴名,不料师兄连胡琴也懂。”


    他的话是真心的。因他自幼便学乐理,故今日得聆大师兄的天音,心下很是佩服。但佩服之余,另有点别的滋味。


    他似是在犹豫:“师兄,既然你都愿意为师妹伴奏,又为何从早上起便给她看你的脸色?”其实不止小师妹,他也一直将大师兄的冷脸看在眼里。


    谢非池正欲往台下走,不料宗希淳竟有胆量叫住他。


    他停步,神色冷漠:“师弟这是何意。”


    “早上田边之事,只因师妹言语有失,师兄你就拂袖而去,实在是……”宗希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师妹她生性开朗,方不计较师兄你的忽冷忽热,但你不应如此待她的赤诚之心。”


    谢非池只觉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待乔慧忽冷忽热?难道不是那师妹一时兴起便来逗他一逗,三番四次调侃他作弄他?


    他平日与宗希淳几无交流,此际自然也不想与宗希淳多费口舌,便将琴收起,向青石阶走去。


    忽见一戎装简练的小影人伏在地上,反着月色。


    月色碧清,中天一片孔雀蓝。


    正有一人在往阶上走,他的目光倏然与她撞上。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我草草收拾一番就下台了,方才察看箱笼,好像还漏了一影人。”乔慧抬头。


    只见谢师兄向她一颔首。


    他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一薄薄的娘子军小影兵:“这个?”


    “就是这个,谢谢师兄留意。”


    乔慧接过影人,又道:“师兄你心情好点了?”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叠甲,师兄对胡琴的看法不代表我本人的看法,胡琴是中国一个传统乐器非常有艺术价值,师兄就是一个bking不用管他[托腮]


    师妹:师兄怎么又生气了?让我来康康[让我康康]


    师兄:我是你的玩物吗我生气你还要凑过来看?


    上一章的红包已发,宝宝们请查收[害羞]不过不小心在上上章又发了一次,没看准章节序号[害羞]


    接下来两天还有[撒花]


    师兄的同类白猫是无主之猫,不过师兄很快就是有主之人了[害羞]


    顺便说一下师兄现在十九二十岁所以还是比较善良(?)的,但是……他人生最美好最轻松的记忆都在这时候了[托腮]


    第46章 情定(下) 她固然轻狂,他更是忘却礼……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 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什么酬谢?


    谢非池只觉她不怀好意, 又在使坏。但鬼使神差地, 他道:“你有什么可以答谢我?”他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仪态端然,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 无关紧要。


    在人前,仪表仪态自不能失。


    言语间,二人已从青石阶上走下。


    “待会再告诉你, ”乔慧眨眨眼,又道, “方才戏台上就师兄你一个么,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嘞, 是还有乡亲在后台收拾?”


    “对, 有个乡亲落下了唢呐。”谢非池理理衣摆, 云淡风轻的模样。


    田种了, 手信送了, 影戏已毕, 休整过后便回仙门去。乔慧心下仍有些不舍,与乡里乡亲依依告别。她口袋中尚有几罐灵药,取个条子, 贴上字条,嘱咐如何兑水如何分时浇灌, 递与村中识字的乡贤,由那几位大伯大娘施用在全村的土地。


    家中,爹娘见临别在即, 为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乡亲们送来的特产、日前村长乡绅给的鸡鸭鹅,通通上桌。如此丰盛,虽已辟谷,也难却盛情了。慕容冰和宗希淳很是捧场,入了席,还称赞得尝农家的手艺,是复得返自然。见师姐入座,柳彦也只好跟上。总之,还算其乐融融。


    一面吃,乔慧一面多看谢非池几眼。


    平日见师兄一袭白衣,仙气飘飘,还以为他即使偶尔因人情世故吃点什么,也只茹素。谁料他修长的手执着竹筷,竟也吃鸡鸭鱼肉。但她眼观八路,渐反应过来,他并非荤素搭配。师兄是,她娘招呼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乔慧不好提醒他此形此状当真可疑,只低下头去,静静吃饭。


    爹娘在她碗中夹了山般高的菜,她埋头苦吃,终于吃完。


    “师兄,晚些咱们到外头去,我有东西给你。”难得一尝家中手艺,她心情甚好,吃过饭,轻飘飘地在他识海中传音。


    ……


    原以为她所说的“外头”,只是她家门前。


    但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直往外走。那红发带束着的黑发在她脑后垂荡,红绡掩映浓密乌发之间,时隐时现,一浮而没入,像红金鱼薄薄的尾,在他眼底游动着,游踪不定。


    走过瓜棚菜畦,鸡鸭见有人来,咯咯嘎嘎,乡绅送的两头驴也在叫。乔慧冲它们比了个“嘘”,回头催师兄走快点儿,怎么还在闲庭信步,走这么慢?


    被她指指点点,谢非池略有不悦,但长眉微抬,只沉静跟上。


    山下有一湾小溪。沿溪行,一路听水听蛙,已至山上。


    拂开山叶,可观东都全貌。运河滔滔,街市星罗,千灯照夜,如幕幕幻景,明明灭灭。


    谢非池在一青石前站定,微微挑眉道:“所谓酬谢就是带我来看人间的夜景?”


    枉他一番期待。景色天成,一直都在,她走几步带他来看,竟就当是酬答。还不如在路边随手摘一捧野花来送。好歹摘花还要俯身、挑选。


    这算不得什么厚礼,但说全无可取之处也不是。人间的景象,他并不以为多美,只觉山叶掩映、灯火丛丛,勉强可堪入画。且这毕竟是她的家乡,也算有几分斑斓俗趣。


    他正想说,算你有心了,忽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乔慧已拿出个什么东西来。


    原来是个小影人。


    “早上见村中戏社里有剩的皮料,我问乡亲能不能给我拿去剪一个小人。”乔慧弯眉笑起。


    “怎么样?这个像不像师兄你?”她执起那小影人在山下灯色间一比划,白衣,玉冠,凤眸,冷冷的神情,轮廓简洁利落,可见造物之人的慧心,一剪一裁间颇具原主神韵,物似主人形。


    这小影人的确由乔慧亲执了剪子、凿子、冲子、推刀,阳刻阴刻线刻点刻,细裁而成。全靠人力,外加一点点天工。


    月色晕晕洒落其上,泛起点点五彩流光。一影人自不会生光,是她着色之余,磨了小半块灵石,细密密的灵石彩屑附着其上。


    今日见有料子剩,乔慧便自然而然想起也裁一小人给谢师兄。不过其实……师姐的小人她也裁了一个。虽对师兄多了一重好感,但师姐是引她踏上仙路之人,在她心里,他二人地位相同。为何先单独叫师兄出来送?还不是因他秉性高傲,她不好随随便便就在大路上将小影人拿出,道,这俩影人师兄一个师姐一个。


    此中又有点别的心意。见他为自己逗留乡间,又“屈尊”去拉胡琴,做出种种不合他孤高架子之事,她愈发想凑近他跟前细看看。于是干脆约他出来,仔细打量。


    而且这一夜景,她随爹进山劈柴归家路上常看,确实美。不妨带他也来看看。


    山下有灯色点点,竹竿一牵,这一个白衣的小影人便在光影中有许多动作,写字,施法,捧卷看书。


    光影变幻间,激起人家一古怪的念头。


    谢非池缓缓想起,月前她曾送过他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绢人。


    月下,面容俊美的仙人沉吟:“师妹,你从前似乎给过我一个与此皮影戏偶长得很像的绢人。”


    乔慧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谢非池是何意。他暗指她从前就留有一样与他形肖之物。


    天地良心,她真无此意!这小影人是她剪的他,但那小绢人只是被挑剩下的,还压箱底压了一个多月。若非那日他来讨要,她都忘了箱子里还有那小绢人。


    呃,实话实说?别了,只怕师兄要气死。


    破天荒地栽一回跟头,乔慧正急急思索如何作答,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已将影人接过。那人视线轻抬,扫视着掌中小影人。


    数月之前,师妹也曾拿了白衣的绢偶,一脸笑,兴兴头头送给他。在更早的更早之前,她入门尚不久,便已提出要送他那绢人,只是他当初不把她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没有收。难道她入门不久就已经对他……掌心中的影人薄如蝉翼,风一吹,其实是凉的,但不知何故,他总觉掌间跳动着她手心一点温度。似是,两只手纹理交叠。


    若说从前她只是多番顽皮作恶,轻轻挑着他的心弦,眼下已是在他心中重重拂过,激起一串杂音。


    这师妹神采飞扬,时时凑近他、逗弄他,他一时纵容,她便当他是什么好相与的善男信女,踩上他的底线。但对他的不乐,她又总能细意体察,轻巧地擦拭拂去,像夜来一阵春雨。


    只因为师兄妹之情?


