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招婿 咱小满可是个立得住的
李金花看他们两个一个和面, 一个切菜,暂时没有自己能搭上手的,便干脆坐到了灶台前的矮墩子上, 这才有些感慨地继续开口道:“小满那孩子啊…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些唏嘘:“我拉着她说了好半天,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末了她才松了口, 她说……若要她嫁人也成,可有一条,一定得让她能带着老李头一块儿过活, 否则啊,她就一辈子都不嫁人,就在家里守着她爷爷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闻言, 手上的动作都顿了片刻, 扭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和感慨。
李小满虽然性子文静内敛, 平日话也不多, 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事,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 也能看出她心里是个有主意的,能说出这番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唉,你们不知道, ”李金花又叹了口气,提起了更早之前的事情, “其实这话…上回王赖子那事儿的时候,小满就跟我说过一嘴,那会儿我只当是她心里害怕, 说的孩子话,就没往心里去。”
“可今儿个,她说这话那神情,一看就不是赌气,是真下了决心要这么干的……”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老李头听了这话,平日里那么大嗓门的一个人,愣是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嗨,别说他了,我这心里头都跟着酸得不行……”
沈悠然怕她又难受起来,赶忙岔开了话题:“奶,那您觉着,这事儿还能成吗?石头哥虽没了爹娘,可毕竟还有舅舅做主,这条件…曹掌柜那边…怕是未必好应下吧……”
虽然以后世的观念来看,李小满提的这要求合情合理。
可若是放在当下这世道,“女子出嫁从夫”的观点根深蒂固,新妇能将寡母接去奉养,已经算是十里八乡难得的美谈了,更何况这未过门就明言要奉养祖父的,只怕十家里有九家都不会点头。
李小满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敢把这最可能被拒绝的条件先摆了出来,只怕心里早就做好了不嫁人的打算了……
不料李金花却摆了摆手,脸上又带上了点笑意:“这可说不好!今儿个石头跟我说话那模样,你们是没瞧见!一看就是对小满真上了心的!”
她这话沈悠然当然相信。他这会儿也已经明白过来,在当下的社会规则里,赵石这种看中人之后,不轻浮孟浪,而是郑重请托长辈探口风、准备正经媒妁流程的做法,才是最符合世情,也是最稳妥的,这本身就说明了赵石的诚意。
“而且啊,”李金花回想了一番和赵石的对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说到小满家情况的时候,石头那话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那话里话外,都是日后定会帮着照应老李头的意思!我看这事儿啊,没准儿真能成!”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再说了,咱们退一步讲道理!老李头眼下还健朗得很,能下地干活,还能挑着担子往县城卖豆腐脑,可是有一把子力气!”
“哪怕再过两年,真干不了重活了,那不是还有咱们村那磨坊、鸡舍、摊子上各样营生的分利?每月都有进项!可不是那吃白饭的!”
李金花越说腰板挺得越直:“日后就算跟他们小两口一道过活,也是为了方便照应罢了,彼此有个依靠,没准儿都花不着他们小夫妻的钱呢!还能帮衬家务带带孩子啥的,多好的事儿?我不信这明摆着的道理,石头他舅舅还能看不透?”
“奶这话说的在理,倒是我想窄了。”
被她这么一分析,沈悠然心里倒是也豁然开朗了些,又扭过头,顺着这思路说道,“这么说来,就算曹掌柜那边真有什么顾虑,一时不答应,咱们也不用太着急。”
他把和好的面团揉成长条,用刀切成几个剂子,继续道:“眼下,小满手里有五亩地,还有房宅,每月除了各项营生的分利,还有管账和在咱们摊子上帮忙这两处进项,以她这条件,就算…真不嫁人,往后也未必过得差了。”
他这话说的随意,李金花却是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净胡说!”
她嗔怪地看了沈悠然一眼,满脸的不赞同:“你自己个儿主意大,不愿意早早成亲也就罢了,我都由着你!可小满一个姑娘家,若是真一辈子不嫁人,后头的日子得多难啊!光口水都能淹死人!可不兴这么胡说了!”
沈悠然被她一通数落,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了,连后世那些独立女性选择不婚时,尚且要面对诸多压力和非议,遑论当下了。
他拿过一旁的擀面杖,又讪笑着找补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以小满这条件…等过个两三年,家里更宽裕些,就算不往外嫁,招个老实本分的上门女婿……应该也不难吧?”
李金花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呀!招婿!方才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说着,她又撑着灶台猛地从矮墩子上起身,匆匆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再过去一趟,把招婿这事儿也跟他们爷孙两个说道说道,让他俩都宽宽心……
“省得那老李头总觉着自己拖累了孙女,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俩人眼睛还都红着呢!”
“得让他们知道,咱小满可是有底气的,提的这点子要求算不得啥!成就成,不成咱也不怕!”
“哎呦…招婿……这话点得好!咱小满可是个立得住的,路可不止一条哩!”
她连声念叨着,眼神都没顾得上往沈悠然和蒋天旭身上扫一眼,脚下生风,直接又匆匆往外头去了,只剩下厨屋里两人面面相觑。
“……奶这是……”蒋天旭刚把切好的韭菜馅盛到盆里,有些茫然地看着李金花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打算帮石头那边牵线,改成……劝小满招婿了?”
沈悠然一听这话,也有些怔愣,随即便失笑着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听她那话的意思,怕是觉得,有了‘招婿’这个后路,明儿个跟石头那边说项的时候,能更有底气了……”
果然,等天色擦黑,李金花再回来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仍是脚步匆匆地直奔厨屋。
一掀帘子,厨屋里已经比方才热闹许多,葛春生、阿陶和沈悠明三个也都回来了,都围在灶台旁边看沈悠然烙饼。
沈悠明眼尖,一扭头看到她,立马蹦跳了两下过来,伸手就抱住她的腰,仰着小脸又开始撒娇。
“奶!你可回来了!将才…将才我一回家,喊了好几声‘奶’,都没人应!屋里…还有后头…我…我都找了,都没看见你!”
他一向有些粘人的,这般说着说着,还把自己给说委屈了,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哎呦!奶的乖孙!”李金花的心立刻软成一团,连忙伸手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想奶奶了是不是?”
沈悠明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几下,声音闷闷的:“想~”
“哎呦,奶这不是回来了吗……”
因着他这一打岔,李金花揽着他到屋里,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吃饭的时候,她才又把方才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方才我和小满说定了,明儿个石头上门,我就按着小满的要求,照实了说,半分也不藏着掖着!这事儿若是能成,那是最好,毕竟石头这个人,咱们多少知根知底的,算是个好归宿了。”
她顿了顿,咬了口饼,语气更从容了些:“就算石头那边真觉着为难,一时谈不拢,咱也不着急,更不低声下气地求人。反正小满年纪不大,刚及笄,晚两年再说亲也不迟!”
蒋天旭一听,果然和沈悠然方才猜测的差不多,这样一来,就看赵石那边有多大的决心了。
他和沈悠然两个早就知道内情,听到这话都只点了点头,阿陶和葛春生两个则是听得懵了。
阿陶手里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韭菜鸡蛋馅饼,愣愣地停在嘴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金花,含糊地问:“……奶,你说啥呢……小满姐……要说亲了?”
“哎呦!瞧我这记性,你俩还不知道呢!”李金花这才恍然,赶紧又把今儿个赵石上门请托的事说了一遍。
阿陶一听,嘴巴渐渐张大,整个人更呆了:“……石头哥……想要娶……小满姐?!”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又赶忙嘱咐道:“这事儿眼下就咱们自家知道,你们几个可注意着些,先别往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葛春生点了点头:“大娘放心,这点儿道理咱哪儿能不懂?不过……这么一说,这俩人倒还挺般配哩!”
他说着,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说呢!那石头兄弟,怎么年节里,有事没事老爱往咱们村跑!合着这是有别的心思呀!”
“可不!我今儿个也这么说他呢,看着老实,鬼点子还不少哩……”
李金花笑呵呵地和葛春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一旁的阿陶却像是才慢慢回过味来。
盯着手上咬了一口的饼子,阿陶只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眉头也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他想起赵石来的那几次,好像确实从他这儿,貌似不经意地打听过小满姐家的事儿,自己那时还只当是寻常闲聊……
原来……这些都是有目的的?
第222章 方案 直接到了二楼的议事厅
一直到吃完饭, 阿陶都没再开口说话。
饭后照例陪着沈悠明玩闹了一阵子,边应和着一旁的李金花说了几句学堂里的事儿,可因着那股气始终堵在心口, 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提不起劲儿。
李金花以为他是累着了,连声催他赶紧歇下, 正好那边葛春生又喊他一块儿烫脚, 阿陶便应了一声, 低着头默默回屋了。
等把两人的洗脚水一点点泼到院子各处,压了压浮土,阿陶又折回厨屋舀了瓢清水, 把擦脚布揉搓了两把到晾外头,最后把木盆刷洗干净了。
“脚盆我刷好放门口了。”他冲着厨屋喊了一声,正打算转身回屋, 却被里头的沈悠然叫住了。
“阿陶, 你来一下。”沈悠然把刚和好的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了湿笼布, 又仔细用手捋了两下。
阿陶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才慢吞吞进了厨屋,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哥, 咋了?”
沈悠然示意一旁的蒋天旭把面盆端到里屋阴凉处,这才又扭过头,歪着头看了看阿陶的脸, 才温声问道:“方才吃饭的时候,就见你脸色不大对, 是不是……因着小满的事儿,心里不高兴了?”
他知道阿陶一向亲近李小满,把她当亲姐姐一样维护的, 这会儿冷不丁听说有人跟她提亲,一时半会儿怕是有些难以接受。
一听这话,阿陶忍了半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气愤地控诉起来:“那…那个石头…哥……他…他居然打小满姐的主意!他平日…对我那么好……原来…原来都是装的!都是…都是想要利用我!从我这儿打听小满姐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对自己生气,又低下头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都怪我…跟个傻子似的,一点儿都没拿他当外人,啥话都往外说……”
沈悠然没想到阿陶气得是这个,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儿可怨不着你……”
他伸手拍了拍阿陶的肩膀,顺着他的情绪,继续宽慰道:“不过,石头从你这儿拐着弯打听这事儿,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等明儿个,他再到摊子上来的时候,该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阿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搭理他呢……”
沈悠然看着阿陶梗着脖子的模样,知道这事儿的症结在赵石那儿,自己三言两语未必能解开他心里这个疙瘩,便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他又安抚地拍了两下阿陶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阿陶两眼,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我怎么瞧着,就这十天半月的工夫,你这个头……好像又蹿高了些?”
一听这话,阿陶立马把方才的愤懑抛到了脑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忙点头道:“哥你看出来了?前儿个奶刚给我量完,说要给我改两件单衣裳,比上回量的高了有二指呢!”
因着阿陶和沈悠明两个都还在长个儿,衣裳过一阵子就不合身了,李金花眼下都是把沈悠然他们的旧衣裳改小了给两人穿。
前阵子,李金花都在紧着先给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做衣裳,毕竟他们一个行会副会首,一个执事,都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了,时常还要出入县衙,总得有两件体面点的衣裳撑场面。
最近她才腾出手来,重新给阿陶和沈悠明量了尺寸,准备给他俩再改两身单衣出来。
看着阿陶因着长高的事儿,不再像方才那样沉着脸了,沈悠然这才放心,又笑着跟他聊了两句,便让他先回屋睡觉了。
蒋天旭看着阿陶又变得欢快的背影,也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压着声音问道:“这就……没事儿了?”
