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生在世不如意 你的十之八九,是我十……


    十二月, 淮河却还是浩荡繁忙。


    苻融坐在淮河边的酒楼上,突然就想起第一次南下出使时,看见大河,不由对左右感慨“这便是长江么, 果然浩渺。难怪可为天险”, 然后左右提醒他“这是淮河, 长江还有些路程”。


    可惜还未见过长江, 也不知那该是何等广阔。


    桌上摆的都是鲜美的山珍海味, 长安地处中原,山珍不少, 海味与河鲜却是不足。


    尤其是这无刺的鲈鱼, 清蒸之后以热油激发葱香,实在是胜鲤鱼多矣。


    这生蚝、海虾、海蟹, 也是一种别样的鲜美,以蒜佐之, 让人难亡, 还有这秋冬之时,还能吃到的清炒时蔬,都是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好味。


    但在结账时,他惊讶地发现, 这么丰胜的菜品, 居然只要了五百多钱。


    “居然如此廉价?”苻融惊了。


    杨循看了一眼,笑道:“都是本地菜,自然不贵, 盐城每岁潮汐,有潮汐磨坊,一退潮堤坝里的便是许多海货, 这冬季海货顺淮河送过来,也就三五日的功夫,放缸里用海水养着,送过来也还是活的。”


    这些都是白捡的货,也就收个运费和辛苦钱,自然不贵,至于鲈鱼,钓到大的鱼送来就是。


    而且……


    “也是这些年油水多了,大家才爱吃这玩意,”杨循忍不住感慨,“没有油,这些大伙都是不敢吃的。”


    没有油水烹饪这些鱼鲜海鲜,一是腥味重不好吃,二是这些鱼虾里油脂太少,吃了反而会消耗百姓身里本就不多的油脂,就是俗称的“剐油”,吃多了会尿血、头晕、体弱、腹泻,最多偶尔一吃,那是不敢多吃的。


    “所以,只要多种油菜与花生,便有大量菜油,”苻融听懂了,神色也变得意动,“那长安之地,应该也可种吧?”


    若是有了油脂,对百姓也是益事。


    “不行啊,长安那边太冷了,种不了油菜,至于种花生……”杨循的神色似笑非笑,“这就不用丞相提醒了,关中种花生的人可多,许多贫民哪怕无地,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上几垄,收下晒干后,做为节日、婚假的重礼,称为‘素肉’。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币,购得粮食、布帛。”


    笑死,这还用推广?


    花生都不用油炸,仅是用放锅里干炒,便是兼备香脆的好物,吃过的便会想讨上几颗种子种下,百姓是最实在的,越是好东西,越是藏不住,就说玉谷,北方他们根本没推广过,如今不也漫山遍野地种上了么?


    苻融不禁汗颜,无奈摇头:“你说得对,可要说我与王兄不重农耕,我却是不认的,每岁孟春“祁年”(祈求能有个丰收年)。都有王兄亲耕籍田,皇后有亲蚕礼,百官那都是亲自劳作,不掺一假……”


    杨循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那个礼部官员在田边进呈耒耜,京城府尹捧青箱跟在后边播种,皇帝扶犁完成三推礼后登上观耕台观看百官耕作,然后收获的一点粟米放太庙等祭祀供奉的那个亲耕么?”


    苻融一时回答不了,于是反问:“那徐州的那位主公又是怎么重视的呢?”


    杨循轻蔑一笑:“玉谷、南瓜、花生、油菜都是她亲自从山海之间、林木之中挑选培养的良种,如今还从天竺、萨珊(波斯)等地寻找棉花、虫菊,从天山找来上品林擒,培育驯化,你说她是怎么重视的?”


    这降维打击降得过于多了,苻融一时间晃了晃,整个人感觉都摇摇欲坠,不禁扶了一下柱子,才稳住身形。


    然后一路回去,苻融都不想和杨循再说一句话。


    他需要自闭一会。


    ……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杨循所料,苻融开始了和徐州漫长的拉锯战。


    关于潼关与洛阳之间的防线划分,双方倒是较快达成了初步共识。


    徐州方面并未狮子大开口,提出的方案相对“克制”:同意将洛阳以北至黄河、以西至潼关的大片土地归还西秦,徐州只要求保有北至邙山、西控崤山、南据伏牛山这四个关键关隘及其周边险要地带,作为洛阳的屏障,至于中间那块相对富庶但面积不大的伊洛平原,则明确划归徐州所有。


    这个方案,虽然让西秦失去了洛阳这座雄城和周边部分险要,但至少收回了潼关以西的地域,勉强重建了关中的东部防线,苻融在请示长安后,咬牙接受了。


    然而,谈判的焦点和僵局,集中在了洛阳以东、黄河以南的广袤区域,徐州方面的要价,让苻融感到心惊肉跳,根本无法接受。


    兰引素代表徐州提出的方案是:废除原来的济水为界,以黄河为新的边界。


    这意味着,原本作为双方势力缓冲区的、位于黄河与济水之间的整个区域,包括东郡、东平、濮阳、济州等数个位置重要、人口相对稠密的大郡,将全部划归徐州,而这片土地的面积之广,几乎相当于让徐州平白多得了一州之地 !


    这不仅是对西秦国土的巨大割让,更意味着徐州势力将直接前出到黄河沿岸,对河北之地形成巨大威胁,西秦的东方门户将彻底洞开。


    “绝无可能! ”苻融在谈判桌上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此乃我大秦之腹地,祖宗基业,岂能轻易予人?若依此议,我苻融有何面目回见关中父老?”


    面对苻融的激烈反应,兰引素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既没有提高声调争论,也没有做出任何让步的姿态,只是淡淡地回应道:“阳平公既不愿,那便作罢。只是,贵国需想清楚,失了潼关这天险,贵国朝廷今后想出关中,千难万难。时日一长,关外河北、河东诸地,天高皇帝远,必然滋生不稳。若再叠加北方代国觊觎的消息传来……届时,贵国是否还能守住这片飞地,犹未可知。我徐州,可以等。”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苻融听在耳中,如同冰水浇头,却又无力反驳,只能憋着一口闷气,难受至极,他试图再次争辩,希望能在细节上讨价还价,哪怕只收回部分郡县也好。


    然而,更让他气闷的事情发生了——没过几天,他居然收到兰引素客气的通知:腊月十五之后,衙门基本就“封印”放假了,只留少数人员值守,一切大型公务需待过完元宵节才会恢复正常。


    想吵?


    没空!


    等过完年再说!


    面对这种有理没处说的局面,苻融简直要气笑了。他身处敌国,空有一身谈判技巧和满腹道理,却连对手的面都见不到。徐州上下弥漫的那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气之下,苻融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决定不再枯坐驿馆空耗光阴。既然谈判暂停,何不趁这个月无事,亲自深入观察一下这个让自己兄长吃尽苦头、让西秦屡屡受挫的“徐州” ,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他带着杨循,换上了便服,开始了在徐州,尤其是淮阴及其周边地区的 “微服考察” 。他下定决心,要,仔细看看 ,这徐州为何能在短短十余年间,从一方镇守崛起为足以抗衡甚至压制西秦的强权?这里的民生、吏治、工坊、商贸、军备,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奥秘?


    等他学成,必然要在西秦施行,待秦强盛之时,就让这女子知道什么是三十年何东,三十年河西!


    ……


    淮阴府中,林若最近倒没怎么忙了。


    有空和属下们吃着火锅,听着奏乐看着舞。


    表演的是淮阴如今最如日中天的戏班,在她拿出十二平均率和线谱这个神物后,淮阴依靠强大越发强大的经济实力,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这些文化表演——他们竞争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工坊。


    尤其是几家做乐器的工匠,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年,就能做出几乎完全统一的音准,如此,和弦转调时就不再是一团乱麻,连唢呐在其中听着都可以顺耳合奏了。


    她每年过年会有一次团建,能用极低的价格和极高要求邀请到这些最优秀的戏班来表演。


    他们对此都当成每年最重要的事情来办,毕竟能放选府主的夜宴的戏班,那就等同于渡上了金身,一瞬间就可以红遍大江南北,身价也能随之暴涨,若有幸被使君指点上几句,那简直就是名留青史的幸事。


    林若看得很满意,老实说在她看来这些表演上春晚也是够的,就是这些戏班美人怎么这么多,看她的眼神还那么含情脉脉的,不会是她的属下们又帮她塞进私货了吧?


    哎,真是让人烦恼啊!


    第152章 加入这个家 你就这样加入啊?


    新年的淮阴, 细雪纷飞,寒意沁人,相比长安的风雪,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蜷缩的阴冷。


    苻融已经穿得很厚实了, 却依然觉得手脚冷得紧, 习惯性地抱着手炉, 脚上也离不开火盆。


    “我也老了啊。”他忍不住感慨。


    杨循也在一边伸手烤火, 问道:“那你还去不去下乡?”


    他连旅游攻略都准备好了, 这老登要是放他鸽子,他这个年就去和其它朋友做点过年节庆生意, 丢老登在这自己玩。


    苻融闻言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区区天寒而已,何足道哉?”


    于是下午, 他便带着杨循以及几名贴身护卫,登上了南下去往盐城的客货两用大船。


    因为杨循告诉他, 盐城是徐州除淮阴外发展最快的城市, 十年前还是个偏僻小邑,如今已气象万千,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海鲜又好吃又便宜,去了不后悔。”


    苻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出门在外, 不能在意那么多。


    待登上的船只,仅是入住,便给苻融带来巨大震撼。


    这是一艘长达八丈、宽约两丈的巨舶, 规模已接近西秦在渭河上的皇家御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三角硬帆,高耸如楼,船工们根据风向灵活调整帆角, 借助冬季的西北风,让船行如风。


    大船破开淮水,两岸景物飞速后退,在这样的速度中,却与周围船保持了合适距离,让视野极为辽阔。


    船上客舱分为三层,虽每层都十分低矮,但顶层甲板视野极佳。站在这里,苻融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色——淮河下游,千帆竞渡,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往来如织,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是他在关中、在长安从未感受过的。


    “为何……为何有如此多的船只?”苻融忍不住惊叹,这繁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杨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耸耸肩解释道:“大部分是运粮船和料船。整个徐州,乃至部分青州产的玉谷、麦子,还有工坊需要的各种研磨料像石灰石、釉料、煤渣烂瓦什么的,都要运到盐城来处理。”


    “为何非要运到盐城?”苻融不解,这不花钱么,磨个面而已,有必要么?。


    “因为有潮汐磨坊啊,”杨循语气带着自豪,“盐城这边,利用淮河入海口的潮汐之力,建了数不清的水力磨坊。主公说,这是白捡的大海潮汐动能,比烧煤驱动磨盘省事多了,效率也高。”


    又是主公!


