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世界七(十二)
九阶。
陈骥脑袋轰隆一声巨响,刹那间空白一片,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如今末日的几大基地,能拥有一名五阶异能者坐镇,便能叫大量的低阶异能者和普通人蜂拥而至,哪怕晶核兑换积分的要求再严苛,无数人也对五阶坐镇的基地趋之若鹜。
五阶异能者尚且如此,更妄论六阶异能者!
当今世上的六阶异能者屈指可数,排名第一的六阶异能者当之无愧为北境基地首领纪凛——双系六阶异能者。
异能者进阶如同天堑,低阶异能者看高阶异能者,如同凡人仰望云端。
九阶异能者,更是不可想象的存在!
陈骥浑身僵硬,机械地转动头部,惊骇地望着面前的白发青年。
青年沉默同他对视,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九阶异能者的居高临下,哪怕对待他这样没有异能者的普通人,也从不用睥睨的姿态。
末日以来,陈骥冷眼旁观过无数异能者趾高气昂的优越姿态,对高阶异能者赔笑谄媚,对普通人则是居高临下。
人类开始分为三六九等。
玻璃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白雪厚厚地覆盖着尖塔。
昨日还是小雪纷飞,今日便是大雪漫天。
这就是九阶异能者,操控天气,几乎是末日里最接近神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九阶异能者,寡言少语,瞒过所有人,甚至被图柏劈头盖脸地谩骂,也能低声下气道歉。
陈骥心中的惊涛骇浪未曾停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过了许久才勉强地发出声,“是你——”
他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喃喃道:“丧尸潮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北境基地易守难攻,方圆两百公里内从未出现过丧失踪迹,好端端的怎么会涌现出丧失潮。
陈骥:“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对不对?”
纪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歉意低声道:“陈博士,小南的病还需要你。”
基地里所有的异能者撤离完毕,留下的人都是该死之人。
只有陈骥是被迫留下来的普通人。
陈骥再敏锐不过,瞬间将脑袋里浮现的念头串联起来。他喃喃道,“你策划了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图南要离开北境基地?”
“你不想眼睁睁看到他回京市等死,所以就这样将他留在基地。”
不仅留下了他——陈骥偏头,看到蜷缩在巨大铁笼里昏迷的兽化者。
甚至纪凛还怕图南在偌大的基地无聊,留下来兽化者来讨图南欢心。
陈骥:“纪凛,就算你枉费心机策划这一切,也不过徒劳无功,他能活下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纪凛轻声道:“不是有博士在吗?博士一直在研发能将丧尸变回人的药剂,也说过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会让小南等到那一天的。”
陈骥双手下意识攥紧,被捆住的身体猛然绷直,某个恐怖至极的念头闪过脑袋,“你要干什么?”
如今唯一能让图南活下去的办法便是……
陈骥不可置信惊骇道:“纪凛!你疯了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叫他嗤之以鼻的好好先生竟然要在末日里养一只丧尸,直到丧尸变成人类。
————
白茫茫的雪覆盖大地。
图南用力地推着沙发,将隔离房的门用力堵住,扭头问纪凛,“把吃的都搬进来了吗?”
纪凛神色温柔地点点头,“都搬进来了。”
“好了,现在我们都不要出去。”图南有些忧虑地坐在沙发上,谨慎地压低声音道,“外面很危险,学长。”
他在隔离房很小心地保护纪凛,将纪凛睡的大沙发搬到他床的左边——哪怕丧尸入侵,纪凛也有时间逃跑。
纪凛将成箱的物资摞好,点点头,神色柔和,“外面很危险,我都听小南的。”
图南摇摇晃晃跑到床边,拽来一张毯子,叫纪凛休息,“快睡吧,养精蓄锐。”
如今的纪凛是六阶异能者,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外头的七阶丧尸,能做的只有好好休息。
纪凛很听话,盖着毯子躺在大沙发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图南摇摇晃晃在隔离房晃,翻箱倒柜,找到一根棒球棍。
图南摸索着棒球棍,化饥饿为动力,在半空中勤勤恳恳练习挥棒。
到时候七阶的丧尸跑进来,他就挥起棒球棒,先这样然后那样最后再这样,给丧尸的脑袋狠狠来一棒。
摇摇摆摆的小丧尸咻咻挥着棒球棒,站在隔离门前歪歪扭扭偷练了半天,表情很凶。
直到图南听到纪凛叫他,“小南。”
表情很凶的图南扭头看他,怕吓到纪凛,连忙把棒球棒握在手里,跑过去安抚纪凛,“别怕,是我。”
纪凛笑起来,“我知道。”
他问,“小南,饿了吗?”
图南一听到纪凛问这个问题就头疼,吭哧吭哧溜达到窗外,“我不饿,学长你睡觉吧。”
纪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好,那小南饿的时候要跟我说。”
图南点点头,继续勤勤恳恳地挥舞棒球棒锻炼身体,争取在丧尸入侵后能够给纪凛搭把手。
为此图南还将身体的疼痛值和饥饿值下调了百分之七十五,负担减轻了许多,毕竟跟人设比起来,保护气运之子更重要。
图南每天奋力地在虚空同丧尸搏斗,每日都忧虑极了,生怕七阶丧尸忽然发了狂破门而入。
纪凛每天都会问他饿不饿,图南每天都回答不饿。
但身体的数值可以调整,长时间饥饿带来的溃烂却无法阻止。
当图南的手臂内侧的溃烂逐渐蔓延至手腕时,纪凛开始每天都叫图南吃肉。
图南跟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一样,躲在被子里,“不吃不吃,学长你拿走。”
纪凛坐在床边,温柔极了,低声道:“好,小南不喜欢吃的话,我们换一种做法好不好?”
“炒的炸的蒸的我都能做,甜口和咸口的我也能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带着点宠溺,很有些大学时那些同学打趣的人夫感,包容至极。
图南睁开眼,扭头去看纪凛。
纪凛温柔望着他。
图南想起末日前的纪凛也是这样。
末日前,他们还在同一所大学上学,图南曾经问过纪凛未来的打算。
当时的纪凛正在替他查找论文资料,带着一副眼镜,神情很柔和,说毕业后图南去哪座城市工作,他就去哪座城市工作。
他会找一份清闲的工作,租房子在图南房子的对面,下班后回家做饭给图南吃,周末去图南家里打扫卫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身为舞蹈生的图南每周都要称体重,所以饮食常年得少油少盐,当年的纪凛学会做了很多减脂餐和拉伸手法。
纪凛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图南照顾好,把图南照顾好他就很开心了。
当时的图南并不认同,摇了摇头失笑道,“学长,你不必为了我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当时的纪凛沉默了很久,才带着点迷惘地轻声喃喃,“可是如果连小南都不需要我,我还有什么用呢。”
当年的纪凛跟现在的纪凛几乎如出一辙。
图南心头那股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学长,我不想吃肉。”
纪凛摸了摸他的头,“好。”
第二日,纪凛还是跟从前一样,推开抵住隔离房的沙发,说要出去给图南弄吃的。
通过玻璃窗看到纪凛的背影渐渐消失,图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爬起来,摇摇晃晃拎着棒球棍,推开抵住隔离房的门,走了出去。
长廊静悄悄。
图南心脏莫名其妙开始狂跳,下一秒,他摇摇晃晃跑了起来。
小小的丧尸跑得东倒西歪。
他在长廊的尽头呆住了。
长廊的尽头是实验室。
实验室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试验台前。
图南推开门,震惊道,“陈博士。”
陈骥猛地扭头。
穿着睡衣,拎着棒球棍的图南激动得摇摇摆摆朝他走来,“陈博士!你怎么在这里!”
陈骥骇然,抬头去看图南的身后——没看到纪凛。
“陈博士,你怎么被……”图南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到陈骥脚上拴着的绳子。
他飞快地跑过去,敲碎实验室的烧杯,用碎片将绳子割断,神色凝重道:“陈博士,谁把你绑了起来?”
陈骥神色复杂地望着图南。
图南拉着他的袖子,用力地拽了拽,“陈博士,快跑。”
他用力地拽了两下,发现陈骥没动。
图南愣然回头,看到陈骥咬牙同他低声道:“……没用的。”
陈骥面色有些灰白:“是纪凛把我绑起来的。”
图南猛地抬头,呆呆地望着陈骥。
陈骥:“纪凛是九阶异能者……”
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咯吱一声轻响。
来人的军靴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走进来,最终停在铁笼前。
他身着黑色作战服,手上拎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肉,红肉还在淌血。
滴答滴答的流血声不绝。
纪凛低头,将沾了血点子的手背在作战服上蹭了两下,有些担忧地轻声道:“小南。”
“怎么跑出来了?”
“是饿坏了吗?”