“反正眼下不至于心里存着气睡觉了……”沈悠然轻轻舒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至于后头,石头自个儿惹得事儿,让他自己个儿解决吧。”
蒋天旭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叹息,替赵石说了句话:“奶不是说了么,石头是年集上才留意到小满的,在那之前,他就常给阿陶和明明两个带零嘴了,这下可好,因着这事儿,前头那些好,在阿陶这儿怕是要被一笔勾销了。”
“那也没法子,谁让他这回做事欠考虑了呢。”沈悠然倒不觉得赵石冤枉,边解着围裙边笑道,“别说阿陶了,我明儿个见着他,都得好好问问呢!”
两人边说着,边把厨屋各处拾掇利索,便也先后回了屋。蒋天旭把书案上的蜡烛点着,开始静心描字。
沈悠然也坐到一旁,拿出记事册子,开始专注地筹划明日打算在理事会上提出的新方案。
那边葛春生和阿陶两个早已歇下,屋里只剩下沈悠然用炭笔写字的声响,以及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描完一张大字,蒋天旭又凑到沈悠然旁边,两人低声讨论了几句明日议事的事儿,眼看夜色渐深,便也匆匆洗漱一番,吹灯歇下了。
转天一早,刚支好摊子,不少熟客已经等着了,要油条的、要豆腐脑的,围了一圈。
阿陶一边麻利地盛豆腐脑、包油条、收钱,一边不时伸着脖子,往曹记布行的方向瞄两眼。
等到日头全出来了,才见到小八手上拿着俩碗,从铺子那边匆匆小跑过来了。
“阿陶!两碗豆腐脑,一碗多加勺芫荽!再来六根油条,都要杂面的!”小八的嘴皮子比阿陶还利索些,竹筒倒豆子似的快速说完,边把碗递过去,另一只手同时把钱也递了过来。
“……咳,”阿陶伸手接过,从旁边陶罐里舀着豆腐脑,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石…石头哥……今儿个没来?是…忙着呢?”
以往多是赵石来帮伙计们买早饭的,这个时辰,铺子里的伙计一般要忙着卸门板、扫洒、整理布匹,抽不开身。
小八一听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抱怨:“可别提了!他这几日不知怎的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他皱着眉头,语气都重了些,“还老是告假!昨儿个就出去半天,今儿个一早,天还没亮透呢,留下一句‘有要紧事’,就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
今儿个铺子里要新上一批刚从南边水运来的细棉布,提前三天就挂出牌子了,正是最需要人手照应的时候,赵石偏赶这时候不见人影,小八难免又抱怨了两句。
“怎么?你找他有事儿?”小八从阿陶手里接过吃食,这才反应过来,“那等他回来,我让他过来一趟?说是约么半晌就回来了。”
阿陶连忙摇了摇头:“不…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小八点了点头,也没往深处想,两手端着豆腐脑,手上还勾着一包油条,招呼一声又匆匆往铺子里去了。
阿陶还想着赵石会不会自己过来,结果直到晌午,都没见着他的影子,阿陶只能有些郁闷地扒拉完午饭,和郑聪一道快步回村上学去了。
也是凑巧,阿陶刚走没多大会儿,摊子上已经没几个人了,赵石便端着两个空盘子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走路看着都轻快不少。
直到走近了,看到沈悠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一眼,赵石才猛地收敛了神色,讪讪地笑了两下,目光游移,根本不敢对上沈悠然的眼神。
他把手里的粗瓷盘子递给了摊架后头的刘新兰,声音都低了些:“……兰姑姑,麻烦您,看哪样肉菜剩得多,给我盛上两盘吧……”
刘新兰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官司,接过盘子,朗声笑道:“回锅肉还够,两盘都要这个?”见赵石点了头,她一边用勺子盛着回锅肉,一边又笑着随口问,“今儿个怎么买这么多?是有啥喜事儿不成?”
听到“喜事儿”三个字,赵石的脸明显更红了些,他悄悄往沈悠然那边瞥了一眼,见对方正挑眉看着自己,才讪笑着解释:“这不是…今儿个铺子里上了几匹新到的南边细布,花色好,卖得还不错,那几个小子忙活了半天,就想着…犒劳犒劳他们。”
刘新兰听了,笑着感概道:“诶呦!你们这东家可真是地道哩!你们铺子里的伙计可有福气着呢!”
她把盛好的两盘菜递给赵石,又接过钱仔细数了数,才装到下头的钱匣子里。
却见赵石接过菜后,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迟迟没有转身离去。
“咋地了石头?还有啥事儿?”刘新兰一抬头见他还在,有些疑惑地问了句。
“没…没有……”赵石冲着刘新兰连忙摇头,端着盘子转身,刚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又一咬牙,这才回过身来,几步绕过摊架,站到了沈悠然身旁。
“……悠然,有个事儿…我…我得跟你说一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心虚。
沈悠然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也没扭头看他,只不咸不淡地“呦”了一声:“二掌柜来了。”
一听他这语气,赵石脑门都要冒汗了,连忙转身把两盘菜放到案上,对着沈悠然又是拱手作揖,又是双手合十,连连赔不是。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悠然!这事儿是我不对,办得不敞亮!可…我这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跟你们提嘛!也怕……”
“怕……万一不成,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赵石压低声音,连声解释着,“悠然,你…你们千万别见怪,我真没别的意思,好几次…我都想跟你说来着,就是…就是不知道咋开口……”
沈悠然当然不是真的生气,看他脸都急得通红了,忙笑道:“行了,别拜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见赵石松了口气,他又侧过脸,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早上…去过我家了吧?我奶说的事儿…你怎么考虑的?”
“去过了。”赵石先是点了下头,接着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事儿当然没问题,本就是应该的,就算小…咳…就算她不提这个,日后成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下了,他又看了赵石一眼:“那曹掌柜那边……”
赵石的脸色收敛了些,不过片刻又露出了笑容,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这你放心,舅舅那边……我会好好跟他说的。我早上也跟李奶奶回了准话,这事儿只要…只要小满自个儿点了头,其他无论什么事儿,都不成问题的!我一定能说服舅舅!”
见他语气这般坚定,沈悠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成,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过,想到阿陶昨晚那副愤懑的模样,沈悠然又睨了一眼赵石,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昨儿个阿陶一听这事儿,可是气了半晚上呢,觉着你对他好都是装的,只是为了从他那儿打听消息……”
“啊?!”赵石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这…这…这是怎么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又连忙道,“那…那我明儿个一早,早点过来,也好好给他赔个不是,把话说开……可别让他真恼了我……”
沈悠然把炸好的油条一根根捞进竹筐里,哼笑两声:“那你怕是得费上不少工夫呢…阿陶要是倔起来,可不好哄……”
等赵石终于端着两盘快凉的回锅肉匆匆走了,刘新兰这才擦着手凑过来,笑道:“悠然,将才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怎么瞧着……这石头今儿个,有些怪怪的……”
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没啥事儿兰姑姑,您…过阵子就知道了……”
“啧,这还卖上关子了!”刘新兰笑着嗔他一句,倒也没再追问,转身到后头,把那桌刚走的客人留下的碗筷麻利地收拾起来了。
两人又忙活了个把时辰,卖完最后一筐油条,便收了摊子。
拉着板车到了醉月楼门口,早有机灵的伙计小跑过来,殷勤地接过沈悠然手里的车把:“沈老板辛苦!我们来,我们来!”
刘新兰招呼一声,自己挎着篮子回村去了,沈悠然则被伙计引着进了醉月楼,直接到了二楼的议事厅。
厅里,方尚儒已经到了,正端着茶碗与旁边的赵清和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忙放下茶碗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上来:“哎呦,沈老弟今儿个忙完的早呀?快快,快来这儿坐!”
第223章 心力 沈悠然自然乐见其成
在他身后, 黄顺和潘黑子两个也紧跟着站了起来,热切地看向沈悠然,脸上全是憨厚又带着点亲近的笑容。
这两人本就因着同为摊贩出身, 对沈悠然更亲近些,如今美食街大获成功, 他们这些日子挣到的铜板比往常多了近一半, 对牵头操办此事的沈悠然更是感激得不行。
方才蒋天旭又私下跟他们透露, 说按照新法子算下来,他们这些小摊贩的税额,比往年县衙直接派征时还要低上一截。
这会儿两人看着沈悠然的眼神里, 感激之外,还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敬佩。
因着不善言辞,他们说不出像方尚儒那般漂亮热络的话来, 只是咧着嘴望着沈悠然, 带点局促地招呼着:“悠…悠然来了……”
沈悠然笑着和方尚儒寒暄两句,又冲着后面的两人点了点头, 也都笑着应了一声, 便跟着方尚儒往长条桌旁走去。
让人意外的是,坐在对面的孙老板也跟着起身, 笑着朝沈悠然拱了拱手,语气比以往客气了不少:“沈副会首。”
沈悠然微感意外,不过想起孙家食铺如今也在美食街支了摊子, 听说生意颇佳,他心下明白了几分, 也笑着回了一礼:“孙老板客气。”
接着便挨着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坐下了。
一旁的伙计忙手脚利落地上了热茶,沈悠然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笑着跟几人寒暄几句, 不一会儿,林老板和张老板两个也先后脚到了。
众人彼此简单见过礼,各自落座,议事便正式开始了。
照例是上首的方尚儒先讲了几句开场,他先是将“寻味春集”从头到尾夸赞了一番,又提了一两处下次可略作调整的小节,说了些“同业共荣”的场面话,接着话头便转到了今天的正题上。
“这协税之事,自正月里提起,也已两月有余。近日全赖蒋、赵二位执事奔波辛劳,对照往年的实征册子,逐一核算清楚,现下已将往后各行户的税额清单拟定出来。”
方尚儒边说着,边朝着蒋天旭和赵清和方向颔首示意,又转向众人道,“今日请诸位理事过来,便是再请各位仔细核验一下清单上的数目,看看是否还有不妥或遗漏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几分,“此事关乎各家切身利益,请诸位务必看仔细了。若无异议,咱们便以此为准,从下月起,就开始按新法子解缴。”
说着,他示意蒋天旭将早已誊抄好的几份税额清单分发给在座众人。
沈悠然、张老板、林老板三人早先已看过初稿,此刻反应不大,只是再次确认细节。其他三人却都是头回得见,看得尤为仔细。
孙老板用手指顺着纸上的等级、对应税额以及行户一项项往下移,在看到“孙记食铺”所在的乙等中级对应的税额,比去岁缴纳数目还略低一些的时候,他默默松了口气。
方尚儒趁众人低头看纸的工夫,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笑道:“不瞒诸位,前阵子我去县城办事,恰巧遇上了李主簿。私下闲话时,李主簿倒是透了个底。”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这才继续开口,“他说…眼下县尊大人有意繁荣市镇商贾,咱们行会今年缴上去的商税总额,不必多增,只需与去年大体持平,衙门那边便已是满意了。”
他又顿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因此,眼下这版税额清单,便是参照去年全镇吃食行当纳税的总额,再依据咱们前头公议定下的‘三等九级’标准,逐级分摊核算而出。”
“对应到各个行户头上,有降的,自然也有略增的,各家情形不同,负担也就不同。依方某看,这套核算标准,已称得上是十分公允了。”
听了这番解释,其他几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唯有坐在方尚儒左手边的张老板,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也难怪惊讶,清单上“醉月楼”需缴纳的税额单独一档,比第二位的“金谷坊”还明显高出一截。
若是连承担了最重份额的方尚儒,都公开说这税额核算得“公允”,那其他几家,还怎么好开口反对?