    苻融心说得早点回长安,不然小杨怕是又要心神不灵,然后又看到这些船,不禁咋舌:“那得修建多少磨坊啊?”


    杨循摊手:“这我可不清楚,离开徐州这一年多,这边的报纸我也没怎么看,发展太快了。”


    许多徐州本地人,有时候都觉得眼花缭乱,他一年多没回来,新城区都修完了,这一年西秦给的钱虽然不少,但他的钱也不够在这买大房子的……


    难受。


    苏瑾他们到了一定官职是有福利房的。


    不能想,想了更难受……


    大船顺流而下,速度惊人,仅仅一日,便抵达了盐城码头。


    而这码头规模让苻融忍不住连连原嘶声,吸了好多口冷气。


    只见长长的木质栈桥如同巨人的手臂,伸入水中,高低错落。每个泊位都配有复杂的滑轮组和钢铁勾爪。他们的船熟练地靠入泊位后,船上的伙计与码头书吏快速交接货单。随后,船员从舱内推出一种带轮子的平板车,将一袋袋粮食放上去。接着,码头上方的勾爪精准地勾住板车上的绳索,码头工人便用力拖动滑轮,一人便将整车的货物轻盈、迅速地运送到远处的马车上。


    “这……这是?”苻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见过么,滑轮组啊 ,织坊里有这些轴承,你还找我补过货呢。”杨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用来做武器么?”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心疼,在长安,天知道他为了那轴承不被人偷去打成兵器,花子多少心力。


    “淮阴又不缺武器。”杨循随意道,“不用这套家伙事儿,全靠人力肩扛手抬,你知道得多费劲?而且这泊位费是按刻算钱的,贵得咬人!就是为了逼着船家快装快卸,不然这河道早就堵死了。”


    苻融皱眉极紧:“可这些奇技巧工固然省力,但岂不是夺了民力?若让更多力工来做,也能让他们挣些钱糊口,你这里,钱都让大户赚了啊?”


    杨循自信地一笑:“阳平公,您这想法就旧了。这里少用些工人,省下的人力就可以去干别的不那么苦累的活儿,这不也是开辟了新的税源和生计么?这些力工能收上来几个税?再说了,力工的钱最终也要摊到粮价里,少一个搬运环节,粮价就能便宜一分,这才是真正的利民之事啊!”


    苻融陷入沉思。他受深儒家影响,一直觉得“百姓安贫乐道”便是善政,而徐州这里,处处透着一股“争”和“省”的矛盾气息,让他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他只能跟着下了船,然后杨循招呼了一辆等候在码头的马车:“好了,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长城。”


    “长城?”苻融满脸问号,“那不是在北疆防御胡人的么?此地乃海滨,修长城何用?”


    杨循一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当他乘坐马车来到海边,亲眼看到那绵延千里的海堤时,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眩晕。


    那真的宛如一道巨龙般的城墙,屹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堤身由条石砌成,宽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堤坝上便筑有高大的墩台和楼宇,如同边关的烽火台,均匀地分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堤坝面向大海的一侧,是陡峭的护坡,抵御着海浪的冲击;面向内陆的一侧,则相对平缓,有些地段还开辟了道路甚至农田,但更多的是一个巨大水池,在内部也变成的一个池塘。


    不同的墩台上有的晒着粮食,有的停着马车,人来人往,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轰隆声。


    “这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苻融手都颤抖了。


    他怎么没听说徐州有征发民夫修此长城呢?


    “这不是徐州官府修的,”杨循幽幽道,“是南朝和淮阴许多大户带着工匠、人手、材料前来修筑的。没花钱,他们甚至得交一笔保证金才能在这修海堤磨坊,当然,磨坊修了就是他们的。赚的钱,官府前三年也是不会收的。”


    苻融瞬间懂了,水磨坊本身就是摇钱树,但这种借鸡生蛋、操纵民生举重若轻的治国之举,他觉得自己穷尽半生,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


    “这怎么学啊,”苻融忍不住掩面,“长安可没有这大海可建堤坝……”


    杨循耸耸肩,也不争辩:“阳平公,要不然让你们氐族也带些人来徐州安置吧,同行一场,还是要早做打算。”


    苻融忍不住道:“一派胡言……”


    但他的底气实在不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循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最近有了个新想法,既然陆妙仪都可以在西秦搅风搅雨,他也可以用“退路”的形式聚集人心,在西秦拉一些人头,等将来大事有变,他在西秦朝中居于高位,岂不是更容易跳槽?


    这种想法,没必要隐瞒,让苻融看到这天差地别,以阳平公的性子,回去后,肯定会有所安排。


    ……


    淮阴,林若收到了苻融要去到处考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然陆韫早就学会了。”


    兰引素忍不住想,陆韫,好久没听说的名字。


    “陆相自从遇刺后,身体便大不好了,”兰引素轻声道,“如今大多时候都不露面,小皇帝操弄朝廷,他也多数当做不知。我们真的不理会么?”


    自从改为朝议后,小皇帝刘钧迅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手上的三票,拉拢世家,安插人手,颇有脱离枷锁,自成一派之势。


    这让兰引素有些担心。


    “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市场,就让他慢慢折腾。”林若想起当年抱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时,他眼中委屈与依赖,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他并会控制一点南朝兵力,但动摇不了世族大户的基础,只会把时间与精力都消耗在那里。再者,若他真有实力拿下所有世族的支持,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对决的机会。”


    兰引素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些小声问:“主公,那,那个事情,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啊?”


    一瞬间,林若按住了额头,头痛欲裂:“别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第153章 这代表什么? 你能理解么?


    如今, 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 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 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 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 “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 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 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 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 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 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 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 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 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 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


    但也是他们不争气!


    兰引素想着,小皇帝刘钧就不说了,他当皇帝,主公就不会和他不清不楚;槐序那狗东西胆小如鼠,觉得自己小身板卷进去怕是非死既伤,果断退出;晏彦本来主打研究武器,来个书卷气,结果越大越不好看,没跟上趟;陆韫那玩意当时倒还没那么老,长得也颇有姿色,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主公只交流几次,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还有,那谢大本来有机会和小谢一较高下的,结果居然是最拉的一个!


    其它的狗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又要好看又要聪明又要忠心还不要名份,还要不拿好处的狗就真不好找,然后槐木野就打了抢的主意,好不容易抢来的慕容家美人父子,但主公又不愿意来个强取豪夺父子双收,这一来一回,居然就成了个老大难。


    兰引素也是想不到的。


    但无论男女——人家入宫和别人共事,不都是为了家族繁荣么,主公又不愿意人家家凭夫贵,又没名没份的,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来给你当通房啊!


    林若叹息道:“行了,既然怀上了,就先生下来吧,反正,我基本也不需要上战场了。”


    至于说生育的危险……


    林若反而看开了,她都穿越了,明晃晃的天命之子,这要是还能因为生孩子难产,就说名这世道有大病,属于是剧情杀——这种反而无解,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产假不好休,但她本来也是居家办公,到时真生了照顾孩子的人有的是,倒也不用太担心。


    生活不易啊!


    ……


    扬州,近江码头,这里有一家临河酒肆,以好菜好酒名传运河之上。


    苻融正坐在窗边,窗外是熙攘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江水,寒意被带着淡绿的玻璃窗隔绝在外。酒肆内暖意融融,杨循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鲥鱼、茭白炒肉,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南北风味俱全,足可见此地商贸流通、人员往来之繁盛。


    几口温酒下肚,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寒气,苻融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怔忡。这几日,他随着杨循,从盐城到临泽,过高邮至广陵,最后来到这扬州城,可谓看尽了江南的繁华。但这种繁华,与他印象中长安、洛阳那种王公贵族云集、市井喧嚣浮华的“大城气象”不同,是一种深入肌理、润物无声的繁华。


    “与道,”苻融又想起刚刚的事情,语气温和,“如今已离海陵有些路程,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了吧?”


    杨循闻言,默默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又浮起先前的事情。


    那是他们路过海陵时的一处村落,讨了些水喝,那时村里正热热闹闹地宰杀一头肥猪准备分肉过年。主持分肉的,并非德高望重的族长,而是一名穿着皂隶公服、手持簿册的年轻小吏。


    “张鹿老家,年六十有三,家有七口,今岁带领儿孙为村里疏通水渠三十丈,分梅肉三斤!”


    “李二牛,村中义勇教头,家有十二口,今夏带领青壮抢修河有功,分肥肉五斤!”


    “王家寡妇,独自抚养幼子,纺纱织布抵了部分赋役,分瘦肉一斤!”


    ……


    每念一人,便根据其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对村落的“贡献”大小,分配不同部位、不同分量的猪肉。整个过程公开、细致围观的村民无不心服口服,每被念到,脸上便泛起了被人认可的骄傲满足。最后,那小吏自己只拿了一颗猪心,村民们还纷纷笑着说:“这是村里该给你的‘心’意!”


    苻融当时看得大为触动,觉得此吏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前途不可限量,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上前攀谈,欲结个善缘。


    谁知,那年轻小吏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冷淡地拒绝了:“这位贵人,看您衣着气度,非我徐州人士,怕是西秦来的使者吧?抱歉,下官考评乃是上上等,前途光明,可不敢随意与外朝使节结交,万一引人非议,我这考评排名下降,年终奖没了,升迁受阻,这损失您来赔我么?”