第152章 世界七(十三)
听到纪凛是九阶异能者的刹那,图南浑身寒毛竖起,心脏随着实验室的大门咯吱声猛然咯噔一下。
滴滴答答的血淌了一路。
图南僵硬地抬起头,望着提着一团红肉的纪凛。
纪凛还在担忧地问他饿不饿。
图南背后一阵阵发凉——他已经成为丧尸,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但毛骨悚然的异样感仍然让身为丧尸的图南感到害怕。
——如果陈骥说的话是真的,如果纪凛真的是九阶异能者……
“小南。”纪凛又开口说话了。
他蹭干净手套上的血渍,神情还是那样的担忧,轻声道:“该回去吃东西了。”
图南喉头发涩,后退了两步,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挡在陈骥面前,低声道:“……我不要回去。”
图南慢慢道,“我要跟陈博士在一块。”
陈骥:“……”
他眼皮开始狂跳,背后倏然出了一身冷汗,头皮开始发麻。
策划了这一切的纪凛不会让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但他就不一定了。
搞不好他明天就要被纪凛这个疯子片成生人片,端上桌喂给图南吃。
纪凛沉默片刻,好一会才道:“小南,你很饿,先回去吃东西吧。”
“不吃东西会难受的。”
图南跟纪凛僵持了十多分钟,犹豫片刻,最终偏头对陈骥小声道:“陈博士,我去去就来。”
他打算回到隔离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问个明白。
图南弯腰拎起棒球棍,很谨慎地跟在纪凛身后。
纪凛见状,沉默片刻,缓慢地走回隔离房。
镶嵌了很大一块玻璃的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抿了抿唇,忽然道:“我都知道了。”
纪凛低着头,不说话。
图南:“学长,你是九阶异能者,对吗?”
纪凛眼睫动了动,片刻后才低声道:“对。”
图南:“其实学长可以出去,对不对?”
纪凛:“对。”
图南沉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剧情大乱套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纪凛!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就连天降陨石导致丧尸暴动这种离奇念头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场暴乱竟然是正得发邪的纪凛谋划。
图南想到某种恐怖可能,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红肉,喉咙发紧,艰难地喃喃道:“那些肉……是小白楼里的人对不对?”
小白楼里的那些异能者和普通人都是曾经追杀过纪凛的人。
纪凛慢慢地蹲下来,答非所问,“小南,你饿了,要吃东西。”
“不吃东西,会难受。”
白发青年那是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润的语气,好好先生一样的温和,却让图南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偏执。
他喉咙动了动,瞬间就明白了纪凛干这一切的目的——纪凛想让他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办法,纪凛都要让他活下去。
是人也好是丧尸也罢,纪凛都不在乎。
“学长。”图南低低开口,“我知道你觉得你亏欠我,觉得当初是我救了你,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
“你想补偿我,想让我活下去,这些我都知道。”
正得发邪的纪凛能干出这些事,无外乎对他有心结。
图南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可是学长,你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
“你对我没有亏欠。”
纪凛望着他,长久地沉默,“不是的。”
他静静地望着图南,“做这些不是亏欠。”
“因为不想再失去小南,仅此而已。”
图南一怔。
他看到纪凛慢慢地摘下黑色手套,动作轻柔地将他的垂落在腮边的黑发挽上耳廓,动作很轻。
图南看到纪凛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
纪凛像是陷入某段回忆,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轻声道:“三年前,柏哥跟我说你死了。”
图南的眼眸蓦然睁大。
纪凛:“我将你背回第三基地,第三基地不允许被丧尸咬伤的人来留在基地,我当时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拿物资,打算跟柏哥带着你离开。”
纪凛薄唇抖动了几下,闭上发红的眼眶。
——后来那一年,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恨自己为什么要回自己的房间拿物资,为什么要贪心那点枪支弹药。
“我回到房间,但是忽然碰到异能进阶,昏倒在地上,睡了七天七夜。”
不大的屋子里,二十出头的纪凛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一点一点爬向门外,将自己的手腕咬得鲜血淋漓,逼迫自己清醒,想要爬去图柏的屋子。
二十出头的纪凛在想小南还在等着他。
生死不明的小南还在等着他。
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但异能的进化最终还是叫纪凛昏倒在门前,哪怕他将粗粝的地板摩挲出淋漓血迹,仍旧无法抵抗异能进阶。
等到纪凛再次醒来,图柏已经被第三基地的人赶了出去,下落不明。
寒冬腊月,外头大雪纷飞。
纪凛疯了一样地去找图柏的行踪,终于在第六天找到图柏。
那时的图柏瘦骨嶙峋,憔悴到了极点,盯着他,忽然笑起来,嘶哑道:“你来干什么?”
“小南都死了,你来干什么?”
被丧尸咬伤的人类要么变成丧尸,要么在高烧中承受不出剧烈痛楚而死亡。
纪凛崩溃至极,跪在地上求图柏让他见图南最后一面。
当时的图柏恨极了他,低着头,恨意满满地一字一句道:“小南都烧成灰了。”
后来的纪凛一夜白头。
图南从未听过图柏说起这件事,愣愣地呆在原地,片刻后,他呆呆地将目光落在纪凛的手腕上。
那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纪凛低头,眼神柔和了一下,轻轻道:“当时我想去找小南的。”
他自杀过很多次。
但第三基地不愿放过他,对他看守得很严。
“最后一次自杀是准备自爆。”纪凛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喃喃道:“我知道自爆会伤到一些无辜的人。”
“可是小南,当时的我太想见你了。”
图南眼睛越睁越大,震惊得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
“准备自爆的那天,第三基地的人告诉我图柏在北方那片寻找一个叫陈骥的博士,要我将陈骥带回基地,说陈骥研究丧尸疫苗,很有价值。”
纪凛那天几乎是抱着救命稻草的念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北方,散尽物资寻找图柏下落,找到图柏的落脚点。
当时的图南已经跟几位好友汇合,挑选了一个旧根据地作为落脚点。
那是那天晚上,潜入根据地的纪凛知道图南没死。
图南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纪凛低头,捧着图南的脸,弯了弯眼,轻快地道:“小南,北境基地是为你建的。”
他不要三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他不要图南保护他,他要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来迎接图南,哪怕可能只能迎接到一具沉睡的躯体。
若是让他再失去图南,倒不如叫他现在立即去死。
图南眼睛瞪得被铜铃还圆,看着将剧情搅得天翻地覆的纪凛,哽了哽,半天没说出话。
这种把天捅破了还要乖乖地在他面前小声叫他小南的模样,竟奇异地眼熟。
好半天,图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道:“……学长,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图南尝试力挽狂澜,想将翻天覆地的剧情拉回来,也想将正得发邪的纪凛拉回来,“学长,不要因为我残害无辜,放了小白楼里的人吧。”
纪凛抿了抿唇,“我没变,小南。”
他仍旧用那种正得发邪的语气固执道:“小南,他们都是畜生,他们不配活下来。”
图南沉默两秒,然后抹了一把脸。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在如今的纪凛身上有着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这不妥妥的一号。
这偏执劲儿跟当初的江序没什么区别——甚至纪凛就连做饭这点,也跟当初江序如出一辙。
小小的系统抓了一把长长的头发,开始讲道理,“不,不是这样的,学长。”
他语重心长道:“就算他们真的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情,是真正的畜生,但你也不能把他们关在小白楼,随时随地等着宰杀。”
“我不想成为真正的丧尸,我不想吃人。”
纪凛:“他们不是人。”他像是在给自己养的心爱小猫解释那些只是小鸡小鸭一样,摸了摸图南的头,“小南,你吃他们不算吃人。”
他认真地说,“世界上少了那些人,全新的世界才会真正来临。”
小白楼关押的人大多都是不择手段,背上背负了好几条人命的人。
图南:“你为什么擅自判定那些人不是人?你说他们不是人,他们就真的不是人是畜生吗?”
“你口中的畜生就是这样随意审判他人吗?”
纪凛说对。
图南:“……”
他没招了,脑袋有点疼。
圣父变成了阎罗王,每天随机审判一人堕入畜生道。
好消息,找到一号了。
坏消息,一号变异了。
更坏的消息,变异的一号曾经得知过他的死讯,如今已经是铁桶一个,油盐不进。
第153章 世界七(十四)
虽然这个世界的一号变成了铁桶,油盐不进,但好在图南也不是第一个世界的小小人机。
一回生二回熟。
图南准备逃跑。
纪凛在给他铺床,他将满是皱褶的被褥折好抚平,连同边角的皱褶也一齐抚平。
纪凛干这种事总是格外有耐心,似乎照顾图南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
沙发上的图南说,“学长,我想见我哥哥一面。”
弯着腰的纪凛顿了顿,片刻后抬起头,带着些许歉意低声道:“对不起,小南,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他抿了抿唇,“我不想对柏哥动手。”
若是图柏得知图南被关在北境基地,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图南救出去,然后再带着图南去到京市等死。
纪凛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图南在京市离死亡越来越近。
图南好像生了很大气,“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只能见到你,我见不到别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丧尸的。”
纪凛低着头,好一会才抬起头,走过去,半蹲下来,“不要生气,小南。”
他有些局促道:“我知道我很无趣,没有办法逗你开心,所以我将那名兽化者留下来了。”
他露出个笑,声音有些轻,“我让那名兽化者陪你玩好不好?”
图南望着他,似乎是一副思虑的神情。
过了一会,图南低下头,玩着手中的积木说,“我不要跟他玩,我要跟陈博士玩。”
纪凛微微一怔,片刻后低声道:“小南从前不是很喜欢跟兽化者玩吗?”
图南:“他都不会说话,我才不要跟他玩。”
“陈博士会说话,学长,你让他来这里可以吗?”
纪凛没说话。
图南同他对视,漂亮的雪白脸庞没有一丝一毫地躲避,玻璃珠似的两颗眸子应着纪凛的身影。
纪凛说好。
被捆住手脚的陈骥很快就被带到隔离房,哪怕将人捆成螃蟹,纪凛还是那副带着歉意的模样,同陈骥道歉,“对不起,陈博士,小南有些无聊,麻烦你帮我同他说说话。”
“行吗?”
