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的东来城，也只有风伯湖边灯火通明恍如白日，那红月楼比起往常更热加热闹，也不知道有多少旅人望楼怯步空悲叹，又有多少过客流连忘返于温柔乡。
相较于风伯湖边的莺莺燕燕，东来城门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在这个时候进出城的人不多，那城门之前驻足的几道身影显得尤为突兀。
莫南归万没想到，就在东来城城门之前，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大夏国储君夏明渊，对方显然是在此刻意等着他们，看起来并不愿意暴露身份。
在夏明渊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与莫南归便已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大夏皇帝顽疾缠身，随时都有丧命黄泉的可能，朝中众臣推选出夏明渊为储君，明面上只是储君，实际上大权在握，与新皇已经没有差别了。
谁料想这么一位储君会神秘现身东来城外，一身怪异长袍遮掩的夏明渊，让莫南归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模样，怎么看都像鸡鸣狗盗之辈。
莫南归笑道：“夏兄，多日不见，风采见长，品味也变了吗？”
夏明渊随手戴上兜帽，说道：“多日不见，南归你也变得有意思了许多。”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寒暄了好些事情，一旁的莫语和若曦也不说话，两个小家伙只觉着那怪异的打扮新奇有趣，他们的视线就没从灰色长袍上挪开过。
绕过琐碎的闲聊，夏明渊这才步入正题，说道：“南归，你这对儿女在鉴灵礼上的表现，我都亲眼目睹了，真羡慕你有如此优秀的儿女。”
“夏兄这是在打莫某的脸吗！”
莫南归一脸黑线，夏明渊之女天资八品，于鉴灵礼之上觉醒血焱之瞳，一个天资八品的血脉觉醒者，放眼东洲也不过百数，是真正的旷世奇才，这厮不会是为了炫耀特地在城门口堵人的吧？
“南归你误会了，我岂能是那种不知羞耻之人！”夏明渊直接无视了莫南归活见鬼的表情，继续说道：“小女的修道天赋毋庸置疑，但终究是个女子，凤凰非梧桐不栖，做父亲的谁不希望女儿有个好的归宿！”
不得不说夏明渊有些话还是在情在理的，莫南归侧头看了看若曦，转念一想才发现不对劲，暗自琢磨道：“不对啊，这不符合夏明渊的作风，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我遇见的是假的大夏储君？”
一头雾水的莫南归问道：“夏兄这是何意？”
“南归，小女你是见过的，我看令郎也很不错，不如给他们定下娃娃亲，也不枉你我多年的兄弟情分…”
这夏明渊当真不按套路出牌，且不说是否有那兄弟情分，就算是情同手足，也断不能把子女婚约当儿戏，最让莫南归憋屈的是自己像是捡了天大便宜似的。
静下心来一想，夏明渊这般精明的人，应该不会做亏本买卖，这明显便宜莫语的好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莫南归努力的回想夏明渊之前的种种，仍旧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莫南归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乱成了麻，夏明渊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只不过令郎要入赘我大夏皇室，不知南归你可否接受？”
听闻此言，莫南归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
显然这也在夏明渊预料之中，他微微晃了晃掩藏在兜帽里的脑袋，说道：“你先听完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
“令郎入赘大夏皇室还是姓莫，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也并非要他现在就来我大夏，你大可带他回瀚武院修行，只不过不能给以瀚武院弟子的名分，从瀚武院挖人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莫南归正寻思着利弊，夏明渊却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他随手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给莫南归，说道：“你别急着拒绝这门婚约，若你改变了主意，可以来东来城找我，这块鹅卵石就当做是入赘的聘礼好了”。