    苻融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吏耿直有趣,便指着身边的杨循举例道:“小兄弟何必拒人千里?我自然赔得起!你看我身边这位杨先生,当年也是淮阴书院的学子,学成后游历至洛阳,被我赏识,如今已是我西秦三品高官,执掌户部,权倾一方。你若有意,未尝不可……”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小吏目光转向杨循,神情似笑非笑,一边听着,一边还绕着面色突然变得尴尬无比的杨循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那“啧”声还没落定,杨循已经满脸通红,一把拉住苻融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阳平公!求您别说了!”


    那小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睛放光:“别啊!哪能不说呢,继续说啊!这位杨……杨大人是吧?在三品高官位上,俸禄几何啊?平日里都处理些什么国家大事?说来听听,让咱们这乡下小吏也开开眼界嘛!”


    杨循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着苻融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声辩解:“他胡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直到走远了,苻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问杨循:“杨先生,方才……那小吏为何是那般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杨循当时只是苦笑摇头,没有细说。


    此刻,坐在扬州酒肆里,暖酒微醺,苻融再次回想起那幕,就又问了。


    杨循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解释道:“阳平公,您还不明白吗?在徐州,尤其是在林使君治下,做官的路子,和你们……呃,和西秦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酒杯,幽幽道:“在这里,一个基层小吏,只要考评优异、能力出众,尤其能处理民生之事,那就是极优秀的官员,是他将来提拔时最重要的记录,很多的排行靠前的地方书吏,可以直入主、林使君的麾下,是最好的晋升之路,我这种去洛阳,没去当地做基层,直接去了您的麾下,在他们眼里是愚……嗯,并非良禽。”


    被讽成朽木,苻融也没生气,他只是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小吏古怪笑容背后的代表着什么。那是一种不屑,一种对因为自己治理一方、做得更好天然而生的优越感,一种对徐州前途的绝对笃定,还有对西秦的无声嘲讽。


    他再次望向窗外繁华的扬州码头,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忙碌而充满干劲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种强大,不仅仅依靠军械之强、粮草充裕,而是这种能深入乡野、激发民力的无数追随者。


    他忍不住的多喝了几口酒,仿佛那样就可以驱散那心底散出、正在往骨头里浸的冷。


    第154章 你看到了么 没有选择啊


    生活不易, 林若并没有把自己有孕的消息散播出去。


    只是依照着上辈子的一点记忆,还有一些宫斗剧切片来回忆其中那些剧情,希望不要遇到什么麝香、红花、淡竹叶、荔枝之类,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当然, 还有那什么, 嗯, 止血的大花胶要备着, 嗯, 还有不能吃得太胖,免得太大生不出来。


    还有什么吗?


    林若一时想不出来了, 毕竟这些东西又不考试, 她当时光顾着抄手机里的穿越文的各种土法工业妙招,实在没顾得上这些宫斗打胎小妙招。


    其它的好像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人参之类的玩意她库房里有的是,各种止血药和生育手段发展的也不错。


    她甚至都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孩子的皇子们更有得位的筹码。


    嗯, 心里有了事情想得就是多。


    她忍不住笑了笑。


    低下头, 继续处理今天的文书。


    苻坚收到了苻融的消息,在一番暴跳如雷之后,回信愿意接受徐州的条件。


    当然,他为这么快接受, 还要感谢北方代国的拓跋涉珪。


    这位国主对时机的把握简直是如有神助。


    在这秋冬季节, 趁着长安大军无法出关,他果断从燕州开始,掠劫了安、营、定、瀛、冀、相、平七州, 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来了一场时长约两个月的环河北、辽西的深度自驾游,就是人有点多, 是十万人级别的自驾游。


    因为长安出关的道路被阻,这个消息花了一个多月,潼关易手了快三十天,才送到苻坚手里。


    这个恐怖的时间差,足够拓跋涉珪把苻坚这几年在河北的经营摧毁的一塌糊涂,收到这消息的苻坚简直天都塌了,当下也没什么和林若讨价还价的心思,立刻去信,愿意和万世之好,只要把出长安的路让出来啊!


    林若对这事还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拓跋涉珪闹归闹,但是对河北的诸地的千奇楼并没有多少骚扰,因为他知道,如果还想做生意,那他今天抢了,徐州绝对会加倍从他身上赚回来。


    他甚至还搞了一个骚操作,把抢到的一部分财物送给了幽州的千奇楼,就是要一次性还清当年在徐州赎回贵族子弟们的贷款。


    幽州的千奇楼请示之后,表示这次他们收下这些还款,但下次请还是用羊毛偿还,这些东西他们就算是收也是要折价的。


    拓跋涉珪听了,只是哈哈大笑,说当然,毕竟下次谁还谁的款还说不定了。


    不过……


    林若微微皱眉。


    拓跋涉珪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围攻千奇楼的鸽园,敢有飞鸽者,鸡犬不留,不让一点消息散播出去。


    所以,这次连她都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拓跋涉珪,这是在想要一步步摸清她的底牌。


    果然是历史上有名的枭雄啊。


    林若凝视着地图,思考着将来和拓跋涉珪相斗时,会是什么局面。


    苻坚毕竟老了,以他的气力,一定会想要修养生息,再与拓跋涉珪决战。


    但以拓跋涉珪的狡猾,必然不会给苻坚这个机会,他肯定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越过幽云,劫掠西秦的机会。


    而如今代国最大的筹码,就是代地在代国手里。


    代地,是楼烦关、雁门关、偏头关这可以直达晋阳(太原)的内三关,是平城(大同)这个可以产马种田的农牧混合平原,是灵丘、飞狐这两个翻越太行山的通道,若说的更清楚的一点,就是幽云十六州的一大半,都在代国手中。


    所以,拓跋涉珪才能像回家一样动不动就来河北平原溜达一圈,而苻坚对其无可奈何。


    尤其是河北许多的地方生活的是慕容鲜卑部,在慕容家族的嫡系部族被迁走之后,河北便有巨大的权力真空,这里剩下的慕容鲜卑时常与拓跋鲜卑眉来眼去,而被掠劫的,也多是河北汉儿、杂胡之类,历史上,汉人大族在这些地方修筑坞堡,结寨自守,相互为援,他们在北方大地守了近三百年,终于在血火的磨砺中崛起,再造盛世。


    所以,她和拓跋涉珪的战争,应该是在河北。


    ……


    扬州,正月。


    因着放假,苻融和杨循并未急于返回淮阴,而是在这座繁华的江南城池度过了一个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春节。


    他们在扬州码头仰望夜空中绚烂夺目的烟花,欣赏了正月里满城璀璨、游人如织的灯会,感受着这里的富足安宁。


    更让苻融感到新奇甚至震撼的是年节期间,扬州城内各种针对不同年龄和需求的补习班依然开得旧如火如荼。有孩童启蒙的识字班,有工匠提升技能的夜校,甚至还有专门讲解林若所推行“新学”的讲堂。


    苻融怀着好奇,也去听了几节关于天文、几何的课程。


    这一听,便有些入了迷,尤其是对天文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授课的先生搬出一架三尺长的竹筒望远镜,邀请他们观测夜空时,苻融更是被深深吸引。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目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月球表面的景象——那密密麻麻、边缘清晰的环形山,那一片死寂、冷灰色的“月土”,那种亘古的荒凉与浩瀚宇宙的深邃,给了他无穷的震撼,仿佛一瞬间将他从尘世的纷扰中抽离,投入了无垠的星空。


    自那以后,苻融便迷上了天文。他花重金买下了那本精绘的《天文星图》和一个颇为精巧的星轨,每晚只要天气晴好,便抱着这些仪器跑到庭院中,对着星空痴迷地观测、描画,试图将那些闪烁的光点与星图上的位置一一对应。


    这个时候的他,时而凝神静思,时而奋笔疾书,脸上时常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胸怀宇宙、不问尘世,飘飘然欲乘风归去的神仙风范。


    但在杨循看来,苻融这番举动,与其说是爱上了天文学,不如说是逃避一下现实。毕竟他面对徐州展现出的强大实力,面对西秦岌岌可危的国势,还有肩上那份沉重而棘手的和谈使命,内心承受的煎熬可想而知。沉浸于星空的浩瀚与宁静,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阳平公要真猝死了,他到时上哪找这么合适的小腿,杨循对此默默旁观,也没去点破——“三角函数都算不好的人,抱着星图量来量去又能研究出个啥?”


    不过是找个由头静一静心罢了。


    然而,现实的紧迫性并不会因个人的沉溺而放缓脚步。就在初八那天,一封印有苻坚私人玺印的加急手书,由快马加鞭的信使送到了苻融的手中。


    这封信的内容太严重,瞬间浇醒了遨游于星海的苻融。


    信中,苻坚告诉他:拓跋涉硅率领的鲜卑铁骑,趁着西秦主力被牵制在潼关、洛阳方向,在河北之地大肆劫掠,攻城略地,形势已万分危急!苻坚在信中明确表示,完全同意徐州提出的和谈条件(包括六十万贯赔偿和邺城榷场),并恳求苻融务必尽快达成协议,早日让谢淮退出潼关,使西秦能够抽调精锐北上,抵御拓跋鲜卑的入侵。


    看完信,苻融默默收起心爱的星图和星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下令立刻返回淮阴,他需要亲自去求见林若,全力以赴,完成和谈。


    一旁的杨循也看了信的内容,他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阳平公,恕我直言。即便潼关被谢将军暂时占据,但晋阳(太原)、上党、河东不都还在朝廷手中么?潼关路不通,为何不派遣兵马从风陵渡或其他渡口渡过黄河,经由上党或晋阳进入河北,与那拓跋鲜卑决战呢,何至于还要等和谈后再出兵?”