被五花大绑的陈骥:“……”
他神色麻木,心想自己竟然也能有说不的权利。
于是陈骥面无表情道:“你知道我的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这张嘴刻薄到了极点,若不是手握丧尸疫苗研发,早在末日死了千百次。
陈骥:“你自己怎么不陪他聊?”
纪凛摇摇头,低头,好一会才道:“我没有办法逗小南开心。”
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纪家的长辈常说他为人古板,不懂变通,远没有弟弟纪翔嘴甜会讨人欢心。
家里只有纪翔会逗得纪家人哈哈大笑,有他在的场合大多是沉闷肃穆。
被五花大绑的陈骥看到图南坐在沙发上,见他走进来,叫了一声,“陈博士。”
纪凛走到沙发前,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小南,你可以跟陈博士聊天说话了。”
图南点点头,将手上的积木塞了一块给纪凛,纪凛笑起来,“是奖励给我的吗?”
他收好,“谢谢小南。”
图南并不理会他,玩了一会积木,忽然脑袋一歪,沙发上,皱起眉头,双手捂住肚子。
一旁被捆得五花大绑的陈骥神情震惊——好拙劣的演技。
纪凛脸色白了一些,扶着图南的手,急声道:“小南,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陈骥神情更震惊了——那么拙劣的演技竟然也有人信。
图南好像很虚弱地道:“……学长,我好饿。”
纪凛握住他的手,连薄唇都发白,“小南,我拿肉给你吃。”
他起身就要走,却被图南拉住手腕。
紧紧闭着双眼的图南虚弱道:“我不吃那些肉,那些肉放了好久。”
纪凛下意识扭头望向餐桌,片刻后起身,“小南,等等我。”
他喃喃道:“我去给你找新鲜的肉。”
似乎是觉得每耽误一秒就会让图南多难受一秒,纪凛脚步急促,头也不回地拉开隔离房的门,疾驰而去。
躺在沙发上虚弱的图南睁开眼,立即一跃而起。
他不仅要跑,还要带着陈骥一起跑。
图南不清楚小白楼一共有多少人,但按照纪凛给他送肉的频率,保不齐陈骥也要成为储备粮。
图南跑得飞快,解开陈骥身上的绳子,拉着陈骥道:“陈博士,快跑。”
陈骥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摇摇晃晃的丧尸一路狂奔。
他们不敢乘坐电梯,从顶楼的楼梯间一路跑下楼,跑了十几层,陈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道:“你学长疯成这个样子,你以前一点都没发觉?”
图南也累得离开,趴在栏杆扶手,但听了陈骥的话,吭哧吭哧地小声为纪凛辩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跑了几步,“学长人其实很好的,只是这段时间偏激了一些。”
陈骥:“……”
他咬牙切齿地道:“都快把人片成生鱼片了,这还叫偏激了一些?”
图南有些心虚,吭哧了两下,没敢说话。
爬到六楼,安全通道的感应灯亮起。
陈骥脚步一滞。
有人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轻声道:“小南。”
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着青年的声音。
带着陈骥跑到一半的图南:“……”
他将目光落在推开防火门的白发青年上,青年手里拎着一截滴着血的肉。
那是纪凛。
纪凛叫他,“小南,该回家吃饭了。”
两分钟后。
电梯门缓缓打开。
纪凛伸手拦住电梯门,朝着门外的两人好脾气地笑了笑,“电梯到了,上去吧。”
图南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陈骥僵硬得近乎同手同脚走进电梯。
纪凛是最后一个走进电梯的。
图南似乎是越想越气闷,摇摇摆摆的手推了纪凛一下,像是质问,“你怎么回来那么早?”
陈骥:“???!!”
他吓得心脏几乎都快跳出来,扭过头眼珠子快瞪出来去看图南。
——这种情况下,怎么反倒图南像是那个兴师问罪的人。
纪凛一怔,随即抬手摸了摸图南的头,“我怕你饿坏了。”
电梯缓缓上升,最后叮地一声,停在顶楼。
图南头一个出电梯,走得很快,回到隔离房时还用力地关上门。
“嘭”地一声巨响。
纪凛重新打开电子门锁,偏头有些无奈地对陈骥道:“小南肚子饿,脾气有些不好。”
陈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进门又重新被捆了起来。
拿着绳子的纪凛仍旧是带着歉意:“不好意思,陈博士,把你捆起来对你和我都好一些。”
两分钟后,被五花大绑的陈骥坐在沙发上,一旁是图南。
纪凛在厨房处理刚拿回来的食材。
陈骥背后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看到图南低头捣鼓着手上的棒球棒。
他心头一惊,立即压低声音道:“你又想干什么?”
图南抬头望着他,朝他小声道:“陈博士,我要救你出去。”
陈骥简直要昏倒,颤着声音道:“你疯了?要是再被他抓回来怎么办?”
图南拎着棒球棒:“没关系。”
他想了想道:“学长要是生气的话,我就发一个更大的脾气。”
陈骥:“???”
图南扭头认真道:“陈博士,你别怕。”
陈骥闭上眼睛,心死如灰地想着当初还不如被丧尸一口咬掉脑袋。
策划再次逃跑的图南这次计划更加冒进。
堪称没有计划。
他站在沙发边,拎着一根棒球棒,扭头叫纪凛,“学长。”
纪凛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道:“怎么了,小南?”
图南:“你过来看一下,陈博士好像流血了。”
陈骥死也没想到还有他的戏份,浑身僵硬得一碰就能化为齑粉。
纪凛:“我看看。”
他解下围裙,神情有些担忧地走过去。
陈骥动都不敢动,看着纪凛走到他面前,弯着腰询问他,“陈博士,你哪里出血?”
摇摇晃晃站着的图南高高举起棒球棒,努力对准纪凛脑袋。
下一秒,带着风声的棒球棒落下。
纪凛的额头淌下血,高大的身形摇晃了几下,最后昏倒在地上,双眼紧闭。
图南吃力地将纪凛搬到沙发上,跑去解开陈骥身上的绳子,再次拉着陈骥狂奔。
这回他们能坐电梯了。
电梯里,陈骥心脏急促跳动,靠在电梯厢,腿有些发抖。
图南安慰他:“别担心,陈博士,我有经验。”
他也不是第一回跑路了。
陈骥喉咙干涩,“外面的七阶丧尸怎么办?”
图南扶着电梯厢,“它们都听纪凛的话,不会伤害我,陈博士,到时候你只管跑就行了。”
“对了,陈博士,如果你在外面见到我哥哥,不要告诉他我被纪凛关在这里。”
作为小世界唯一一个还在勤勤恳恳走剧情研发丧尸疫苗的人,图南势必要保证陈骥安全。
他相信如今的图柏一定在基地外徘徊——图柏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只要陈骥跟图柏汇合,图柏会完成他的愿望,尽最大的能力去协助陈骥研发丧尸疫苗。
电梯里清脆的“叮”声响起。
银白色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伫立着一个挺拔身影。
来人白发,额角上有些血,对着电梯里的两人笑了笑,温柔道:“小南,该回去了。”
图南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神情震惊。
——怎么比江序还快
当年的江序可是在车站才找到他。
第154章 世界七(十五)
银白色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厢里的三人神色各异。
为首的纪凛柔声道:“小南,下次不要跑那么远。”
图南绷着脸,不说话。
陈骥在一旁装死。
图南压根就没有机会发一个更大的脾气。
因为纪凛根本就没生气。
隔离房的门再次被关得震天响。
纪凛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偏头带着点歉意对陈骥说:“不好意思,陈博士,没能跑出去,小南现在心情有些不好。”
陈骥:“……”
他默默地走进隔离房的门,默默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伸出双手。
拎着绳子的纪凛一顿,随即有些不太好意思道:“麻烦陈博士了。”
陈骥像只螃蟹被捆得五花大绑。
“小南这两天有些无聊,陪他玩了一下,陈博士不介意吧?”捆好人的纪凛抬手摸了摸自己流血的额角,好脾气地问了一句。
陈骥:“……”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就说怎么一个九阶的异能者能被一只负二阶的丧尸敲到后脑勺,还昏倒在地。
感情是纪凛在哄图南这只负二阶丧尸玩,逗图南开心罢了。
图南摇摇摆摆踢踢踏踏回到自己的卧室,用力地关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纪凛动作一顿,偏头望着紧闭的卧室门,神情有些失落。
他低下头,半晌后,轻轻地从胸腔里压出一口气,安静地坐在陈骥边上的椅子。
陈骥听到纪凛轻声说,“……陈博士。”
陈骥麻木地抬头望着纪凛。
纪凛抬手摸了摸有些刺痛的额角,静了片刻,低低道:“我以为这样能让小南高兴一点。”
修长的指尖浸了些血,低着头的纪凛望着指腹,失落地轻声道:“可是小南还是不高兴。”
陈骥一脸麻木,没搭话。
纪凛擦干净额角的血,望着他,“陈博士,小南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我担心他接下来撑不住。”
陈骥:“他不会吃的。”
纪凛自顾自道:“小南有些挑食。”
陈骥:“……”
纪凛抬手摁了摁额角,像是极为苦恼,担忧道:“我以为小南高兴了,胃口也能好一点。”
陈骥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赶紧来个丧尸一口把他脑袋咬掉吧。
省得他在这里听北境基地首领大发癔症,胡言乱语。
纪凛还在问,“陈博士,你有办法让小南吃东西吗?”
