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公元纪年2135年10月12日下午17:51,地月系外不远处,白风垠。』
白风垠和杨炙成的飞船掠过,紧接着是一道白光。
他们此刻相距一万零一百三十五千米,正互相紧逼着接近地球。圆盘的控制者或圆盘的系统显然认为他们要前往地球,但它错了。
接着地球、月亮和他们排成了一条直线,地球位于中央,月亮在最左侧,飞船在最右侧。飞船正好路过地球同步轨道,那里有一颗卫星在正前方。飞船与它擦肩而过,距离仅两千米,然后圆盘穿透了那颗卫星。
碎片高速地四散飞溅,飞船用整个地球作为掩体,绕到了地球的另一面,然后,径直向月球飞去。碎片散去之后,圆盘失去了目标,它在前方的整个太空中都没有看见飞船。此时,飞船已经进入了月球正面的虫洞。
两人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很快平息下来。飞船开始减速,超重消失,这又使得气氛轻松了一点。很快,他们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没有一点星光的黑色。
飞船冲出了虫洞。周围的一切都漆黑漆黑,只有球状的一端有圆台状突起的太空城庞大的金属结构散发着冰冷的微光。一切都很宁静,这个世界仿佛有一种凉凉的质感。
小船缓缓滑入冷银色的舱室,顺着通道向前。通道内的灯发出莹蓝的微光,黑色渐渐被蓝和银取代。
……
『此时,月球背面的某个地方,“它们”。』
“逃了?”1898问。
“怎么逃的?”1894饶有兴趣地。
“我怎么知道?”
“所以嘛,以后别这样了,现在还没到玩的时候。”
“呵呵,没关系,机会有的是。走吧。”
星火的照耀下,这里变成了红色,仿佛腾起了熊熊烈焰般燃烧起来。
……
『此时,Scientific front某个分基地,黄延忱。』
黄延忱推开桌子,起身走向窗边。
他出神地盯着云雾中的落日,一片红色映衬着半边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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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暮红吟》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滕王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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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看到它们,不,是他们,就会想起一些什么。他隐隐觉得那似乎是上亿年前的记忆,无限大、无限空虚而又无限寂寞的东西。但那是模糊的,他根本想不起细节。
当他仰望星空,当他眺望大海,当他看着日出、日落和月亮,总会有不同的感觉。这感觉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可这世界上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竟是那么多。
苍穹。白云。天幕。夜空。黄延忱似乎想起了亿年前的“他们”,“他们”如此熟悉,而又如此陌生,仿佛在异世界,飘渺而空灵,但却又无比真实。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掠过,但当去细想它们时,“他们”却又飘零的风沙一般消失不见。
黄延忱似乎隐隐记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他曾多少个日夜这样眺望。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似乎又想了起来;当他要细想时,那些记忆,陌生的记忆,却又如从不曾存在过一般,湮没于脑海。
在那些他记不起来的岁月里,似乎有上亿年,数十亿年甚至更多。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伴,但他只知道自己孤独。
于是在那时,他天天想着这样的问题。但现在这已不重要,他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
再见,晚霞。
天黑了。
……
『地球公元纪年2135年10月16日上午,虚无空间,A组基地。』
白风垠从木卫二回来已经两天了,炎月晓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如果是正常人,那么他死亡的几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找到他,基本上已没有任何希望。
白风垠也知道为什么DO不来阻拦他们了,因为DO借“它们”之手杀死他们。SF本认为“它们”不会再来干涉的,就那么几个人嘛。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们”还是出手了,不过好在“它们”太不在意这些了,从而使他们得以逃出来。
“如果‘它们’真的要杀这么点人的话,就算只是偶尔玩儿一玩儿也不至于。‘它们’只会大规模杀伤。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东西对‘它们’有威胁。”杨炙成分析。
“什么可以对‘它们’产生威胁?”白风垠问。
“不知道。不过……”杨炙成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你很可能是‘它们’要杀死的对象之一,以后要是再出虚无空间,得小心点了。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再出去了。”杨炙成说。
“为什么?”
“要不是这样,‘它们’会来追我们的飞船?我自己肯定没有任何问题,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所以,应该就是你了。”
“……”
“那,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杨炙成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白风垠呆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
他在大厅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目光在仪器之间扫动。
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
那是个男孩儿,黑色头发,黑色瞳孔,一身白衣……
白风垠竟然并没有觉得太吃惊。他缓缓看向身边,但是男孩儿已经消失不见了。
身边除了数台仪器和忙碌的人们,空无一物。
他慢慢地抬头,望向基地那圆形的高大的顶部,银色的冰冷金属反射着白色的灯光。
……
『地球公元纪年2135年10月16日下午13:14,SF某分部。』
赵霍芝转过走廊的转角,迎面就撞上了黄延忱。
“哦,黄博士,您好。”
“你是赵教授吧,请坐。”黄延忱拉过一把椅子。
“不过……恕我直言,您这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叫‘博士’有些别扭。”赵霍芝耸耸肩。
“呵呵,没事,你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你不也长得像二十七八岁吗?”