    这一来一回两个月,河北百姓的黄花菜都可以新种再收一茬了。


    苻融闻言,发出一声沉沉叹息:“与道啊,你到底年轻,不知兵事,潼关距长安不过三百里,谢淮的数万精锐就如尖刀,抵在咽喉!试问,天下有哪个君王,敢在如此要害之地被敌人重兵威胁之时,将拱卫京畿的主力大军调往千里之外作战?”


    火都烧到**了,你还能管脚上踩进了沼泽?


    苻融还有话没说出来——这种弃核心腹地于不顾,先救边远州县的想法,莫说陛下不敢,就是在朝堂上,有哪个大臣敢提出来,怕是立刻就会被满朝文武视为误国奸佞,提个想法,百官们当场就能撞死在陛下面前的盘龙柱上,给他上演一出死谏!


    皇兄若真敢这么做,那他这皇帝……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为了身家性命和社稷安稳,长安城里的宗室勋贵们,分分钟就能联合起来,请陛下退位,换一个更懂事的新君上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苻坚的前任就是这么下台的,苻坚和苻法当时就召集了三百人就打入皇宫,对方走得那是相当不体面。


    嗐!他怎么想到了这个,晦气!


    第155章 太欺负人了 这是人言么


    新年过去, 淮河两岸的土地,寒意虽未消,春意却已萌。


    年节的喜庆气氛渐渐沉淀下来,走亲访友的喧嚣平息, 新的忙碌就要开始了。


    往淮阴、彭城、盐城等工业重镇的官道上, 人流逐渐增多, 毕竟新年假期结束了, 在村里过完了团圆年, 享受了短暂的合家之欢后,大批在城中工坊、码头、商铺务工的青壮年, 以及部分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开始辞别父母儿女,收拾行装, 踏上了返回城市的旅程。


    苻融正和杨循静立在寒风中等船。


    这是一条与运河联通的小河支流,旁边正巧是一个村落的码头, 可以从这里乘客船直接去扬州大码头。


    然后他们在扬州的近江码头转船去淮阴。


    而他们不远处的送行人群里, 苻融发现,这其中,背着包袱的女人甚至要比男人多一些。


    “因为纺纱多是女工,”杨循懒洋洋地解释, “尤其是一些工坊, 夏日里极其闷热,女工更能忍耐一些。”


    苻融有些不理解,他是见过淮阴的工坊的, 其中不乏有搬运货物,尤其是那种大纱绽,几十上百斤很常见, 那种毛困更是三百斤为一捆,虽然有独轮车或者板车相助,但上下搬动,还是需要大量人力的。


    “因为女工雇佣起来更便宜。”杨循提起这事,皱眉道,“女工力气小一些,纺纱大部分时间不需要太多力气,且更容易管理,织坊当然便喜欢女工。”


    这事主公其实也很不满,她曾经要求男女同工同酬,但结果是一下子这些工坊主便全收男工,只有一两个力气不输给男儿的女子才能找到工作。


    而当女工比男工便宜时,工坊几乎就全是女工,没有男工,自然也不存在更贵这事。


    苻融见还要等一会,没忍住,又挪移了几步,进入了那个村人送别的圈子里。


    这些人倒见多了外乡人,也没理会,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情。


    有老迈的母亲一遍遍叮嘱儿女在城里要吃饱穿暖,注意安全;有妻子默默为丈夫整理行装,说各种不舍的话;年幼的儿女抱着母亲的腿,哭闹着不让离开,而母亲反复保证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好吃的饴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但他们神色里除了不舍,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期盼。他们聊着在工坊里赚到的钱,比土里刨食更多,能换来更多的被褥衣服,能存上些砖瓦,能带回来一床竹席,或者水缸。


    还聊着那城里的工坊确实辛苦,比种地还辛苦,可他们也不怕辛苦,而是辛苦换不来收获,有钱赚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呢?


    如果辛苦一年,回来时,能让女儿们出嫁多上一卷布匹、一口藤箱、几个木桶,那女儿在婆家便能挺起腰杆,说自己给家里带来了哪些大件,有多少功劳,婆家便不敢过份磋磨。


    还有人说,若是在孩子娶妻时多送些聘礼,或者家里能有头牛,说起亲来便无往不利。


    他们都明白,短暂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再说了乡下的小孩子都是那么照顾着,没什么前途,若谁能在郡城里落户,那是有孩子可以入学堂的!


    与此同时,各村镇负责户籍、劳务的书吏也忙碌着。他们的书桌都放在路口,方便写出行的路引文书,周围拢着大群村民,除了办理常规的户籍迁移、路引手续外,更多的是咨询和请求推荐工作。


    “王书吏,我家小子今年十六了,手脚麻利,认得几个字,您看淮阴的羊毛工坊还招人不?”


    “王书吏,听说盐城的船坞今年要扩招,需得什么条件?俺家那口子有力气,能扛包!”


    “王书吏,彭城的矿上安全不?工钱咋样?能不能日结?”


    这时书吏就会耐心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回答不上来的,就现场翻阅着由城里年节前统计送来的《用工需求简报》,根据各人的年龄、体力、技能(哪怕只是粗 通文字)以及工坊的要求,进行初步的匹配和推荐。


    可别小看了这个要求,因为能出村工作的名额是有限的,不是谁都能出门寻活计。


    他们还会仔细叮嘱外出务工的注意事项,比如要遵守工坊规矩,要记得按时往家寄钱,要注意学习新技术,甚至提醒他们可以去夜校识字算数,争取更好的岗位。


    “为什么要匹配和限制?”苻融忍不住问自己的随身人工智能,“不能直接让他们去么?”


    虽然能想到一些理由,但他得问清楚,毕竟徐州的奇思妙想太多了。


    杨循默默翻了个白眼:“如果不限制,全都跑到城里找活,又没钱又没住处,你说会如何?当然,徐州是不禁止工坊直接去村里乡里招人的。”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都是贫民,根本舍不得一天三到一百钱不等的住店费,只会寻个避风的角落合衣而睡,有些饥饿的,便会偷鸡摸狗,若是被物主人发现,便极有可能生出事端。


    杨循是听上司荼墨说过的,那时来寻活计的周围村民多得很,杀人抢劫**的事情层出不穷,有多少游缴都镇不下来,人跑就是跑了,人也说不清长什么样子。


    也是后来人手够了,才开始把各种用工要求发出来,反正这些人都不会,能用就上工,不能用就给两块饼子送回乡里,换人再来。


    所以,每村可以有一些出城名额,但绝不允许大半个村落的人都去凑热闹。


    苻融心中有数,心里想着以后要是在西秦长安开工坊,也要如此做,没有书吏,就让里正做这事……


    “我们书吏不是本村人,而且是循环着十个村子一起管的,”杨循也当过书吏,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让里正去管,他就全用来吃拿卡要了,我们那时工作强度大到狂掉头发,不是为了考评,没有一点心气的,根本不敢当实习书吏好吧。”


    苻融一愣:“你当过,你不是直接从书院离开后,来的洛阳么?”


    杨循冷笑一声:“这是课,是学分,算了,给你说了也不懂。船来了,上船吧!”


    这时,一艘乌蓬小船随水靠岸,旁边书吏皱眉道:“第一班船,会水的先上去!”


    村人不听,一个劲地往上挤,挤得那船弦几乎只有离水面只有半尺高。


    老船夫眼急手快地撑杆离岸,让一个还想挤上去的汉子噗通地掉进水里,被人手忙脚乱地拉起来,旁边有人熟练地递上衣服,拿上毛巾让他擦擦,一看就经验丰富。


    苻融和杨循几人看得头皮发麻,杨循感慨:“还好运河没有什么风浪,这要是江水淮水,不吃上天量罚单,没收工具,我便愧为主公座下书吏!”


    苻融有些不满,但没说话,他最近感觉自己地位已经降低太多,怕是只要回了西秦才能回恢复了。


    ……


    淮阴城内,随着务工人员的返回,城市迅速恢复了活力,各大工坊门口,又排起了招工的长队,码头上,船只装卸货物的节奏明显加快,街市的商铺,生意也重新红火起来。


    林若在府中正下达着巡视春耕的的要求,便听到苻融归来,想再商量和谈的消息。


    行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于是她又接见了苻融。


    这次,西秦丞相没有先前的桀骜不屈,小意温柔,神色谦卑,对林若先前提的要求全盘接受。


    但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就是想迁一些洛阳的工坊去长安,不多,三五个就好。


    主要是先前洛阳花了那么多钱,需要向朝廷百官有个交代,这样,这谈判回去,也能换个说法“用一点钱和土地换来长安工坊还夺回潼关,洛阳还是朝廷的,只是经营权给了徐州而已,我们还有分红,这次大战虽没胜,但也没输。”


    林若感慨了一下宣传的不容易,便同意了,但工坊不是说迁就能迁的,都修好基建再推了拆不是说笑么,反正只是给他们看看,那就拿几个机器过去,让他们看看你的成就,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苻融接受了,但机器什么的他不懂,希望再派点学子去安装。


    说到这话,林若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边几乎要把头低到地板上的杨循:“这机器不复杂,杨侍中一人足以安排。”


    杨循万万没想到,给主公留下的第一印象居然是这个,恨不得从窗户上跳下去,掩面痛呼:“主公,听我解释,我是不得已啊……”


    林若笑笑:“无碍,西秦也未尝不是好去处,既来则安,凭心既可。”


    杨循哭出声来,苻融反而放心了,轻声宽慰:“别哭了,你主公都安慰你呢。”


    那一瞬,杨循哭得更大声了。


    第156章 什么能通神 当然是好处了。


    在友好和谐的商谈过后, 徐州和西秦达成了协议,谢淮与槐木野将于协议生效日的次日离开潼关,前往洛阳驻扎,潼关移交给西秦, 而徐州将在邺城、洛阳、中山三个城市设立榷场, 进行交易, 同时, 洛阳以东, 以黄河为界,南为徐州治下, 北为西秦之地, 西秦需向徐州支付六十万贯钱帛,作为此次事件的赔偿。