    若说是师兄师妹之间的敬爱友悌,她对他全无敬意,三番四次逗着他,也不友不悌。


    是因为她对他早已有……才屡屡捉弄他?


    若是如此,当真幼稚。


    但这一点幼稚,他并不反感,还隐隐有一丝淡然欢喜。为她和他的灵犀轻点,同一片心。


    影人流光点点,只肖一拢,便可将这一片心收之于掌中。其实由他说开也无妨,当是体谅她年少轻狂。她的种种不敬、逗乐,他全都可以不计较、不作数,就此成全了她一番情思。


    乔慧双目一清,忽见师兄的神情变得很怪异。漆黑乌浓的发,雪白俊美的脸,定睛望着她,眼中的光沉沉将她笼下。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这窗户纸也太薄了,如此不经戳,她不过想再凑近一步,便见二人隔着的薄薄一层上已有裂隙。


    “这影人确实剪得精妙,不料师妹平日竟在暗中观察着我?”谢非池见她不语,端庄姿仪不改,只视线下移,淡淡扫掌中物一眼,“它与你之前送的那绢人,也很是相肖。”


    噢不,师兄你别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气死。乔慧纠结万分。


    但事态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半点不由人了。只见月下的人面容雪白,如月仙降世,一向冷漠的面孔难得温和,慢声来问:“你一直留着一个与我相似的绢人是为什么?”


    “是否因为你对我……”谢非池清咳一声,并没有往下说。男女之间到底有防,他不想失了礼法,其后的话,暂按下不表。那一双冷淡的眼睛,难得含了一汪融融眸光,长久地注视眼前人。小师妹一向大胆,此时此刻,她会将话挑明么?若不挑明也无妨,他只需她给一个柔情的暗示,朝他走来,轻轻依傍在他肩侧。从此以后,万事她都可以倚仗着他。


    乔慧却有苦说不出,天哪师兄,真不是我要留着那小绢人。


    师兄爱穿白衣,是因仙家崇尚明镜无尘。小绢人也恰好一身白,却是白衣无需染料、价廉多销之故。因市面常见,白衣小绢人被她爹娘买中的几率大大提升,又恰好分送小工艺品当日它太素净,不得同门喜欢,于是只好留下,沉入箱底。又因她不舍那珍稀的采茶女小人,便用它代为相赠。


    见她一直沉默,谢非池难得的温柔笑意已略有消减。


    乔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说实话你别不开心。”她不想他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早种。


    乔慧斟酌着:“那小绢人并非我特意留下,是,我是说过给你留一个,但那白衣的小人儿是因为它太素了,我派发当日大家都想选鲜亮的小人,阴差阳错之下,它就刚好……然后我就想着你还没有嘛,就把它给收了起来。”


    太素了。阴差阳错。一字又一字,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沉下:“你此语何意,你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送我?”


    “也不算吧,如果你早早挑选,定有鲜亮的小绢人给师兄你嘞。不过,我……”


    听她如此狡辩,谢非池只觉心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心在烧,脊梁上如压重石,整个人往下坠。太失仪、太失态,他不过想引出她的真心话,却换得一番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的答复。


    他的声音冷而沉,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何必如此耍我?”


    好,好,她原当他是个消遣!


    他不想再为心头那点情意所困,她既是花花游戏,今日他们便索性一刀两断。待回到门中,他自会启禀师尊,小师妹功法已然精湛,再不需他的指引。修行问道,本就不应被这些小儿女之情困囿,连月种种,都是他道心不稳,多番失态,既无先例,也再无以后。


    但幽冷月色之间,她曾经的宽慰,她清新如水的笑面在他心间掠过。


    也罢,何必撕破脸,往后仍有百载千岁的光阴,难道他真能一直视她如不见么。不如好聚好散。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罢,你送我的影人,我很喜欢,多谢。”他想撑出淡然的架子,但字句间像覆了一层冰。


    算了,无所谓。言罢,他已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径山路,起起伏伏,登高又跌落。


    月下山间,他已离去十数步,身后忽有人将他衣袖拉住。


    一片热风几乎扑到他颈后。


    “师兄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还打断我说话,好不礼貌,”乔慧追上来,“我只是说我没有特意留下那绢人,我没说我不对你心喜呀。”


    山径转过一弯,豁然开朗,见远方运河滔滔,如天地间一片银练,光明奔涌。


    二人之间实在有许多异见,虽有情意,但乔慧原不想即刻与他摊牌。因见他有怒,她心下叹气道,就此说开了也无妨。若日后她与他志向不同,再坐下一谈,开诚布公便是。


    “我说我没有一直留着一个与你相似的小绢人,是我不想你误会我对你早已有情,因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想你有太高期待,”她叹一口气,“我确实喜欢师兄你,只是我喜欢你的时日不长,可能也就,呃,一个月?但师兄你长得齐整,是一个如虹如日的美男子,修为又高深,看似冷淡,却总顾着我、帮着我,我都有感受到,我很感谢、很珍重你的心。”


    她顿了一顿,又道:“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


    见月下的人身形僵硬,乔慧于是又往前一步。


    他已停下,白衣胜雪,衣间金龙游动,身上浮着幽微冷香。师兄仙容昳貌,宛如雪白优昙,能睹昙花偶然一开,她怎会不心喜。于是她再向前一步,绕到他跟前。“师兄,我喜欢你。”大大方方,干脆直白。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冲击。


    那一向善言语游戏的唇一启一合,吐露许多如珠如宝的字眼,说他仪表如天边虹天心日,说他修为高深似海,又说万分珍重他的心。末了,知道负了他心意般,娓娓向他道歉。


    她眼中澄明,如映月华。


    谢非池墨黑的瞳微缩。这一片墨浓的黑宛如深沉海面,风不来,那海面平静,忽有一轮金月出云,海上便生潮汐,波光粼粼而颤。


    但瞬息之间,他已眼神一凛,目光凌厉,幽异深沉:“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好,最好,她不是又来耍他。方才他已给了她台阶下,不会再给第二次。烦闷与期待纷乱地绞缠,如果她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他会令她知道昆仑的权势、宸教首席的修为,从今以后,她纵是假,也只好与他假戏真做。


    她迎着他的视线抬头,直视而上:“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这师妹甚是狡诈,不可轻信。


    谢非池长眸微眯,漆瞳幽幽:“我要听你再说一次。”


    乔慧腹诽,早知道不说了,说两句喜欢他就摆好大架子,耍什么威风?


    于是她当真不说,改为从他金缕细密的袖口牵到他的手。金绣是冷的,这清癯的手却是微温的,一下子被她牵住,滚烫起来。滚烫之余,她心想,真是一双坚硬的手,一如他貌似不可侵的姿仪。皮薄肉浅,甫一握住,只握了他修长骨节在手,如握坚凝白玉,不知玉会否被烫至化开。


    “你……!”


    心绪一时凝滞。谢非池掌间微颤,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耳根有隐隐的红。


    这师妹何其的放肆——


    终于勉定心神,他想呛她一句,你才喜欢了旁人一个月,便如此大胆,敢来牵起那人的手?但想罢又觉掉价,她不过喜欢了他一个月就来牵他的手,她固是轻狂,他呢,任着她牵,更是忘却礼法了。


    月色悠悠,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何就进展到要牵手。初相恋,应先同画、同书、对诗、对剑,共抚琴,先于情灵上深入交流,看二人是否同频共调、心有共同前景,方好往下进展。


    且她送他旁人挑剩下的绢人之事,他尚未和她计较。


    但她温暖的掌心覆着他,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手抽出。山风骤起,如人的心在荡,风声扑扑、扑扑……


    “走呀师兄,”前方,那作恶的人晃了晃他的手,“山里夜露重,不是你说‘时候不早,下山去罢’?”她步子迈得轻快,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凝望着他。


    谢非池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她当真狡猾得像只狐狸。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之所想,只是悄然不语。每每欺身上前,又缓缓退回,在边上袖手看他动心。是因玩够了,方终于出来将他牵住?他眼前浮出一怪异的场景,仿佛见一红毛的狐狸蛰伏在山林中,因有鹤栖息于野,它便暗暗地潜行而来,忽然出击,小小闪电般,将鹤的颈项叼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他任她在前牵着他的手,二人一起在这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奶茶]


    师兄眼里的自己:高贵、优雅、神秘、古典的白鹤,只是不小心被师妹这狡猾小狐狸给抓住叼走了[害羞]


    师妹眼里的师兄:这白猫怎么一摸就响啊?[问号]


    师兄误会师妹情根早种,非师兄脑补太多之过,乃小绢人之罪也!可恶的小绢人呀真可恶[奶茶]


    (这白猫怎么一模就响是微博上滴友友@DominusF在评论区说滴感觉特别好笑啊啊啊啊)


    第47章 恋爱中(上) 当面猫塑师兄又如何呢……


    下了山, 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


    那清癯的手握在她掌中, 如坚凝白玉、修长琼枝, 明明触手冰凉, 却渐而生暖。顺着那一片微温往上看, 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沉静端严,俨雅昳丽,像一轮冷日。


    她一看他, 他也转过眼来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熏染了点点生机, 眼中也有微微的笑。


    哎呀,得一俊美恋人, 若说不想拉到人前遛遛, 便是不坦诚了。


    如果师兄是一寻常的俊美男子, 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绍与人。但师兄身上一堆的名头, 什么宸教首徒、昆仑少主, 广而告之, 怕引一时轰动,被人问问问不停。乔慧心道,还是暂按下不表, 若被人发现,她就点头承认, 平时只顺其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不过事关二人,也需先问问师兄意见。


    她于是转头来问:“师兄, 你是否想令别人知道我们在相恋?”