张老板本来心里还存着些嘀咕,想着若是方尚儒对这税额流露出些许不满,自己便可以顺势跟着附和几句,争取些讨价还价的空间。
可眼下……方尚儒这态度,分明是心甘情愿认了这“大头”,甚至以此堵了别人的嘴。
他心下飞快盘算,见其他几人都面色平静,显然对此并无异议,自己若再强出头,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从方才起,蒋天旭就特意留意着张老板的神色,这会儿见他扭头看了一眼方尚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他心里便清楚,这份税额清单的表决,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了。
果然,等到众人细细将清单上所有名目和数字核对完毕,又低声交头接耳片刻,便都陆续开口,纷纷表示无异议。
张老板看着其他几人都点了头,便也按下心头那点嘀咕,跟着表示了赞同。
税额这一项关乎各家真金白银,至关重要,竟就这么顺顺当当定了下来,到这会儿,不过才过去约莫一顿饭的工夫。
方尚儒显然对这个效率颇为满意,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畅快地笑了两声。
“好,好啊!眼下,不光两位执事办事越来越让人放心,咱们理事会各位的配合,也越来越有默契了!这才是成事的样子!”
又说了两句“同心协力”的勉励话,方尚儒便收敛了笑容,转向蒋天旭,正色道:“蒋执事,这第二项议程,是你和金谷坊朱老板接洽的,具体情况你最清楚,便由你来向大伙儿介绍介绍吧。”
“是,方会首。”蒋天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点头应了一声。
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这边看来,蒋天旭清了清嗓子,将朱老板找他商议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朱老板的意思便是,今夏行会再办‘寻味夏集’之时,他金谷坊愿意出资,赞助一批冰镇酥酪、杏仁凉糕之类应季甜品,作为活动的彩头。”
他说完,目光环视一周,又开口道:“不过,此事是否能成,若应允这彩头又该如何设置,其中利弊,还需各位理事商议后决断。”
蒋天旭话音刚落,还没等旁人接话,坐在对面的张老板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尚儒和沈悠然,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急急地开了口:“蒋执事,各位理事,说到这夏集的彩头,张某……倒也有意赞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赧然之色,冲着众人尤其是方尚儒和沈悠然的方向拱了拱手,继续解释起来。
“先前春集筹备时,方会首大手笔出了‘琥珀醉仙肘’那般硬彩,张某…自知力有不逮,便没好意思张口,心下一直觉得未能为行会尽力,颇有些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语气又热切起来,“不过,既然方才蒋执事提及,那金谷坊打算赞助的是冰镇酥酪、凉糕这类应季吃食,那我们张家茶饭馆的冷淘、水饭之类夏日饭食,在镇上也都颇受街坊欢迎,我们铺子也愿赞助些,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林老板也笑呵呵地接了话茬:“巧了,张老板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一桩事来!我们酒肆前年酿的几桶梅子青,今夏正好满三年,正是口感最为圆润醇和之时,冰镇过后最是解暑生津,唇齿留香,正合夏集之用!”
他呵呵笑了两声,也冲着方尚儒和沈悠然拱了拱手,语气颇为豪爽:“若论为夏集尽心力,我们林记酒肆也愿尽一份绵力,也为咱们夏集添一份热闹!”
这下,场面一时有些安静。长条桌两旁,几位理事的表情各异,黄顺和潘黑子面面相觑,显然没太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潘黑子忍不住侧过身子,朝沈悠然那边偏了偏头,压着嗓子问道:“悠然,他们这是在…争着花钱吗?”
见沈悠然微微颔首,潘黑子脸上的疑惑更明显了,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些大老板的算盘,可真叫人看不明白……花钱还要上赶着抢?
坐在上首的方尚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盛了些。
他连忙“哈哈”笑了两声,双手虚按了按,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好事,这是大好事啊!张、林二位理事有此心意,实乃行会之幸!”
他先朝着沈悠然的方向虚拱了拱手,朗声笑道,“这正说明沈老弟当初策划的这‘寻味’活动,名头是真真打响了啊!大伙儿都看到了好处,也都想着为咱们这夏集尽份心力,添砖加瓦,这是人心凝聚、行会兴旺之象啊!”
说到这里,他又冲着张、林二人拱了拱手:“方某代行会上下各行户,先行谢过张老板、林老板了!”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个连忙摆手,口称“不敢当”,毕竟除了潘黑子和黄顺两个实在人,在座其他几人都能明白他们的心思。
嘴上说得再好听,若不是亲眼见到春集之后,醉月楼这真金白银的回报,只怕这会儿,也不会有人突然这般积极,要抢着为行会尽这份“心力”。
道理虽是如此,可无论他们各自目的是什么,只要愿意拿出实惠来支持夏集,对行会和普通行户而言就是好事。
沈悠然自然乐见其成。
他见方尚儒话音落下,便也清了清嗓子,顺着话头笑道:“方会首这话说得极是。”
“有朱老板、张老板、林老板,还有方会首您这样慷慨热心的行会栋梁愿意赞助彩头,夏集筹备的公用经费便能宽裕许多,最终分摊到各行户头上的费用也能相应减少,当真是造福行会上下了,悠然也代大伙儿谢过。”
客套一番,他话风一转,脸上带着思忖之色,转向了方尚儒。
“不过,方会首,眼下既已有三家明确表达了赞助夏集彩头的意向,消息若是传开,保不准,后续还会有其他有实力的行户也愿意参与?”
听了这话,方尚儒微微颔首:“此话有理……”
说着,他又笑呵呵抬眼看向沈悠然,笑道:“沈老弟既如此说,想必心中早有成算?可是又有什么奇思妙计?”
第224章 招商 将此事广而告之
“方会首过誉了, 算不得什么妙计。”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语气谦逊,“不过是前几日从蒋执事那里听闻朱老板的意向后, 私下和蒋执事粗略议了议,确实有个粗浅的主意, 这会儿正好提出来, 供大伙儿参详参详, 看是否可行。”
“沈老板快快请讲!”坐他对面的林老板忙笑着催促,“如今咱们行会里谁不知道,只要是你沈老板提的主意, 准是既周全又公道的!大伙儿谁不信服?”
他这话虽有奉承的成分,却也不全是虚言。
行会成立至今,虽不过两月光景, 可无论是那处处彰显公允的行会章程, 还是眼前这依据“三等九级”标准分摊的商税新法,再到半月前那轰动全镇的“寻味春集”, 以及如今已固定下来的美食街……
桩桩件件, 全都让行会里大小行户跟着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这些背后, 全都离不开眼前这年轻人的筹谋与推动。
再加上他“义民”的身份和带领逃荒户安家立业的能耐,如今不光是黄顺、潘黑子等摊贩对沈悠然感激敬重,行会里其他人对他也多是真心信服。
没见往日对沈悠然仅是表面客套的张老板和孙老板两个, 今日态度也都明显热络了不少么?
林老板这话一出,不光方尚儒笑着附和了几句, 黄顺和潘黑子两个也都一脸希冀地望向沈悠然,潘黑子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一脸的与有荣焉。
“林老板可别给我戴高帽了。”
沈悠然连忙又笑着摆了摆手, 也不再卖关子,将昨晚上和蒋天旭初步商议过的想法提了出来。
“我是这么想的,这‘夏集’赞助之事,咱们与其像现在这样,来一家议一家,费时费力不说,更怕因着前后口风不一,或是各家私下比较条件,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龃龉嫌隙出来,岂不是辜负了大伙儿支持行会的一片热枕?”
他停顿片刻,见众人都微微颔首,这才继续道,“倒不如,咱们变被动为主动,先行拟个公开招揽赞助的章程出来,将此事广而告之。”
“届时,凡是有意向的商户,不拘行会内外,均可报名。等汇集了所有商家的意向之后,咱们再详细评议,确定各项名目的最终归属。”
这话一出,方尚儒等几人全都低头细细思量起来,议事厅里一时无声。
一直认真记录的赵清和听到这里,手上的毛笔顿了顿,抬起了头。
他先是瞟了一眼身旁的蒋天旭,见他正扭头看着沈悠然那边,只得自己清了清嗓子,迟疑着开口提问。
“敢问沈老板,您说的这‘招揽赞助的章程’…具体该如何拟定?这名目…是指‘彩头’?”
他这问题实在,也问出了其他人此刻的疑惑,又都纷纷将目光再次投向沈悠然。
沈悠然笑了一下,又详细解释起来:“赵执事问到了关键。简单来说,这章程,就是将下次‘夏集’活动中,所有能彰显商家名号的位置,以及能帮助推广货品的机会,全都详细罗列出来,明码标价。”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然后举例道,“比如,仿照春集之例,仍是设置三等级别的‘彩头’,这每一级彩头便是一项名目。”
“再比如,印制发放的‘寻味图’上,可以在底部标注由某店赞助,以及‘品鉴会’的主办资格等等,但凡能起到推广和传播效果的,都可以作为招揽赞助商的名目。”
“每一个名目,咱们都可以参照‘春集’的先例,拟定一个基础的赞助费用标准,或是等价的物料要求。届时,有意向的商家便可以根据自家的情况和想要达到的效果,选择想要赞助的名目进行申报。”
说白了,沈悠然想的,其实就是一套古代版的活动招商方案。
其实上次春集筹备之时,他便已经隐约有这想法了,只是当时是头一遭办,这活动的效果究竟如何,无法保证,他当时便将目标盯在了醉月楼一家身上。
毕竟方尚儒这人,虽然精明重利,但眼界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比一般人高上许多,必然能洞察这活动背后的价值。
而眼下,“春集”大获成功,直到今天,那日的热闹场面仍是镇上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拿着这般成功的案例再来招商,才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林老板听到其中“品鉴会”一条,眼前倏地一亮,沈悠然话音刚落,他便急忙接口。
“沈老板这话的意思,下次夏集上,咱们其他家,也能像方会首上次那样,专门办一场‘品鉴会’,推推自家的新品?”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正是,而且不止新品,若是谁家有已经打响名头的招牌,想要借着夏集扩大传播范围,也可借此机会策划亮相,行会还可以根据品类特色,帮忙策划不同的活动方案,力求效果最佳。”
“哎呀!妙啊!”林老板赞叹地一拍桌子,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若真是如此,那这‘品鉴会’的名目,无论定下多少赞助费用,我林记酒肆都要竭力争上一争了!”
“沈老板亲自操刀策划的活动方案,那定然是别出心裁,准又能轰动一时啊!方会首,您说是吧?”
他越说越激动,又转向方尚儒的方向,笑着恭维道,“上次‘春集’,您家那‘琥珀醉仙肘’一炮而红,眼下这名头,别说在咱们安阳镇风头无两,我可是听说,如今县城里都有不少饕客慕名跑来,就为尝这一口呢!”
听到这话,方尚儒笑得红光满面,心里也确实颇为得意和受用。得亏自己眼光毒,早早与沈悠然结了善缘,将这尊“财神”拢在了身边。
上次春集,获益最丰的无疑是他醉月楼,不光名声更响,这半月来的流水和席面预定,涨了何止三成!
跟这实打实的进项相比,税额清单上那增加的数额虽然也让他肉疼了一下,但终究是小头了。
方才张老板频频看过来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方尚儒商海沉浮多年,怎么可能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指望自己这个税额最重的出头反对,好让大家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怎么可能因小失大,为了那点税额,去拂逆沈悠然的意思?