陈骥过了很久才一脸复杂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你一定要逼他吃那些肉,他说过很多次,他不想吃人。”
纪凛摇头:“小南吃的不是人。”
他静静地望着陈骥,片刻后自言自语道:“如果能让小南活下去,那么全世界的畜生死掉也没关系。”
见陈骥不说话,纪凛轻声反问道:“不是吗?难道陈博士你觉得那些出卖亲人、朋友,卖妻虐子的畜生有活下去的资格?”
陈骥神色复杂,片刻后喃喃道:“……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纪凛沉默片刻,很久以后才道:“或许吧。”
他低着头,摩挲了两下手指,“陈博士,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最大的愿望是每天给小南做饭、打扫卫生,把他照顾得健健康康,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不想继承纪家的公司,也没有其他的野心,只想每天做饭给小南吃,听小南分享舞团里的事。”
“我没有很贪心,想要的也很少,只要能陪在小南身边就好了。”
陈骥喉咙动了动。
纪凛:“可是后来什么都变了。”
他望着陈骥,语气很轻地喃喃,“小南再也跳不了舞,我也没办法再让小南吃一次我做的饭。”
“或许陈博士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已经疯了。”
————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蜷在被子里的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来人轻轻地走进来,坐在床沿边,叫他,“小南。”
图南不说话。
坐在床边的纪凛沉默,很久后才道:“小南,我们聊聊可以吗?”
图南这才慢慢地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有些蓬乱的长发。
纪凛弯腰,拉开床头柜,拿出一把木梳,慢慢地给图南梳理着长发。
图南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低着头,瘦削的背脊薄薄一片。
纪凛将长长的黑发搭在掌心,低声问:“小南,为什么要带陈博士走?”
图南抬头,“你不知道吗?”
纪凛低头,安静了片刻,“是怕有一天我会杀掉陈博士吗?”
图南抿了抿唇,并不说话。
纪凛将乌黑柔顺的长发搭在图南的后颈,随后轻轻地将额头抵在图南的额头上,声音很低地说,“所以学长在小南心里已经变成那种人了吗?”
图南微微偏头。
纪凛声音越来越轻,“学长在小南心里已经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魔了吗?”
“无论是谁都会杀之而后快,哪怕这个人能救小南的命——”
纪凛薄唇动了动,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抵住图南的额头,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受伤痛到极点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的野兽。
纪凛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备受家族宠爱的弟弟纪翔。
弟弟犯了错,撒个娇就能将长辈哄得笑呵呵,嗔怒地叫弟弟下回小心一些就是了,若是弟弟装作害怕地哭起来,那全家人都要围上去哄个没完。
好像犯了天底下最大的错,身为弟弟的纪翔也能被原谅。
可他不一样。
纪凛从小犯错都是被严厉管教,伴随着厌恶神情的还有斥责声。
哪怕只是犯下一丁点错,纪家人也会怒然大怒,用最羞辱的语气辱骂、责怪。
纪凛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平静道:“没关系。”
他抵着图南的额头,哑着嗓音喃喃道:“……没关系。”
“小南以后讨厌我也好,厌恶我也罢,只要能活下去——”
那他愿意去当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愿意去当图南眼里那个最大的恶人。
图南盯着纪凛,“学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个世界,跟什么都不懂的图渊讲道理。
他捧着纪凛的脸,轻声道:“学长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我要吃掉你,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掉,你愿意吗?”
纪凛一怔。
片刻后,纪凛摇摇头,低声道:“不行。”
图南弯起唇,很慢很慢地教导面前人,“对的,世界上没有谁想被同类吃掉……”
纪凛握住他的一只手,微微偏头,将脸庞靠着图南冰冷的掌心,认真道:“现在还不行,小南。”
“现在我才九阶。”
“如果小南真的要吃掉我的话,等到我十阶后,再吃掉我好不好?”
图南:“?……”
纪凛偏头,小心翼翼地用薄唇抵住图南的掌心,“小南,异能进阶很痛苦,等我进化到十阶,你就可以把我给吃掉。”
“你把我的心脏给吃掉,继承我所有的异能,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图南:“…………”
他沉默地望着纪凛。
两分钟后,他伸手抵住纪凛的额头,绷着脸猛地一推纪凛脑门,将纪凛推倒在床上,随后爬下床。
图南算是知道了,现在跟纪凛沟通还不如跟一只棉拖沟通。
不。
棉拖至少比纪凛保暖。
纪凛就只会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图南拖着毛毯,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沙发,盖上毛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使它完完全全像个真正的人类。
图南忧伤地想怪不得这个世界是倒数第二个考核,难度比从前大多了。
纪凛跟了出来,半蹲在沙发旁,开始小南小南地叫。
叫了一会,图南伸出手,盖住纪凛的脸。
他绷着脸:“叫什么叫,以后我要吃了人,就是真正的丧尸了。”
“天底下就没有叫小南的丧尸。”
纪凛抿了抿唇,小声道:“有。”
图南继续绷着脸说:“没有。”
纪凛坚持说:“有。”
图南:“那才不是我。”
他扭头,找了本书盖在脸上,摆了摆有些溃烂的手,“我要睡觉,不许吵我。”
纪凛抓住他的手,好一会才道:“小南,你必须吃东西了。”
再不吃东西,图南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
图南装作已经睡着,结果没睡够一分钟就被揭开盖在脸上的书。
纪凛弯着腰,打算将他横抱起来,态度少见地强硬。
图南睁开眼,“你要干什么?”
纪凛抿着唇,“带你去吃东西。”
图南忽而被腾空抱起,双腿晃在半空。
图南盯着纪凛一会,慢吞吞道:“好吧,那我吃一点东西。”
纪凛一愣,随即立即激动低头,欣喜若狂道:“你想吃什么?小南,我马上去准备。”
他激动得尾音都有些发颤。
图南直了直身子,捧着白发青年的脸,忽然凑上去,软软的嘴唇用力地亲了一口白发青年的薄唇。
亲完后,图南窝在纪凛怀里,“好了,吃完了。”
“……”
纪凛浑身发僵,耳廓红得几乎滴血,薄唇有些抖。
图南抬手,拍了拍纪凛的脑袋,“学长,不要愣着了。”
“我跟别的人不熟,吃不下去,我跟学长关系最好了,这样,你进化到十阶,到时候我把你吃掉。”
他砸吧砸吧嘴,很有礼貌地说,“我刚才验过货了,学长味道不错。”
第155章 世界七(十六)
“小南。”
纪凛的耳廓发烫得厉害,红潮蔓延至脖子,狼狈不已地偏着头,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颤着声音道:“不要胡闹。”
窝在他怀里的图南伸手,摸了摸纪凛的耳朵,“学长,我没有胡闹。”
“我是认真的。”
纪凛弯腰将他放在沙发,近乎是落荒而逃。
沙发上的图南安详地抖抖脚边毯子,叫了一声,“学长。”
落荒而逃到一半的纪凛面红耳赤地回来,根本不敢睁眼看沙发上的图南,将白色毛毯盖在图南身上。
图南盖着毛绒绒的毯子,窝在沙发上,瞧起来乖乖的,眨眨眼对他说,“学长,我等你回复哦。”
面红耳赤的纪凛狼狈而逃,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差点被茶几绊倒,踉跄了好几下才去到待客室的客厅。
纪凛坐在椅子上,弓着背,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的手背抵住唇,心跳快得几乎跳出嗓子眼,脸庞上蔓延着大片的红潮。
他低头,看到自己抵住唇瓣的指尖还在发着抖。
滚烫的薄唇似乎还残留着图南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
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亲上来,将淡粉色的薄唇印在他的薄唇上。
纪凛两只手抵住脸庞,修长的双腿岔开,手肘抵在膝盖上,呆呆的一动不动。
五花大绑的陈骥原本打着瞌睡,结果被两声轰隆声吵醒。他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到九阶的纪凛踉踉跄跄地从客厅的侧门走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碰倒了不少东西,发出轰隆几声巨响,好似落荒而逃。
陈骥脸色一变,心想能让九阶的异能者慌慌张张到这地步的,莫不是外头出现了十阶的丧尸。
结果没过两分钟,陈骥就看到面红耳赤的纪凛坐在椅子上双手盖着脸,呆呆地一动不动。
陈骥:“……”
一脸发春的没救样。
陈骥麻木地闭上眼睛,心想还不如外头出现十阶丧尸。
可惜这世界上出现十阶丧尸的概率为零,目前也只有纪凛这么一个九阶的异能者。
不知过了多久,呆呆坐在原地的纪凛终于回过神,低头,抬手摸了摸薄唇。
他愣愣地对陈骥无措地小声道:“陈博士,小南刚才亲我了。”
陈骥:“?……”
这又是什么计划?
美人计?
陈骥皮笑肉不笑道:“他亲你了?天啊,真是了不得了。”
纪凛低头,呐呐道:“陈博士,你也觉得我在说谎,对吗?”
他神情有些恍惚,好一会才喃喃道:“我……我这样的人,小南怎么可能会亲我呢。”
他这样无趣、古板的老好人,最圆满不过的下场就是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图南身边,守护他、照顾他,直到图南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出现。
最后他再像个哥哥一样,亲手将图南交给那个人,最后默默地在暗地里继续守护图南,在图南需要他的时候再次出现。
这才是纪凛应该拿的剧本。
纪凛双手抵住脸庞,有些痛楚,惶然地喃喃道:“陈博士,是不是小南饿坏了?”