“看您收拾了这么多东西,是打算走了吗?”赵霍芝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你知道‘虚无计划’?”黄延忱反问。
“当然知道。”赵霍芝说。
“生存高于一切,我不能活就谁也别想活。因为这个普遍存在的观点,计划对组织里的一部分人也是有所隐瞒的。”黄延忱幽幽地说。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是计划泄露,会引发混乱?”
“差不多吧。”
“您的朋友们呢?他们在干什么?”
“哦,在隔壁研究叶教授留下的那东西。不过没什么进展,也没事了,等我们进去就关‘门’,万事大吉。话说你不会忌妒吧?”
“当然不会。再说,我也不想进去。同伴都留在这里死了,我去干嘛?”
“不过现在资源有些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那么久。”
“‘那么久’是指到虫洞研发成功的时候吗?”
“是的。”黄延忱回答。
“如您所见,这几十年外面发展得本就不快的科技几乎要停滞发展了,真不知道是闹哪样。”
“还在进步就行,还好我们的技术还在发展,目前的技术是足够我们撑住的。其实这与外星人关系不大,‘它们’想让谁死都可以,没有理由让科技发展停滞。‘它们’应该也没干这种事。问题在人自己身上。”
“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黄延忱打开旁边的一个柜子,里面装满了码放得极其工整的书籍。他翻了一下,没过多久就拿出了一本虽早已泛黄,但因保存的很好,仍然没有什么破损的《读者》,那是不知道二零二几年重新修改过的修订本。然后他翻到一页,放到赵霍芝面前。
“差不多都在这里面了,现在的情况比那时要糟糕很多,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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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多数人不思考,让少数人代自己思考,理由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他们为了不让人家笑话,索性不思考了。相比思考,道听途说要轻松多了。于是,多数不思考的人,等着少数人的思考成果。他们迫切想得到一句现成的答案,好带回去“受益终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们就等着别人来告诉他们。’这来自杨德昌的老电影“麻将”。但庸人们并不知道,虽然“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如果人类不思考,上帝连发笑都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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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计划对生存权不平等,倒是真的。”
黄延忱微微一笑,“只有对生存权不平等,才能有人活下来。如果人类的道德和价值观存在,那才真的是没人能活。”
“可是,似乎只有极少人知道它的最终目的,我就不知道。”
“没人知道做一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可是……”
“在必要时刻,我们需要抛弃一些东西,这你必须知道。”
“我知道,我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生存权其实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只是看运气了。在另一种可能性中,也许他们都活着。”
“所以你们被抽中了?”
“是。另外,道德不重要。”
“……的确,这很公正,太空城的确带不了那么多人。好吧,人类活着就行了。”
“我希望他们都能看开一些,这是不能争取的机会。活就活,死就死吧,不要悲观,没那么早就会死,还有机会。”
“那您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虫洞的情况?”
“把我们的宇宙比作一张纸,将它折起来,在中间有一个圆筒将两点连在一起。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其中一点与圆筒的连接断开了,通道变成了近似锥形。另一张小的纸飘了过来,这张纸就是虚无空间。它与通道的另一端连接了,于是我们这里与虚无空间连在了一起。”
“有关于虚无空间的数据吗?”
“当然有。”
“可不可以说明一下?”
“好的。虫洞通道长度是五十三万千米,虚无空间是个球状空间,直径三百九十万千米,内部物质质量加起来不到一百吨,只有两个天体。太空城的材料是运过去的,几乎耗尽了所有物资。”
“那关于太空城的呢?”
“太空城最多可以容纳九千三百人,有生态循环系统,若初始给予的条件足够,不用担心资源和食物问题。”
“那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项机密,不过跟你说了也没关系了。”
“什么?”
“几个月内,‘它们’就有可能发现虫洞。这件事的严重性你应该知道,不过好在解决方法已经有了。”
寂静。
“解决方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可能会被发现?”
“B组飞船回去的时候被跟踪了很远,然后突然消失了,‘它们’可能会搜查。”
“所以一旦被发现,人类就完了?”
