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过了很久,大巴车的时速达到了顶峰。
二百迈的时速对这种老旧的客运车辆是难以想象的高速,但它确确实实的达到了。
大巴发动机的声音越发浑浊,杂音越来越明显,整辆车似乎都在颤抖,似乎下一刻就会崩溃。
而路,似乎在永无尽头的延伸,前方依然是雨幕。
死亡,在每一刻都有可能到来。
洪长海的内心反而超乎寻常的宁静。
“我还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么……”洪长海默默地想。“没想到在校园里过了一辈子……”
洪长海搜刮着记忆的角落,却只发现一堆让人沮丧的杂物。
日复一日的练习,考试,模拟,就连前座女生姣好的面容都褪色在那让人窒息的气氛里。
每天一睁眼,就是排的满满的课程表,以及附带着的试卷。
他甚至连爱都没有爱过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他确实没有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除了陪伴在他的身边的父母的爱。
也许还有一起开黑四五年的那几个兄弟。
他关上窗户,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内的同学早已经累了,吵闹尖叫的声音渐渐归于平息。
似乎他们都选择默默接受命运的摆布。
大巴车的远光灯毫无征兆的亮了。
密集而硕大的雨滴如丝线划过灯光的轨迹,雨幕试图遮盖掉一切。
但远处,似乎出现了一群黑影。
在如此的高速下,就算是一个苹果都能轻易地击穿大巴的老旧的玻璃。
死亡的阴影下,车内早已是一片死寂,洪长海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喘息声混杂着叹息愈发粗重。
越来越近,洪长海终于看清。
雨幕中直愣愣的站着六个黑衣人,他们像是没有看到大巴车一样。
猎猎的狂风吹拂他们的衣角,黑衣人如钉子般站在暴雨里纹丝不动,大巴车惨白的灯光下映照下如同坚硬的生铁的雕塑群像。
洪长海用力按了按喇叭。
黑衣人还是没有动。
洪长海咬了咬牙,奋力拉开车窗,大声叫喊道:“快跑,车刹不住!”
相对速度两百千米以上每时的雨水像是一记记重拳打的他睁不开眼,脸庞生疼,从眼皮的缝隙里,他看到黑衣人们如同凝固。
大巴车已经很近了,洪长海已经可以看清黑衣人们的脸庞。
冷若冰霜,面无表情。
他觉得有些不对。
那种直觉在提醒着他。
中间的黑衣人动了,他抬起了手。
大巴车突然开始减速。
强大的加速度使他差点从座椅上翻倒下来。
他堪堪把头从车窗外收了回来,眼睁睁看着大巴车的车速表从两百直线下跌。
但油表上的刻度显示,大巴车依然还有接近一半的油量。
今天见识到了太多超自然的事件,洪长海已然麻木。
后面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洪长海从后视镜粗略一看,就已摔倒了十人之多。
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大巴车依然“缓缓”的以六十千米的时速向黑衣人们撞去。
而此时,两者相距不到一米。
洪长海紧紧抓住栏杆,心脏狂跳。
那个黑衣人摇了摇头,抬起的手猛地下压。
大巴车似乎违背能量守恒般的瞬间静止在距离那个黑衣人不到六十厘米的距离上,他下压的手正好轻轻抚在大巴车的车头上。
曾经疯狂奔驰的大巴车现在却如同猎狗般驯顺。
四个黑衣人迅速训练有素的分散开,各自站在大巴车的四角,形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当最后一个人站定,时空仿佛被锁死,洪长海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车门毫无征兆的打开,像是……在迎接黑衣人的到来。
站在中央的另一个黑衣人整理了一下衣服,优雅的缓步走上大巴车。
洪长海这才看清他奇怪的装束。
黑色小立领夹克,黑色领饰,胸前挂着黑色的手帕,宽大的黑色貂皮斗篷,黑色小牛皮皮鞋,黑色紧身裤,黑色小羊皮手套以及高大的黑色中世纪礼帽。
像是电视上的中世纪贵族。
但奇怪的是,尽管在暴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全身竟都是干的。
黑衣人摘下礼帽,向车内的众人优雅的深深鞠了一躬,全身的黑色衬得他本来微微发黄的肤色格外惨白。
“让诸位受惊了,”他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可我们迫不得已。”
另一个黑衣人跟着上了车。
“诸位应该不介意我们搭个顺风车吧。”他的嘴角划出一个鬼魅的弧度。“不过接下来这车还要走下去……”
“而你们……会看到另一个世界,更真实的世界,隐藏的世界……光明下的阴影。”
洪长海皱了皱眉头。
“……多少人穷尽一生追求的真相……你们即将轻而易举的看到……但有些人,也看不到了……”
他身后的黑衣人走到洪长海的身边,示意他让开。
洪长海站起身来。
那黑衣人拍了拍机械傀儡的脑袋,然后……傀儡凭空消失了。
“是你最先发现这司机的问题的吧?”收走傀儡的那个黑衣人忽然把头转向洪长海。
洪长海强压住内心的好奇。“是的。”
“你的观察力与直觉都很敏锐,应该会是个好苗子……”
正在讲话的黑衣人的口袋里忽然传出凄凉而舒缓的钢琴曲。
那是柴可夫斯基谱写的天鹅的死去。
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抱歉,我需要先接个电话。”他环视四周。“请诸位稍安毋躁。”
他按下了接听键。
洪长海好奇的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事情已经快办完了……”
“速度快点……我这边人已经接到了……马上去……”他身边的黑衣人突然拍了拍那个接电话的黑衣人的肩膀“呃……黄昏之塔。”
“东州的都清理干净了?”他发问。
洪长海坐的离他们很近,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当阳区京良路一百二十号的字眼。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正是他家的住址。
“那效率还不错嘛……都清理掉……做成瀛洲做的,像点。”他挂掉了电话,然后抬头,正好迎上洪长海的目光。
洪长海直勾勾的盯着他:“你刚才说的都清理掉是到底什么意思?”