因为饿坏了,所以才会对着他嘴巴咬了一口。
陈骥神情有些复杂,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凛,看着面前这个恨不得将喜欢小南刻在脑门上的白发青年,终于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缓缓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亲你,只是单纯想亲你。”
别的陈骥不清楚,可他却知道图南在爬楼梯累得半死时,还要左一个学长以前人很好,右一个学长不是那样的人。
听到陈骥的话,纪凛望着他,随后摇摇头,失落道:“陈博士,你不知道,小南以前很受欢迎。”
“以前小南每次演出后,送他花的人很多,那些花能摆满大半个教室。”
“他跳舞跳得很好看,喜欢小南的人也很多。”
纪凛:“我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学长,小南心肠软,所以对我很照顾。”
如果不是因为图南心肠软,他大概也会跟喜欢图南的那些男男女女一样,只能在学校盼着跟图南偶遇。
纪凛抹了抹掌心,沉默半晌,轻声喃喃道:“我不像小南的那些朋友,能逗图南开心。”
图南身边的朋友很多,架子鼓手、贝斯手连同画家也有,那些人妙语连珠,性格开朗豪爽,时常通过惟妙惟肖的模仿将图南逗笑。
纪凛曾经对着镜子里学过几次。
他学的是那个打扮时髦的吉他手,学说笑话,学了许久,镜子里的青年却始终语气僵硬,举动笨拙,叫人贻笑大方。
他的衣柜里永远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沉闷古板的衬衫,中庸无趣,远远比不上那些打扮时髦的青年。
这样的他,能陪在图南身边,照顾图南,已经很好了。
纪凛从不去妄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客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有人在叫学长。
陈骥看到刚才还在忧郁的白发青年立即起身,疾步朝着客厅走去,生怕耽搁了一秒。
陈骥:“……”
他麻木仰望天空,心想纪凛之所以能进化到九阶是把脑子给当掉了吧。
纪凛步履匆匆地来到客厅,担忧地半蹲在沙发旁,“小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眨眨眼,“学长,我饿了。”
纪凛倏然就移开眼神,脸庞有些红,好一会才嗫嚅道:“那我给小南弄点吃的好不好?”
图南坐在沙发上,“学长,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纪凛偏着头,耳尖发红,喉咙动了动,带着些许狼狈道:“……小南,不要胡闹。”
他起身,要去小白楼弄一些新鲜的吃食给图南,却被图南拉住手腕。
图南说如果要吃的话,就要按照他的方法来吃。
——按照图南的方法,岂不是要……
纪凛呆了呆,随即扭头狼狈地急声道:“小南,不要胡说!”
图南:“我没有胡说。”
他神情狡黠地望着纪凛,“学长不是说我想吃什么,学长都会满足我的吗?”
纪凛心头一颤,低下头,一想到小白楼的那些人出现在图南面前,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涌现,一个心好似被放进油锅烹炸般难受。
——那些畜生,凭什么能够靠近图南。
纪凛心头思绪翻涌,负面情绪在那一刻如同惊涛巨浪将他吞噬,竟叫他有了妒忌失态的念头。
是的,妒忌。
一想到图南会跟小白楼里的那些畜生说话,甚至还要——
纪凛神色失态几分,妒忌的毒汁将心脏腐蚀,片刻后他用力地攥紧拳头,喃喃道:“……不行。”
图南半跪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地扶住纪凛的肩,低头蹭了蹭纪凛的鼻尖,“什么不行?”
纪凛被面前放大的漂亮脸庞瞧得失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涩声道:“……不许那样吃它们。”
图南:“那学长快快升到十阶好不好?”
他眉眼弯弯,眼眸像月牙,轻快道:“等学长升到十阶,我就把学长吃掉。”
纪凛紧紧握住图南的手腕,“好。”
他重复道:“等我升到十阶,小南就把我吃掉。”
听到纪凛这样说,图南在心底松了口气。
异能晋升难如登天,哪怕是气运之子,从九阶进化到十阶,也不能即刻实现。
至少这段时间纪凛不会再去小白楼弄吃的给他。
图南目光落在自己已经溃烂到小臂的手,抿了抿唇。
——为了防止纪凛受刺激,必须找点别的事来转移纪凛对他丧尸化的注意力。
于是从前满屋子问图南饿不饿的人变成了图南自己在满屋子喊饿。
从前图南一听到纪凛问他饿不饿,眼皮就直跳,头皮一阵阵发麻。
如今一听到饿这个字,浑身僵硬的人变成了纪凛。
图南摇摇晃晃走到餐桌旁,“学长,好饿。”
“给我吃一口。”
他捧着纪凛的脸,啾地一下亲了亲纪凛的薄唇,又咬了一口纪凛的鼻尖,亲昵得很。
纪凛脸庞迅速变红,一动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
图南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摇摇晃晃走了。
边上的陈骥:“?……”
半个小时后,纪凛终于从雕塑状态下解冻,双手抵住发红的脸庞,好一会后才道:“陈博士。”
陈骥默默地望着他。
纪凛:“对不起,小南最近很饿,随时随地可能想吃东西。”
陈骥继续默默地望着他。
纪凛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要不我把陈博士送回实验室吧。”
五花大绑的陈骥被打包送回了实验室。
临走前,纪凛还跟陈骥带着歉意道:“麻烦陈博士了,前几天落下的不少进度,陈博士尽量赶一赶吧。”
说罢,没等陈骥回话,纪凛脚步匆匆地赶回隔离房,生怕图南饿了找不到人咬。
脚步匆匆赶回去的纪凛一边责骂自己趁人之危,一边却又在推开门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薄唇,心绪雀跃昂然,饱胀的欣喜在胸膛不断膨胀。
“学长,你回来啦。”
摇摇晃晃的图南朝他跑过来,扒拉着他的肩,半仰着头,饱满的薄唇泛着蔷薇一样的淡粉色。
纪凛微微弯着腰,双手环住图南的腰,让他站稳。
图南仰头亲了他一口,小小的尖牙摩挲着他的薄唇。
纪凛似乎怕仰着头的瘦削少年站着累,单手托住图南的臀,叫他坐在手臂上,完全是一副献祭的姿态,温柔怜爱地垂着头,任由图南索取。
第156章 世界七(十七)
东方鱼肚白。
越野车引擎声响起。
一辆改装过后的越野车缓缓停在路边,穿着黑色作战靴的男人拎着外套下车,神色倦怠,眼下青黑。
有人叫他,“柏哥。”
图柏沉默着没说话。
他如今的模样跟从前大为不同,胡子拉碴,头发也剃成了好打理的寸板,瘦骨嶙峋,活像还有口气吊着。
林哲走过来,顿了顿,半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柏哥……要不你歇息两天,明后天我开车去巡。”
图柏眼眸都是红血丝,哑声道:“不用。”
林哲也跟着沉默下来。
七阶丧尸入侵北境基地的那晚,基地里几乎所有的异能者都逃了出来,除了纪凛和图南。
那晚所有人都看到六阶异能者自爆时发出的耀眼光芒,北境基地众多异能者痛哭不已——为了给他们断后,纪凛甚至不惜自爆。
那晚过后,林哲一行人带着昏迷的图柏落脚在北境基地附近。
醒来后的图柏崩溃至极,几乎每天都会开着越野车去到北境基地附近巡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跟林哲一行人说不亲自走进北境基地,不亲眼看到图南的骸骨,绝不离开。
北境基地众多追寻纪凛的异能者亦是如此,即使知道纪凛凶多吉少,但仍旧每日都跟着图柏开车在北境基地附近巡视。
所有人都在等着北境基地的丧尸群离开。
林哲一行人暂时的落脚点是一栋烂尾楼。
图柏坐在一座小小的衣冠冢旁。
说是衣冠冢,其实不过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一件围巾和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温柔,朝着镜头外的人眉眼弯弯,黑发柔软,漂亮的脸庞生动又活泼。
照片前零零散散摆着一些零食。
图柏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柠檬味奶糖,放在照片前。
从前因为跳舞需要控制体重,图南很少会吃高热量的甜食,但他又嗜甜,偶尔偷吃了些甜食,又会跑去图柏的房间,跟图柏说,“哥,今晚我要跟你一块夜跑。”
“我又胖了。”
那会的图柏休假,笑着将图南拎起来,“胖什么,吃东西跟猫食一样。”
“跳个舞连吃东西都不能好好吃了。”
图南朝他笑,总跟他笑眯眯地说,“哥,考试完就好了。”
他总说等考试完就好。
可后来末日来临,变成丧尸后味觉渐渐退化,更加尝不出甜食的滋味。
生前没能吃到的东西,死后才能吃上一些。
图柏扯了扯唇角,慢慢地低下头,心里头痛楚万分,
他有时总会想为什么当初不提前走?