    谢非池的目光从二人相牵的手徐徐移到她面上。


    “何出此言?”


    乔慧娓娓道来:“咱们尚在修行学艺,若开诚布公,令同窗们知道,或会太引人注目。不如暂不公开,若有人问再说。”


    谢非池慢条斯理:“若有人问,你要怎么说?”


    不公开,令旁人以为她依然孤身一人,予人时机可乘?她最好不是胆大包天至此。


    “我就说我已有恋人。怎么,师兄你想我指名道姓说清楚是你?”乔慧笑道,“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喜别人议论,想要个清净么?”她笑眯眯看向他。


    被她笑眼注视,谢非池心中倏然一顿。


    这师妹平日顽皮使坏,为了他眼前一方清净,却愿意这段恋情不为人知……


    公开与否,其实他并不介意。闲杂人等的议论、目光,于他看来不足一提。家中知他与一全无家世的师妹相恋,或会对他有点意见,但只要他们见过师妹,知道她是一个天资过人、灵敏聪慧的女子,大约也无话可说了。


    转念间,谢非池却又想起她无法无天的性子。相恋不过一日,若就此要她宣告旁人,只怕她误会他情切,一时得意,以后顺着杆子往上爬,自己再管不住她。


    他便淡然道:“说与不说,皆随你心意便是了,我无所谓。”


    春夜深深,露水打在前方那人肩上,点滴生机,泠泠清透,落入他耳中。


    山林间远离尘世的片刻光景,没有师门,没有昆仑,暂忘了荣耀,忘了大道,一切偕忘——


    只与这师妹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但目光下视,月照山林,山下的农家小屋已隐约可见。复返尘世,再回仙门,又是另一番规则、另一场游戏了,要争,要赢,要不负众望,超凡入圣。


    “师妹。”他忽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沉静不语,只有两道目光绵长附上。


    “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乔慧转头看他,戏谑眨眼。


    谢非池仍是沉默,并不与她计较,只手中轻转法光,化去她肩上一点湿痕。


    一片月照一片心,春天里的一夜,就此过去了。


    次日天光照遍,挥别人间,灵舟驶过云海浩渺。


    仙山渺渺,天门巍峨。


    师兄师姐要前去汇报天山之事,分岔路口,乔慧抱拳道,她还要去谷雨监中看她旬假前一番成果,便不与诸位同去了。而且,天山之行她不曾参与,不好沾光。


    慕容冰微笑道:“本教与栖月崖交好,云陵子之事小师妹你不去禀告一番?”


    乔慧道:“只是去朋友家做客,举手之劳而已。还因此事耽误了师姐你们回禀天山的情报,不必专程去说嘞。”


    慕容冰听她如此道来,也点点头,不再劝她。在师妹眼里,去谷雨监看那几方田地似乎比到师尊座前露脸更重要。


    有时她也想提点一下小师妹,拜入仙门,也要学会请功劳、攒声望方是,但见师妹志不在此,她也不好多劝。待会入殿面见师尊,她代师妹提起便是。


    而且,就算她不提,谢师兄大约也会提起。


    自今晨起,她便察觉谢非池有点不对劲。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停在师妹身上。且他一向目下无尘,对小师妹的父母,却还算尊敬。


    容貌、家世,皆是外物。若说谢师兄有什么内秀的优点,大约只有他的修为。但被一个修为极强却独断冷漠之人恋上,又算什么好事?师妹年少不知世情,愿她别被大师兄的外在迷惑才好。


    乔慧挥挥手,告别众人。


    转身之际,却有一道声线清冷的传音如花落入她识海,幽幽流去。


    “若你处理完谷雨监中事务尚有时间,到我院中来一趟,假前你还有功课未练。”


    呃,这……乔慧腹诽,都识海传音了师兄你有话直说便是,装什么嘞。


    她想逗他一逗,在识海中光明正大答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我去找你玩儿,和你相会。”说罢,她轻巧转身,驾清风一阵,一溜烟没了影。


    *


    瑶林,谷雨监。


    甫一入内,便有几个弟子上前相迎,喜道:“小师妹快请进,你昨日请了一天假,鹿长老没找着你,现下正在灵田间等你呢。”


    乔慧见他们眉开眼笑,也跟着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实是有喜事。


    不远处一片浓密紫云。


    她用法力筛选种子后的紫色灵稻比旬假前丰硕许多,叶宽、秆粗、大穗多粒,不枉她曾连日施法。


    鹿蕉客正在田间视察,躬身托了一片稻叶在看。见她来,他起身道:“我从前只想过施用些灵药,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出用那速生法术来选种。”


    他静顿片刻,又道:“不过那法术对人实在太过损耗,乔小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用。”


    旬假短短几日,乔慧帮了乡亲、击败了云陵子,还喜拾一美男子的心,有点儿春风得意,便道:“那待我再修炼一年半载,修为更精进后便可时时施用。”


    鹿蕉客见她很是倔强,也没说什么。


    以这小后生的天资,或许她再修炼一番,真能将一损耗甚大的法术用得如臂使指也说不定。


    乔慧又道:“我此番回乡也有体察人间草木,确实人间五谷草木用神识去看也有微室脉络分布。且浇水施药时,其中有所变化。”


    鹿蕉客点头:“草木中的灵气接触灵药,自然会有变化。”


    乔慧却道:“不是嘞,只单纯浇水和施些农家肥也有变化呀。”


    “仙家总觉那微室脉络是因为灵气,我觉得或许不然。只可惜我的同胞肉眼凡胎,不可观察此中奥秘,不然如今本草、农务的研究上一定已大有进展。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能否得一办法,造点什么工具令世人也可一看万物肌理。”


    鹿蕉客心道,天人秘密,凡人窥破,真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


    他问道:“哦,那你想如何?”


    乔慧眨眨眼:“我们人间有一样用来翻书时辨别细小文字的东西叫叆叇。”


    叆叇乃水晶所磨的镜片,东都中多为文臣高官所用,手持于眼前,可观放大案牍文字。她心想肉眼难观草木中的玄机,兴许是那一小周天太过微渺之故,不知可否按照叆叇的原理,用镜片放大人眼所观。


    修行之人眼清目明,不必借外力。鹿蕉客头一回听闻叆叇这一物件。看来凡人虽无法力,也有一点他们人力的机巧。


    他点点头,微笑:“好,那就期盼哪日能见到你的小发明问世。”


    “还有一事,这片紫色的灵稻既然归你打理,其收获也便归你。有几方施过灵药的稻田已可收成,你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乔慧心想,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稻子吧。


    乔慧条理明晰道:我便先选些优良的种子存验贮藏,记录这一季的生长特性与所施灵药、法术配合的效果,以备下季扩大栽种之需。剩余的,一部分碾成灵米,赠予之前帮忙照料、出了力的谷雨监师姐妹兄弟,一部分么,存起来,日后得空时带回人间给乡亲们尝尝,紫色的米很是神奇。再剩下的,可与其他宗门交流交换,推介一番。”


    鹿蕉客听罢,先是一愣,后不禁大笑。


    见灵稻丰收,寻常人大约也只想到烹煮仙馔、提炼精华炼丹,增一己修为。抑或直接搬到百器坊中以物易物,换得几件法宝。她一张嘴,却说得头头是道。


    他微笑:“你真不想继承谷雨监?”