若是因着此事,坏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势头,那才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材了。
方尚儒畅快地笑了两声,用手指虚虚点了林老板几下,语气带着亲昵的责怪起来。
“诶!老林啊老林,怎的这般性急!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争起来了?还是先议定这赞助章程的事是正经。”
林老板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神色,向众人拱手赔笑:“哎呀呀,是林某的不是,一时忘形,耽误了诸位理事的工夫,还请各位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其他几人自然都笑着摇头,表示无妨。方尚儒又笑着打趣两句,气氛重新轻松下来,讨论才又拉回正轨。
“方才沈老弟说的法子,我思量着,倒确实更为妥当。”
方尚儒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这样一来,一切都摆在明处,按章办事,不光能避免私下争抢、人情为难,还能省却无数口舌是非,于我看来,可行。”
说完,他起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人:“诸位…意下如何?是否还有不同意见?”
潘黑子和黄顺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意见!”“没意见!”
他俩虽然搞不懂这些大老板为何抢着花钱“赞助”,但却能听明白,就像方才沈悠然说的,愿意出这“赞助费”的人越多,摊到他们这些小摊贩头上的活动费用自然就越少。
这种能省钱的好事,怎么会不同意呢?
孙老板自知以孙记食铺的规模和财力,赞助彩头有些勉强,今日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瞧热闹的态度,这会儿也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此法甚好,公平公开,孙某也赞同。”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个都是有意赞助的,这会儿心思自然转得更多些,一时没有立刻表态,都在低头琢磨。
倒是最先提问的赵清和停住笔,抬起了头,用他一贯板正的语气开了口。
“按着沈副会首提出的法子,若运作得当,依赵某方才粗略估算,下次‘夏集’活动的各项开销,几乎无需再从行会公中补贴费用了。”
在座几人听了这话,都不由精神一振。
他们毕竟都顶着理事的名头,更是各行户一票一票选出来代表利益的,对这般既能扩大行会影响,又能切实减轻行户负担的好事,自然也都面露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潘黑子和黄顺两个更是直接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忍不住纷纷扭头看向沈悠然,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沈老板实在太厉害了!办这般热闹的活动,让大伙儿都跟着多赚钱不说,眼下连办活动的本钱都不用大家伙儿凑了!
张老板也跟着笑了两声,只是他的笑容里,比潘黑子两人多了些思量。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踌躇片刻,才看向沈悠然,迟疑着开口:“沈老板,您这法子自然是高明的,不过…我这儿,倒还有些细节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二。”
沈悠然神色如常,点头笑道:“张老板有什么顾虑,尽管开口,正好一并商议清楚。”
张老板坐直了些,斟酌着词句:“这般公开招揽赞助,广招财路,自然能帮行会大大减轻负担,是好事。不过,方才沈老板说,不拘是否行会成员,均可参与,那……”
他顿了顿,才又问道,“若是告示贴出后,有两家,甚至三四家,同时都有意赞助同一个项目,比如…都看中了那‘头彩’的名头,这…该如何判定归属?若处理不好,怕仍会生出争执,反倒不美啊……”
他这话明显是站在潜在赞助商的角度,问出了最实际也最尖锐的问题。
沈悠然对此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应道:“张老板这个问题极好,这正是此章程能否落地的关键之处,若是这评议标准不能服众,只怕到时候也不会有多少商户愿意报名。”
说着,他扭头看向蒋天旭,“目前我和蒋执事私下商议时,倒是初步想了几点评议的考量方向,请他帮着介绍一下,大伙儿听听是否妥当。”
第225章 长久 吸引四方来客
蒋天旭迎着沈悠然的目光, 点了点头,将手中册子向前翻了一页,顺着他的话, 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我们初步设想,评议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其一, 是所赞助的物品或方案, 与咱们‘夏集’消暑、寻味的主题是否契合?
其二, 这赞助之物对大多数百姓而言,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
其三,是商家的信誉是否良好, 过往经营有无劣迹?”
每说一条,他便略作停顿,给大家留出消化的时间。
一一念完, 他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道:“这几项,看各位理事是否有异议?”
其他几人, 包括方尚儒在内, 都微微颔首,觉得这几条框架立得合理。既考虑了活动效果, 也顾及了行会名声,听起来很是公允。
见暂时没人出声,蒋天旭继续道:“若有其他需要考量的点, 诸位理事这会儿也可提出,后续我与赵执事, 会根据大家今日所议,拟一个更详细的评议标准与流程出来,力求周全公允, 届时会再呈送给各位理事审议。”
张老板闻言,踌躇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沈老板和蒋执事想的这几条,面面俱到,确实公道。”
然而他话风随即一转,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趁势试探着提议,“不过…我这儿听着,倒确实还有个小小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尚儒直接抬手示意:“张老板但说无妨,既是议事,自然是什么话都可摊开来讲。”
张老板这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是想着,这毕竟是咱们行会主办的活动,是否…该给咱们自己行会的行户,略微行些便利?”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接着解释道,“例如,若是有行会内的行户,和会外的商户,同时看中了同一个名目,咱们评议时,能否…优先考虑咱们自己的行户?”
“行会内部优先……”林老板一听,立刻抚掌表示赞同,“张老板这主意实在!咱们自己人的活动,自然该先紧着自己人。这条好,林某也觉得甚为妥当,应当加上!”
这两家都是有意赞助的,加上这样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更有利的。
方尚儒抚着扳指,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沈悠然和其他几人。
孙老板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轻易表态,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黄顺和潘黑子听了,先是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有些困惑地对视一眼,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悠然,等着他拿主意。
厅内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悠然身上。
“张老板这层考量,确有其道理。”沈悠然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行会主办的活动,惠及自家行户,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顾虑:“若是在章程里加上这样一条,只怕…会外的商家一看便觉得,咱们这是…关起门来自己玩,便会失了参与的兴致……咱们这公开招揽赞助的初衷,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嗨!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一旁的潘黑子听了,连忙跟着点了点头,“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争不过,那谁还愿意费那个劲,跟着咱瞎折腾?换我我也不干呐!”
“这……”林老板一听,跟着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方才我倒没想这么深,两位这样一说,倒确实是…有点把人往外推的意思了……”
沈悠然见张老板一直皱着眉头不出声,显然还在权衡,便又笑着补了几句:“当然了,只论下次的‘夏集’活动,有张老板、林老板各位的慷慨热枕,凑齐所需的赞助名目,或许也不是太难。”
他话锋再次一转,神色郑重了些:“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寻味’集市,大伙儿都是盼着能长久办下去的,更要保证每一回的活动都有新意,这样一来,才能成为咱们安阳镇的一块金字招牌,吸引四方来客,让咱们所有行户,乃至镇上其他行当,都能长久跟着受益。”
“若是这头一遭公开招揽赞助,就定下了这样略显…嗯,‘排外’的条款,岂不是一上来……就把路给走得窄了?”
关乎行会长远问题,方尚儒也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适时接过了话头:“沈老弟这番思虑,确实在理。”
他转向张老板和林老板的方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看这样吧,这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此番就先不正式列入章程了。咱们第一次公开招揽,还是要把公允的态度先摆出来,如何?”
见张老板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要开口分辩什么,方尚儒笑着伸手虚按,打断了他:“诶,张老板先别急嘛。正如沈老弟方才提到的,眼下这毕竟是头一遭公开操办,人家会外的商户观望居多,还不一定真就愿意跟着咱们掺合哩!没准儿到最后,报名的还是咱们行会这几家老伙计哩!”
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林老板倒是直接点了点头,哈哈一笑:“也是,也是!方会首说得有理!既如此,那便按方会首和沈老板的意思办吧!”
说着,他又冲着张老板笑道,“只要咱这活动能一直红火地办下去,往后还有秋冬两集,那么多名目,那么多机会,还怕往后轮不着咱们不成?”
见方尚儒已经明确拍了板,连最初附和他的林老板也转了风向,张老板心知此事已难挽回。
他只能扯开一个笑容,顺着台阶点了点头:“方会首和沈老板高瞻远瞩,是张某有些短视了。成,那就…先不加这一条,按更公道的法子来。”
“好!”方尚儒见最大的分歧已达成一致,连忙趁热打铁,一锤定音,“既如此,这‘夏集赞助招商章程’的大体框架和关键细则,今日便算初步议定了!”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蒋天旭和赵清和,语气殷切,“后续就辛苦二位执事了,根据今日所议,尽快拟出详细的章程条文。拟好后,照例先送各位理事逐一过目,若无异议,便可择日张贴公布,正式启动招揽事宜了。”
见众人都点头应和,他满意地环视一圈,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着提议道:“这时辰也不早了,诸位若再无其他紧要事务,咱们今日的理事会,便到此为止了,大伙儿也都早些回去歇息。”
赵清和闻言,忙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会首,诸位理事,请稍候。我们执事房这儿,还有一桩小事,想趁此机会,一并提请各位理事示下。”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都重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眼下行会事务渐繁,下月起,协税新制要施行,再加上方才议定的这赞助招商事宜,单靠在下和蒋执事两人,实在有些…难以支应了。”
“因此,我们商议着,想要向理事会提请,再另外聘请两名略通文墨的帮办,专职协助协税催缴、账目核对等一应杂事,为期大约十日,工钱按日结算。”
几位理事听了,都觉得这是应有之义,自然都连连点头。
连一向寡言的黄顺都难得主动开了口:“是…是该多加俩人,这么多事,俩人哪儿忙得过来啊……”
赵清和朝他颔首致意,又补充了具体的预算:“今日这税额清单既已通过,后续便主要是按册催缴、逐笔核算、制作细目等杂事了。两名帮办,十日左右应能完成,支出工钱约么一两左右。”
方尚儒听完,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歉意:“哎呀!这事儿说来倒是我这个会首的疏忽了,只顾着交代事情,没体恤到二位执事的辛劳!”
他朝着蒋天旭和赵清和先后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诚恳,“二位这阵子为了行会税额核算、春集筹备,里里外外奔波劳碌,人都清减了些,确实辛苦了!雇请帮办这事儿,于公于私都极为必要,我看,大伙儿应该都没意见吧?”
其他几人自是纷纷点头,这最后一桩具体事务便也顺利议定。至此,今日的理事会才算圆满结束。
众人彼此拱手道别,三三两两说着话离开了醉月楼。
眼看天色渐晚,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没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借着最后一丝亮光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的话头依然是围绕着赵石和李小满的事儿。
因着赵石今儿个当场回了准话,态度又很是坚定,她很是满意,一直念叨着他“心眼实”、“靠得住”,直把赵石夸出了花儿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筷子一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瞅了沈悠然一眼,直到饭后,才寻了个空档拉住他悄悄问了一句。
“正子那事儿…你上回跟文进说了吧?这都好些天了,怎么这会儿还没个信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上回集上见着他,偏那会儿摊子上忙得抽不开身,又人多眼杂的,也没顾得上问问。”
沈悠然不由笑道:“奶,您别着急,文进半月才放一天假呢,上回休假又来了咱们这儿,怕是得明儿个才能回趟家哩,没准儿过两天就有消息了呢?”
“倒也是,”李金花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转而又催起沈悠然来,“那成,你赶紧回屋吧,洗洗就歇下啊!明儿个初一,不定又忙到多晚才能回来呢!”
第226章 点头 眼光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转天便是四月初一, 又逢大集,同心村摊子上一大早便忙活开了。
赵石一早过来,却见李小满忙着低头烫菜, 阿陶忙着收钱、递油条,俩人一个比一个忙, 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只得排队买了几根油条, 讪讪地回了自家摊上。
一上午, 他又抽空过来转悠了两三趟,奈何同心村摊子上一直人流不断。
直忙过晌午顶儿那阵儿,他才瞅准阿陶轮换到后头吃饭的功夫, 赶紧凑了上去,堵着人,总算给他说上了话。
蹲在木盆边洗着碗的刘新兰看得更加奇怪了, 她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洗菜的李小满, 朝赵石和阿陶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小满, 你看这石头…咋瞅着奇奇怪怪的?昨儿个刚跟悠然在那儿作揖求饶, 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说些啥, 神神秘秘的……今儿个对着阿陶又是这副赔小心的模样?他这是做了啥了不得的错事不成?”
