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元992年。
碎石滚落山谷,闷声低吟,幽壑一望无底,石头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会滚到谷底,只是这滚落的声音居然有些诡异,幽幽之音,不绝于耳。任何一物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最后一颗云苓,到手!”
碎石滚落的越发厉害起来.
“呃···大牛!拉住!”
幽静的谷内忽然回荡一阵杂声,在这初晨的山上格外清晰。拨开环绕在谷中的云雾,谷内平缓的悬崖边线陡然突出一大块石头,空出一大块面积形成一方平台,石头上面还生长了一颗歪树,当真是绝壁逢春,茂密的枝叶刚好遮住这平台。一人悬在树与平台之间,身背竹篓,竹篓中药草半满,腰系粗麻绳,单手挂在树干,一手拿着一颗植物。
“铁娃~~铁娃~~小二!···.”崖上有人大喊,声音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竟感觉如招魂。
“呼~好险!幸好跟着爹练过一些把式,大牛~~~快松手吧,绳子拉的我要喘不过气了。”
铁娃喘着粗气,感受到绳子缓了劲,手一松,猛地一坠,落到那个平台上。又是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这平台生的地方刚好落脚,幸好有这颗歪脖子树缓冲,不然免不得一阵挣扎。”一手擦汗,一手将手中名为‘云苓’的药草扔入竹篓。
少年小名唤作铁娃,生的眉清目秀,看着身型却与小名有些名不副实,有些瘦弱,嘴唇发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不过双眼很是灵动,或许因为刚才的惊险,面部微微泛起些潮红,反而好看了些。
大概十五六岁,一身简单的布袄,因为长时间呆在雾气中,头发与衣服基本上都湿了。谷间还是有些寒冷,紧了紧衣服,从竹篓中拿出了干粮,一点也不含糊的吃了起来。
在崖上接应的人名叫罗卫,比铁娃魁梧的多,是铁娃从小玩大的伙伴,被看为生死之交,二人甚至装模作样的结拜过。
按年龄来说,大哥自然是大牛,可这小弟却被大哥称作‘小二’,尽管铁娃提出严正抗议,可也只有大牛一个人这样叫而已。
云雾流淌,仿若仙境,铁娃一口咬着馒头,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怔怔看着出了神。从儿时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被教导,教书的冗先生说,药铺的静姨说,镇长老爹说···
重复着一句话,再淘气就把你扔到谷里!不过铁娃可从没被吓到过,倒是心想着若是自己能腾云驾雾,定要下去一探究竟。
说来,镇内真的流传着关于谷内各种鬼怪的传说,此地一直被列为禁地,镇内还专门派了侍卫常年镇守,大人们没有解释过原因,或许他们本就对这里未知的畏惧,又或许是在隐藏着什么,特别是最近发生一些骇人听闻的事之后,坊间更是谣言四起。
悬在身边的绳子忽的抖动了几下,大牛在上面打信号。不敢多做逗留,匆忙收拾下,铁娃背上竹篓便要顺着绳子往上爬。
···
“哞昂~~~”
“~快了~~~快了~~~”
云雾之下,突然传来幽幽如牛叫之声,紧接着竟然传有人声。惊得铁娃脚下一滑。
“什么声音?.”
惊慌之下四周查探,却没有什么异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彷佛云雾流淌的速度变快了些。
“你个怂货!”他倒是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个鬼地方,难道镇长老爷子说的···”
越想越心虚,三下五除二,身手挺敏捷,立马就马上爬,哪还有刚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
此时山顶,一颗参天大树矗立在崖边,一条绳子紧紧的绑在上面,一直顺延到崖下,大牛在树下左右来回踱步,看起来十分焦急,直到崖边探出一人头。
“可算上来了你,再没动静,我都准备回镇喊人了!”大牛一边接住竹篓,一边拉着铁娃有些生气道。
大牛虽然年纪不大,但体格强壮,铁娃整个人被他拉了上来,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牛,刚刚···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铁娃顾不上休息,赶忙说道。
“除了你在下面,还能有什么声音?赶紧的,快去把绳子收起来,被发现就完蛋了!”
“刚刚几个侍卫不远处经过,幸好我机灵!你想再去天树阁,可别拉上我!我没你那么厉害,可不想被赶出平安镇!下个月娶了珠珠,再过一两年学会爹的酿酒手艺,继承家业。”大牛一边检查着药草一边紧张的说道。
“难道是幻听?这几个月倒是的确经常做奇怪的梦。”
铁娃这样一心想,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反倒是一边收着绳子一边故作一脸神秘凑到大牛旁。
“大牛,难道你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猜我上次在天树阁看到了什么?”
等了一小会,大牛却没作声,收了绳子后,只顾整理背篓中的药草。
“你不想知道?”