鹅卵石？莫南归疑惑的打量起这块普通的石头，准确来说是被利器切下的一小半块，当他看到平整而光滑的截面上刻着的那个“允”字时，脑海里瞬间炸开了一响惊雷。
空城那场近乎屠杀的瘟疫！
父亲与允儿万里之遥的邂逅！
鹅卵石背后不为人知的真相！
被困金桃木里的血色空间！
血池之水！跗骨之虱！
不知所踪的疯癫母亲！
父亲所描述的那番情景，在脑海里不断重现，莫南归此刻才意识到，夏明渊恐怕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甚至他都怀疑允儿是不是在夏明渊手里，可这件事为什么又牵扯到莫语？大夏储君不惜用女儿终身大事做筹码所图何事？
莫老坦言残忍杀害那些孤儿以后，莫南归就对自己的亲生父保持警惕，唯恐莫老丧心病狂对莫语不利。于是他背着莫老带孩子来东来城参加鉴灵礼，莫语如果能够成为瀚武院弟子，父亲就算有杀心也必然会投鼠忌器，而他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他已经是把莫语当做了亲生儿子对待，可没想到东来城一行，爷俩儿直接一头栽在夏明渊手里，父亲和夏明渊的关系一时半会儿琢磨不透，更有个不知疯傻也不知去处的母亲，莫南归第一次感到这件事情是如此棘手，这其中的阴谋味道却越来越浓厚了。
尽管思绪万千，莫南归也知道现在不是整理的时候，若曦已经嚷嚷着要回家见娘亲了，莫语倒是乖巧，看出他心情平复了一些，这才安慰道：“父亲，我不介意和未蒙面的女孩定下亲事，若能帮父亲分忧一二，小语是很乐意的”。
聪慧善良的孩子总是特别惹人喜爱，特别是莫语这种做事沉稳、不骄不躁的小大人，莫南归对他的宠溺比若曦还要多上几分，“容我多想几日，我们先回家再做打算”，说完便唤出一只云纹鹤，载着三人朝着大嶝山脉飞去。
由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从东来城回瀚武院，以云纹鹤的速度来估算，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如不能在宵禁前赶回去，又少不了许多麻烦。
……
风伯湖岸，有一船楼，名曰红月楼，是东来城的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物，它的历史远比大夏更悠久，战乱疫病、天灾兽潮都没能拆掉这风月之地。
红月楼的消费也是出了名的昂贵，能前来买醉之人非富即贵，在这里遇见权臣武将并不稀奇，因为大夏储君也是这里的常客。
“他又来了？”
“嗯，睡下了”
“又喝多了？”
“嗯”
“又没碰你？”
“嗯”
“多说几个字不行吗？”
“好吧”
两名“戏子”在红月楼某一内阁小声说着话，水绿色长裙的绿绣俏皮可爱，白色轻纱素裹的红织温文尔雅，姿色在美女如云的红月楼只能算作中庸，但也都是耐看的可人儿。
两人谈论的男子，正躺在内屋的厢房熟睡着，褪下的衣物被人整齐的堆叠在一起，那是东来城最上等的布料，就算是有钱也很难买到。
再看那男子眉头紧皱着睡着了，恐怕他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任谁也想不到这醉汉就是当今大夏名义上的主人，夏明渊的亲生父亲，大夏皇帝夏君临。
传言重病的夏君临竟在这风月之所逍遥快活，昔日明君不顾江山社稷沉迷于酒色，实在让人惊讶和费解，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之下，不知有多少故事不为人知。
绿绣拐弯抹角询问夏君临的事情，红织却闭口不谈，这让本就不愉快的对话提前结束了。
没有少女低语的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不省人事的皇帝，和一个幽幽叹气的戏子，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就算相识了好几年，却也未曾有过一言半语的交流。
他来喝酒有她陪着喝，他酩酊大醉有她悉心照料，他是落魄皇帝，而她是风尘女子，可过了今晚，就没有下一晚了。
因为那位储君已经失去耐心，过了今晚，他将永远不再醒来，风伯湖湖底将会新添一具无名尸骨，而她将会是杀害他的凶手。
楼外的夜已深，楼里的美人儿却更匆忙，深夜来客最多也最难伺候，“噗通”一声水响，只听见老鸨卖力吆喝着：“甲字号西厢雅阁空出来了，官人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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