他笑了,如同鬼魅般,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当然是……都干掉了。”
洪长海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双目充血。“那就是……我爸妈……他们……”
“是的。”他点点头。
“他们都……死了。”他又是一笑,这一笑已有了些嗜血的味道。
他缓缓的低头,附在洪长海的耳边轻声说道。“不止你爸妈,他们的也是一样……他们都……死了。”
洪长海绝望而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那你他妈的也去死吧!”怒火升腾而起,洪长海狠狠的一拳朝他的脸上轰去。
他轻轻侧身,那拳头从耳边掠过。
黑衣人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洪长海飞起一脚,斜踢他的肋下。
角度刁钻狠辣。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黑衣人无奈的笑笑。“一般的小混混么?”
黑衣人右手猛然收紧,洪长海的手腕骨断筋折。
腕骨挠骨尺骨瞬间一起粉碎。
强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然而他踢出的脚按预定的的轨迹成功踢中了黑衣人。
但他却像是踢中了空气一样,黑衣人纹丝不动。
黑衣人松开右手,拍拍衣服上的尘土。
“我有些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呢。”
洪长海的右手手腕肿的像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皮球。
“大人!”身边的黑衣人几乎立刻站直了身体。
洪长海的意识有些模糊。
不甘和愤怒渐渐侵蚀他的意志。
临行前,父亲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发挥多少就发挥出多少吧……尽力就好……就算考砸了,那又有啥……”
母亲温和的笑笑。
“你爹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你可要好好考啊……”
他当时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头。
曾朝夕相处,一夕便成阴阳两隔。
谁知那一面竟成最后一面……
从此再不能相见。
怒火随着心跳在血液里蔓延,疼痛助长了他的疯狂。
似乎他内心中一直潜藏的恶魔正在破土而出。
黑衣人警觉地摘下了手套,露出他惨白的双手。
“这种气息……让我恶心。”他英俊的脸上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厌恶。
他再次抬头,眼眶中像是有血。
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待。
“爸爸……妈妈……”
他近乎聚集了平生气力的一脚像炮弹般向黑衣人的下体轰去。
狠辣决绝。
“你……他妈的……给我去死吧”
“这速度……不应该是正常人所能有的。”旁边的黑衣人有些震惊。
黑衣人摆了一个朴素的架势,两脚开立,两手一前一后。
他的双手开始划动,隐约间便有风起云涌之势。
云手,黑衣人轻轻拨开他的腿,一脚踢空。
右脚落地,以此为支点,左脚再踢!
还是同一个部位!
黑衣人嘲弄的一笑。
又是云手!
落空。
几秒内,他们已交换了十数次攻击。
黑衣人的脸上显现出难以抑制的恶心的神情。
“你的招式,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不管你是不是,你都需要死。”
洪长海突然站定。
他近乎爆表的肾上腺素将一切疼痛消弭于无形。
他的眼里,世界只剩下了黑衣人的脑袋。
左手带着平生之愤怒握拳。
全力,全速,他的拳头朝着黑衣人的脑袋轰去。
“我厌倦了……小孩子的游戏,你让我恶心……”黑衣人的脸色漠然。“游戏结束了。”
他只看到他闭眼,睁眼。
那瞳色如同亘古燃烧的烈焰,沧桑,炽烈。
仿佛莲花开放。
然后,天便黑了。
他无力的倒了下去,那只拳头正好搭在他的肩上,像是在拥抱。
他最后的残留的意识只看到他胸口上的徽标。
哥特式的高塔,诸神的黄昏,血云,黑皇尼德霍格的苏醒,世界之树的崩塌。
像是末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