为什么要留在北境基地那么久。
如果提前一天带图南离开,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图柏几乎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准备那么多枪支弹药,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带图南走。
可笑的是三年前的纪凛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当初的纪凛跪在他面前,嗓音嘶哑得仿佛字字泣血,“柏哥,我没有逃,我把小南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他躲起来。”
“我当时想回房间拿枪支弹药补给……”
“我想着要带小南离开第三基地,要保护小南,必须要有充足的物资,可是我没想到但是我回到房间后会碰到异能进化……”
三年前的图柏对纪凛的说辞一个字都不信,认定纪凛不过是个伪善之人,为了不让纪凛纠缠,跟纪凛说图南已经去世。
图柏胸膛起伏,手掌抵着脸。
三年后,纪凛用自己的命证明三年前的自己没有说谎。
他们这些五阶异能者都能逃出来,纪凛一个六阶异能者若是真的惜命,必定能早早地离开。
更何况纪凛还有如此多的拥护者,那些异能者心甘情愿愿意为纪凛断后。
可纪凛还是死在了北境基地。
为了图南。
异能者自爆,粉身碎骨,连尸骸都不会留下。
纪凛为了图南自爆都愿意,又怎么可能会在三年前为了自保和权势躲起来。
图柏深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赤红的眼睛。
————
玻璃窗外冰天雪地。
厚厚的落雪将北境基地外覆盖得白茫茫一片。
沙发上,图南窝在纪凛的怀里,玩着纪凛的手臂。
纪凛垂眸,神情很温柔地望着他。
图南玩了一会,像是来了兴致,咬了一口纪凛的指骨。
他将尖尖的尖牙抵住纪凛的指骨,纪凛也没有反抗,只是曲起指节,小心地将更多的手指送入图南的唇齿间。
咬了一会,图南含着他的指节,抬头,忽然笑眯眯地伸出脑袋,亲了亲纪凛的脸庞。
纪凛的脸庞红了。
片刻后,红着脸的纪凛偏着头,颤着眼睫——他总觉得如今自己是在占图南的便宜。
可是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美好。
这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美梦。
图南狡黠地望着他,“学长,你脸好红。”
纪凛抬起另一只手,低着头,呐呐道:“……对不起。”
他在道歉,小声道:“是不是脸太烫,小南不喜欢吃?”
图南装作很苦恼的样子思索片刻,点点头,“有点。”
纪凛有些难堪地垂着头,声音有些颤,“对不起小南——”
他想说他会努力调整,不让图南吃起来不高兴。
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很苦恼的图南对他说,“所以学长要早点习惯才行啊。”
纪凛一愣。
图南单手撑在他的胸膛,伸手捏着他的鼻尖,眉眼弯弯道:“学长老是动不动就脸红死机,要早点习惯才行啊。”
身形高大的白发青年小心地将额头抵住图南的肩膀,嗓音还有些发颤,喃喃道:“……好。”
“学长会努力习惯的。”
图南拍拍纪凛脑袋,示意纪凛抬头。
该干正事了。
小小的人机开始打听:“学长,外面的丧尸还在吗?”
白发青年抬起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它们一直都在。”
图南偏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往年的雪好像没有那么大。”
纪凛:“小南不喜欢吗?”
白发青年抬手,轻轻张开手掌。
下一秒,漫天的雪粒停滞在半空。
图南一怔。
这是纪凛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九阶异能者的实力。
九阶异能者的实力比他想象得还要恐怖,已经到了能操控天气的地步。
但纪凛似乎对北境基地以外的天气没兴趣,只操控了北境基地方圆七十公里内的天气。
雪。
纯白圣洁的雪覆盖高塔。
纪凛神色温柔地望着图南,屈起的指节轻轻地、怜爱地蹭了蹭图南苍白的脸庞,低声道:“这是为小南建造的。”
“小南喜欢吗?”
黑发长长的少年美到了惊心动魄,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蔷薇色的薄唇,仿佛是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
被圣洁白雪覆盖的高塔保护着这位沉睡了三年的公主。
无数丧尸守在高塔外,层层叠叠地不叫任何人靠近。
图南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心底那个长久的疑惑,“学长,为什么你能引来丧尸潮?”
纪凛将他抱在怀里,仿佛担心他体力不支,轻轻将手腕撑住图南的腰。
如今的图南在他眼里跟脆弱的玻璃没什么差别。
纪凛似乎认定了往后图南会继承他的异能,耐心温柔道:“小南还记得我是双系异能者吗?”
图南点点头,“记得。”
纪凛是世所罕见的双系异能者,同时拥有水系异能和雷系异能。
如今偌大的北境基地能够正常运转,全靠纪凛的雷系异能。
纪凛:“其实我当初还觉醒了精神系的异能。”
图南猛地睁大眼睛。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何如今的纪凛为何会跟原剧情的纪凛不一样。
原剧情的纪凛在觉醒异能时周围环境并不安全,或许异能觉醒得并不彻底,但这个世界的纪凛有他。
当初纪凛觉醒异能时,是图南开车去到纪家,将高烧的纪凛带回家,给了纪凛安全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觉醒异能。
纪凛的神色黯然下来,低声道:“其实刚开始我并不知道我觉醒了精神系异能,是三年前你被丧尸咬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精神系异能进化。”
末日初始,觉醒异能的纪凛发现精神系异能并不像水系异能和雷系异能一样能够使用——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异能是精神系异能,只当是异能觉醒带来的后遗症。
图南喉咙动了动,喃喃道:“所以基地附近的丧尸群都已经被学长控制?”
纪凛点点头。他说那些被他控制的丧尸自我意识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副肉体傀儡。
图南:“……”
他哽了哽。
他望着双系异能外加精神系的纪凛,心想这怎么能搞得定。
图南想了半天,又捧着纪凛的脸啾啾地亲了两口,将纪凛亲得脸庞发红死机,摇摇晃晃跑去实验室找陈骥。
为了加重纪凛,图南在溜之大吉前还摸了一把纪凛的胸膛。
图南保守估计,这回至少能将纪凛整得半小时回不过神来。
摇摇摆摆的图南跑到实验室,推开门,气喘吁吁叫了一声,“陈博士。”
正在看数据的陈骥抬头,面无表情道:“又要跑?”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这次不用您跑。”
“我来找您问个事。”
图南扶着试验台,“陈博士,你有没有给丧尸治皮肤病的药?”
“我手有点烂,可以治一治吗?”
陈骥瞥了图南一眼,“没得治。”
他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学长?被亲两口就心神大乱,你说什么我都信?”
图南精神状态看上去好像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有因为丧尸化表现出太大的痛苦,但身体的溃烂却始终存在,甚至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陈骥心想就如今图南这个样子,也就骗骗那个姓纪的,每次骗之前还要胡闹一通才能骗过纪凛。
第157章 世界七(十八)
图南知道陈骥这番话没错。
他瞒得了纪凛一时,瞒不了纪凛一世。
纪凛性格内敛,事事都顺遂着他的心意,对他呵护怜爱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希冀着有一天能够为他自毁式付出。
图南为他编制了一个无比美好的谎言——等到了十阶,就将他吃掉。
十阶的异能者是末日里最接近神的存在,吃掉十阶异能者的丧尸会变成十阶丧尸。
十阶丧尸,寿命漫长得几乎永生。
但图南很清楚,这番说辞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将痛觉屏蔽开到最大,将丧尸化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平日如同正常人类一样起居,并且对纪凛谎称说有好转的迹象。
一旦纪凛起了疑心,图南便会凑上去,耍赖式地将纪凛弄得面红耳赤,不敢再查看疑心处。
陈骥对图南说:“你要早做准备。”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丧尸化那么严重还能一声不吭的,但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图南眨眨眼,朝他做了个手势,“陈博士,拜托拜托。”
陈骥眼角一跳,“干什么?”
图南双手合十,虔诚道:“陈博士,为了人类和平,你就跟学长说我丧尸化没有加重好不好?”
陈骥断然拒绝,“我可不想被片成生鱼片。”
图南摇摇摆摆地围着他转,一口一个陈博士,叫阴郁的青年额头青筋跳动,忍无可忍道:“行了行了,别念了。”
叨叨个没完。
陈骥绷着脸,“一个月。”
“我只帮你瞒一个月。”
图南高兴得很,说以后都来实验室给陈骥打下手。
陈骥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再不回去,等会鬼一样的纪凛又出现在门口,叫图南回去吃饭。
图南双手插兜,高高兴兴地摇摇晃晃走回去。
没走几步,又被陈骥叫住。他说,“图南,你没剩多少时间了。”
图南脚步顿了顿,装作没听到,摇摇摆摆地推开实验室大门。
实验室外的长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玻璃。
透明玻璃窗外的落雪纷纷,整个北境基地笼罩在洁白当中。
图南偏头,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望着窗外的雪,想到了什么。
陈骥曾经对纪凛说过他活不到来年的春天。
因为等不到来年的春天,所以北境基地风雪未歇,下了一日又一日。
冬季漫漫,春天遥遥无期。
————
两日后,图南多了一辆平衡车。
客厅里,他蹲在纪凛身旁,看着捞起袖子的纪凛给他做平衡车。
纪凛说他经常跑去实验室找陈骥玩,实验室太远,走起来太累,有一辆平衡车会好很多。
纪凛说这话的时候,摩挲着图南的膝盖,又低声对图南问,“小南,疼不疼?”
瘦削得薄薄一片的图南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叫人瞧上去担心瘦削的膝盖没办法承受自身的体重,有一天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图南在玩平衡车,滋溜地一下就滑出去,笑眯眯地扭头对纪凛不疼。
半蹲在地上的纪凛神情很温柔,朝他弯了弯眼眸。
图南每天都开着自己的平衡车去实验室找陈骥。
找到陈骥后,开始怂恿陈骥反水。
在纪凛的要求下,陈骥如今研究的特效药是如何将人体内的丧尸病毒清除,让丧尸恢复成人。
图南则是怂恿陈骥研究丧尸疫苗,让丧尸病毒对人体无效。
前者能让他活着,后者则是能将末日恢复到从前。
陈骥一开始并不答应。
他说,“得了吧,我要不听纪凛的,他哪天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陈骥一开始甚至躲着图南。
图南踩着平衡车,灵活地在实验室乱窜,一边蹿一边叫:“陈博士!陈博士!”