    剩下的便是一些追溯双方友谊的话了, 感谢汉家语言的博大精深,这让这两个成立时间加起来都没有六十岁的割据政权能把双方的友谊追溯到春秋战国去。


    文书既成, 苻融心中巨石落地, 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深知长安城内的王兄和满朝文武正翘首以盼,河北的局势更是刻不容缓。他立刻着手准备返程事宜,他们租赁了一艘大船, 会沿涡水去陈州, 到大梁,但因黄河还在封冻,所以到了大梁, 就得改为车马。


    而最快的路程,是走千奇楼的商驿,对方全包人马货物, 但因为这种全包路程是包含可以托运一定数量的货物一起送过去,送不送都是这个起送价,所以为了少亏些钱,离开时,他还在杨循的指点下带了许多新品回西秦。


    胡椒豆蔻肉桂没买太多,也就一箱,因为实在太贵了,糖水罐头放了一整船,这个拿到长安去送礼也是顶有面子,尤其是荔枝罐头,那可是长安完全吃不到的美味水果。


    苻融还加价,磨了兰秘书好几次,终于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两副徐州工坊精制的明光板甲,甲片锃亮,工艺精湛,足以作为传家宝级别的大礼,可惜再多也买不到了。


    除此之外,就是三箱三尺高的六十尊南华佑生娘娘的瓷像,眉目如画,身披彩釉,宛如白玉,可放家中供奉,听说还是开过光的,也不知杨循是从哪里摸来的。


    苻融本来不信,在他看来,林使君不像是会为彩瓷像开光的人,但杨循说你别管,这东西是我要拿去卖的。


    苻融于是不敢说话了,自从见了林使君,杨循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自暴自弃的状态,一碰就炸,苻融一时还真不敢去惹他。


    开过光就开过光吧,反正也没谁敢过来问不是?


    一切准备就绪,苻融带着签署好的和约文书以及这一大批“伴手礼”,辞别了送行的兰引素等人,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杨循自然也随行返回,只是神情茫然,仿佛失去了家乡。


    苻融看着远去的淮阴城池,感慨着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到这来了,然后又安慰地拍了拍杨循:“往事不可追,为咱们大秦,你可不要太过伤身。”


    果然是要对比的,有与道在旁边衬着,他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车队和船队沿着来路北上,再次进入西秦境内,虽任务完成,但苻融的心头却并不轻松。


    和约的签订只是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西秦内部积重难返的困境、北方拓跋鲜卑的威胁、以及徐州带来的压力,都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未来会去何方呢?


    ……


    而就在苻融北归的同时,潼关之上,谢淮也已接到了来自淮阴的正式命令。


    城墙上的他凝视着这座雄关,下令全军开始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准备按照协议规定,在二月初三前有序撤离,向东退往已成为徐州新前哨的洛阳。


    按撤离计划,大部队将提前三天开拔,确保主力安全抵达洛阳并建立防线。而谢淮本人则亲自率领两千名精锐的止骑兵断后,在确认西秦方面——主要是由张蚝率领的部队完成对潼关的接防。


    用谢淮私下对部将的话说:“打仗要赢,退兵也要体面。把后背露给敌人追杀,太丢徐州的脸面。 ”


    约定的交接之日,天气阴沉。


    潼关西门缓缓打开,谢淮率一队亲卫,与西秦方面前来接防的主将张蚝及其麾下将领,在关前一片空地上会面。张蚝,这位西秦的骠骑将军、太尉、并州刺史,受封上党郡公,他身材魁梧,面容饱经风霜,六十多岁眼神依然锐利。


    此刻,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在潼关之下让他寸步难行、损兵折将的年轻对手。尽管早已听闻谢淮年轻有为,但亲眼见到时,张蚝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年纪,比他的孙儿还要小上几岁 !他的孙子此刻还在军校营中摸爬滚打,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统领着天下闻名的重甲铁骑,与他这样纵横天下三十余载的名将分庭抗礼,甚至稳稳占据了上风!


    一时间,岁月沧桑、后生可畏的感慨涌上张蚝心头。双方依照军礼相见,气氛看似平和,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暗流——西秦军那真是对着止戈军的铠甲流口水。


    然而,开始交接对账后,张蚝的目光扫过谢淮身后那装备精良的徐州军阵,眉头渐渐皱起。


    “谢将军,”张蚝开口,“依照约定,潼关及其关内一应设施、存粮,当一并移交。然则,本将有一事不明——这潼关内的百姓呢? ”


    潼关虽是军事要塞,但关城内历来有百姓居住,为驻军提供各种日常服务,洗衣、送粮、修缮、贸易等等,然而此刻,关城内异常寂静,不仅看不到一个平民的身影,连寻常人家应有的生活痕迹——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火、甚至鸡犬之声——都荡然无存。整座关城,干净得被水洗过一般,只剩下冰冷的城墙和空荡荡的屋舍。


    谢淮有些无奈地道:“张将军明鉴。此事,实非我军所愿。前番贵军围关甚急,关内粮草一度吃紧。为免百姓饥馑,不得已,劝导他们暂往洛阳就食。如今战事已息,我军也曾再三劝说他们返回故里,奈何……”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洛阳繁华,居所宽敞,生活便利,百姓们去过之后,皆不愿再回这潼关狭小之地受苦了。我军总不能强押着他们回来吧?”


    其实主要是洛阳那边正在大建,给的工资太高了,又没军头欺压,那是真叫不回来。


    张蚝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讥讽道:“早就听闻,徐州林使君用兵,所过之处,可谓是‘鸡犬不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谢淮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冷笑: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么?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并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张将军,关防舆图、以及约定留存的部分粮秣清单在此,都已经清点完毕,若无异议,我军即刻撤离。”


    张蚝深深地看了谢淮一眼,不再多言:“那便恕不远送了。”


    谢淮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只留下两千大军潇洒而去的背影。


    旁边,张蚝的儿子正是其副将,忍不住道:“咱们就这样放他走了?”


    张蚝叹息:“如今代国才是大患,他不与我朝纠缠,咱们还得承他们的情。”


    “可是如此人物,将来必是我朝大患……”副将忍不住道。


    张蚝冷冷瞪了他一眼:“我朝大患不多这一个,如今南北西东,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你这上串下跳添什么乱!”


    他们再跳也不是会是皇族,这种局面,凭什么去为了苻家去得罪一位可能争得天下的潜龙?


    而且,他心中还有隐忧。


    苻天王虽然前些年还算明君,但这两年显见着老了,太子苻宏可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压制诸族,又有代国威胁,自己年纪大了,儿孙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说不得便要在那位手下讨生活了。


    他虽然从未听过女主天下,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主有治国强兵,平定天下的实力,要远远好过北方代国的拓跋鲜卑——他简直是野人!


    尤其是他最近因为看上嫡亲小姨,竟然直接将姨父杀死,将小姨娶入后宫,简直违背人伦!


    张蚝并不是因为女人而厌恶拓跋涉珪,而是这样凶狠残忍,连母亲的哀求都不顾的君王,必然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物,由他上位,这北方大地,不知道又会有多少腥风血雨。


    相比之下,女主也不什么不能接受的,汉人多有太后执政,若她能拿下天下,便有资格居于其位。


    张蚝本就是与北方胡人杂居之地长成,没有多少汉人的规矩,北方留下的汉人大族多有姻亲,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时,谈起徐州那位,大家也对这位女主没什么恶感。


    毕竟,在这战乱之地,强者为尊,只要能让他们心服,是胡是汉,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


    而且,张蚝还有一点不好说出口的感慨……该说不说,入股千奇楼这事,实在太香了!


    第157章 从我开始 一点点改变


    二月中旬, 苻融紧赶满赶回到西秦,苻坚与他交换了签发了和谈文书。


    按理,潼关的谢淮部队应该在这个时候才撤离,不过林若表示了诚意, 提前让谢淮离开了。


    而这时, 西秦的朝堂便有了异样的声音。有老臣痛哭流涕, 痛陈此乃国耻;有将领愤而请战, 愿与徐州决一死战;还有人表示既然潼关已经拿回来了, 如今国力疲敝,强敌环伺, 这六十万贯就应该“暂缓”……


    好像先前潼关被陷落时闹着快和谈的声音大把时他们哑巴了一样。


    好在, 苻坚还是清楚这事不能耽误,林若的军队还堵在洛阳, 真要搞事,万一丢了河北诸地, 那就不是六十万贯能打得住的事情了——这次代国南下河北劫掠, 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了。


    所以,除了暂时忍下这口气,积蓄力量,别无他法。


    苻坚沉着脸, 少有得没有和这些臣子分辩自己的苦心, 只是默默盖印,仿佛一个无情的图章——这几年现实已经打到他脸上,让他明白, 嘴上把自己的臣子说服,不过是掩耳盗铃,真的生死高下, 还是要在战场上分明。


    做完这事,苻坚连苻融都没要留下问话,便直接退朝去自己抑郁了。


    苻融也只能苦笑着回府。


    杨循也跟着他回去,不过他反而没在徐州的伤痛,在卖着自己从徐州带来的“特产”时,不知谁的笑容就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晶莹剔透的荔枝罐头,在长安的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潮,这种来自遥远南方的甜蜜滋味,让人隐不住反复回味;那两副精光锃亮的明光铠,被苻坚分别赏赐给了慕容缺和张蚝两人,既表达了安抚,也暗含着期盼他们未来雪耻的意味。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一尊尊“开光”的南华佑生娘娘瓷像,几乎每天都有人大把钱财开路,从妙仪院请回家中——陆妙仪收了他三成的场地费,让他好好大赚了一笔,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卖出天价的地方。


    每天入袋的钱财终于缝合了他破碎的道心,但杨循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只有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在大厦倾覆时更容易地跳到另外的船上。


    西秦,还是有作用的!