李小满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了一眼。
果然见赵石蹲在正埋头吃饭的阿陶旁边, 侧着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正低声说着什么。
阿陶则是低着头吃饭,看上去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样。
李小满随即垂下眼,对着刘新兰轻轻摇了摇头:“兰姑姑, 我也不清楚。”
她确实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直觉意识到……赵石这反常的举动,八成是跟自己有关。
收摊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悠然和阿陶两个刚把板车上的家什卸完,一抬头,就见李小满拿着账本子过来了。
“哦!”沈悠然看到她手里那本熟悉的账册子,才猛然反应过来,“又到了算分利的时候了!”
李小满走到近前,弯着嘴角点了点头:“因着多了‘烫春鲜’和两样新菜的进项,算下来,总账比上月多了不少,各家的分利又能厚上几分了。”
说着,她又转向了一旁的阿陶:“阿陶,账我昨儿个初步核了一遍,你再帮我对一遍数吧?一会儿我给陈叔送去,明儿个就要发钱了。”
阿陶点了点头,没多话,拿布巾子擦了擦手,便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已经有些暗了,阿陶进到东间,把书案上的烛台端了出来。
“这个亮些。”他把烛台小心地放到桌上,挨着李小满坐下了。
李小满应了声“好”,便把厚厚的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汇总的地方,轻轻推到阿陶跟前。
阿陶拿过炭笔,看着面前的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李小满,踌躇了片刻,才很小声地开了口:“小满姐……你…你真的…咳,要嫁给石头哥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院子里沈悠然刷洗陶罐的动静,以及厨屋里偶尔传来李金花和沈悠明的说话声。
李小满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烛火跃动的纸面上,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反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阿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我瞧着他…也还不错。”
她的话里,听不出太多待嫁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可……”阿陶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可是……”
李小满这才抬起了头,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你觉得…他不好?”
“不是不是!”阿陶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急,“石头哥…人确实很好!对我也好,对大家都好,只是…只是……”
他憋得脸有些红,“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猛地一摇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既然…既然你觉得他好,那…那就成了!”
说着,他又转过头,对上了李小满的眼睛,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小满姐你放心!我今日跟他说了,他若是日后敢欺负你,让你受委屈,我…我肯定会跟他拼命的!”
听着他这话,李小满一直平静无波的眼里,蓦地泛起一层水汽。
她连忙低下了头,片刻后,再抬起脸时,眼眶已然红了。
“谢谢你,阿陶……”
她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随即,又深吸了口气,努力向上弯了弯嘴角,“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把日子过好的。”
“嗯!”阿陶看着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自那日之后,赵石和李小满的亲事便顺顺当当地推了起来。
赵石确实像他承诺的那般,回去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他舅舅。
没过两日,他便寻了个空,又往同心村跑了一趟,跟李金花说,打算半月后就托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他对着李金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解释:“这样…就算过了明路,到了芒种时节,我就能告几天假,过来帮着收收麦子、耕耕地啥的了……也算…也算能出份力。”
李金花本就对他越看越满意,听了这话,自然又是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起来。
因着赵石这阵子往同心村跑得勤,每回集上,也总是会抽空来摊子上转悠一圈,还时不时凑到李小满跟前,低声搭上一两句话,或是帮着递递东西。
看着这情形,本就心思伶俐的刘新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哇!这么天大的喜事!你们这一个个的,嘴可真严实,还瞒着我!真是的!”
她假意嗔怪地念叨了沈悠然和李小满两句,眼里却满是笑意。
见李小满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她也就哈哈一笑过去了,转而又亲亲热热地拉过李小满,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除了赵石和李小满这桩喜事,另一头,孙正和赵家二姐的事儿也总算有了眉目。
趁着四月十五安阳镇大集,赵文进提早跟他爹娘说好了,让他爹娘带着二姐来这边逛逛。
因着他自己要在镖局练完一个时辰拳脚才能出门,便嘱咐他们,一到县城,先去同心村设在吉源街上的摊位等等他。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他二姐和孙正见上一面,算是互相相看相看。
孙正本来对相亲这事儿是有些不乐意的,总觉得别扭。
他娘跟他提起时,他起初也是摇头,因着听说是李金花牵的线,女方又是赵文进的亲姐姐,这才勉强点了头。
看着他那副满脸“应付”的样子,孙大娘心里已经开始叹气了,觉得这回八成又成不了。
可没承想,等晚上孙正收摊回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一问他,居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娘您看着办吧。”
这下可把孙大娘高兴坏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满脸喜气地上了门,拉着李金花的手:“成了!李婶子!我家那犟驴子,点了头了!”
李金花悬了许久的心可算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立马也笑开了花:“哎呦!这可太好了!”
她拉着孙大娘的手连连拍着,嘴上又念叨起来。
“他大娘,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桂芝那丫头,昨儿个集上我也见着了,除了年纪比寻常姑娘说亲时略大点儿,真是个好姑娘!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个贤惠能持家的!模样更是没得说,俊得很哩!”
孙大娘连连摆手,语气没有丝毫不满:“嗨!瞧您说的!才二十二,跟我们家正子年纪正合适着呢!哪里算得上大了?您看看我家秋雨,翻过年去,转眼也要二十了呢!只要人好,就是再大上两岁,我也一百个愿意的!”
听她提到孙秋雨,李金花难免又顺口问了两句她的亲事。
孙大娘这下可是再笑不出来了:“可别提了!这丫头,比她哥还挑呢!眼光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大娘您也知道,从一开春,上我家探口风、说亲的婆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说的也都是周遭的好后生,可不管说谁,她都是摇头!问急了,就说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儿,让我们别操心!您说说这……”
李金花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动。
她常在学堂那边和柳母一块儿做针线、闲聊,遇到孙秋雨来请教功课、送吃食的次数可不少。
想到柳母还拐弯抹角跟她打听过两回孙秋雨家的事儿,这会儿,她倒是有些咂摸过味儿了。
“他大娘,”李金花身子朝孙大娘那边略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听秋雨这话音儿……你说,会不会是这孩子……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孙大娘闻言一惊,眼睛都瞪大了些:“不…不能吧?她日日不是在家,就是去学堂那边找柳先生请教功课,能认识谁去?咱们村里那些小子,也…也没见她跟谁多说过话呀……”
她说着说着,突然自己醒过味儿来,学堂…柳先生……
李金花看她面色变了几变,也没点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哪儿说得准?真不行,你私下里问问?你们亲娘俩儿,关起门来,有啥话不能说的?总比你现在这样干着急强吧。”
“倒也是……”孙大娘定了定神,觉得这话在理,“那…那成,我寻个空儿,好好问问她,这丫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孙正和赵桂芝亲事的事儿,孙大娘便赶着下地去了。
李金花也赶紧转到厨屋里,烧了锅热水,盛了满满两大陶壶,给旁边正挖地窖的雇工们送去。
村里其他三个地窖,前日已经全部完工,眼下就剩他家和钱大、刘旺家合用的这个了。
因着这事儿,沈悠然这几日都收摊早了些,回来后便也到工地上搭把手。又费了七八日功夫,这最后一个地窖总算也完了工。
陈金福举着油灯,和沈悠然弯腰进去仔细转了一圈,四处敲敲打打,沿着斜坡出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满是感慨:“可算都建好了!这下,就等着收完麦子,往里存粮食喽!”
一旁,细柳村来的二歪、康子,还有大杨村王运几个,正坐在窖口的青砖井栏上歇气,闻言也都跟着凑趣。
二歪用汗巾子抹了把脸,指了指不远处同心村的地,笑道:“陈村正,我瞧着你们地里那麦子,穗头都沉着哩!眼看着就是个好收成!”
“可不!”康子也接话,“这长势,可真不像是刚开出来的地呢!”
王运跟着点了点头,也笑道:“今年年成好,等收了这茬麦,赶紧再种上一茬谷子,秋里收了,往这大窖里一存,嚯!吃到明年这时候,准没问题!心里多踏实啊!”
虽然是凑趣恭维的话,但几人眼神里的羡慕和感慨,也都是实打实的。
第227章 憋闷 想到如今蒋天旭这越过越好的日子……
地窖的事儿一忙完, 陈金福只歇了两天,便又开始帮着沈悠然张罗起盖东屋的事来。
眼看着地里的麦穗一天比一天沉,颜色也由青转黄, 沈悠然怕耽误了收成大事,便让陈金福帮着, 从周边村子多雇了几个熟手的青壮劳力。
除了近处的细柳村和大杨村, 连稍远些的王家桥、青槐村都闻讯来了几个人, 个个都是老把式。
好在砖石、木料、瓦片那些,前阵子趁着建地窖的功夫,陈金福已经一并提前订好了, 陆陆续续运到了院子里堆着。
眼下十来个青壮劳力一块忙活,再加上村里其他人得了空,也会过来帮着递递砖、搬搬木头, 三开间的屋子建起来倒也快, 眼瞅着一天一个样。
自从家里开始动工,蒋天旭每日也特意从镇上回来得早了些。
行会那边, 协税催缴的琐碎事务, 如今由赵清和总领着新聘的那两位帮办在忙,蒋天旭负责的赞助招商一事, 眼下则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按着月初理事会确认的招商章程,他这大半个月逐一与有意向的商户接洽,进展倒也顺利。
眼下已经与金谷坊、林记酒肆、张家茶饭馆等□□家商户谈得差不多了, 具体的名目和条件都已列明,就等着进行完最后的评议, 便可拍板定案,着手筹备夏集了。
因此,他下午便能早些脱身。
约莫又花了半月功夫, 地里的麦子已经黄透了,三开间的东屋也稳稳当当立了起来。
青砖墙,灰瓦顶,窗明框正,瞧着就结实敞亮,在同心村这一片尚显朴拙的土坯茅草房屋中,显得格外气派。
晾了几天,便又请了细柳村的刘大武父子过来,照旧在里间盘了铺一丈二的大通炕,联通的灶台也直接支在了里间。
最后一天,刘大武和刘清源两个配合着,仔细抹完了两遍炕面,接着,刘大武蹲在灶口,小心地点了一把软草,见青烟都被顺当地吸入炕洞,他才松了口气,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硬柴。
接着便起身凑到炕边,这里看看,那里敲敲,侧耳细听火走烟道的声音。
不一会儿,新抹平的炕面受热,土坯里头的水汽便被慢慢逼了出来,细细的白气从缝隙里冒了出来,屋里的土腥味也越来越重。
刘清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没啥问题,便皱了皱鼻子,准备出去看看屋顶烟囱冒烟的情况,也顺道换口气。
刚出了里间,一抬眼,便看到蒋天旭推开新装的木门,从院子进了屋。
刘清源上下打量了蒋天旭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哟!咱们的蒋大执事回来了?镇上的大事儿都忙完了?”
正常的寒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和挑衅。
蒋天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便径直越过他,进了里间。
刘清源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蒋天旭进了里间,见刘大武正弯腰查在炕尾处查看,走近了两步,问道:“刘叔,咋样了?还顺当不?”
“大旭回来了。”刘大武忙笑着回头,先招呼里一声,才回道,“放心,好着呢!”