“那东西我可不敢知道,父亲一直跟我说,不能看的千万不能看,不能听的死也不听,我们就是平常的小百姓,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就行,免得引火上身。”大牛一脸不在乎的说道。
“大牛啊大牛,你爹说什么你都听!这么早让你娶媳妇你就娶媳妇,你才十七啊,让你继承他的手艺你就老老实实的学。”
“教书的冗先生可经常说,男儿应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我可不想在爹的铁匠铺待一辈子,难道你没自己的想法?”
铁娃显然为大牛这种态度有点激动。两人共同长大,感情十分要好,他自己不想一生碌碌无为,自然单纯的也不希望好兄弟这样。
“我娘生下我就死了,这个家全靠我爹他一人在支撑到现在,现在他身体开始不行了,而我长大有能力,百善孝为先,尽可能让他顺心。”
“毕竟,我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求这一生有多大风光,只希望我爹高兴,我媳妇珠珠高兴,我在乎的人平平安安,未来全家幸福安稳。”大牛一字一句平淡的说出了这些话,像是很早就做好的打算。
“好吧,既然你有自己打算,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我想出去打拼一番,然后功成回家保卫镇子。”
“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最好的兄弟。”铁娃拍拍大牛的肩膀,一脸郑重的说了这句话。
“我跟你说,那天我在天树阁看到了···看到了域外的世界!”说道后面,铁娃忽然提高了音调。
“域外有比平安镇大几~百倍的城市,各~种丰富的东西,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
“他们会各~种奇怪的招式,叫什么仙人,和我们用剑啊、刀啊什么的完全不同,好像能隔空打中人,用一张纸就能凭空生出火来,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对对对,叫道法!像这样,一下子就能....”
铁娃描述的太过忘我,在一旁简直要比划起来。
“恩...静姨需要的药材齐了!........赶紧的你!!”转头看到铁娃自我陶醉样子,立刻急声道。
铁娃一脸无语,大牛这是一点也没听!
“走走走,下山!”
······
刺目金光穿过浓云直射在崖边。幽静、诡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谷间如河般流淌的雾气常年弥漫不散,再强烈的光芒也无法穿过这道阻隔直探谷底,封住一切!
时不时传来的风声,让人神经紧绷,若是呆久了这里一定会让人发疯。
“哞昂...嘶...”
又是这种声音,不知回响了多少年,在崖下随着雾河流淌,平静暗流涌动,迷雾掩住一切。
······
······
平安镇,前有天洛河流过,背靠天脊山脉,正属九魔大陆正中偏右下位置,正处在唐帝国与轩辕国缓冲地带。十几年前,第一次仙凡大战,轩辕兵败,唐国侵占到此地,按照签订的‘红口山协约’,顺着天脊山脉与天洛河,唐国与轩辕国重新确定的疆界。
之前归轩辕,现在按疆土划分应属于唐帝国月王郡。由于地理位置限制,几乎不与外界联系,自成一世界。
很难想象,整个九魔大陆如今在九天国教的宣扬之下,修仙道法昌盛,却唯独有这么一块小地方,不知修行,更不知仙人。
但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在每年最冷的时候,天洛河结着足以走商的冰,都会专门组织一队人马到外界就是被铁娃称为域外的地方,获取必需品。
大牛、铁娃从小便在这里生活,特别是大牛,更是土生土长的平安镇人。平安镇什么时候建立的没人知道,甚至镇长老爷子这生活了近百年的老古董也说不清。
或许在天树阁能找到答案,但若要探寻这核心机密,必须要镇里长老一致同意才能进入天树阁最核心地方,否则谁人也没这权利。
顺着石阶一字朝下,朝阳清晖斜洒进镇,房屋鳞次栉比,琉璃覆瓦,金光点点,一条中央大道将镇分开,街市商家陆陆续续的开店营业,一处世外小镇正展开容貌。
二人顺着小道,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块黑石碑伫立在道路旁,而那后面便进入了繁华的街道。
黑石古碑,‘平安三古’之一,细究下来算是镇子里最古老的东西,用镇长老爷子的话说,“有它才有了平安镇!”。
此碑材质十分奇特,据镇长老头子所知,整个九魔大陆这种石头材质几乎没有,更别说这么大一块,任是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却没有丝毫沙化迹象,因实在无法解释,加上久远的传说,此碑更是被看为‘上天至宝’。
碑上刻着满满的碑文,却尽是不识的文字,唯有在一列碑文的旁边注有‘平安’二字,应该是后人略懂此种文字一二,才注解上去的。平安镇的名字便是由此碑而来。
说来也奇怪,石碑不在镇口却在通往山上的镇后,但镇上的人对此碑十分尊敬,每逢喜事愁事,便有人到此碑前拜拜,俨然成为‘神’般存在。
别人什么感受铁娃不知,但他每次经过这块石碑前,心中都会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没有多做停留,二人略作礼数,便匆匆赶往净医堂。
···
平安镇西市
净医堂作为平安镇十几年的老字号,不仅因为药材正宗、价格公道,更因为有着‘妙手神医’之称的掌柜——古静秋,也就是大牛口中的静姨。
与往常不同,本应秩序井然的净医堂,此时门口却站满路过的行人,熙熙攘攘。
“哎,又死一个...就算神医也是难救活哦!”