    ……


    洛阳,已经成为新的前线。


    谢淮和槐木野的部队顺利在此会师。


    这座千年古都,经过了一小场轻微的战火洗礼,然后便焕发出一种异样的活力。荼墨、苏瑾等人展现出了在徐州“基础”但在洛阳不“基础”的治理能力,迅速稳定了秩序,恢复了生产。


    当谢淮和槐木野过来后,他们依托洛阳坚固的城防和周边险要地势,构筑了一条以洛阳为核心,北依黄河,东控肴函的新防线。


    而随着防线稳定,林若的指示也传达到了洛阳: “稳守洛阳,经营河南,通商榷场,静观其变。谢淮驻守洛阳,领洛黄河之南新地督军。”


    这意思很明显,徐州并不急于继续北上,而是打算消化胜利果实,巩固既得地盘,然后熟练地用经济手段逐步渗透河北之地。


    邺城、中山等预定榷场,徐州的先遣人员已经开始与当地西秦官员接触,筹备开市事宜。


    而大量来自徐州的盐铁、布匹、瓷器、琉璃等货物,也开始在洛阳进行中转——虽然大梁那里的书吏们抱怨明明他们那才是中心,可以直接过黄河,又何必再左转去洛阳添加步骤。


    但洛阳有山川之险,许多商户还是更愿意去洛阳存放货物,尤其是在槐木野按徐州的要求撤离回到淮阴,大家就知道这沿途的盗匪有大难了。


    ……


    二月十七,洛阳城墙上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枯黄的草芽在墙缝间顽强地探出头。谢淮独自一人立在垛口旁,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


    信是阿若亲笔所书,字迹他熟悉的紧。


    信中的内容开头是问候他最近的情况,然后回忆了在一起时的趣事,说有些想他了。


    然后画风一转,认真地讲起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控扼河洛,是徐州下一步无论是西进关中还是北上河北的战略枢纽,地位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


    因此,她必须留下一位足够分量、能力出众且绝对可靠的重将镇守。这个责任只能交给阿淮你,而不是槐木野,我可不想洛阳变成土匪窝。阿淮你在洛阳要安抚地方、尤其是与即将开设的榷场商户打交道,令那些精明的商贾安心,实在是辛苦你了,放心,最多一年,姐姐便让你回来,你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落款是一个有些模糊的唇印。


    谢淮的身体扭动了一下,脸有些红,不由又看向城墙远方。


    “姐姐思虑周全,正该是如此安排。”谢淮在心中默道。留守洛阳的重任,自己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理智上的认同,却无法止住他心底那一丝不安盘旋不散。


    这种不安并非对任务的畏惧,也不是怀疑阿若的判断,而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他意料之外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导致他近日来总是有些心神不宁,难以完全静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惭和烦躁的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是阿若身边,又出现了什么年轻貌美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


    没办法,他喜欢的人身处权力中心,从不缺少才华横溢、野心勃勃的追随者。自己远在洛阳,相隔数百里,音信往来虽有驿站快马,终究不比在身边。万一……万一真有那等善于钻营、貌比潘安又巧舌如簧之人,趁虚而入……


    “不能想!”谢淮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恼人的猜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他低声对自己说,“有舍才有得。”


    他必须留在洛阳,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积累功勋,成为阿若麾下最不可或缺、最优秀的那个男人。


    他很明白,仅仅依靠过往的情分和俊朗的容貌,是绝对拴不住阿若那样如目光长远、心怀天下的主上的。美貌或许能吸引她一时的目光,但昔日芙蓉花,过不了几年就成了枯草。要真正的地位稳固,就得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有这样,当未来有新的挑战者出现时,阿若权衡比较之下,才会发现,无人能出其右,他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他不想去试探自己在阿若心里有多重要。


    这种事情,经不起试探。


    他将手中的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所有的犹豫、不安和那一点点私心的猜忌,都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战场,在洛阳,在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垣,在即将建立的榷场,在黄河的北岸。


    他转身,走下城墙,步伐沉稳而坚定。


    事情还很多。


    ……


    同一时间,林若改完一张文书,熟练地伸手去拿果盘上的酸梅果脯,然后摸了个空。


    啊,这么快就吃完了。


    果然,胃口变大了。


    林若看着兰引素已经添了新的果脯,挥挥手让她撤下:“不用了,喜欢也不能多吃。”


    兰引素眼神明亮:“主、主公,这事,真的不让他知道么?”


    “先不用说,免得他出门在外,心神不宁。”林若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他执掌着大军,那这孩子就必然不能归他,否则,他就得卸甲去职,去我那后宫管理内宅了。”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若是知道了,就算谢淮不心动,他手下说不定就有想进步的人帮他了。


    当时泡小淮时,他还年轻,没身居高位,这些年,她也确实没有偏着他,名声和机会都是他自己抓住的。


    兰引素用力点头:“放心吧,主公,这事知道的人,都不会外传的,到时只要时间对不上,孩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啧啧啧,真是人心险恶啊,小外室直接就被打发得远远的,连自己被去父留子了都不知道。


    林若看她兴奋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在她这个位置必须要做的。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如果她的姓氏后代政权被夫家夺取了,那就是给将来有野心的女子更大障碍。


    姓氏捆绑的,是势力,是财产的继承。


    至少,从她这里,要以女子传姓。


    再小的改变,也是改变。


    第158章 示范效应 看你的了


    淮阴, 州牧府,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案头堆积着来自各地的文书,有关春耕的进展、工坊的产出、新占区洛阳的治理、以及与西秦和约执行的具体细则……


    不过, 此刻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份具体的事务上, 而是看着那幽幽跳跃的烛火, 思考着今天和阿兰讨论过的问题。


    在这片土地上对女子的继承权剥夺的那么彻底, 是因为归属权的界定。


    林若是在乡村生活过的, 在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时候,在那些远离大城市的村落里, 更多通行的还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弱小得不到善意,反而会被各种欺凌,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欺凌的恐怖更是大到难以想像。


    若没有男子在家中, 女子会被吞没的不只是房屋、土地、食物, 还有性与命……捡柴时拖入树林、夜里翻墙敲窗、或者三五时的拦路骚扰,都不是独身女子可以应付的。


    村里的其它人最多明哲保身,更过分的,不但不会阻止, 还会落井下石, 加入分食争夺的队伍。


    那其它的女人会因为性别而出手相助么?不会的,因为她们做不了主。


    因为女子守不住家产,所以女儿终究要出嫁, 成为“外姓人”。她的子女随夫姓,财产和权力随之流入他族,对本宗而言意味着“绝祀”, 是最大的不孝。而过继的同姓男子,至少在名义上维持了姓氏和宗祧的“纯洁”。


    其中的逻辑就是“自己都是亲戚,抢了比给外人抢去好”。


    而女子立户,更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却用了其它的办法来阻止。


    最大的曲线之法,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打压赘婿的社会地位。


    比如秦汉到如今,在律法里都明确写了,赘婿与罪犯同列,都要被优先征发徭役或戍边。


    再比如一但入赘,就等于是放弃原生家庭的继承权,赘婿的子女不能参加科,子孙数代内也要受到歧视。


    在上位者眼中,男婚女嫁才是正统,赘婿就是败坏风俗、绝不能推广的事情。


    这样几套组合拳下来,女子立户,基本不可能招到正常的男人,要么去找男人嫁了,要么忍受歪瓜裂枣,要么就得孤独终老,而生下的子女,也会因为社会地位低下、备受歧视而与家人不睦。


    在左右权衡之下,独女的家庭再心疼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女儿招赘,宁愿过继一个孩子,再分女儿大量财产做嫁妆,也要把女儿嫁出去。


    而过继了宗族的孩子,这些钱财人脉自然也就留在宗族里了。


    当一个程序跑起来,就基本不会有人动它。


    所以,就算林若刚刚穿越时有无数的超越前人的知识,也果断先找了个好看的少年嫁给他再借壳上市,等做大做强,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才敢把这壳丢开。


    毕竟她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眼前烽火连天的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与抗拒。


    千百年来,“牝鸡司晨”的训诫如同枷锁,束缚着一代又一代有才华、有野心的女子。即便偶有吕后、宣后这般人物凭借铁腕与机遇短暂登上权力巅峰,其身后事往往也难逃被夫家、权臣或子嗣清算的宿命。她们的努力,最终反而可能成为后世的错题本,为后来者设下更高的障碍。


    就比如北方的拓跋珪,就用去母留子的办法来阻止太后上位,虽然最后历史证明了这一行为有多愚蠢。


    姓氏,在这个时代,绝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捆绑着权力的正统性、势力的归属感、以及庞大财富与资源的继承权。


    想要让女子传姓,那么最基本的,就要从法律开始。


    徐州律法并没有针对赘婿的条款,徭役也不多,大多是摊派于村中的沟渠疏浚、道路修缮,想要给女子户口,最重要的,便要将户口与土地捆绑——因为有了土地,税与赋与役都需要上交,获得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这并不难,百余年的战争下来,地多人少,徐州常年处于劳力不够的状态,南北流民基本上都也轻松吃下。


    所以,最开始的女户,是要自愿申请,最好有一个试点,小规模跑一跑,看看情况,不能贸然推行。


    那,谁来当这位女户里的明星呢?


    林若想了想自己,但又摇头,觉得她目前情况特殊,还是用其它人来先顶一顶。


    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槐木野的换防回队的文书正好就在第一位。


    槐木野归来,她和谢淮这次都立下大功,必然是有厚赏的。


    很好,就是你了皮卡、咳,看你的了,槐木野!


    ……


    次日,槐木野熟练地来到主公书房,准备问下一场大战在哪里,就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


    “我立女户?”槐木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主公,我难道不是女户么?”


    林若还没说话,兰引素已经幽幽道:“清查户籍、购买屋宅这些事都是你弟弟跑腿,立户的人当然就把他当户主了,反正你也没什么土地,抢来的钱都还给主公,兜比脸干净,和你弟一起蹭的主公小厨房过日子,也不用上税,当然不是女户了!”


    槐木野哦了一声:“所以呢?”