    乔慧点点头:“对,鹿长老,我真不想。”


    谷雨监虽是上界至高门派宸教中执掌农务的所在,但仙山高远,灵稻不为人用,非她所愿。若是司农寺卿,她倒想当一当。唉,历代的寺卿似乎都德高望重、须发花白,也不知她奋斗二十年能当上不。


    这一片紫稻皆按她所愿分配。


    临别前,有道童捧来一小袋磨好的米,说是长老令她先尝尝今日之收获。


    她平日鲜少亲下庖厨,得了这一袋米也是在学舍中放着。不过沉甸甸一袋稻米捧在手中,真有点收获的喜意。毕竟是她之成就。


    夕照流光,她便手捧小灵米一袋,迈入洗砚斋中。


    谢非池抬眸望她一眼,晨间被她言语戏弄的薄薄恼意已纷然散去。


    他当真有功课要考她,她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么?二人既已情投意合,他又年长她两岁,总有责任提点她、引领她,不好叫她浪费了一身天赋。


    那师妹翩然而至。


    如今倒好,她连早晚问好也省略了,径直在他书房里寻一椅子坐下。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现在想来,是他又轻信了她的鬼话。


    乔慧随手将那小袋米放在书案上,道:“咦,师兄,书斋中的檀椅换了垫子?似乎比以前松软许多。”


    洗砚斋中的紫檀椅从前并不铺设软垫,只设薄薄一层绢底,若非身怀修为,寻常人坐几刻钟已腰酸背痛。


    这事她还好奇问过,谁料那美仙男反而倒打一耙。书斋静地,站坐皆有仪度,静心定气、风范端然,怎么能只顾舒适?


    她扬起脸笑道:“还挺‘舒适’呀师兄。”


    故意将舒适二字说得缓慢。


    被她如此逗弄,谢非池面色微微发青。


    当真无聊,她为何总关注这些无谓的小事?


    但未待他也说些什么来呛她,她的目光早已偏转。


    窗外竹影随光而入,竹影幽幽,洒落书案,覆上一把展开的白扇。一旁,搁置有一方笔墨,似是有人不久前才在扇面上施展画技。


    乔慧道:“这扇子好像是我送的那把。师兄,你方才在画这把扇子?”


    “是。”告诉她也无妨。


    乔慧轻轻将扇面翻过,只见另一面丹青已成。唯余黑白二色,乃是一幅山水图,孤峰、空谷、寒江,疏淡苍茫。


    “繁月坊主说此扇有法力附着,两面画可合为一面,不知是什么神奇光景,”她托腮,眉眼弯弯,仰脸来看他,“师兄让我也画一面如何?”


    他见过她的画。这几日下凡时,见她那随身笔记上画有许多庄稼、草木,一笔一画,工笔细致,若是业余所学,已算得不错。


    “你想画什么?”


    在他的画上再添一画,当然问过他意见先。乔慧扬唇道:“山水画多是静凝景物,想来师兄也已画过许多,不如我添点会动的东西?画二三动物上去?”


    她说动物,他只当是孤鸿一行,墨影点点。


    但见她将绢扇翻过空白一面,开始研磨彩墨,丹红粉砂、嫩绿鹅黄,他方察觉一丝异样。


    也罢,这扇子本就是她送的,她爱画什么画什么。


    书案旁,乔慧持笔而立,毗邻一人。


    方寸之间,那人冷香罩下,幽幽侵袭。


    这也太香了,严重影响她挥洒胸壑中的画意!


    实在太香太香,她屏息凝神,方能继续作画。但对方身量高挑,居高临下,几笔鲜亮颜色落于纸间,一道目光便紧随而上,附着她的手在游走。怎么还盯着她的画看?


    好在她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尤其是这美男色相!


    大作堂堂落成。


    几只猫儿狗儿奔走在山下溪旁。


    有黄有白有黑,粉的鼻子,红花绿草。


    “这,猫狗是这么画的么?”谢非池微微皱眉。她画小猫小狗,他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一向志趣古怪。但这猫狗画得也太奇怪了些,只以寥寥数笔勾成,头大身小,圆圆滚滚,四肢甚短,但眼画得甚大。


    谢非池失笑:“昨日见你刻画人间作物,分明可以工笔写实,为何眼下又画得如此古怪?”


    乔慧道:“我画作物是为记录其生长、细节,自要依实而画,但画点猫猫狗狗是我闲时兴趣,天马行空一点也不无不可呀。而且师兄你不觉得这样画动物更可爱些?这是我随手画小动物多年琢磨出来的规律。”她将那扇面举起,凑到他跟前。


    扇面举起,光透而过,一正一反两幅画渐渐合二为一。


    这融合,竟是动起来的。只见画中天地苍茫,黑白孤峰高高矗立,峰前,忽缓缓升起小丘一座,上有彩墨花草、简笔猫狗,近大远小,故而猫狗大而孤峰小,猫儿狗儿蹦蹦跳跳,忽咬花嚼草,忽追逐打闹,一片热闹生机。


    谢非池只觉这猫狗山水很奇怪,谁会在山水前画这些?但此画乍一看便有洋洋喜气扑来,看久了,令人不禁笑起。


    乔慧见他薄唇边有淡淡笑意,问道:“师兄你喜不喜欢?”


    谢非池点头:“还行。”


    算了,世间有那么多高山流水,反倒不如这怪画别致,独出心裁。


    她问罢还不满足,竟指指画上一只白猫,道:“这个像不像师兄你?”此猫明显画得比其他动物用心,优雅灵动,白得发光。


    “你……”谢非池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你竟有胆将我比作一动物?”他睨着她,却又不似真的动怒。


    乔慧心道,不过一日过去,真是大不同了。若是以前,师兄大约会隐而不发,不愿“降格”与她计较。哎呀,如今却这么较真。


    谢非池将扇合起,淡然道:“你作画风格奇特,外人不一定能欣赏,闲时画以娱情便好。若你实在没有观众,我也可以为你品评一二。”


    “还有,画中以物喻人,可画松、竹、鹤一类有品格之物,猫狗无品,你随意将我涂画一番也就罢了,别人不一定能忍受,以后不要如此画旁人。”


    转眼间,那小扇已被他收起,放入一螺钿锦盒中。


    乔慧暗暗想道,看来师兄已忘了早上说的要考核她功课之事——


    作者有话说: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大家发了红包,发三章红包已发完,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活动会告诉大家[撒花]


    先甜一小会[奶茶]


    小师妹就是很多才多艺呀,还会画画,还是无师自通的古代漫画家[害羞]


    “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纯属师兄记忆美化,小慧的原话说的是:“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捂脸笑哭]


    再度叠甲:文中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小猫小狗很有品[害羞]


    还有就是眼镜是元明才从国外传入中国的东西,但此文架空所以提前一点点,不过文中的水晶镜起到的也是一个放大镜的作用和眼镜并不完全相同[捂脸笑哭]


    第48章 恋爱中(中) 就这样得寸进尺让师兄煮……


    幽篁清香自窗外漫入, 夕照淡金,如琥珀静凝。一室的沉静,师兄又不爱说话, 二人对坐, 忽而又抬头瞥见彼此, 真有点尴尬。


    乔慧于是寻着话题, 问道:“天山之事, 师尊有何说法?”


    谢非池道:“真君也认为是有人曾将兵器封印于此,吸取天山灵脉。”


    她又问:“那师尊可有说后续如何追查?”


    “人间的名山各有灵脉,巡天司一直有布设阵法, 观山中异动。天山的缺口虽已补上,但阵法却没有网罗到那人痕迹, 他的修为应当不低,应当是一派的长老, 或更在其上。只需逐一排查当世有此修为之人, 便能缩小嫌疑范围, 巡天司耳目广布, 会有回禀。”


    乔慧心道, 若是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 确实不好再由小辈继续深查,牵涉甚多。


    洗砚斋地处静僻,疏离人烟, 一院一居之内,唯有他们二人。谢非池略一皱眉, 说出一在大殿中不曾道来的想法,声音沉缓:“其实天山离昆仑不远。”


    昆仑与天山之间相隔茫茫瀚海黄沙,师兄竟说它们相隔不远?但乔慧转念一想, 好罢,在仙人眼里的确不远,凭虚御风,二三时辰可达。


    “师兄你觉得与你家中有关系?”


    “不是,只是偶然想起而已。昆仑中的仙器神兵用之无尽,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去盗窃人间灵脉。”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家有泼天的富贵了。


    谢非池徐徐道:“不止距离算近,它们也有些相似之处。昆仑、天山都是世间难见的高山,立于山巅,可感天之灵气。”


    乔慧心下想道,昆仑与天山在修道者看来算得临近,又颇为相似,令人生疑,师兄却愿意与她相告。


    天山、昆仑,在前朝也曾属中原王朝的疆域,但时局动荡,安西诸镇多已为异族所据。每每想起,她心中总有一点叹息。如今倒好,天山脚下的失地尚未收复,灵脉先被人凿去了。乔慧心下想着,愤愤之语也脱口而出:“这也太不要脸了,上界与人间山川相同,他为何放着仙界的‘天山’不用,去凿人间的天山?”


    谢非池抬眉:“怎么,人间的天山要紧,仙境的天山不要紧?”


