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仙班甲肆陆号列车,我代表动车组全体工作人员向大家问好!本次列车为您提供自助式旅行服务,餐吧车供应各种饮料和食品,随时欢迎您的光临!根据灵山与天庭颁布的铁路安全规定,请各位乘客在此遵守以下几点……”
袅袅的烟雾萦绕着崭新的白色列车,光慢慢地从烟雾的空隙中洒进棕红的车厢,雾影变迁,像是斑驳的魔法,考究的黄铜把手被阳光映的奕奕闪亮。
列车慢慢开始在这片雾霭中轻柔的滑动。
这就像是一个起了一点小雾的寻常早晨,一辆普普通通的列车恪尽职守地载着它的客人慢悠悠地开启旅途。
薄雾在湿漉漉的朝霞映衬下显得瑰丽而又五彩缤纷。
可它并不永远如此缓慢。
列车轻柔的前行了几十米又猛地滑进下方的云层,巨大的铁尾在宁静的南天门前甩了一下,钢铁强劲的力量并没产生想象之中的爆破之音,仿佛一只冲出海面的巨鲸又重新进入了缤纷而又瑰丽的海底,鲸息温柔又宁静。
列车里,突然有温润的光茫闪现。
列车游龙般地穿过了云层,轻巧地依着风轨游动,光明再次在窗外显现,此时此地已是人间初春,温吞的阳光强撑着不愿滑下,晚霞绵连千里。
黄昏壮丽温暖的阳光慷慨地撒入车厢,给每位乘客镀上一层金边,也唤醒了坐在末为那个打坐的年轻人。与其他乘客各种各样的正经古装不同,那个年轻人在一身月白僧袍外面裹了一袭血红袈裟,头上并无头发,而是烙着九点香疤,两条剑眉斜斜地挂起,是个俊美又空灵的僧人。
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年轻的僧人摘掉了耳机,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了一下便轻轻睁开。
“时间,差不多了。”
他解开结在盘坐双腿上的法界定印,穿上安静放置一旁的鞋,然后捧着念珠慢慢起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缓缓的望向四周,清秀的脸庞平静而淡然,无悲无喜,宁静的像是一只银白海滩边起落的海鸥。
列车只有三节车厢,前面是控制室,中间便是这一排排棕红色的皮质沙发,棕黄的木地板中间镶嵌着一面两尺宽的圆镜,与崭新的外壳不同,列车里面大概是人间四五十年前的样式,此时车厢里松散地坐了六个人,有的聊天谈笑,有的摇扇清闲,还有的如僧人这般带着人间的新鲜玩意把玩,最前面一人有些百无聊赖,掉了道冠,留着口水瞌睡,与干净的衣着不同,这人一嘴唏嘘的胡子,一头长发乱七八糟的卷在一起。最后一节最长,那里是休息室,装着各式美食与佳肴,还有床铺,虽说列车上的旅途十分短暂,但是物资齐全应有尽有。
毕竟,这是一辆仙班列车。
年轻僧人早在列车员播报那些无聊的语音时便带上了耳机,随便点了首诵经歌,闭着眼打坐,仿佛要沉沉睡去一般。
可他并没有真正睡着。
此时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列车中央,好像在等待着什么,长长的睫毛下金光浮动,播报员絮絮叨叨的话语终于进入了结尾。
列车上的灯忽然全部熄灭,只剩下各位旅客眼底的光芒闪烁,早起的月光如水般温柔地洒进厢,照在列车中间的镜子上。
浓重的白雾裹挟着狂风突然从镜子中涌出又忽如潮水般漾开,浩瀚的光芒伴随着雾气无限弥漫。待到狂风初定,镜子上已站着一个道袍老者,鹤发童颜,手持象笏,威仪俱足。
仙人——文曲星君。
文曲星君朝着车厢里的旅客微微行了一礼。乘客们纷纷转过头来和那老者点了点头,笑了笑,算是见礼,继而严肃地望着那个笑吟吟的老人。
“诸位仙家。”老者微微笑了笑,声音和善,忽然手起笏落,啪的一声就将那个睡死过去的道人打醒,“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去中陆,也就是下界的中国境内极北荒原调查一次剧烈爆炸。”
那睡道人微微撇了撇嘴,痛苦地捂着头。
乘客们自然知道最近千里眼发现下界不少爆炸的痕迹,那爆裂的火光曾让天庭都有所察觉,可那毕竟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原子弹之类的武器,难以威胁仙人,派出这样六人的队伍去调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我知道大家都不愿为这种小事奔波,可是……”文曲星君叹了口气,袖袍一挥,一幅图画照应在众人面前。
“我说老星君,现在哪还有画的啊,这种精细的地图画麻烦下次拍照好不?”先前那个睡眼朦胧的中年人十分不满意地瞥了一眼,突然便怔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又困倦无比地打了个哈欠,眼底忽有一点荧光闪过,“这是……下沉百里,仙术?”