他指了指炕头正烧着的灶膛,接着说道:“方才试了火,烟道顺当着呢,一点儿不回烟的!这会儿正慢慢烘着呢,跟上回一样,怕是也得慢慢烘上个三四天,才能把潮气赶透!”
“成,辛苦刘叔了,”蒋天旭看着冒着烟的炕面,点了点头,“到时候干得差不多了,还得辛苦您再跑一趟,帮着最后抹遍炕面。”
眼下这层炕面烘干后,必然会裂开许多缝,需要再抹上一遍更细的泥浆才成。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拿了工钱的,该当的!”刘大武摆摆手,说话很是实在。
他用汗巾子抹了把脸,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看离着天黑还有一阵,便又笑道,“你该忙啥忙啥去,这儿没啥要紧活了,我看着火,再烧上一阵,各处仔细看看,就差不多了。”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见确实没有需要自己搭手的活计,他便转身出了里间,打算趁着天光还亮,再去井上挑几趟水。
“啧啧,如今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啊。”刘清源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外屋的门框上,见蒋天旭出来,突然又出了声,声音不高,话却很是刺耳。
“不光在镇上当上了什么‘执事’,吆五喝六的,这转眼,还住上了这么齐整的青砖大瓦房,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过,大旭啊……”
蒋天旭听到这话,终于停住脚步,半侧过身,扭头瞥了他一眼。
这下刘清源更来劲了,他往前凑近了两步,指了指宽敞的屋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人家沈家这东屋,盖得这般气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准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你嘛……”
他刻意顿了顿,上下扫视蒋天旭,嘴角撇了撇:“不过是个帮着干活的,又能在这里头…赖上多久?看你这神气的样子,还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不成?”
说着,他又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仗着人家悠然性子好,巴结着人家,混上个执事不算,怎么,还真准备在人家家里……赖上一辈子不成?等人家正头娘子进了门,你一个外人,还不是得臊眉搭眼地滚蛋?”
“胡咧咧些什么混账话!你个嘴上没把门的畜生东西!”里间的刘大武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一咯噔,急慌慌冲出来,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到刘清源后背上,又急又怒,“再敢满嘴喷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骂完儿子,他赶忙转向蒋天旭,小心地弯腰赔笑,“大…大旭啊……你…你别听这混球瞎放屁!他打小就这张破嘴欠收拾…不是有心的……你…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天旭侧过头,又瞥了梗着脖子的刘清源一眼,眼神依旧漠视。
他没有发作,只是冲着急得冒汗的刘大武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刘大武僵在原地,直看着蒋天旭径直进了厨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回头,又使劲给了刘清源几巴掌,边打边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怒骂起来。
“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你惹他做什么!啊?你还当是小时候在村里瞎胡闹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人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你能惹得起的吗?啊?!”
刘清源抱着脑袋躲闪着,听到这话,又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有啥惹不起的?那什么破执事又管不着我!真打起来,我…我可不怵他!”
听了他这混账话,刘大武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还敢打起来!你个混账东西!眼下咱们村的人,谁家不是紧着巴结他!啊!那田贵家,就因着他一句话,揽了给这村里种树栽竹的活计,半拉月就挣了好几两银子!谁家不眼热!你倒好,不说上赶着说好话,还要打起来,你…你……”
刘大武气得狠了,眼见巴掌不解气,弯腰扒拉下脚上的布鞋,攥着鞋底,就要往刘清源身上抽。
刘清源瞧见那粘着泥浆的鞋底,狼狈地缩着脖子躲闪着,又羞又恼,声音都不敢放出来,只压着嗓子急道:“哎呀爹!好了!别打了!这…这在人家家里呢!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胳膊,扭头又钻进了里间,沿着炕沿往下一蹲,双手抱头,气哼哼地喘了半天粗气,才压着声音,不服气地嘟囔。
“我就是看他不忿!装什么装!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早早巴结上了人家悠然,才混到了眼下这局面,吃香喝辣的!偏天天还摆出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也不知道神气些什么!你都没见着,这几天他来瞅工,都不用正眼瞧我一下!”
刘大武皱着眉头跟进来,听着这话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有脸说?还不是因着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他能给你好脸才怪了!没当场把你轰出去,那都是看我这张老脸!”
“他!”刘清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更加气了,声音猛地拔高,又意识到还在沈家,忙捂了捂嘴,憋着气低吼,“他早就打回来了啊!打得比我还狠呢!”
刘清源是他们细柳村那一辈孩子的头头,身板壮实,从小就性子蛮横,好勇斗狠。
因着有一回跟刘青柱打架,正好蒋天旭路过,他便将两人一块打了一顿,梁子便这样结下了。
那时候的蒋天旭因着冯春红刻薄,长期吃不饱饭,又瘦又矮,刘清源没少领着人堵着他揍,把他往泥坑里推,抢他好不容易捡的鸟蛋或挖的野菜。
后来,因着刘力群的关照,蒋天旭在家终于能稍微正常吃上点饭食后,个头便蹿了起来,筋骨也结实了。等刘清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蒋天旭已经能一个人撂倒他们三四个了。
有一回,两人都在西洼草甸子里逮蚂蚱,狭路相逢,蒋天旭一声不吭,扑上来把当时还比他高半头的刘清源按在草堆里狠狠揍了一顿,拳拳到肉,打得刘清源毫无还手之力,哭爹喊娘地求饶。
蒋天旭直到打够了才停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依旧一言不发,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那眼神,刘清源至今都记得——就跟蒋天旭方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两边才算是消停了,刘清源再也不敢主动招惹他,甚至远远看到都会下意识地绕道走。
因着被比自己小的人揍了这事儿太丢人,刘清源一直死死瞒着,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爹都不知道。这会儿被他爹旧事重提,心里别提多憋闷了。
刘大武听了这话倒愣了一下,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刘清源的憋闷,只虚虚指了指他,便又蹲回灶口,往里头续了根柴火,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不管你们往日有什么过节,眼下,人家大旭摆明了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也不会让你爹我揽下这盘炕的活计。”
他拿火钩子挑了挑灶膛里的柴火,又扭过头来盯着刘清源,语气很是严厉,“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敢得罪了他,让咱家丢了这村里往后盘炕的活计,到时候谁拉着都没用,我准打断你的腿!”
看着他爹的眼神,刘清源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顶嘴。只是抬眼看看这宽敞的屋子,想到如今蒋天旭这越过越好的日子,胸口憋闷得发疼。
第228章 抢割 连沈悠明都没闲着
刘清源那些明显充满恶意的话, 蒋天旭确实没打算往心里去,更谈不上为此动怒。
小时候的恩怨,早就随着他痛揍刘清源那一次, 便在他心里彻底翻篇了,如今这种只敢用言语挑衅的行径, 他丝毫不放在眼里。
只是……当听到那句“东屋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 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别扭。
他微微皱着眉头, 刚挑着空水桶从厨屋出来,正巧遇上了刚从后院里摘完菜回来的李金花。
她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子,里头是几根青翠的嫩黄瓜, 还有一把掐得整齐的蒜苔。
“挑水去?”李金花笑呵呵地侧身让了让路,“正好,咱晚上就拌个拍黄瓜, 再切点肉片炒个蒜苔, 这俩菜做起来都快,不费时候, 你挑两趟回来, 然然他们也该回来了,咱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因着这阵子村里喜事连连, 好几桩姻缘有了着落,地窖和东屋这两桩大事也都顺顺当当完了工,地里的麦子又眼见着是个好收成, 李金花这些日子可是开心坏了,嘴都没有合拢过, 说话也总是透着股喜气。
蒋天旭收敛了心神,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他挑着空桶出了院门, 过了钱大家,他没直接往井上那边拐,脚步顿了顿,转而往刘旺家那边多走了几步。
在这个位置,恰好能越过郑聪家低矮的土坯院墙,看到屋后那片开阔的打麦场。
同心村开垦出来的田地,主要集中在村东头,从细柳村西洼地往南延伸,一片连着一片,直到村口磨坊后头。
为了晾晒和脱粒方便,打麦场便设在了位置相对居中的郑聪家屋后。
场子是去年秋收前,全村人一起出力平整出来的。眼见着麦子收割在即,这几日便又紧着把这场地重新整修了一遍。
前两日已经筛净了土,又泼上水,用石硪子反复夯实了几遍,这会儿正用碌碡一遍遍碾压着。
蒋天旭手扶着扁担,远远往场里看了一眼,是刘春来正牵着“笨笨”,拖着后头那架沉重的青石碌碡,在场上一圈圈绕着。
他又将目光往场边巡视了一圈,才看到沈悠然正和陈金福、王庆来几个一道,弯着腰,清理着场边用来排水的浅沟。
沈悠然刚把一捆扎好的野草叉到沟沿上,拄着木叉直起身,歇了口气。他边拿搭在肩上的汗巾子擦着汗,边侧过头,笑着对旁边的陈金福和王庆来说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蒋天旭远远地瞄见他那明亮的笑脸,仿佛一阵清风吹过,胸口那点莫名的滞闷,一下子便被驱散了。
不管外人如何揣测,他心里却十分笃定——日后,要在东屋里一起过日子,一起规划未来,一起面对所有风雨晴暖的……是他和沈悠然两个。
想到这里,他心底瞬间踏实了下来,不由也对着沈悠然的方向,无声地笑了起来。
见天色不早,打麦场那边也忙活得已经差不多了,蒋天旭收回目光,重新挑起扁担,转身大步朝着水井方向去了。
来回挑了三四趟,将厨屋的大水缸装满,西边最后一道霞光也慢慢收尽了。
蒋天旭拎着最后一桶水,走到牛棚边,刚倒入刷净的石槽里,一回头,便见沈悠然牵着干完活的“笨笨”回了家。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回来了。”
招呼了一声,他又连忙放下水桶,上前帮着沈悠然卸下装满青草的背篓,又用手轻轻抹了一下他额上细密的汗。
沈悠然由着他动作,微微弯了弯眼睛,这才牵着“笨笨”到棚子底下栓好了。
“刘叔他们走了?”他伸手拦住想低头喝水的“笨笨”,转头往东屋里瞅了一眼。
蒋天旭把背篓里的青草一把把理出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闻言点了点头:“走一会儿了。今儿…没来得及把工钱给他们结清,等过两天,他们来抹最后一遍炕面的时候,再一并算吧。”
上回给堂屋两间里屋盘炕,试完火之后,他们当天便结了钱的。
今儿个被刘清源那么一搅和,估计刘大武自己也臊得慌,没好意思提工钱的事,方才没等蒋天旭挑水回来,他便跟在厨屋忙活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便匆匆拉着刘清源走了。
沈悠然不知道这个插曲,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往深想。他伸手仔细摸了摸“笨笨”的脖颈和脊背,方才在外头已经慢慢溜达了好一阵儿,这会儿皮毛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放开手,让“笨笨”低头喝水。
他又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裳沾的泥土草屑,对蒋天旭道:“你看着它喝水,别让喝太猛,我再去装些麸子和豆粕出来,一会儿好好喂喂它。”
马上就是麦收,紧接着还要耕地,正是耕牛最需要出力的时候,这几日可得喂得格外精心些。
说着,他又抬头和蒋天旭对视一眼,嘴里轻叹一声:“怕是都清闲不了几天喽……”
离着麦熟越近,大伙儿的心却提得越高。
刘春来、老李头几个庄稼老把式,每天都往地里跑好几趟,背着手在田埂上转悠,不时停下,伸手掐下一粒麦子看看,再放嘴里嚼嚼,然后几个脑袋凑到一处,低声商量几句。
毕竟老话说,“麦熟一晌,虎口夺粮”,若是耽误了最适合收割的时候,后头万一变了天,一场急雨下来,那才真是要了命呢。
好在,今年老天爷实在赏脸。自打麦穗由青转黄,日头便一日烈过一日,天空澄澈如洗,不见一丝云彩。直到麦秆全黄透了,麦粒硬实得咬上去嘎嘣响,一滴雨星子也没落下。
初夏的风吹过,田里泛起一层层金黄的麦浪,沙沙作响,满是丰收在望的喜悦。
转眼到了抢割的时候,县城和镇上的摊子全歇了业,蒋天旭早早从行会告了假,学堂也依例放了半月的“麦假”。
开镰那日,天还没亮透,同心村几十口子人便几乎全都聚到了地头上,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等着日头爬上来,晒干那层薄薄的露水。
除了村里这些人,地头上还多了一个特意赶来帮忙的赵石。
他和李小满的亲事已经过了小定,按着老李头的意思,等到明年再正式下聘。不过,只要过了明路,这准孙女婿在农忙时来帮着干活,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天经地义。
钱大年节的时候和他打过两回纸牌,早就混熟了的,这会儿不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几句。
“我说石头啊,”他拍着赵石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你今儿个可得下死力气,好好干啊!”