    远近亲疏呀,虽说仙境人间的灵脉都不应受损,但若非要挑一个来承受破坏么,她宁愿是……此话不好当着师兄的面道来,乔慧便按下不语。


    她只道:“此事似乎并不简单,唯望那窃贼赶紧伏法。”


    谢非池淡然:“自然会,仙门岂容一贼人作乱。”


    问过公事,又没话说了。二人相邻坐着,都不动声色。


    然而,“不动声色”,不过是乔慧片面想法。


    实际上对面那个心里有声有色得很。


    谢非池捧一卷书在看,书页芳白,有淡逸墨香,很端严自持,很冷静庄雅。其实他仍有一事未说:今日在大殿上提起乔慧击退那云陵子之事。真君对师妹的机敏勇敢很是赞叹。


    为她在师尊面前进言不过小事一件,不必刻意提起,待天玑阁将她的奖励呈上,她自会发现他暗中相帮。


    神思间,忽目光下投,看见书案上还有一物。


    一小袋灵米。


    案台乃书斋之枢要,当铺设素绢、陈列笔墨。她倒好,将她的东西在他这儿随意乱放。


    转念间,他又想起,当日在那妖物盘踞的绣坊,她说,请帮她一个小忙。她求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术送她出去,她便有自种自煮的灵稻酬谢,他还当她是开玩笑,原来她是真放在心上。谢非池哑然失笑,他早已辟谷,在她家中逗留时为不拂她爹娘脸面草草吃几口而已,平日并无口腹之欲,何须费一番心思磨了米来送他。


    但他不想扫师妹的兴,只悠悠开口:“这灵稻磨了米,何时烹煮?”


    乔慧蓦地听他言语,抬起头:“啊?什么烹煮?”她只是进门后随手把这小灵米一搁,而且今天她不想吃饭想吃面条。


    见她一头雾水,谢非池脸色微变,长眉略略压下。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他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在毓珠家里,她似乎说过以自种的灵稻答谢。昨日师兄因误会那小绢人是特意为他保留之故,已发了好一通脾气,不好再将他的心捧高又抛落。


    但玩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她眨眨眼:“这灵米是特意拿来给师兄的,但我许久没煮过饭了,忘了怎么煮了。唉,都怪门中食宿全免,我天天到膳堂蹭饭,已然将厨艺全部荒废了。”乔慧故作惋惜,重重地叹一气。


    “师兄你会煮饭么?”她仰起脸,似乎万分“期待”地看向他。


    荒谬,他怎会费心于人间俗务……自己竟真以为这师妹有那般用心。原来她的用心,都在抓弄他上。


    谢非池额角微跳:“君子远庖厨。”


    乔慧听了,心觉有点好笑,他竟拥簇着一古老的歪理。


    她摇头,字字清脆,条理明晰:“‘君子远庖厨’乃古人说君子怜悯走兽、不忍杀生食肉,故远庖厨,可不是说君子从此不用劳动做饭了。而且其原意也有些站不住脚,世上的‘君子’,不下厨就真不吃肉了?怜悯动物,应当是不滥杀、不苛虐,不贪餮暴殄,感念其馈赠。总之,这是套陈腐道理,师兄你可不要因循守旧呀。”


    “而且以师兄的法力、修为,难道还治不了这小小一袋米?”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如碎金在她眼中跳跃。


    “你……”谢非池真不知她怎么如此刁钻滑头。从前她对自己尚有几分尊敬,眼下是一点敬爱都没有了。


    终于,他败下阵来:“这米你且放这便是。”


    这师妹说的话全是激将法,但自己偏偏中她的计,好胜心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不过是模拟凡人的工序,有何难?总归是法力一烘即成。


    “真的?那我就放这儿了,改天来吃饭,”其实吃米之余应当再配各色肉菜,但再调侃几句只怕师兄要翻脸,乔慧见好就收,又施施然补上一句,“天哪,我太开心了,能一试师兄的手艺。师兄你待我真好。”她双目望着他,泛出明亮神采,心觉很有趣味。只此一回,她以后一定少点拿师兄逗乐。


    谢非池略微展颜,但仍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你实在太过巧舌如簧,君子语贵有物,不发花言妄言。”


    这师妹颇会使唤他,秘境,绣坊,影戏,一而再再而三踩着他底线。


    乔慧见事得逞,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我夸师兄你两句你还不高兴?当然,我不会让师兄白做饭给我吃,届时我会答谢师兄。咱们有来有回。”


    谢非池只觉她所谓答谢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翻过一页书卷,并不语,夕照映照着他的侧脸,如在美玉白璧上细密密敷一层金粉。


    “对了,师兄,我还有一事想告诉你……”


    由那袋谷雨监中的灵米,她想起今日脑海中冒出的那小小设想,依人间叆叇之理制作观察工具。


    谢非池对人间之物没有兴趣,但并不打断她,只一手支颐,静静听她道来。天际有归山的鸟飞过,一时喧腾,黄昏已深,琥珀金中有点紫红,斜斜入室,空净雪洞般的书斋渐渐熏染了绯红颜色。


    ……


    回去路上,乔慧手捧一物。


    她本意只是与师兄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谁料竟得了一盒水晶。


    叆叇乃水晶所制作,谢非池对这人间的器用不感兴趣,对此也无可指点之处,只开了柜阁,取一盒水晶与她。冰魄凝霜,玉魂衔光,置于一华美锦匣之中。谢非池只道,水晶宝石于他无用,她若要做什么实验,尽管来取便是。沉甸甸锦盒在手,乔慧心道,以后在师兄面前还是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然随口一说他便给自己点什么,终有一日她要将洗砚斋搬空了去。


    天心一轮明月,月华澄澈如水。宝盒置于书案,甫一开匣,满盒水晶辉映窗边一片皎月。


    这一锦盒内设空间法术,此中水晶绝非肉眼所见的数量,乔慧捧出莹莹光闪的一大片来,盒中宝石却不曾变少。她每取一块,便多心虚一分,从今以后,她绝不再逗弄师兄。至少,这几日先收敛一下。


    叆叇由水晶磨成,有了修为,打磨水晶极容易。一息之间,法光一覆,她已磨了数块水晶镜片,凸起各不同。她出身乡下农家,叆叇不过是她从书中读来之物,偶然曾听书院先生提起,未曾见过其实物。依书中道理,水晶镜愈凸则视物愈大,她便磨了不同的镜片各一看。


    书案临窗,正好拾得窗外落花一片。


    覆镜一看,她心中隐隐失落。


    她逐一而试,镜凸起越高,虽可视物越大,但光景形散模糊,且再大也难以复刻她在神识中所见。看来单单将水晶片精细打磨、修其弯弧是不够的。


    一时无聊,她抓起那一叠镜片在掌心把玩。月华洒进,透过莹明水晶,她掌心一片细碎流光。


    指间翻动,有镜片叠于一处。乔慧心中划过一模糊念头,人间的叆叇似乎多是单镜使用,何不试试重叠再一看?


    她信手拈起两片磨得甚凸的镜片,叠凑于眼前,目光一凝,再望书案上那雪白梨花。唉,混沌一团,毫发不辨。虽有失落,但试验哪有即刻成功的,乔慧并不急着放下,起心动念间,灵犀一点,将两枚镜片稍稍拉开寸许,再观再觑——


    镜中所见,已比方才更放大许多。脉络、绒毛、沙般花粉,已逐一可见。但极不清晰,边缘有光怪虹晕,成影重叠,若不仔细视之,只会当是一团乱。虽不算成功,但乔慧心中仍泛起微微喜意,修士神识直抵草木中小周天时,也是先见脉络、绒毛一层。


    她托着腮,犹在思索,若这影子不重叠、清晰明了,即使无法观那微室奥秘,仅用此镜观草木细部,对人间学界也大有裨益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得到极致的清晰,是因她打磨水平不足,还是……


    窗外梨花飘洒,月色清幽,照着那重重花瓣后一沉思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知道吃坏什么了有点不舒服更新字数少了一点抱歉抱歉,明天多写点[可怜]


    先甜这两三章,一想到过几章就要哼哼哼了真是不忍呀[害羞]


    因为用水晶双折射的问题,水晶并不适合做显微镜,就是会产生重影。但这个文的背景是参考宋朝,宋朝的本土玻璃并不怎么透明,所以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玻璃这种材料,古代人有自己的时代局限,但没关系她会渐渐突破的……但是两个透镜叠在一起可以二次放大给了小师妹的灵感嘞![捂脸偷看]


    第49章 恋爱中(下) 小师妹莅临师兄空房……


    前往讲法坛路上, 乔慧微笑点头,仔细倾听月麟道来她假中在姑射的收获。


    草木晴波旷渺,二人在葱翠山麓下走过。


    柳月麟道, 归家三日, 她与父母坦言自己无需一个夫婿扶持, 凭她一个女儿也可以继任姑射之南。她双亲欣慰, 带她巡省姑射灵脉, 览阅族中机要,与族老的会议,也令她去旁听。她看向乔慧, 认真道:“小慧,若不是当日你鼓励我, 我定是与家中赌气,旬假便不回去了。”


    乔慧道:“怎么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月麟你心性坚定, 即使我不在, 你自己想通了你也会去向你爹娘言明心意的。”