“是的,造成大面积山地的平缓下沉,将整整一座山毫无痕迹地变为盆地,人类的能力还做不到,虽不是顶级血脉仙术,但到底是属于仙家的力量,只是不知是「掷环」还是「青象」,亦或者……是「青铜巨樽」?那人破坏了仙界的律令留下遗迹,却也不似争斗之时的无奈之举,恐怕这件事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听听老星君的话吧。”年轻僧人说完又看了睡道人一眼,有些无奈,“没有酒你还醉的这么厉害。”
“重要的不是这个,”文曲星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各位成仙都不过千年,可能不认得此地。但……”他忽然深吸了口气,声音沧桑又沉重,“这里的镜面仙界中有一条河,名为弱水,东岸坐落十殿,中有佛陀塔镇棺,棺分阴阳,下沉十八层,此地乃……地狱所在。”
“流沙之东,黑水之间,有山名曰有死之山。”列车中间一位书生打扮的儒雅少年,伸手压了压折扇,缓缓开口,“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海内经」有言,我们此行向北,说不得要与地狱有些交集,传说死之地有仙金幽石,如若得到,可练「幽仙器」,但传闻地狱之人从来都不好相与,否则小生也不会向往已久却只敢敬而远之。”
“如若不然,这样小小的调查任务也不会定为乙级,更不会劳动各位仙家。”
乘客们忽然纷纷皱起了眉头,那位原先睡意朦胧的中年人了悟般扫了一眼坐在末尾的僧人,换了个自认潇洒的姿势趴在沙发上,一脸满不在乎:“难怪还派了灵山的人来,地狱自从地藏菩萨入狱之后便沉寂千年,难道以那位菩萨的神通也无法压制住了么?”
“不可能,地藏王点十殿阎罗镇压地狱,更有佛祖佛陀金塔镇棺,自然不可能被一群小鬼冲破,只不过难保不会有些鬼怪从中偷逃,我们先后派了三队天兵前去调查,都在幽都山里消失了,无奈之下,只好请动新班仙人前去查看一番。”文曲君望了眼年轻僧人,微微笑了一下“金蝉子,麻烦了,遇见地藏王,代我问好下。”
“以谛听的血脉神通,即使有鬼物擅长隐匿奔袭,难道还真能跑出来不成?”老星君右后方身穿阴阳道服的老者微微抬了抬手,又摇了摇头。
“赤精子说的没错,但谛听这件事却是请各位前去的另一个原因,谛听自从几年前回到天庭便一睡不醒,血脉平稳,诸多仙家查探都无结果,恐怕与此事也有关系。”
年轻僧人看了文曲星君一眼,眼底的温润光芒忽然破碎成金沙般的碎片流入漆黑如海的眸子里,缓缓沉淀。他知道文曲星君有话未说完,不过他并未询问,而是接过了他手中的任务简介。
“此次行动说不得会有些凶险,金蝉子血脉神通排在诸位之前,便以他为首,如此,请各位仙家请仔细听令。”
“天庭,壬辰陆肆捌零任务启动。”
浩荡的风从文曲星君口中涌出,仿佛在宣读世间永恒的证言,镜子中的光暗了一瞬,威严的暗金火光从星君鼓胀的袍袖间汹涌而出,组成了巨大的阴阳转轮,雷霆奔涌,一分为六,缓缓印在诸位仙人胸口。
“如此,祝各位仙家好运。”
文曲星君弯下腰,微微行了一礼。
悠悠白雾慢慢绕着文曲星君聚来,他脚下的镜子忽然折射出星空般的色彩,当白雾将要遮住文曲星君的双眼时,他却抬起了头,有些困惑的望了金蝉子一眼。
白雾渐渐消散。
电灯霹雳啪啦的闪烁了一会儿总算恢复过来了,像是苟延残喘的老人好不容易熬过酷烈的寒冬之后,心惊胆战地喘着粗气。
灯光均匀的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留下满地夕阳暗淡的剪影。
车厢间温柔的呼吸声互相照应,像是一个简单的默契与暗示,又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们的一个轻微的点头。
“仙家,太华山云宵洞赤精子,见过各位。”阴阳袍老者尊从了那简单的默契,不苟言笑的脸上费力地掀起了一个颇为严肃的微笑,但他还是那么的仙风道骨那么的威仪俱足,苍然傲立。
“灵山,佛家金蝉子,见过各位仙家。”僧人缓缓合十,中正平和的鞠了一躬,声音清澈如山间清泉般甘冽,闻之令人心神宁静“此行,仰仗各位了。”
“客气~小生仇冬生,在凡间不过是一届书生,百二年前侥幸飞升,血脉平平,乃是「算」字列血脉最平庸的一人,到时候少不得靠各位大叔还有金蝉小哥哥保护啦。”书生合上扇子,轻轻拍了一下手心,和蔼的笑了一下,像是有些温暖的初春阳光普照下将逝未逝的温暖露珠那般温润。
“山人河西周承林,俺这一辈子打猎砍柴为生,一身上下靠的就是个蛮劲儿,我可得说在前头,俺不太会动脑子,手脚笨,要是得罪了各位仙家,那可得求各位先多多包涵啊。”仇冬生左边坐着的那位沉默寡言的男人抬了抬头,藏在斗笠阴影之下的,是一张刚毅又锋锐的面孔,斧劈刀削一般。腰间别着一把斧头,褐色土衣落落敞开,仿佛钢筋浇筑的肌肉潮水般起伏了一下,重重点了下头,声音若钢钟翁响,又像是空旷的天台呼啸而来灌满双耳的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在所不辞!”