陈骥一次状都没跟纪凛告。
图南在实验室待了一周,成功将陈骥反水。
将陈骥反水的图南压力并没有减轻。
他还得时不时应付纪凛的检查。
有时能揪着纪凛的衣领,到处啾啾几下,将纪凛弄得面红耳赤蒙混过关,有时不能。
不能的时候,纪凛会一手轻轻地捏着他的脸,对他局促地低声道:“……小南,等会再亲,先让我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图南偏头,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要去咬纪凛的手指,“不要。”
他装作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吸了吸鼻子,跟纪凛落寞地说,“手有些地方烂了,不好看,学长别看。”
纪凛知道大多数舞蹈生对自己的身材和外貌有着很高的要求。
听到图南这样说,纪凛的一个心痛楚得无法呼吸,哪里还会真的掀开长袖去看图南的手臂。
后来这招也不管用了。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的纪凛要看图南腿上的情况。
图南的腿上溃烂的部分要比手臂多很多。
那是万万不能给纪凛瞧见的。
图南那一日窝在纪凛的怀里,纪凛说想看看他腿上的皮肤有没有溃烂。
图南慢吞吞地抬起头,对纪凛说,“学长要看看腿?”
纪凛点点头,但很快就意识到这话有歧义,立即局促地摇头,“不是的,小南,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腿部的皮肤。”
图南点点头,哦了一声,“那学长还是想看看腿。”
纪凛耳朵红了一下,“小南。”
图南:“学长,你看了我要对我负责的。”
纪凛用手背抵住唇,面红耳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图南将手放在裤腰带上,一脸天真道:“学长,那我脱了哦。”
纪凛几乎要冒烟。
图南继续一脸天真地望着他:“学长,要脱光吗?”
纪凛:“小南,把裤腿撩起来就好了。”
图南瘪瘪嘴,“学长,没有这样的。”
他摇摇晃晃起身,双手握着裤腰带往下拉,作势就要脱完,“学长要看的话,那就看吧。”
脱到一半,图南扭头,发现纪凛早已落荒而逃。
图南笑眯眯地拉上裤子。
晚上,等到图南入睡以后,纪凛轻轻地来到图南的卧室。
卧室的床很大。
图南抱着一只小枕头,带着一顶睡帽,睡得沉沉。
纪凛坐在床尾,掀开图南的被子,随后轻轻地用手捧住图南的小腿。
图南最近很乖很听话,似乎怕着凉,穿着厚厚的羊绒袜子。
纪凛低头,拨开羊绒袜,想要撩起睡裤瞧一瞧图南的小腿。
他拨开毛绒绒的睡裤,看到了一层秋裤。
拨开秋裤,看到了一层羊绒保暖裤。
就只有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
纪凛费劲地拨开羊绒保暖裤,最后看到了一条连体秋裤。
他动静太大,将沉睡中的图南吵醒。
图南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看到床尾的白发青年握着穿着秋裤的小腿,叫了一声:“学长。”
纪凛有些尴尬地放下图南的小腿,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小南。”
图南坐起来,慢吞吞道:“学长,你来干什么?”
纪凛吭哧半天没说出自己来干什么,只好憋出一句,“我怕你着凉。”
图南笑眯眯:“学长,我有穿好多衣服,不怕冷。”
他就这样跟纪凛斗智斗勇,有时瞒不过去索性开始乱亲,像只毛绒绒的小猫,犯了错伸着脑袋去蹭人,啾啾啾地亲个没完。
就当图南以为能够将纪凛彻底瞒过去时,纪凛知道了真相。
那日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纪凛在实验室询问陈骥试验进度,临走前,看到试验台上的一沓实验数据。
他拿起那份数据,看了看,原本打算就此放下,却忽然顿住。
最后纪凛放下那份数据,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陈博士。”
陈骥抬起头。
纪凛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后来陈骥才知道,早在没找到他之前,纪凛到处奔波搜集了许多丧尸疫苗的资料,自学了很多东西。
图南那日睡了很久。
身体机能带来的困顿让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活泼,醒来时发现卧室很黑。
图南很慢地坐起身,疲怠地打开灯,才发现纪凛坐在他的床边。
他有些愣,随即露出一个笑,轻快道:“学长……”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纪凛哑声叫他,“小南一直在骗我。”
“对吗?”
图南一怔,随后沉默下来。
不用猜也知道纪凛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这样问他。
图南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学长,对不起。”
他很清楚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他在这个小世界虽然会死亡,但能完成考核。
只有完成考核,他才有机会跟一号在现实中相遇。
可这些纪凛都不懂。
他接受不了图南的离去,哪怕让图南变成丧尸王,也要图南活下去。
图南抿了抿唇,伸手去牵纪凛的手,轻声道:“学长,你知道的,我的愿望是什么。”
他摩挲着纪凛的指节,“我希望末日快快结束,所有人都能回归和平的生活。”
纪凛:“和平的世界也可以有丧尸。”
“小南,我可以让陈骥继续研究丧尸疫苗,你留下好不好?”
图南轻轻摇头:“学长,吃了人的我就不是我了。”
他轻轻地将额头抵住纪凛的额头,“学长,世界上的坏人总会吃完的,如果世界上的坏人都吃光了,陈博士还没有研究出来能将丧尸变成人的特效药,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我难道要继续吃人吗?”
“我难道要去吃哥哥,去吃陈博士吗?还是说要去吃那些刚生下的婴儿?”
纪凛剧烈哽咽,偏着头。
图南:“如果我开始吃人的话,我跟学长口中的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轻轻地亲了亲纪凛的眼睫,“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来,但是学长,请变成我记忆里的那个学长吧。”
“我不想吃人,不想变成吃人的丧尸。”
“如果我一开始是那样的人,学长也不会喜欢上我,不是吗?”
第158章 世界七(十九)
听到图南说的话,纪凛转过头。
——图南知道,图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他。
可图南不知道,他对他不止是喜欢,更是爱。
他对图南的爱是无论图南变成什么样,他都视若瑰宝。
图南轻轻地吻着他发红的眼睛,“我记忆里的学长温柔、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不要为了我变成那样好不好?”
纪凛平静地流着泪,轻轻道:“所以小南连最后救你的机会也不愿给学长吗?”
连唯一能救所爱之人的机会也不给他。
叫他眼睁睁地看着这辈子最珍爱的人在他面前死去。
图南安静而温柔地望着纪凛。
他给面前人喜欢,给面前人爱,唯独给不了时间。
纪凛的泪水砸在图南的手背,滚烫、汹涌。
丧尸本来应该没有感觉。
但图南却被烫得倏然蜷起手指,他捧着纪凛的脸,轻轻地吻去纪凛的眼泪。
他说,“学长,春天总会来的。”
冬天总有一天会过去,春天总有一天会降临。
他终将是要在春天离去的。
————
北境基地漫天飞舞的雪粒终于停下。
白茫茫的冰雪开始消融。
白发青年站在塔顶,如同骑士,豢养的公主在一旁。
白塔四周黑压压的丧尸发出惨不忍睹的哀嚎,同冰雪一样迅速消融,深埋地底,成为肥沃的养料。
无数越野车从四面八方赶来,为首的越野车开得很急,咆哮着一路压过泥泞土地。
图南轻轻握住纪凛的手,偏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低低道:“谢谢。”
谢谢他的爱人,一次又一次地退让、包容。
拥有精神系异能的纪凛本可以将陈骥洗脑控制,逼迫陈骥研究出从丧失恢复成人类的疫苗。
甚至纪凛还能够拿图柏一行人威胁他,强迫他吃下不愿吃的人肉。
更甚者用精神系异能控制他,让他永久地活下去。
可是纪凛什么都没做。
他只在图南的床边枯坐了一夜。
东方鱼肚白,黎明时分,枯坐了一夜的白发青年对他哑声说,“小南,就不能可怜可怜学长吗? ”
十阶的异能者,在这个末日最接近神的人类,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去乞求一位丧尸活下去。
同样一夜未眠的图南抬手,轻轻摩挲着白发青年的手背,微微一笑,轻声道:“学长,你知道答案的。”
纪凛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他从喉咙里压出嘶哑一声,“好。”
后来北境基地的雪停了。
为首的越野车一路疾驰到基地外,图柏一行人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对着消融的霜雪和无影无踪的丧尸群愣怔片刻。
图柏踉跄向前走了几步,身旁的林哲扶住他,但很快就被图柏一把甩开。
图柏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他的双手发抖,几乎连枪都拿不稳,朝着基地颤着嗓音喊了一声,“小南。”
他根本不敢想等会要面对的场景。
——是面目全非的爆炸现场,还是零碎的尸骸。
图柏流下泪,抓着一盒小小的空骨灰盒,往基地里头走,希望能够捡到弟弟一块小小的骸骨。
他会带着那块小小的骸骨回到京市,回到那栋埋葬了父亲母亲的小楼。
他要带着弟弟落叶归根,不叫弟弟客死他乡。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的图柏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哥——”
流着泪的图柏呆在原地。
那呼喊越来越近,还带着飞奔的脚步声。
穿着白色毛衣的黑发少年摇摇晃晃朝着他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雀跃地叫他,“哥!我在这里!”