    “你还真是, 别人说你有功你还不领, ”柳月麟莞尔一笑, “若要接替我父母执掌姑射, 日后还有七道试炼。到那时,你可得来观阵,不许不来。”


    乔慧轻快答道:“好嘞, 我一定去。见证你的成就。”


    柳月麟被她夸得飘飘然,只觉小慧也太会说话了。她正想问问乔慧旬假有何收获, 但转念间,想起当日在山下见她和慕容师姐、谢师兄一行一起回来。


    不知他们是刚好在回程时撞上,还是师姐一行去了人间, 又去找了小慧。若是后者……算了算了还是别问了,若真问了,只怕噩耗传来,得知小慧和谢非池之间有什么情短情长。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春和景明,朝阳生光,陆续遇上旁的同门。


    见乔慧迎面走来,许多弟子向她热情问好。


    “小师妹在人间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好气魄。”


    “听说小师妹以一己之力打败了栖月崖前任首徒,真是少年英豪出我辈。”


    乔慧听了这许多吹捧,一一抱拳回礼,道:“都是小事嘞。”


    直到又听一人说:“大师兄和大师姐实在待师妹你不薄、对你青眼有加,听说是他们为你在师尊座前请功。”


    得知师兄师姐为她进言,乔慧心下有暖流缓缓流过,一阵感动。


    但旁边的柳月麟,却觉这话越听越怪异。终于,她开口相问:“小慧,你旬假都和大师姐和……大师兄在一起?”


    乔慧知道她意有所指,道:“他们路过东都,来找我一同回去,但我的朋友遇到点事情,我就留了两日。师姐和师兄也是热心助人,怕我一人不敌,出手相帮。”她将那蜘蛛精与云陵子的恩怨道来,自然,略去皮影戏、小影人、月下情定等一干小事。


    柳月麟听起她说起那异族相恋之事,心下颇有几分感慨,但她讲到击退云陵子后倏然结尾,便十分可疑了。这还有一日,做什么去了?但朋友之间不应多加打探,她便也没再追问。何况,再追问下去,只怕真相怖人,小慧真和那昆仑谢藕丝牵连,暧昧不清。


    虽不问,她仍不动声色地观察。


    谢非池是首席师兄,有教导后辈之责任,但因旁人惧他威严,前来请教者寥寥。他指点旁人,亦不过简短的一两句,冷言冷语。唯有轮到小慧时,他难得地多吐露几个字。


    这昆仑谢心高气傲,唯独高看小慧一眼。小慧天资聪颖,他敬小慧几分也是应当的。一切似乎如常,似乎、似乎——好端端的,他何以伸手将粘在小慧额间的一缕发丝拂开,还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男女有别,岂可这样动手动脚?再看乔慧呢,居然也没有疾言厉色,当场喝止他这无礼的举措。


    柳月麟深吸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没眼看。


    乔慧近日一心研究水晶镜片,又总在地里奔波,一时未察友人打量的目光,待回过神来,已是这一日学舍小院里花下品茗。


    月麟与她交手几招,梨花树下的茶业已经煮成。


    小几旁,二人盘腿而坐,各托一茶盏。


    柳月麟原在与她漫话日常,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冷不丁地,忽然出言道:“小慧,你和谢非池在一起了?”撒网已久,倏然收网。


    乔慧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整理着措辞,好一阵,方道:“是的。”整理来整理去,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一天到晚看着你,成日又叫你去他院中温习功课,总拘着你……”


    言语间,柳月麟将谢非池描述得十恶不赦了。


    乔慧心道,也没有成日罢,一旬里也不过四五日而已,依足门中带教师兄妹之间的日程安排呀。


    柳月麟呷一口茶,道:“那你什么时候和他了断?”


    修行一途,难免无聊,忽遇一个皮相尚可的追求者,玩乐一番也无不可。但当断则断。


    乔慧听了,一头雾水:“啊?”


    柳月麟秀眉微蹙,道:“你从前不是说只是把他抓在手里玩么,既是玩乐,他又颇有家世,总得步步安排得当,什么时候冷了、淡了,再和他断了,你没想过?”


    乔慧老老实实道:“我好像真没想过。”


    于是乎,对面那一对秀丽长眉皱得更深。


    “你不会真心地和他在一起吧?”


    乔慧挠挠头,道:“都在一起了,当然是真心的。若是假意,何必费这时间这功夫。而且,我……我没想过把他抓在手里玩,月麟你实在是误会了我。”她自认还算一纯良的百姓,平日只是拿师兄稍一逗乐而已,断断没有玩弄师兄。


    “我和师兄有许多异见、分歧,确实不知来日如何。若不能磨合,我们便自然散了。但现下我对他,还算认真。”


    听听、听听,什么还算认真。柳月麟气不打一处来。


    她放下茶盏,重重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不太合适。”


    “若他有风度也就算了,若他没有,他家世煊赫,怕你与他一拍两散时他恼羞成怒,用权势压人。”密友夜话时,她也曾听乔慧说起将来想回俗世的司农寺。难道那谢非池愿意臣服、愿意低头,随小慧回人间?只怕他傲慢独断,到时候闹得很难看。


    乔慧道:“月麟你把人想得太坏嘞,师兄的性格虽然,呃,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坏罢。而且咱们散不散还是两说呢,万一……”她也说不下去万一什么,万一师兄将来肯跨越万水千山,与她异地相恋?


    但与人相处,不好早作结论。眼下既两厢情愿,且交心、磨合、共济,努力一番,以观后效。


    她悠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也无妨。现下我和他相恋,还算开心快乐。”


    说起谢非池,她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小小的笑靥,亦落在柳月麟眼中。


    唉、唉,小慧真是被那谢非池的皮囊迷了眼。


    “好罢,既然他能让你开心,也就算他还可以。”见她确实心生乐趣,柳月麟也不再问下去。小慧有天赋、有魄力,想来也没人能逼得了她。


    再不济,有自己相帮。


    法籍、心经、农书,长日如书页翻去。


    发现她与师兄的蹊跷的,似乎不止月麟一个。


    课间、路上,偶然遇上宗希淳,宗师兄仍与她问候言笑,但保有一小段距离,不再与她并列而站。


    宗希淳爱剑,也善音律诗赋,她有时与他对练、对诗,算得投缘。乔慧心道,这也好,不然他总被师兄的眼风殃及。累一朋友因她被师兄暗暗针对,她心中过意不去。


    ……


    自发现将两片水晶叠而视之有奇效,乔慧课余便忙着钻研、打磨,竟有四五日不曾去洗砚斋中。


    这一日她正趴在镜筒前调试——两片水晶叠加可将事物放大更甚,但不好一直信手游移其距离,失了标准。她心生一计,用黄铜打了一小镜筒,内中草草做了一类似弩机拉杆的小机巧,一上一下固定二镜,拉杆一拉,可将镜片上下游弋。


    先以第一面水晶放大物像,再以第二面贴近人眼,二次放大,效果比单凭一面水晶好得多,只是重影仍在。看来要去重影,与打磨技术无关。


    好在,将眼睛靠在这镜筒上再用神识观之,那蜂穴微室内的纤毫细节,已可在她眼底朦朦胧胧地展开……


    调试罢,转眼忽见一桌水晶废片。这小镜筒得来不易,她彻夜磨砺,勤加试验,方得几对清透明亮、弯弧适中的水晶。虽不算很成功,却也迈出了第一步。


    有这么多水晶供她“磨砺”,皆因师兄相赠。


    见窗外晴光甚好,她终于将一直伏案的头抬起。


    收拾桌案,御风一阵,乔慧走走重重竹影,径直进了洗砚斋。


    入室,谢非池正在书案后练字,见她来,抬起眼看她一瞬。


    “哎呀,好几天没来了,师兄,我看看你在写些什么。”乔慧笑盈盈,凑过去。晴光洒进,她眼中泛起清凌光辉。


    只见生宣雪白,墨笔流丽,是一个“静”字。


    她当即夸道:“这字写得真好。”


    谢非池搁下墨笔,望向眉目盈着喜色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几日不见,我还以为师妹你心觉来我院中整日就是练功读书,枯燥无聊,到别处玩乐去了。”


    师兄笔下写的是静字,心上似乎并不静宁。这,她只是在学舍中钻研了几天镜片,怎么被说得好似去寻欢作乐一般。


    “我只是在学舍里打磨水晶、钻研机窍,一时有点着迷,故有几日没空前来,”乔慧道,“而且师兄院里怎么会无聊呢,有那么多功法、心经让我学,只怕学个十几年都学不完。”


    谢非池神色仍淡然:“看来你到我这儿,却是以偷师为先了。”


    她不过几日没来,师兄竟有这许多敲打她的话。唉,那她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乔慧笑道:“不然呢?师兄还有什么让我偷?”