见赵石笑着点头,他更来劲了:“小满虽然没有亲兄弟,但我们这几个,”说着,他用下巴往身旁正在检查镰刀的沈悠然、蒋天旭、钱小山、刘旺几个身上一点,“可都是拿小满当亲妹子的!你要是敢偷奸耍滑,糊弄事儿,我们这关可过不了啊!”
像割麦子、耕地播种这种需要下大力气、又要抢时间的重活,村里一般都是离着近的几家一块儿搭伙干的。他们四家的地正好紧挨着,从开荒到如今,一直都是互相帮衬着。
赵石往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只是这会儿,他这身份难免有些局促,听到钱大这明显调侃的话,也只是连连点头:“那自然…自然……我肯定好好干……”
这下,钱大可是愈发得意了,觉得自己替小满撑了腰,哈哈笑了两声,正想接着再说几句“新女婿上门”之类的俏皮话。
“你消停一会儿吧,”坐在后头树下的钱小山看不过去了,“石头哥刚从镇上赶过来,赶紧让他趁着这会儿歇歇脚,一会儿日头上来,可得一口气干到晌午顶儿呢。”
钱大被他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又扭头对着赵石使了个眼色,悄悄冲着钱小山那边努了努嘴,意思嫌他管得多。
不过钱大也没回嘴,揽着赵石的肩膀,走到离人群稍远些的地头上坐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说什么悄悄话去了。
沈悠然收回目光,和蒋天旭对视一眼,不由都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在家烧好了热水的李金花几个也赶过来了,刘新兰和杨香杏在前头各抱着一个陶罐,李小满用篮子装了一摞碗,李金花则在最后拎着两个陶壶。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直在地头上转悠的老李头和刘春来两个,几乎同时直起身,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后头几个人摆了摆手。
老李头嘹亮的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喜悦,划破了清晨的空气:“开镰喽——!”
后头等待许久的众人应声而动,拿起脚边早已磨得铮亮的镰刀,快步走向各自负责的田垄。
他们四家,加上赵石总共八个壮劳力,还有周桂英、刘新兰、杨香杏三个干惯农活的妇人,再加一个老李头,十二个人在地头上一字排开,一人对着一垄地。
众人先是弯腰,用镰刀利落地割下第一把麦子,分成两小撮,对着拧成个结实的“要子”,然后放到脚边的地头上。
接着,便齐齐弯下腰,挥动了手里的镰刀,只听“唰——唰——”的声响连成一片,干燥的麦秆应声而倒,被一只只手接住,迅速归拢成整齐的一把,然后放到身后刚刚打好的“要子”结上。
这会儿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不一会儿,地头上那一大片田垄便空了出来。不过打眼一看,便能瞧见,蒋天旭和赵石两人负责的田垄,是推进的最靠前的。
在后方空出来的地方,李金花领着阿陶、李小满、刘莹、陈宁几个,手脚麻利地把“要子”上的麦子捆扎结实。不一会儿,一捆捆麦个儿便整整齐齐立了一排。
葛春生则牵着套了牛的板车,沿着田垄,将捆好的麦个儿一车车运往打麦场。
连沈悠明都没闲着,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板车后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到掉下的麦穗,便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每趟都能拾一小把。
第229章 凉菜 彻底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日头渐渐爬高, 变得毒辣起来,麦田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没有一丝风。
众人身上的衣裳很快被汗水湿透, 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颏滴进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但没人喊累, 也没人停下。
李小满和阿陶两个合力, 把一大捆麦个儿抬到板车上, 抬起手背随手抹了下下巴尖上的汗滴,也顾不上歇,便又随着板车往前紧走几步, 将下一处立着的麦捆,也挨个装上车。
送走又一车装得小山似的麦捆,李小满摘下头上的旧斗笠, 拿在手里扇了两下, 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的视线不由地往前望去,看着赵石那几乎没怎么直起过的背影, 从议亲时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慌乱, 竟奇艺般地安定了一些。
“小满姐!”地头上,阿陶端着碗招呼了一声, 声音在热浪中有些发飘,“来歇口气,喝碗绿豆汤!吴奶奶用井水镇过的, 凉丝丝的!”
吴玉珍年纪大了,便没跟着下地, 留在家里张罗这十来个人的饭食,方才日头一高,李金花也赶回去帮忙了。
“诶!来了!”李小满连忙收回视线, 高声应了一句,快步朝着地头树荫下走去。
赵石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彻底直起腰身,歇了口气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随着李小满的身影,看她走到树荫下,从阿陶手里接过了粗瓷碗。
那绿豆汤是加了糖的,甜丝丝的,方才阿旺奶奶送来的时候,他已经喝过了。
此刻,看着李小满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露出的眉眼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赵石只觉得那甜丝丝的绿豆汤,像是流进了自己心口一般,瞬间又充满了干劲。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片刻,然后用汗巾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便又深深地弯下腰去。
愈发燥热的空气里,混合着麦秆断裂的清香和泥土气息,还有每个人身上不断挥发着的汗水气息。
就这么顶着日头,一连忙活了七八天,他们四家的麦田才终于全部收割完了。当最后一车麦捆被送到打麦场,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然,这口气也只是暂时的松懈,在把麦子收进地窖之前,所有人的心都仍旧提着一口气。
不过,后面的活计主要是晾晒和打场,又有“笨笨”帮忙,总算稍微轻省一些了,不再需要全部劳力时刻钉在地里了,县城和镇上的摊子便陆续恢复了上午的营业。
每天早市照旧出摊,再忙过晌午顶儿一阵,便早早收摊子回来,不耽误下晌到场里接着忙活。
沈悠然趁着这当口,在摊子上新推出了两道凉菜,凉拌三丝和黄瓜拌油条,都是用蒜泥、香醋、酱油、秘制的油辣子一拌,看着便清爽开胃。
头一天试卖,几乎是刚拌好一大盆摆上摊架,就被熟客们你一盘我一碗地一抢而空了。
“哎呀!这个好!又爽口又下饭!这天儿吃正合适!”
“可不!眼瞅着越来越热,我正懒怠下厨哩!买上一碗回去,可是省了不少事!”
“诶!关键是实惠啊!瞧这一大碗,才十个大钱!比自个儿买齐东西做着还划算哩!”
沈悠然给这两道凉菜的定价都只有十文钱一碗,彻底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果然,即使没过两天,便有其他饭馆食铺开始模仿着推出类似的凉拌菜,但因着成本摆在那里,价格都比他们要高上一截,调味上又差得远。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想买凉菜的食客,都只认准了同心村的摊位。
每天从头半晌开始,就有人拿着自家碗盘来等着了,有时候甚至还不到晌午,就能卖完收摊了。
“沈老板,你们咋就不能多做一些哩?天天就这么两盆子,镇上这么些人,哪儿够分呀!我今儿个还特意早来了会子呢!”
一个熟客大娘递过碗,看着盆里只剩个底的凉菜,忍不住抱怨了句。
“可不!” 后面排着的一个婶子也笑着搭腔,“我这一看日头估摸着差不多了,急慌慌撂下手里活计就过来了,生怕又像昨儿个似的,排到跟前就卖光了!白跑一趟!”
沈悠然边给头里那位大娘碗里盛上满满一勺凉拌三丝,边笑着解释。
“对不住啊各位,还请多担待担待。这不是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利索么?怕做多了,还得多耗会儿功夫,眼下那麦子都在场里摊着呢,这功夫实在是耽误不起啊!”
农事大于天,这道理人人都懂。
听到这话,那大娘也只得点了点头:“这倒是没法子,还是收粮食要紧!得,等你们忙完了,可得多做些啊!我准天天来的!”
沈悠然忙点了点头,一旁的刘新兰也爽利地接话道:“放心吧大娘,等这茬麦子收完,我们一准儿多做!到时候啊,保管让大伙儿都能买上!”
今儿个两大陶盆凉菜,又是不到晌午顶儿便见了底,沈悠然几个忙着收摊,也没顾得上垫垫肚子,等蒋天旭挑着空担子回来,便匆匆拉着板车回了村。
回家吃完晌午饭,又歇了半个时辰晌儿,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便拿上斗笠,又往场里去了。
平坦宽阔的打麦场边上,高矮不一的堆了一圈麦垛,中间的大片平地上,则摊晒着脱完粒的麦子,白花花的日头下头,不少人正拿着木耙来回翻动。
最靠近上风口那一片儿,王庆来正牵着“笨笨”,一圈一圈地碾压着铺开的麦子,碌碡滚过,发出沉重的“吱纽”声。刘胜和郑来顺两个,则拿着木杈子跟在后头,不断把最底下的麦秆再翻上来,让碌碡一遍遍碾过。
离得近的刘春来看到他俩过来,停下木耙,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个笑来:“来了。”
蒋天旭走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耙:“刘叔,您回家歇着吧,今儿个晚上还是我和悠然来看场就成。”
“诶!”刘春来也不跟他客气,在日头下忙活了大半天,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他拿着布巾子擦了擦汗,又对蒋天旭嘱咐了一声,“今儿个看这天,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儿,傍黑的时候把麦子堆起来,再用草苫子搭上就成。”
“晓得了,刘叔。”蒋天旭应了一声,开始接着用木耙来回翻着麦粒。
沈悠然则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过了老李头手里的木耙。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把场上所有摊晒的麦子全翻了一遍。
坐着歇了一会儿,见王庆来那边开始扬场,两人又凑过去,帮着挥了会儿锨。直到天色擦黑,众人才又紧着把摊晒了一天的麦子用木锨、推板堆成一个个麦堆,再仔细用草苫子盖严实,压上几块石头,防着夜里起风。
随着众人陆续轮换着回家吃饭,喧闹了一整天的打麦场这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了响了起来。
沈悠然先回家吃了饭,又匆匆用白日晒好的温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这才换上干净衣裳,抱着草席和蒲扇,准备往打麦场去。
李金花匆匆跟出来,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床叠好的单被子:“夜里露水重,后半夜怕还是有些凉,还是盖上些,啊!”
“诶。”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我走了,奶,你也早些歇着。”
李金花送他到院门口,嘴里念叨着:“等天旭回来吃了饭,我拾掇拾掇就歇着,你们也别熬得太晚,该睡就睡……”
话音未落,便听见前头传来了蒋天旭的声音:“奶,我回来了。”
“哎呦!这不巧了!”李金花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转身匆匆往院子里去,“我去给你盛饭,你洗洗手就进屋吃啊,这么晚了,肯定饿坏了!”