    兰引素顿时有些词穷,有心想给这家伙解释主公的目光长远,良苦用心,为天下女子造天亮的宏图伟业,但看着槐将军那野性的眼睛,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若已经笑了起来,随意道:“我怀孕了,不给谢淮名份,要先瞒着,你先立个女户帮我打个掩护。”


    槐木野咬苹果的嘴顿时僵住,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公。


    林若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好半天,槐木野才把手上的苹果放下,像是终于转上的齿轮,续上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反而是有些温柔小心地看着主公那微微有些显怀的腹部,然后伸手搓了搓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做。”


    林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只要做了,就有很多女子追随尝试。”


    她需要一个小小的试验田。


    ……


    很快,徐州对归来的槐木野,和远在洛阳的谢淮论功行赏。


    这次,他们挫败西秦,括地千里,收复黄河之南,功劳极大,其中,槐木野封淮阳侯,得到封地淮阳县,谢淮封了左乡侯,得到左乡县,两个位置在 淮阴的一北一东,互为犄角,让人津津乐道,不愧是疯狗双坏,干什么都要争个上下又争不出上下。


    至于其它的如赏金、职级、新房,就没什么值得注意了,身外之物而已。


    徐州名义上还是南朝属地,这封赏是从建康发出去的,建康城的朝议大会运行的磕磕绊绊,平时大打出手次数数不清,但对这个封赏倒是全票通过,毕竟指山卖磨,封地又不是从他们的土地上出,薪酬都是徐州给的,他们出个黄色盖印签字的帛书而已,徐州喜欢的话,那是要多少他们可以给多少。


    还有人调侃,说淮阳淮阴才对称,谢将军明明可以封个淮阴侯才是。


    然后就有说淮阴侯这个封赏可不吉利,还是死于妇人之手,再说淮阴是徐州州治,你这是什么乱想!


    不过既然封侯了,槐木野的户籍就不可能属于弟弟的户里了,必须是独门独户,而这户,肯定就是女户。


    如林若所料,槐木野立了女户后,徐州上下,甚至是南朝那些最古板的老学究都没什么大的反应——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槐木野既不是男人也不算不上女人,她就是个疯子、怪物。


    但是,槐木野居然放话,说她的治下淮阳已经被主公赐为侯国,可以随意立下女户,想从军的,觉得自己有这本事的,可以来我这里啊!


    南朝北朝的舆论对于此都是不屑一顾的。


    槐木野口出狂言乱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说了,就她那能饿死耗子的漏口袋,还经营封地?


    怕不是过两年连封地带她弟弟都要抵押给千奇楼,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明面上,大家好像都是这样想的,而在私下里,却是有不少暗流涌动。


    尤其是南朝私下的书信热度一下子就暴火,许多女子则心生向往,但她们大多不擅武力,从军怕是要成为累赘。


    想去,却又不敢去就是了。


    只能等着,希望能有些厉害的姑娘,代她们实现愿望。


    第159章 小小的快乐 怎么就不算快乐呢?


    二月过后, 淮阴春意渐浓。


    淮河两岸的堤坝上,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如火似雪;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 蔓延天边, 引来蜂蝶飞舞, 一派生机勃勃。


    林若熟练地的走在堤坝上, 视察春耕, 对周围的郡守们发表一些好听的废话——基本就是夸奖他们作得好,问一下粮食产量, 展望一下未来收入。


    对面也会配和地感激、感动, 然后把产量略微吹嘘一下,再一起吃个饭, 基本就算结束战斗。


    初春衣服还挺厚,再加上林若把双手揣在护手里放在腰前, 身子就更不太容易看出来了。


    出来走走, 锻炼身体也好,林若看着远方河岸,有些感慨。


    淮河上商船又进入需要排队限号听指挥的阶段,因为这个时间黄已经河始解冻,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 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连接黄河的鸿沟没有大冰,自然也开始进入高效率运行状态。


    没办法, 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进入徐州治下,那么,治理需要的资源, 还有想去设立码头、赚第一桶金的商人们,就不能再耽误了。


    想到这,林若心里有些复杂,黄河边这地吧,也不好说赚了还是亏了……尤其是濮阳郡,这地方的黄河有个近九十度的大弯,水流由向东改为向北,后世黄河改道就是走的这里向南往淮河灌进去,夺淮入海不说,还在后世淤积成了微山四湖,把淮河出海口灌平了之后,又一股作气淤积出洪泽、高邮二湖,抬高水位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灌长江。


    好在长江终于不是吃素的了,区区黄河,吃得面不改色,倒没再淤出什么乱子。


    啧,越想越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


    林若摇头,平息了一下心跳。


    好在,如今黄土高原虽然砍伐的厉害,但还算得上水草丰茂,没变成后世那光秃秃的样子,黄河不算很清,但也只是略有点浑浊,在东汉初年王景治理后,后世八百余年都没出什么大问题——掐指算算,离那个时间还要快五百年呢。只要好好维护母亲河,她觉得后世人们与黄河的母子关系不至于发展到年年都来家暴的地步。


    话虽如此,黄河大堤也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回头还要好生维护才是,这可是能通航、没悬起来,下游还有支流汇入,灌溉、航运价值(在这个时间段)不输长江的黄河啊!


    哪怕是她来时的那个世界的人们,看到这样的黄河都很难忍住不流口水好吧。


    遥想了一下自己已经接到半个黄河的历史责任,林若感觉到了压力,便又回去工作,发现马车绕道了。


    “什么情况?”林若非常敏锐。


    “刚刚接到消息 ,书院街那边人太多又堵上了,派了七个游缴去指挥,还是没疏通好。”兰引素无奈道。


    “哦,录取考试啊,那肯定的嘛。”林若忍不住笑了笑。


    最近是书院的结业考,又称终考,分数直接关系到书吏的职位分配——当然如果不愿意服从分配,各级郡县还会有一两个浮动名额,可以专门去考试,但那可比书院里这个难考一百倍,毕竟那个是外人也可以去参加的。


    所以每到这时候,书院外都会挤满了送考的父母亲朋,加上悄悄在那里卖食物、兜售开光保佑符的小贩,简直是交通地狱。


    “要我说,淮阴书院应该迁了,”兰引素幽幽道,“在内城区还是太多了,以后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到时更不好处理,你的新区校舍也差不多了,就是拖着。”


    林若皱眉:“我又不是没有催促过,他们理由总是很多,我又忙……”


    书院有许多老师都在附近早早入手了屋舍,无论是租赁还是自居,书院在内城于他们都方便许多,开发新区那边毕竟吵闹还工坊众多,好的店铺,也没几个,大家都不太愿意住过去。


    “只能回头把衙署迁过来了,”林若无奈摇头,“顺便把妙仪院也在这边开一个分院,你悄悄透消息,就说我要炒这边地皮了,他们肯定明天就搬过来了。”


    兰引素轻嘶一声,小声道:“这,主公能后天说么,我也得去筹钱啊,我来得晚,还没买上内城的房子,总得让我有个新区的屋吧?”


    “瞧你这出息!”林若翻了个白眼,“只给一上午,明天下午说吧。”


    兰引素感动极了。


    ……


    同一时间,淮阴书院里,大批学子正伏案疾书,目光淬炼如铁,仿佛在进行生死之决战。


    原因无他,此次西征,徐州拿下了洛阳及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新得的疆土需要尽快消化、纳入有效治理,这意味着需要抽调大批有经验的书吏前往新区,丈量土地、登记户籍、推行律法、建立行政体系。


    好在,得益于林若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广教育和培养基层吏员,徐州本地的书吏培养体系如今总算有了一些人才储备的盈余。虽然最顶尖、经验最丰富的老吏依然要坐镇淮阴、扬州等核心区域,但一批经过数年培养、表现优异的中生代和新生代书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被成批地派往新区。


    而他们这些刚刚毕业的菜鸟,没赶上去年那波人少的好时候,今岁的新区名额有限,得是最顶尖的,才能去那边。


    虽然那边危险又辛苦,但晋升快,立功快,还有什么比一片穷乡僻壤更容易提高生产值的!


    要是在淮阴的那些被开发过的普通地方,想做点成绩别提有多难了!


    开发新区就不同了,早就有一套行之有效治理办法。


    去了新区,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便是肃清沿途盗匪、安抚流民、建立初步的户籍档案,为后续的深入治理打下基础。


    当然,仅仅依靠文吏的温柔安抚是远远不够。对于新附之地,尤其是那些原本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的区域,必须辅以强大的威慑,才能迅速建立秩序、扫清障碍。


    于是,一条不成文的办法就是但凡新得的重要疆土,在文吏进驻之前或同时,必先请槐木野大将军率领她的静塞铁骑,去把沿途的土匪“犁”一遍。


    这位将军,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军,会拿着他们收集的名单。沿着规划中的商路、驿道推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盘踞的山贼水匪,摧毁负隅顽抗的地方豪强坞堡——这些坞堡大多是在以前经常抢千奇楼货物,或者要求非常高买路费的人物,都被算入亏损的支出账单。


    槐木野会拿着账单同他们一一清算,通常在她扫过之后,当地原本桀骜不驯的大族们,要么提前举家逃亡,远离徐州的控制范围;要么彻底低头做小,服从新朝的律法和税赋。


    两条路都不选的,基本人头就挂墙上了。


    有了槐木野路过后,后续跟进的文吏书办们开展工作便会轻松愉快。


    必要时,文吏甚至可以申请一小队静塞军随行护卫。当那些浑身笼罩着肃杀之气、甲胄鲜明的静塞骑兵出现在街头时,其效果堪比后世的清场,周围百姓退避三舍开外,使得政令的推行几乎遇不到任何公开的阻挠。


    啧,光是想想,就觉得快乐啊!


    啊,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届毕业,让这快乐不足啊!