    她笑时神采熠熠,眸光明亮,如含一片清波,将人缓缓漫过。


    谢非池只觉他的心仿佛倏然松动一瞬,像被人轻轻撬着。他视线轻移,将那一瞬的悸动压下,再转眼来看时已是目光淡然、姿态端严:“过来,考验你一样功课。”


    转而,他又轻轻笑起:“我令你偷师。”


    待乔慧真向他走过去一步,方觉大事不妙。


    考验功课是这么考验的吗?


    案上铺开一道符纸。


    她挑一支朱笔拿了,正要在那黄符上落墨,忽然,一清癯修长的手将她压住。那冷玉琼枝般的手笼着她握笔的手,带着她,一钩一连,在符箓上落笔。


    好罢,幸好师兄只是站在她一侧手把手地“考验”,没有将她双手都拢住,不然她的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但这一个姿势,也已有半边身躯紧靠。冷香侵袭,袅袅地、幽幽地,丝丝缕缕,暧昧地将人网罗。


    冷香的气息,淡淡扑在乔慧颈后。


    甚至无需转头,余光里已是谢非池雪白俊美的脸,如雪峰之昙、贯日白虹,仙昳生光。


    第一回 来洗砚斋中学法术时,他也是先教她画符。那时她只当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也无甚表情的师兄,虽觉他不好相处,却已感受到他魄人容光,好一个美男子。


    她很实诚,脱口而出:“师兄,你长得真齐整。”齐整是她家乡话中美的意思。


    “你……”谢非池目光微微垂落。本想也令这师妹尝尝心慌的滋味,未料被她反将一军。他护持着意志,对她赞扬他的皮相一笑而过。


    “皮囊色相都是外物,不必注目于此。”自己的容貌,他心中有数,略一装扮,引她上心,并无不可。但她若一直注视于他皮相,他便微微不乐了。


    朱笔鲜润,青毫一扬,最后一笔已落成。


    乔慧心道,原来是一道幻影符。


    有风吹过,天地倏暗。


    漆黑的幽冥里,渐有一线光流进。


    一花长出,一蝶飞来,一琉璃仙石拔地而生。


    寰宇倒转,花、蝶翼、宝石,渐而在二人眼前浩浩铺开。由幽微而至浩大,花蕊如黄金宝塔,绒粉铺染,似彩云流过,蝶翼是瑰丽川流,虹影流转其间,仙石万仞,五色奔涌,万点荧惑迸溅,流光飞旋。


    乔慧愕然,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一缕情思如轻烟升起,在她心上飘摇着。


    原来他知道这几日她在忙着打磨那水晶片。


    他知道,故造此幻景,带她领略她期待的镜中世界。


    在这渺渺的幻境中,他负着手,和她并肩走过万千奇丽。


    师兄原是与她保有一小段距离,双手也在身后负着,但在这流光幻境中越走越远,二人也越挨越近,衣袖飘摇,时有相触。乔慧轻轻地吸气、呼气,将手垂下,轻碰了碰他身侧。


    一片暧昧沉静中,待他伸手来寻她的手,她却又扬手拢了拢头发,紧紧发带——真是她发带有些松了,绝无它意。


    师兄的手,仿佛落在她腰后,但他大约是心存他所谓的礼法,并没有覆上她的腰,只于半空中静顿片刻,又收回去,有点僵硬地落在身侧。


    终于,绕过几圈,乔慧将发带束好,手垂下,像擎一玉树琼枝,将身旁那人的手牵住。


    乔慧握着他的手,看向他,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并不转头回应她的视线,仍是目视前方,面色古井无波:“不必言谢,只是一个小小把戏。”但那片刻前还不由分说地扣着她的、清癯修长的手,在她掌心中倏地轻颤一下。


    流光落尽,复归幽静书室。


    窗外一片竹影在二人面上轻颤。


    从那奇幻洞天中神游而归,目光下视,见二人的手犹在牵着,乔慧耳上有点点热,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之前给师兄你那袋米怎么样了?”


    那一袋灵米乃她在仙门中的头一次收获,暂存在他这儿,只待开饭。


    谢非池见她已将手松开,暂沉默不语。


    乔慧不得他的答复,便试探道:“师兄,难道你不会煮饭?”


    他仍不答,乔慧也不与他计较:“没关系,人无完人,咱们从头学起便好。不如现在就煮了吃了,我今天还没吃饭就出门嘞,有点饿了。”


    听她说饿,谢非池方道:“已煮了一盅的份量,就在平日沏茶的那荷池小造景处。”他的神色,却有点不自然。


    乔慧见他古古怪怪,心觉有点好笑。师兄的厨艺真有这么差?差了点就差了点呗,小时候京畿闹饥荒,她什么没吃过,野菜、树皮、草根,米糠豆渣都算得美味了。


    于是起身,慢悠悠踱步而去。


    只闻前厅一阵荷香扑鼻。


    荷光流水,玎咚一声,荷盘上又沏好香茗一盏。但乔慧越过那玉盏,去揭一旁一小小玉盅。


    半生不熟,粒粒夹生。这米煮得极糟糕,却不知为何要切两条鱼片覆上去。看来师兄也知道不好让她光吃饭呀。鱼片刀工倒是很精细,不愧是宸教首席,昆仑剑仙,佩服佩服。她伸筷子一戳,好罢,鱼里还有血。


    红黑的鱼血,僵硬的紫米,有点诡异。


    身后,谢非池不知何时而至,清咳一声:“走吧,我和你到膳堂中用午膳。”


    乔慧摆摆手,气概凛然:“没事,不好浪费粮食,我,呃,我吃了吧。好歹是师兄你一番心意。”方才他给了她一番惊喜,她“慷慨赴义”,就当投桃报李。


    言罢,她当真吃了一口。


    差点把走马灯给吃出来了!


    噢不,不是她的走马灯,是这米和这鱼的走马灯。她仿佛在一片鱼腥、土腥里遨游,看来这鱼儿和大米死非其所,怨念深沉。


    谢非池再看不下去,将她执筷的手拦下,道:“此是我偶一失误,下次你来了,我再试一回。那袋米尚未煮完。”


    天,竟还有下次。果然不好一直逗弄师兄,人在做天在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见她额际有汗流下,身旁的人急忙迈过一步,出手将她扶住,一向古井无波的声音略有急切:“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书斋中有祛病仙丹,我取来,你服食一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要走剧情了[托腮]


    今天才写了五千,给宝宝们在上一章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可怜]


    师兄的厨艺以后会进步的[害羞]


    还有就是,本文是架空,但背景是仿照宋朝的。宋朝的本土玻璃都是做首饰的,就是没啥透明度,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用玻璃这种材料也是因为时代局限,大家不要怪她[爆哭]等她回人间接触宫廷就可以得到一些丝绸之路上贸易过来的小样本威尼斯透明玻璃,不过宋朝时的西方玻璃好像还是古法玻璃,就是没有冕牌那么清晰,我思考一下怎么让小师妹自行研发冕牌玻璃……


    第50章 亲师兄一下 和她朝朝暮暮,千秋岁月,……


    自从上次在谢非池处吃过那诡异的饭, 乔慧再来,便有些胆战心惊了。生怕他仍在磨练厨艺,唤她去试菜品尝。


    好在一路平安, 她再没在洗砚斋中吃过什么东西,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屡屡造访, 忽有别的发现。书案上偶散落几片他与昆仑传讯的玉简。


    他并没有拦着她看。


    那家书玉简她偶然目光扫到, 也不知说什么好。族中传讯来问, 谢非池便答,一言一语,严冷方正, 宛如上下级间的公文。偶有感情,也是责备、训导, 全无半点家人间的关怀。


    昆仑乃天国玉京中最高远的仙山,仙宫之高, 日月星辰偶手可撷, 仙宫之深, 如渊壑沉沉将人与人分隔。


    谢非池磨着墨, 无所谓的意态:“仙者生命漫长, 寿元无尽, 仙家和一般尘世人家不同,长幼传讯,以小辈修行为先也是寻常。”


    乔慧听了, 心下想道,师兄你嘴也太硬了, 明明之前被你爹责骂还气得要炸池塘。因不想揭他伤疤,乔慧只当自己失了忆,再记不起数月前的事情。


    仙宫渺渺, 如在雾中,旁人难以窥测。


    但得了一昆仑的恋人,乔慧遂知晓一些昆仑的细节。虽然,多半不是她主动问起,只是谢非池告知于她。因他觉相恋渐久,不好让她对他的家世一无所知。


    昆仑嫡支如今有两脉,一脉是他伯父玄鉴,紫极峰的峰主谢应崇正是他伯父之子,他的堂兄。另一脉是他父亲玄钧,他父母醉心修行,多年来唯有他一个独子。伯父闭关,近几年昆仑的事务都由他父亲暂理。


    乔慧点点头,道:“好像没听师兄你说起过你伯父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也和崇霄仙君一样?”言下之意是暗指他们一家都是冷脸冷面了。


    谢非池却道:“伯父为人很慈蔼。”


    幼时在父母督促下日夜苦练,还是伯父出面来劝,孩子既有天赋,不必整日拘着他修习,鞭策太过,反拔苗助长,伤了体质。


    乔慧听罢,道:“那师兄你伯父人挺好的,你可得学习一下。”


    谢非池挑眉:“怎么,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乔慧如实道来:“不算非常好,一般一般,不好也不坏。”她答得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很不给面子。


    一时间书斋中只余沉默。


    这师妹越发没大没小。且寻常恋人之间,问一句你觉得我如何,好歹也该赞美一番。罢了,若她也和旁人一般整日敬畏着、吹捧着自己,她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芸芸庸才中的一个。如此方显得她对他有赤诚之心。


    终于,沉默散去。谢非池徐徐来问:“那依师妹之见,如何算得上好?”