“醉神仙,苏剡,我跟山人兄是老朋友了,你也别客气,若论攻击力,承林兄的神通在此绝对当得第一!”那个醉道人像模像样的摆正掉下来的道冠,学着赤精子的样子,后仰在沙发上勉强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山人一看他这样子就撇了撇嘴,从怀里掏了一个酒葫芦出来,道人没撑几秒就败下阵来,原来后仰在沙发上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向着山人死皮赖脸地扭动着凑过去过去,口水都快收不住了,“灵山不是不让带酒么……你怎么没听播报员的话啊,这要罚你二十吨柴的……。”
“俺刚听曲儿呢,没仔细听他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山人郁闷的挠了挠头,随手一抛把酒葫芦扔给了霍剡。
“虽说山人兄「斗」字列血脉攻击力不俗,但若真论起神通……”苏剡灌了一口酒,咂了下嘴后迅速变脸,恢复沉稳仙逸的形象,他吐出一口酒气,脸上各种唏嘘的胡须和乱七八糟的头发都变得整齐干净,电灯似乎被吸引了一样照顾了他一下,明亮的光线照射下他忽地邪邪笑了,有些孩子气,青丝如瀑布般洒在肩头,一团酒气微微从丰润的口中飘出,眼睛中有些锋利的光
“佛家万世不出的「闇蝉」,谁又见过呢?”
“老夫雷广,「羽」字血脉,神通「蛭子雷君」,”离金蝉子最近的那位短发少年忽地开口,声音清冽,剑眉星目。凝目间浩浩然正气奔泻,巍巍然枯剑长鸣,与自称不同,他是个再年轻不过的年轻人了,一袭铁黑战袍,腰携一柄奇怪的五尺锈剑,他不像山人那般拥有潮水般恐怖的肉身力量,只是白净的皮肤底下很容易地看见那奔涌着的灼热鲜血中蕴含的无穷战力。他上来就报出了对仙家来说颇为忌惮的血脉神通。眼光微微转过一个锋利的弧度,最终盯在金蝉子身上“参见各位仙家,参见……金蝉子,如若可能,蝉兄可否让老夫和各位仙家……”
“见识见识你这万世未出的「闇蝉」呢?”
空气忽然冷冽了几分。
在仙界,自身的血脉天赋算是秘密也是自身的禁忌,开口询问,便等于探人底细,并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金蝉子依旧是那班古井无波的坐着,眼睛微微亮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可。”
车厢忽然间归入黑暗,仿佛末世降临,微微有光凛冽地显现,黑色通透又耀眼,像是枯寂,又像是黑海之下的暗潮涌动。
片刻后,车厢又重回光明。
沉寂。
“了不得。”赤精子微微睁开了从介绍完之后就一直闭上的双眼,轻轻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怕是比得上「修罗」了。”仇冬生把扇子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声音之中满是惊叹,随后又化为欢喜“这可是比得上「修罗」的血统诶!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等级这么高的血脉呢!”
仇冬生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御”字的墨迹香包递给了金蝉子,金蝉子微微笑了一下,接了过来“小僧佛前参悟不过五百年,资历尚浅,苟列位于此谅也难服众,只此行望各位仙家助我,不分位次,完成任务就好了。”
雷广看着他,忽地笑了,点了点头。
列车,仍在轻柔地滑动。《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