“诶。”蒋天旭三两步走到门口,先是对着李金花的背影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沈悠然,低声道:“正子和大力他们几个,已经过去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道:“你快去吃口饭,洗洗再过来,不急。”
蒋天旭“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快步进了院子。沈悠然则抱着东西,继续往打麦场去了。
正值月中,一轮满月悬在天上,将整个打麦场照得亮堂堂的,高高的麦垛也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场上果然已经聚了几个人,此刻正围坐着,摇着扇子说笑。
钱大眼尖,一眼瞥见沈悠然过来,忙笑着高声招呼:“悠然!这边!”
“来了。”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走近了,才看清是钱大、王力、高雷和刘胜几个。
不过离着他们稍远些的地儿,也铺了张草席,一个人正双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着,默默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沈悠然一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的皂角清气便随着夜风传了过来,王力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咧嘴笑了。
“哟!你们家咋这么讲究!你和天旭两个,天天晚上都得洗得这般清爽才能出门?这大热天的,又累了一整天,随便冲冲凉,去去汗味不就得了?还费那打皂角的功夫!”
沈悠然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顺势把手里的草席放到旁边空处,岔开了话题:“今儿个县城那边生意咋样?还顺利吗?”
提起这个,王力可是来了劲:“那还用说!昨儿个我不是说,东边那几条街,还没走到底呢,两罐子凉菜就全卖完了!嘿嘿,今儿个我学乖了,前头两条街我都没使劲吆喝,要不后头几条街的人,连着两日味儿都闻不着,都该有意见了!”
一旁的高雷也笑着点头,接口道:“西边街上也差不多是这光景,因着量实在不够,这两日我都是岔开街吆喝的,好歹让大家都轮着能买上一回。”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说起县城里叫卖时遇到的趣事,钱大也不时插嘴凑趣。沈悠然站在旁边,微笑着听了一会儿。
刘胜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席子,笑着招呼他:“悠然,来,坐这儿。”
沈悠然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正子说点儿事。”说着,他的目光便转向了稍远处那个独自躺着的身影,抬步走了过去。
孙正心里正琢磨着家里盖新屋子的事儿,突然察觉有人靠近,侧过头见是沈悠然,连忙用手肘撑起身子,招呼道:“悠然,你也来了。”
“嗯。”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两步走到孙正草席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孙哥,有桩事儿,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趁着这会儿清净,我想…跟你聊聊。”
听他语气有些严肃,孙正先是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利落地起身,跟着沈悠然又往打麦场边缘走了几步。
他本以为沈悠然是要说他与赵桂芝的亲事,没想到,沈悠然站定后,开门见山,问的却是:“孙哥,你知道钱哥为啥……总有些抵触你吗?”
第230章 缘由 让他打骂一顿出出气算了
孙正闻言, 先是怔愣片刻,接着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也一直有些纳闷。虽说, 因着我性子…有些闷,不大常跟他们凑堆说笑, 可咱们从并州一路过来, 跟钱大一块儿商量事情、互相搭把手, 都是常有的,我自问…处得也不算差,可……”
说到这里, 他皱起眉头,语气难得带上些郁闷,“自打去年秋收过后, 也不知怎的, 他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说话也总是带刺……”
“说起来, 我还私下问过小山,是不是我没注意, 哪句话说错得罪他哥了,可小山也不大清楚,只说…八成是因着英婶子老拿我比着念叨钱大, 他心里憋着火,这才迁怒到我头上……”
因着实在摸不着头脑, 而钱大又几次三番地针对自己,孙正当时心里既委屈,又不免有些恼怒, 渐渐对钱大也有了意见,说话不再客气。有两次商量事情,两人差点当众吵起来。
后来,因着他和钱大两人,分别负责县城摊位和鸡舍的事儿,平日里各忙一摊,交集自然少了,倒也一直相安无事。他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又不想多生事端,便也渐渐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沈悠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解和委屈,默默叹了口气,这糊涂账,要不是他听钱大亲口说过,怕是也搞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朝钱大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才压低了些声音,将当初钱大说偶然听到孙大娘想将秋雨说给他,却听到孙正出言“诋毁”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钱哥听了那些话,便觉得…你是看不起他,嫌他配不上秋雨妹子,这才…心里结了疙瘩。”
孙正听着,脸色先是有些错愕,接着渐渐有些古怪起来,最后不大自在地看了看沈悠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沈悠然和孙正相处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的性子,觉得他不像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便直截了当到问道:“孙哥,这里也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对钱哥有什么意见?还是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孙正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语气带上了些懊恼:“要照你这么说,那这错处…确实在我……”
说完,他又急忙解释道,“当然了,我绝不是对他有啥成见!更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而是……我当时以为,秋雨心里头…另有中意的人……”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自在地飞快瞥了沈悠然一眼,这才接着解释起来。
“所以,我娘提起这事的时候,我怕她乱点鸳鸯谱,伤了秋雨的心,或是这事儿不成,反坏了两家的情分,情急之下,便…便想着赶紧推了这茬儿,就顺口…将常听英婶子念叨钱大的那些现成话,什么‘没个正形’‘不稳重’之类的,拣了两句搪塞我娘……”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谁承想,偏就这么巧…被他听了个正着……”
沈悠然听了这缘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声:“嗨,你看这事儿闹的……”
这么小一件事,但凡钱大和孙正两人,有一个追问上一句,可能这误会早解开了。偏偏一个死要面子,憋着口气不肯低头问,一个又闷葫芦似的,被针对了也只会暗自恼火,居然还真差点儿让这小误会,结成了死疙瘩。
孙正见沈悠然叹气,想到他要操心的事儿那么多,自己这点儿糊涂官司还要让他跟着烦心,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悠然,语气认真道:“成,悠然,这事儿…我明白了,既然症结在我这儿,你放心,我这几日一定会找机会,跟钱大把话说清楚,再给他赔个不是。”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瞥了远处钱大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句,“到时候,他要是不解气,那…要打要骂都随他去……”
沈悠然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应该也不至于,钱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想到钱大的性子,他心思一转,又带点调侃地提醒了一句,“不过,钱哥这人吃软不吃硬,又好个脸面,我琢磨着,你要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真心实意夸上他两句,没准儿啊,这事就能翻篇了。”
听了他这建议,孙正却面露难色,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都纠成了一团,挣扎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私下找他…让他打骂一顿出出气算了……”
他虽然不像钱大那般好面子,可让他当众夸人,他也实在有些…张不开嘴……
“孙哥你……”沈悠然看着他这为难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成吧,反正是你俩之间的事儿,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该怎么解这个结,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说着,他便转身往钱大他们那边走,又扭头对孙正招呼道:“走吧,明儿个还得赶早市,差不多也该歇了。”
孙正站在原地,缓缓吐出口气,这才应了一声,默默跟着沈悠然往回走了。
因着他们这打麦场不算小,值夜的总共有七个人。除了钱大和刘胜两个不用出摊的,在场地中间轮换着值守,负责警醒,剩下几个便都抱着铺盖卷儿,分散着在打麦场边缘寻了地儿,各自歇下了。
白日的燥热褪去,清凉的夜风习习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沈悠然在一处麦垛旁躺好,将薄被轻轻搭到肚子上,也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轮明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方才孙正说起秋雨“另有中意的人”时,那飞快的一瞥和欲言又止的语气……他回想着往日孙秋雨对自己的态度,默默在心里消化起来。
孙秋雨性子外向,对谁都是大大方方、活泼爽利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自己会错意了?还是…孙正自己…琢磨岔了?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到底也没理出个头绪,只得暗自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又忙活了七八天,打麦场上各家的麦子才陆续晒得透干,装进沉甸甸的麻袋,运到新挖好的地窖里。地窖已经提前洒过石灰防潮,底下垫了厚厚的干麦秸,几个大陶瓮之间也塞了驱虫的干艾草,麦子一袋袋倒进瓮里,瓮口再用混了麦糠的泥浆仔细封严实了。
虽说这些天人人都累得脱了层皮,可看着窖里那两排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陶瓮,心里的那份踏实和欢喜,便把所有的疲累都冲淡了,个个脸上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春来和钱富两人,围着那几口瓮转了好几圈,才舍得顺着梯子爬出地窖。
“这下可算踏实了!”刘春来先上来,扶着腰长长舒了口气。
钱富紧跟着也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笑着点头:“可不,粮食入了窖,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今晚能睡个囫囵觉了!”
沈悠然最后上来,回身合上窖口的厚木板,落了锁。旁边两人则拖过草苫子,沿着窖口的青砖井栏盖严实,又压上几块石头。
目送钱富和刘春来从南墙留的小门出去,从外头把门锁好,沈悠然这才转身,从院墙和东屋之间的夹道穿过,回了前院。
日头还老高,厨屋里,李金花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她手上正和着一盆面,一抬头,见沈悠然擦着手进了厨屋,笑着问道:“都存妥当了?”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都妥了,装了六个大陶瓮,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家十五亩地,因着今年风调雨顺,又占了上一茬豆子的肥力,拢共打了有十石出头的麦子,对刚开一年的地来说,算很好的收成了。
不过这一季麦子种下来,地力怕是也耗得也差不多了。
沈悠然心里盘算着,眼下只拿出五亩来种些生长期短的绿豆,剩下的地全都轮休一季,过两天把麦茬深翻过来,让烈日暴晒一夏天,既杀菌又养地,到了秋里再种冬小麦。
李金花听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笑开了花:“好好好!可算完了桩大心思!”
她见沈悠然擦完手,又伸手去门后拿围裙,忙皱着眉头,挥手轰他,“说了不用你帮忙!忙了这些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赶紧到炕上歪着歇会儿去!听话!”
“真没多累,奶。”沈悠然笑着回了一句,还是把围裙往身上系,“不是说今儿夏至,吃冷淘吗?我洗两根黄瓜,切成细丝拌上,吃着才爽口。”
“去去去!”李金花这回没由着他,直接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把他往外厨屋外头推,“这点儿活,还用得上你?不累也躺着养养神!要是再拗,我可真恼了!”
沈悠然没法子,只得又把刚系上的围裙解了,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往堂屋里去了。
进了东间,看着炕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床被褥,他心里不由一动。
东屋那新盘的火炕,完工晾干已有好些日子了。只是前阵子忙着抢收抢晒,后来他和蒋天旭又连日睡在场里,便一直没顾上正式往那边搬。
沈悠然抿了抿唇,在炕边站了片刻,刚下定决心,想趁着这会儿把被褥抱过去,一低头瞧见自己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脏衣裳,伸出去的手又顿住了。
他从旁边架子上拿了自己的布巾子,转身又往院子里去了。
“咋又出来了?”李金花从厨屋里瞧见,眉头又皱起来,语气听着像真要恼了。
沈悠然从门口拿了那个大木盆,忙笑着解释:“奶,我这一身太脏了,不好往炕上坐,我先洗洗。”
李金花这才转怒为喜,又连声道:“也是,正好院子里晒着水呢,趁这会儿洗了,晚上就不用再折腾了,今儿个吃了饭,可得早早歇下,好好睡个踏实觉。”
“诶。”沈悠然笑着应了,拎着院子里晒了一天的温水,径直往东屋里去了。
蒋天旭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沈悠然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葛布夏衣,正坐在堂屋门口,偏着头和厨屋里的李金花说着闲话。
他半湿的头发用布巾子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还贴在颈边。一缕金光斜斜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整个人难得透出几分闲适。
蒋天旭不由又看得呆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