    乔慧思索一番,道:“好歹,师兄你先做到平等待人吧,玉宸台的前辈里亦有修为颇高的,比如慕容师姐、古师姐,却不似你一般对别人爱答不理。若说家世,宗师兄似乎也有家世,他待人平和得多。”


    听她说“平等”这凡人幻想中的词眼,谢非池起初还觉得有点幽默,可待她言语间提起旁人的姓名,他又十分不乐了,长眉压下,若有所思般幽幽看来。


    见他表情冷冷,乔慧心道,叫你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拐了个弯,又道:“不过师兄你也别急,虽然你的,嗯,性格不算很好,但不算很好就是还有进步的余地呀。若咱们整日呆在你书房里读书、练剑,你又少与人接触,你的这个品行便很难有进步了,不如咱们多出去走走。”


    什么叫还需进步,谢非池几乎被她气笑了。


    但转念之间,他反应过来,她似乎在约他到外头相会。


    教中有湖光山色,可游船踏青。


    他一手支颐,微微笑起:“那师妹你说该去哪里?”天光洒进,照亮着他俊美容颜,如玉璧一般。


    ……


    谷雨监,天生阁。


    约他到外头相会,原是来谷雨监看她那些稻子谷子。谢非池只觉会信她鬼话的自己真是心智迷乱了。


    乔慧当看不到他冷然的神色,一面向阁中走去,一面向他招手:“师兄快来,你给我的昆仑种子我就种在这嘞。”


    她身后之人丰神俊朗,白衣胜雪,衣绣踏雪白虎,银绣上月般光辉暗暗流转,可见绣工之豪奢华贵。谢非池无奈,只好跟上。他竟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实在是浪费表情。


    鹿蕉客见二人到访,道:“乔小友,谢师侄。”


    小友显得亲厚,师侄就是纯粹的长幼关系了。


    “师兄,这位是谷雨监的鹿长老,平时我到灵田中研究,多亏了他照拂,”转过脸,乔慧又向鹿蕉客介绍一下谢非池,“鹿长老,这是我们玉宸台的大师兄谢非池,不过教中应当人人都知道他嘞,他那么年少有为。”唉,师兄随她一路行走,却只是来到谷雨监中,似乎有点失落,她唯有夸一下他。


    对这谷雨监的长老,谢非池原没什么印象。连议事堂的长老都要对他敬三分,谷雨监这边缘的衙署,他也只知道有鹿蕉客其人而已。一念之间,却想起她说要平等亲和待人。


    就当顺着她那无聊的玩笑,他向鹿蕉客抱了一拳,语气算得恭敬:“谢鹿长老平日关照小师妹。”


    哎呀,师兄竟如此有礼貌。乔慧眼珠子一转,又故意引着他,走到几个平日在监中帮她一起料理农田的师兄师姐跟前,站定,逐一介绍。


    鹿蕉客尚是本门长老,称得一句长辈,这几个谷雨监的弟子……谢非池面上不显,心中已略有不乐。


    只看在她的面上,又因这几个弟子似乎对她多有帮衬,他方微笑颔首,以示礼貌。


    竟得首席师兄的问好,几名谷雨监弟子已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莫非是乔师妹阳气十足,再冷若冰山的人在她身边都会受熏陶?


    鹿蕉客摇着羽扇,笑道:“师侄,乔小友日前将你所赠的昆仑稻谷种在阁中,你们且去看你们的成果罢。”见这昆仑谢随乔小友而来,还算礼貌,没给他的弟子们脸色看,他对谢非池略有改观,随手指向阁中一飞雪阵法。


    飞雪如絮,种了昆仑稻的玉瓯正在那淡淡雪光下。


    另有几列白玉瓯,或各设阵法,或不设阵法,只对照着看那雪山之上的谷种移植它处后,对水热适应如何。


    只见在飞雪阵下,那昆仑银稻长势甚旺,垂粒饱满,银光浮动。


    乔慧眼中一片喜意。


    待又走过几列白玉瓯,她眼中喜意更甚。


    北方的作物引种南国,常水土不服。原本,她以为玉瓯中若不降温设阵法或设了增热的阵法,稻谷生长会遇阻。但此际上前一察,瓯中银稻长势如常,只是不如白雪法阵下般丰硕茁壮。哪怕在赤日阵法的金光强照下,那银稻也抽了穗、结了实,不过稍微瘦弱些。


    “呀,这昆仑的稻子真厉害。”她不禁赞叹。


    谢非池也看出了不同阵法下的小小区别。


    对她将那稻子分而种之,种了好几处,他不解:“何必设个阵法来干扰它们,若将所有种子都种在降雪的阵法下,便全部都生长优异。”


    乔慧心下喜悦,兴兴头头地与他解释:“瑶林中较为温暖,因不知昆仑小稻之习性,不好直接将种子种在地里,我才先在天生阁中种植,看看它能否适应冷热变化。如今看来,这一雪山银稻很是厉害,在寒冷之处可以栽种,温暖、炎热处依然能有所收获。”


    谢非池不解她为何如此快意,但见她喜乐,他便也微微笑起。


    “若能种在炎热处又如何?”他凝望着她如火石燃亮的眼睛。


    乔慧喜道:“如果它能同时适应三地气温,岂不是从岭南到西北一带皆可种植。”


    转而,她又微微叹息:“只是这种子似乎生长时间甚长,上回师兄你不是说若无灵药外力,它要三五年方可破土而出么,如果能解决这一问题便好了。”


    这师妹竟想将仙家灵田种到她们人间去。对于这遥远的愿景,他不置可否。虽觉难以实现,但他不想拂她眼下的热情。何况,灵药而已,大不了他买给她便是。


    有什么艰难险阻,乔慧倒全不在意。她弯下身,凑在那白玉长瓯前,喜悦地看着:“这些昆仑的稻子太厉害了,真是个宝贝。”


    隔着明明雪光,她向他看来。


    飞雪阵法下,雪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一向青春、红润、朝气蓬勃,被白玉般雪光映着,更显神采。


    她总是那般自在、开怀、充满干劲,望着她一双顽皮的清水眼,他轻轻地移开了视线。


    谷雨监只盘踞瑶林一隅。已离开天生阁许久,殿宇、灵田都在身后缩为渺渺一点,渐行渐远渐无人烟。


    仙林广袤无边,日影透过娑婆宝树层层筛下,一前一后拉着二人影子。


    两道影子走得愈近,有如一道。


    “没想到那昆仑的种子如此厉害,我很惊喜,”乔慧与他牵着手,忽转过脸来,注视着身旁的人,“师兄,谢谢你送那种子给我。”


    谢非池随意答道:“只是口头言谢?”


    那银稻种子的回礼,她先前已然回过,如今道谢还不够?乔慧见他一副意态慵闲、居高临下的模样,忽然心生一计。计上心头,便顺意而为。她寸步凑近。


    忽有一吻,如蜻蜓点水、水上落花,轻快掠过他侧脸,点在颊边。


    “你——”


    风平浪静中,倏然被她轻轻一吻,谢非池愕然。他长眉微蹙,又渐而展开,难以置信地向她看去,墨黑的眼中有一点惑然,一点慌乱。日光之中,只见她狡黠一笑,神情自若,潋滟的眼中全无羞涩慌张。“你……成何体统。”


    他说她不成体统,但末了,唇边只浮上一点笑影。乔慧见他笑,便也跟着弯眉笑起。


    “以后不许这般无礼。”谢非池嘴上说着她无礼,但虚笼着她一侧手的掌,却是稍稍扣紧。


    松风吹拂,花迷曲径。


    一个念头,趁他未仔细思量,已匆匆浮上他的心。


    这一时一刻,若能朝朝暮暮,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作者有话说:开始搞一点狗血剧情,离小师妹去人间也不远惹,先酝酿一下!


    没休息好有点头疼只写了三千,明天试试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写文,上了好榜想多更但是又想处理好这个剧情转折点[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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