“这娃子是东市陈二狗家的东子,去年送去的。这不,刚转正禁卫军不到一个月就出了这事,多好的一个娃,可惜了啊...”
“诅咒又来了!天祸啊!每逢这个时候,总会死人,摊上他了,这是这次轮回的第十三个了···该是要结束了···”
两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对着躺在净医堂门口的一个一身禁卫军装备的人一阵唏嘘,似乎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
净医堂门前,禁卫军分列两排,整齐站在两侧。禁卫军中间,一人身着金甲,宝剑悬腰,金翎头盔下双目圆睁,右脸自眼角向下一道伤疤赫然醒目,神情不怒自威。正看着面前正在查看禁卫军尸体的女子。
而那女子一袭柔纱白衣在外,素纱蒙面,一手放在死者身上翻看,正定睛仔细检查,想必这女子便是老人口中的神医古静秋,大牛铁娃口中的静姨了。
古静秋抬头对着那身着金甲的男子摇一摇头,停止检查,站了起来。
“情况如何?”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道。
“...与之前死者相似...”古静秋蹙眉回答道。又细细的盯了一眼那死去的禁卫军。
“果然还是如此!”那男子双目微闭,语气略带沉重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此时,人群中急匆匆的钻出一禁卫军,跑到这男子前,耳语几句。那金甲男子瞬间眉头紧锁。没有做过多停留,这金甲男子与古静秋交流几句便连尸体一起收队离去了。
人去鸟空,随着禁卫军离去,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虽然口中依然絮叨着那些关于“鬼神”的轶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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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云苓成色极好,采摘的正是时候,入药极佳,你俩也算是辛苦了。”珠允一边把药草整理出来,一边对他二人说道。
“是吧珠珠,这可是我费很大力气才摘来的。”大牛看着珠允,一脸哈哈得意。
这便是大牛之前所说的珠珠了,大牛未来的媳妇,净医堂里负责药材整理的小药师——何珠允。现在算是跟着古静秋学医。
珠允容貌算是属于十分耐看的那种,若是稍加打扮,也算得上一位美女。两人见面倒是没有几次,家长定下来的亲事,大牛很是钟意珠允,但珠允对大牛却不愠不火。
珠允一蹙眉,好像有点不满。铁娃赶忙用手捅了下身旁的大牛。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珠珠!珠珠多不好听啊,珠珠,猪猪,说你媳妇是猪吗?叫允儿,允儿多好!多好听!”
铁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也不知道和大牛说多少次了,大牛就是改不了对珠允的称呼。
不是说铁娃觉得不怎么好,珠允曾经私下找过他,希望铁娃可以让大牛改一下这个称呼,甚至‘允儿’这个称呼都是珠允向铁娃说的。
“好了,我去叫静姨出来,你们在这等一会。”珠允没有理他们,整理了药草,说了这句话便进去了。
“好了吧,又把你未来媳妇气走了。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铁娃跟旁边还在看珠允背影的大牛说道。
大牛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珠允离开的背影。
没多久,一抹靓影朝他二人走了过来···
一袭白衣,长及曳地,头发与淡蓝贴身裘袄,因为颜色相近几乎融为一体,但脸上蒙着素纱却不见了,面带微笑,一双凤眼,虽不明亮,却透着温婉之气。柔瘦香肩,细腰圆润,紧实的衣服将身材勾勒的与二八年华的少女有的一拼,脸上薄施粉黛,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知性之美。
若不是眼角的细纹,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子,也难怪古静秋行医诊断时要戴着素纱,虽说古静秋几乎是看着他俩长大的,但纵是大牛和铁娃这两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因这素纱之隔,也是一阵惊艳。
看到这俩孩子这么用心,古静秋很是欣慰。跟他俩絮絮叨叨一番,给大牛他爹抓了一副药,又给铁娃抓了一些,让他补一补身子,又叮嘱铁娃看住他爹少喝点酒,让他带着他妹妹再过来看看。
本来铁娃还想问下刚刚死去侍卫兵的事,正好大牛也在预备军里呆过。但还没问出口,古静秋便被一位禁卫军急匆匆的叫走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
他们不知道原因,但看到静姨是蹙着眉头走的。
平安镇很久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情了,至少在铁娃看来,在镇长老头子的治理下,一直以来祥和安静。能算上顶天的事或许就是镇后的山林里的野兽发疯跑到镇里咬死人。
但这一个月以来,正如之前那两老人所说,禁卫军队里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已经死了十三人。这几年因为意外死的人总和也没这么多。
或许真的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又或者一直在发生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