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H市,骄阳似火,一辆美式中吉普改装的囚车,没有呜警笛,象一般的吉普车一样,行驶在H市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车上一个连着一个地铐着八男一女,算我一共九个犯罪嫌疑人,都是由郊区分局转往审查站的待审查人员。
由于有一个女的,车上的气氛另类地活跃,大家都挤眉弄眼地瞧着这位绿衣女郎,全然没有了被囚禁的感觉。
坐在我身边的老尖,人称“尖指甲”,因为扒窃,这次已是“四进宫”了,对公安局的地盘是“熟门熟路”,转到哪里都不在乎。
他用没带铐子的那支右手,缓慢地抠着胸部,似痒非痒,晃着脑袋,挤拉着眼睛,拉腔拉调地调着对面绿衣女郎的“口味”。
“漂亮的妹妹,怎么进来的咯!”
说完还对着我们做个鬼脸,然后是一阵淫笑。
那女的瞥了他一眼说:“偷鸡”!
她想尽量提高嗓门,装出一幅满不在乎进出公安局的大姐大的架势,来吓唬吓唬身边的这些混混们,免得他们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偷鸡?偷鸡巴吧!”哈哈哈。
尖指甲带动着满车人大笑。
搞得绿衣女郎不知所措。
我从她坚强的外表和满不在乎的表情中,还是看出了她那想掩藏的几分羞涩。
她20岁左右的年龄,长相很斯文,身材匀称,像个学生,白净的脸蛋还泛着红晕。
要不是被抓进来,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她是个扒手,像她这种气质,站在谁的身边谁都不会提高对她的警惕,真是天生的好材料,大老爷们丢了钱包也不会怀疑是她偷的。
谁会怀疑一个长得温柔、漂亮的女孩是个坏人?我简直都认为公安局是不是搞错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都抓得下手,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会去扒钱?
太可惜了,我心里念叨着。
一人说:“好久没闻女人的气味了,让我亲一个?”
女的浪笑一声:“亲一个?十元一下”。
那人说:“这么贵啊,打九折要得不”,车厢内又是一阵狂笑……
囚车行驶到九九路H市最繁华的街道时,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挤在窗口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望着久违了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场,自由闲适的人群,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
只有一个月没见,H市好象相隔数年,怎么会变得这样的亲切?
这里的绿树、这里的小草、这里的蓝天、这里的白云,现在都有点依依不舍。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感觉过他们的存在?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感觉过他们的美好?
没有感觉到走路可以那么的轻松,闲适是这样的可贵。
嗅,闻一口H市外面的空气,觉得是多么的清新。
整个八月,生活在与马桶相伴的囚房,嗅觉受到严重的干扰,早己不知香臭。
H市上空的空气,又把我带回了从前的清新。
昨天我和女朋友还在一起,游玩在九九广场,她的嬉笑打闹,她的无邪娇甜,现在依稀可见,她的倩影还没散去,今天我就被关进了牢房,外面还有人值班。
看,那人走走停停、瞧瞧看看,多自由,多闲适。
今天才知道,散步也是一种自由?
想停就停,想看就看。
这种在外很一般的动作,今天看来就那样美?
这种美只有当人被囚禁了的时候才能欣赏,当自由失去以后,才会明白。
啊!太迟了,我亲爱的朋友!
太迟了,我亲爱的家人!
当我刚刚醒来,需要聆听的时候,
我却要离开。
当我刚刚走来,需要看清的时候。
我却要远行。
我看着渐渐远离我的人群,远离我的城市,远离我的家乡……
心里说着:再见了,H市。
我要到一个荒僻的地方,开垦我的劳教园地,用汗水赎回我当掉的心灵。
将士一去何时归,
待到三度花落时。
此时,17岁的我,有一种戊边沙场将士们出征时的悲壮。
挥挥衣袖,抹了一把鼻涕。
再见了!
三年后,再来看你,H市和我亲爱的妈妈。
二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一片黄土坡,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颗树,三栋楼房渐渐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望去,三栋楼房像立在土丘上的三座坟墓上的墓碑,尖指甲说,那就是审查站。
“右边是南栋,左边是北栋,中间叫中栋,新来的关在南栋,审查完决定送劳动教养的关在中栋,逮捕送劳动改造的关在北栋。”
尖指甲像导游一样,熟练地介绍着审查站的情况。
我环顾四周,方圆十几里的黄土地,象是刚翻过的新鲜,没有一颗草或别的植物,远远地堆着一排排盖着油毡的胚砖。
远处炮楼似的砖窑上,还冒着阵阵轻烟。
显然,这里是个天然的造砖场,造砖的原料——优质黄土,到处都是,只需要把它们放在砖模中成形,然后一烧就成了建筑材料——红砖。
这边是由三层楼组成的三栋楼房,整齐的间距排列,铁门铁窗,铁锁链,和电影里集中营感觉不同的是,电影里集中营是平房,这里是楼房。
汽车停在了审查站的南栋大楼前,一群光头劳教人员围上来看热闹,我提着行囊准备下车,听见有人在叫:“荆升日,荆升日。”
嗯,是在叫我吗?难道我在这里还有熟人?我寻着声音望去,见一人身着蓝警服,双眼铁青,肿得象熊猫一样,头上剃得溜光,站在光头人群中向我招手。
我看了半天,才从光头攒动的人群中,认出原来是社会上的“五不烂”(狐朋狗友)朋友,外号叫四脚蛇,他看见我来了非常兴奋,使劲地挥着手。
在这荒远的地方,还能见到熟人,真有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之感。
我提着行囊,精神象注了一针兴奋剂,忘记了旅途的疲劳和恐惧的心理,一个健步,跳下车来。
他问:“荆升日,你怎么进来哒咯”。
我说:“打架,从郊区分局转过来的,你好久来的?”
两人像异地相逢的老乡,又像久别重逢的战友,即使有千言万语,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挤到一起说几句话,却被押送我们的干警掀开了,那干警凶神恶煞地举起右手:“挤么子挤,排队去!”
我赶紧一闪,躲过落下来的巴掌,排队去了。
在我们排队点名时,四脚蛇偷偷递过来一支点燃了的烟,我接过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微笑。
四脚蛇够朋友,知道我们关了这久转过来的人,身上不但没有烟,连火也不会有,还是朋友知我心呐,送过来的是点燃了的香烟,不然给我烟了,我还得找火。
我笑着抽了一口,一转脸,看见点名的干警正瞪着我,我赶紧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憋着气望着天,等那干警训别人的时候,赶紧对后面吐出这口憋了很久的烟,差点没把我憋死。
啊!香烟啊!味道真好,虽然在分局的时候也能抽到一点烟,但这几天正是我烟荒的季节,特别是今天,拷在车上二个小时还没抽一口烟呢。
我正得意地抽着烟,点名的干警:“荆升日”,我赶紧把烟藏在背后答:“到!”一口烟随着“到”字喷了出来。
干警不耐烦地冷笑道:“你这个小杂种,五不烂还蛮多啦,一来就有人给你送烟抽”。
我有点得意但不想显露出来,把眼睛望着一边,装宝。
干警又大声地吼着“站好!站好!”。
“刘游!”“到!”“王子贵!”“到!”“于尖!”“到!”……
接人的干警在送人的干警的名单上签了个名,完成了交接手续。【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