    ……


    同一时间,淮河边,槐将军刚刚得封赏,就在这初春时节准备带兵出门了。


    按理说,静塞军刚刚经历了近半年的连续征战和长途奔袭,理应好好休整一番。但槐木野天生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而她麾下的静塞军中,有的是想要“进步”的年轻悍卒。于是,几乎没做太多休整,槐木野便再次点齐兵马,准备出发。


    不过主公这次没来送她。


    扫匪这点小事,主公已经属于招呼都懒得和她打了。


    因为要离开,槐木野因功获赐的封地,没有时间和兴趣去打理。因此,这块封地的日常管理,被她全权委托给了兰引素代为处理。


    兰引素会为她招募管理人手、处理封地内的民政诉讼、征收税赋。而作为报酬,槐木野封地所产生的大部分税赋收入,则直接上缴给徐州的州府库房,充作“管理费”。


    外人很是看不明白这是绕一大圈搞什么,但林若却是因此得到了一个特殊区域,可以好好在这里做些小形社会实验了。


    就这样,槐木野再次率领军而去,他们的马蹄声,将为徐州的新疆土带去秩序。


    而淮阴城中,林若则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规划着如何将处理新来的土地。


    洛阳城中,谢淮和荼墨正商量聊着炼铁订单能不能从洛阳出。


    长安城中,苻坚正为如今凑齐六十万贯苦恼,杨循正在给他们出主意,比如卖几个爵位扩大收入。


    草原上,拓拔涉圭正马不停蹄地向着辽东而去,那里,有着一支最后还没臣服他的部族。


    这片土地上,春风依旧正好。


    第160章 可以了 开始吧


    当西秦与徐州签订和约的消息传开, 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的平静——当然,也有一点小波动, 比如槐木野在黄河南岸大杀四方, 所得战果却寥寥无几, 因为听到她到来而没跑、或者否愿意赔偿诛恶的部族, 不能说一个没有, 那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以至于槐木野从洛阳的黄河中游一直打到沧州的黄河入海口,都没怎么开张。


    实在无趣的她是想要越过黄河翻过燕山去找拓跋涉珪分个高下,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在黄河以南的青州时, 她那不放心他的弟弟就一路跟随,不给她一点过黄河的机会。


    这个时间, 各方势力都急需这段喘息之机,忙于内部, 无暇他顾。


    北方的拓跋鲜卑, 正全力吞并、整合在辽东之战中收服的诸多小部族,稳固新占的地盘,一时无力南下。


    西秦的苻坚,则开始着手整顿国内那些不够坚定“不移”的杂胡部族, 强化集权, 同时焦头烂额地筹措赔付徐州的巨款,并防御北方拓跋部的蚕食,可谓内外交困, 在诸臣的阻止下,又发了每四次“官碟”。


    杨循本来是提意卖几个有名无权的官爵来凑钱,但被苻坚拒绝了——卖官鬻爵这种权宦才做的事情, 让他这个以明君为目标的皇帝来说,简直是黑得不能再黑的点,他决不容许自己的身上沾到这东西。


    相比之下,官碟虽然相差不大,但至少还是说要还的——虽然没有还过就是了。


    就林若收到的消息,这次官碟的争议之大,几乎要把朝廷都掀翻,群臣就没有不反对的,而苻坚在朝质问群臣,说你们这些人在千奇楼分钱时,我有说过一句么,如今国有难,家不宁,你们不解囊相助,收着这些钱是想投奔谁?


    大帽子一扣,直接杀死了比赛。


    这话虽然很有道理,但却实在是伤了不少臣子的心,不少人私下里抱怨说你苻氏一族是分得最多的,赏赐宗族没少过,收他们的钱就轻拿轻放,可着我们这些人欺负,把我们当外人是吧?


    但无论如何,这次官碟还是放了约一百万贯,其中六十万分期交给了徐州,剩下的四十万,苻坚又拿去整备军卒,准备着和北方代国来一场分生死决高下的大战。


    他算是明白了,在没有解决代国之前,他是根本不可能南下成功的。


    好在他威望还剩下一些,足够他再来一次**,林若也不得不感慨一下,王丞相留下的底子还挺不错的,能的支持到现在不容易。


    ……


    在西秦忙于刮地皮时,南朝的建康朝廷,在经历初期朝臣在廷议上不顾脸面大打出手、挖鼻插眼无所不用其极地大战后,诸臣议政的机制磕磕绊绊地度过了磨合期,让本来期待南朝内乱的许多的势力大跌眼镜,在今年,南朝的廷议机制运行逐渐平稳,虽无大作为,但也维持着江东一隅的安定。


    小皇帝刘钧更是仿佛开发出了新的天赋,用手上的三票合纵连横,推行各种改革,把南朝治理得生机勃勃,颇有几分中兴之相。


    比如兴修水利,比如在东吴设立榷场,在广州兴建“南岛州”,开始在那边的岛上开发土地,种甘蔗和水稻。


    另外,他手下的广州商队还从番禺山出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通往夷州岛的海路,就是在澎湖岛向东北乘着黑水北上三百余里,再借海峡退潮直接冲入夷州北方的天然大港湾中——夷州岛与江州(福建)之间有黑潮(日本暖流),普通的海船是很难越过去的,对抗洋流会让航海速度变得极慢,万一遇到个风暴,就算完蛋。


    不过那海岛上只有些本土野民,但多了一个种甘蔗的好地方,刘钧已经把那当成自己的小金库,准备自己的军队军费就从这里出了。


    没办法,诸臣议政后,他的税收锐减,各地都有自家的部曲,不愿意向朝廷交大量的税了。


    ……


    而徐州,则为新得大片土地忙得不可开交,移民实边、编户齐民、推广农技、修筑道路,那钱是流水一样花出去,让徐州本地要求拨款的书吏们天天跳脚,怒斥有了新人旧人不要了是不是,日子不过了日不是?


    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作为和约重要成果之一的洛阳工坊,便正当其时地开始了全力投产。


    巨大的工坊区沿洛水而建,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纺机铁器的轰鸣声取代了战马的嘶鸣。


    来自云中、九原、陇右等地的优质羊毛,被牧民们先清洗、晾晒、打捆,然后通过渭河、泾河等水流湍急、航运条件并不算好的河道,艰难地顺流放排下行,汇集到黄河,再辗转运至洛阳。


    为了提升这条“羊毛之路”的效率,徐州投入人力物力,重新疏浚了洛阳以西的水道,并避开凶险的三门峡主河道,另辟了一条长约十里的运河支线。


    从西秦收来的六十万贯,有很大一部分放在了这条小运河上,让苻坚那干枯的心灵难得地受到一点安慰。


    这个提议和运河修筑都是谢淮主持的,这条支河大大降低了运输风险,当然也让到洛阳的羊毛运费成本又下降了一成,毕竟三门峡这地方太容易船毁人亡,必须停船换车上岸运送。


    与此同时,中山、邺城两处新设的榷场也依托清河等水路,与北方进行贸易。


    饱经战乱的幽燕之地百姓,如同顽强的野草,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他们拿出家中珍藏的最后一点金银、祖传的古物,或是千方百计收集到的羊毛,涌向榷场,换取救命的口粮、御寒的布匹,这其中,厚实耐磨的毛料最近欢迎。拥有一件徐州产的毛料衣服,意味着在寒冬里,老人和小孩出门的生存几率将大大提高。


    当然,有贸易更有消息往来,来这里交易的坞主也好,平民也好,都有意无意地打听着,徐州的大军多久能打过来啊?


    黄河也不是那么天险,冬天就冻上了,我觉得今年冬天就是个好日子,希望你们早点打过来,我愿添为内应!


    千奇楼的主事们对些委婉劝着这事还早,心里却在叹息,这西秦是有多不得人心。


    但转念一眼,也觉得合理。


    西秦灭了北燕都快三年了,**就是北方鲜卑南下,还不如慕容氏一家在的时候呢,那时慕容家至少还能护着幽云之地,不会让代国来往河北如后院。


    不过,北方期待了,长安那边就不太高兴了。


    不但苻坚对此非常生气,那些通过苻融牵线、在西秦朝廷中有份参股洛阳工坊的权贵们,在最初的兴奋过后,逐渐发现情况并非完全如他们所愿。


    工坊确实在盈利,生产的普通毛呢、铁器、农具销路不错,但利润远没有他们预期的那般暴利。他们觊觎已久的、那些能为淮阴工坊带来天价利润的产品——例如轻薄保暖的细羊绒面料、精巧绝伦的坐钟、防御力惊人的精钢板甲等——在洛阳工坊的生产清单上压根不见踪影。


    当这些权贵带着疑问向徐州方面质询时,得到的回复合情合理:洛阳工坊水力有限,现有的水力已优先保障基础生产。而那些高利润产品,工艺极其复杂,需要特殊的化学制剂(如昂贵的洗绒剂)、精湛的淬火技术,以及更强大、更稳定的动力源(例如大型水坝提供的充沛水力)。


    负责接洽的徐州官员甚至半开玩笑地反问:“诸位总不会以为,我们能为了几座工坊,就去拦截大河主干道修筑巨型水坝吧?”


    这番解释,让西秦权贵们哑口无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作罢。


    钱都给了,还能怎么样,少一点,但也是钱啊,刚刚被朝廷收刮了,有点蚊子肉回回血也成啊。


    ……


    时光荏苒,春种秋收。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南北之间竟真的没有发生值得登上《淮阴报》头版的大事。持续的和平甚至让这份以报道时政、分析局势而闻名的报纸销量一度下滑。


    好在年轻的报社主编们很快调整策略,增加了大量关于各级官吏考核、学堂招生、农技推广、工匠评级等“内部”政策新闻,并开辟专栏讨论算学、格物之学,才勉强维持住影响力。


    这片土地仿佛进入了天下太平。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片平静能维持多久。


    ……


    八月,林若觉得自己不平静的日子就要来了。


    她的肚子已经到了最后时间,这一年的安静让她这胎怀得不算疲惫,而当生育之时,整个妙仪院简直就和渡劫那样紧张。


    陆妙仪亲自从长安千里归来,从六月开始,就主持接手了小道主的诞生一切,包括胎位,包括能不能好好生。


    八月中旬时,折腾了整整一天,好在有惊无险。


    那是两个女儿。


    知道这事的人十几个人都很高兴,没人觉得没有儿子是什么问题。《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