“差不多吧。解决方法有几种,把极大的能量作用在虫洞入口上,破坏一种力场就会使虫洞入口坍缩,但虫洞内不会受到影响。通俗点的说法,就是放个反物质炸弹,直接炸了虫洞入口。不过,这种方法的缺点就是,直接放置反物质炸弹并引爆一定会被‘它们’发现,动静实在太大了。‘它们’一定掌握了跳跃到另一个空间的办法,要是‘它们’在引爆位置接通虫洞,那样的话,基本上就完了。”
“那怎么办?”
“当然还有Plan B和Plan C啦,Plan B就是,月球上的虫洞入口已经不稳定了,可以等它自己消失。不过它完全消失还要三年,而我们最多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会被发现。”
“那Plan C呢?”
“先将原先计划的吧,首先是决定用力场将虫洞入口推离月球表面再破坏,但推离的过程太明显了;然后是,把入口埋起来……好吧,开个玩笑。然后是用磁场把那里的粒子捕捉,使得那些能量消失。可是如果力场包含在空间里呢?所以还是不保险。”
“于是实在不行就有了Plan C?”
“是的,用125号元素。”黄延忱说。
“什么意思?”
“将那片扭曲的空间反向扭曲,像熨斗一样把它熨平。它扭曲的不是物质,而是空间,只要十几千克125就可以了。这么多,已经够了。”
“不错,谁想出来的?”
“白风垠。”
“什么时候?”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
“那一切都做好了,该干什么?”
“我说了没人知道意义是什么。”
赵霍芝抬头:“不过,现在我们也许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活着,就行了。”
黄延忱点点头,但随即又摇摇头,轻声说:“谁说意义一定是对的呢?”
但赵霍芝没有听见。
“那,您就忙您的吧,我就不来打扰了。”赵霍芝站起身来,小心地防止碰到那些仪器,然后离开了。
黄延忱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然后低下了头。
……
『地球公元纪年2043年,DO某分部附近。』
冰冷的雨夜。
炎月晓双手抱腿坐在车顶,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他缓缓地低头,淡淡地看着前面那辆车。
他抽出一把银色的手枪,动作很慢,散发出一股寒气。接着他又慢慢地站起身,在车顶走了两步,然后轻轻跃起。他并没有跳起多高,但却落到了前方十三米的那辆车上。他只是一屈膝,然后站直。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扣动了两下扳机。消声器是声音几乎没有发出来,巨大的后坐力下,他的手都却没有动一丝一毫。
子弹击穿了那火箭弹都打不穿的车顶,下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惨叫声。两朵雪花从弹孔中喷薄而出。
一个敌人从后面爬了上来,他刚探出头,炎月晓抬手连开三枪,那人翻滚着飞出去几米,头颅喷血,三发子弹从他的后脑旋转着冲出,带出雪花和脑浆,溅在黑色的路面上。
那人的尸体摔了下去,在路面上侧身滚了几圈,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从已没有生命的躯体上碾了过去。血污飞溅,洒满了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尸体向前飞出,又砸在装甲车的车轮上。尸体被车轮扯到地上,然后五马分尸。鲜血飞迸,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他随意地随手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扔出,任那抹银光在风雨中消逝。装甲车车顶突然塌陷,那可以扛住火箭弹的外壁瞬间破碎。
炎月晓落入车内,车内的人立刻拔枪,对准炎月晓。
炎月晓还不想那些人走去,好像根本没有看到那些枪似的。
“别……别过来,我开枪了……”其中一个人颤抖着说。
他像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话一样,继续向他们走去。
“砰——”
枪声响起,弹雨袭来。
炎月晓在枪响的瞬间侧身站在墙上,仿佛引力的方向突然改变了。接着他在车内飞檐走壁地绕了一圈,子弹全部打空。
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们开枪后一秒,炎月晓如瞬移一般来到他们面前。但已经没有反应的机会了。
一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拉扯着,扔出几十米远,飞出窗外,瘫在地上,鲜血狂喷。
接着,车内的人被一一碎尸,血肉撒出车外,也有一些血浆沾在车内,非常恶心。
但他身上却滴血未沾。一道红光闪过,司机倒下。他缓缓地转头,轻轻拿下一块钢板,从里面取出一块刻着金色花纹的金属板。
失控的车辆撞飞了栏杆,接着狠狠撞击在了山体上。碎石落下,一个火球腾起,照亮了一片范围不大的地面。
在红色烈焰的背景上,男孩儿呈一个黑色的剪影。
残骸上的火焰灼烧着清冷的雨滴,黑云下的迷雾笼罩着仿徨的世界。
——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他们连自己是否活着都不知道。但也许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存在与否,并没有任何关系。
…………
-〖Section one end.〗-
作者 TheSunset 说:嘛,这章有点少,偷了点懒……【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