呆呆的图柏抬起头,下一秒,泪流得更加汹涌,神色痛苦,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图南生出了错觉。
可纵使是错觉,他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流着泪张开双臂,迎接着幻觉里的弟弟。
然后被飞扑到怀里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怀里的人环着他的脖子,亮着眼睛,“哥!我好想你!”
完全没做好准备的图柏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呆呆地愣在原地。
图柏身后追上来的林哲一行人也悚然停住脚步,愣愣地望着飞扑到图柏怀里的图南。
图南抬手摸了摸图柏的脸,有些担忧,“哥,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快一个月没见,他哥都快成野人了。
胡子拉碴,瘦骨嶙峋,连头发都剃成了寸板,眼下是很重的青黑,如今流着眼泪,跟当初那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完全不一样。
野人愣怔了几秒,随即抱着他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脸,“是你吗?小南?真的是你吗?”
“哥哥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再醒来,他愿意永远都沉沦在这个梦。
图南一张脸被图柏糙糙的手掌心磨得东倒西歪,但饶是这样,还是乖乖地仰着头,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软声道:“是我!是我!”
“哥,我是小南呀。”
林哲一行人大步跨向前,也红着眼眶颤着声音叫他,“小南!”
后边的一行异能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叫喊声,欣喜若狂喊道,“首领!是纪首领!纪首领没死!”
堪称纪凛信徒的北境基地众人疯了一样眼含热泪振臂挥喊,“纪首领没死!纪首领没死!”
“我就知道纪首领一定没事!”
有大人也有小孩,哭哭笑笑,足以可见纪凛在北境基地的声望。
“小南,真的是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跟纪凛逃出来了吗?”哽咽的图柏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图南肩上。
图南披着图柏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林哲一行人。
后边的纪凛已经被北境基地众多异能者围住,查看情况。
图南犹豫了一下,牵着图柏的手,“哥,我等会再跟你解释。”
图柏这会哪还有说不的份,泣不成声地点头。
图南拉着图柏去到了基地外的越野车上——图柏再也不放心将他留在北境基地。
车上,图柏不断地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丧尸化到什么地步了?”
图南乖乖张开手给他检查,就像小时候张开嘴给他检查牙齿有没有蛀牙一样。
等到图柏检查完了,他才说,“哥,别担心,其实北境基地什么都没发生。”
图南抿了抿唇,“丧尸潮是纪凛为了留住我引来的。”
图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图南:“其实自从知道我从沉睡中醒来后,纪凛就策划着将你和我带来北境基地。”
“纪凛不是六阶异能者,他是九阶异能者。”
图柏惊骇得僵住。
图南:“他能操控丧尸,为了让我来到北境基地,当初研究所的丧尸就是他引来的,后来你要带我回京市,他接受不了我回京市等死,于是引来了七阶丧尸和丧尸潮。”
图南声音越来越低,“纪凛很想让我活下去,小白楼里的那群人,其实是他给我准备的储备粮。”
他事无巨细地跟图柏解释了纪凛所做的一切,到了最后,图南低下头,“哥,是我说我不想吃人,让他放弃了策划这一切。”
越野车里久久无声。
图柏虽然惊骇,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他对纪凛早就起戒心,
他对纪凛起的戒心并不是怀疑纪凛能够操控丧尸,毕竟这样惊世骇俗的能力,末日里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图南沉睡的那三年,纪凛想尽一切方法打听图南的下落。
甚至不惜放话,谁有图南的下落,哪怕是尸骸,他纪凛也能无条件为此人效忠十年。
一个高阶双系异能者无条件效忠十年,足以让一个基地高枕无忧十年。
自那时起,图柏便敏锐地意识到纪凛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偏执。
图南从沉睡中苏醒后,纪凛曾经潜入研究所几次,有几次大概是故意叫他碰见,恳求他带着图南搬去北境基地。
当时的纪凛是这样跟他说:“柏哥,北境基地有图南想要的一切,我会将图南养得很好。”
这话听得当时的图柏毛骨悚然——将一个丧尸养得很好,潜台词岂不是要以人肉饲养丧尸。
外界都以为他对纪凛如此憎恶不过是因为当年种种,但只有图柏知晓,此人决计心机颇深。
越野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
下车的图柏拨开围着纪凛的一群异能者,一把抓住纪凛的领子,毫不犹豫地一拳揍了上去,恨声道:“你他妈算计,算计到我跟小南头上?”
“你他妈知道我这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纪凛被一拳揍偏了脸,唇角渗出了血,没说话,沉默地望着他。
他如今几乎是麻木的,平静到了死寂的地步。
半晌过后,纪凛才死寂地哑声道:“对不起,柏哥。”
图柏高高扬着的拳头再一次揍了下去——这回朝的是腹部。
纪凛弓起身,慢慢地抬起头,又抬起手,叫身边急得直跳脚的异能者别动,
图柏将纪凛的领子松开,“纪凛,你本事不小。”
他站在纪凛面前,冷冷道:“让小南京市都不愿回了,要在最后的日子陪着你。”
纪凛猛地抬起头,神色怔怔地望着图柏。
最后,弓着腰的纪凛直起身子,朝他低低地哑声道:“……不用。”
他说,“我会把小南送回京市,送回他从小长大的家。”
然后看着图南在那个从小长大的家里,安静地逝去。
第159章 世界七(二十)
敞开的玻璃窗落下一片淡粉色花瓣。
实验室外,陈骥倚在墙上,偏头。
基地外大片蔷薇随风浮动,近乎像一片花的海洋。
春天到了。
身着白大褂的青年抬起手。
纷纷扬扬的花瓣轻轻落到掌心。
实验室的小助理跑出来,“陈博士!三号的数据出来了,您快过去看一眼。”
陈骥垂眸,看着掌心的花瓣。
小助理围着他转了两圈,想催但一想到陈骥的性子,只得怏怏地把话给咽下肚子,但谁都瞧得出来他急得不行。
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争分夺秒。
陈骥握起手掌,低声叫了一声小助理的名字。
小助理抬起头,巴巴地瞧着他,“陈博士,您快进去瞧一瞧吧……早点瞧,说不定——说不定——”
最后的话,小助理没说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冀。
——早点去瞧,说不定能够给图南研发出特效药呢。
早去瞧一分,早去瞧一秒,那位住在顶楼的丧尸是不是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可陈骥只是将掌心里的花瓣握住,放进口袋,轻声说春天到了。
小助理低下头,咬着唇,好一会红了眼眶,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慢慢地往实验室里走。
——春天到了,终日沉睡的图南也快离开了。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摇摇摆摆地跑来实验室,同实验室里的人说说笑笑,蹲在铁笼前教兽化者念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图南几乎每日都在沉睡,清醒的时间很少。
顶楼。
卧室里的图南靠在床头,披着一件白色外套。
床边的图柏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为什么不回京市?”
图南朝他弯了弯唇,像是疲惫极了,很小声地同他说,“等我去世后,哥哥带我回去,好不好?”
图柏一直以为他最后一段时日留在北境基地是为了纪凛。
其实是,但也不是。
图南慢慢地弯起手指,跟小时候一样稚气地勾着图柏的手指,“哥哥把我的骨灰带回京市,埋在那颗香樟树下好不好?”
他总要找点什么事情给图柏做的。
这样,等到他彻底脱离这个世界,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图柏也不至于万念俱灰,想着要随他去。
图柏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道:“好。”
只说了一个字,却仍旧可以听到语调里颤抖的哽咽。
图南望着图柏,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轻轻地将额头贴在图柏胸膛,“对不起,哥哥。”
红着眼眶的图柏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哑声道:“跟哥哥不用说对不起。”
图南眼睛也有些发红,想到了第一个世界的图晋。
那是小小的系统第一次在人类的身体里感受七情六欲,甚至比遇见图渊还要早。
图南:“下次换我来做哥哥好不好?”
图柏偏头,抹了一把泪,哑着声音道:“胡说八道。”
他红着眼睛笑起来,捏着图南的鼻子,“还想爬到你哥哥头上?”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当哥哥。”
图南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有些红,他跟图柏说,“哥,我喜欢纪凛。”
“我走后,你不要为难他好不好?”
为了让他活下去,纪凛不惜策划他死亡的假象,叫图柏痛不欲生了许久。
图柏抬手,替他抹去眼眶里的水光,轻轻地说,“哥都听你的,哥不为难他。”
“等你走后,哥跟他一块送你回京市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好。”
他似乎想到什么,“哥,能帮我一个忙吗?”
————
图柏轻轻关上卧室门。
门外的纪凛倚靠在墙上,见他,直了直身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柏哥。”
图柏神色有些复杂,目光上下打量面前人许久,最终还是疲惫地叹息一声,低声道:“进去吧,小南还没睡。”
“他今天状态不错。”
自从图南打定主意要留在北境基地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日,图柏跟纪凛轮流陪着他。
偶尔也有旁人来探望,但图南的精力太差,时常沉睡,能说上一会话已经算幸运。
纪凛沉默片刻,推开卧室门。
卧室的床很大,但图南喜欢在他怀里,静静依偎着他,有时会小小声地同他说话。
他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架子,但人依旧是活泼的,只不过有时说着说着会在纪凛怀里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外头已经是黄昏。
睡了好久的图南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又半仰着问他,“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纪凛都记着,低着头,轻轻地说,“说到了有一次你练舞扭伤了脚。”
图南哦了一声,想了一会,有些迷惘,“有吗?我以前练舞有扭伤脚吗?”
慢慢的,他开始记不清事了。
纪凛将他圈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低低道:“有的。”
今天的图南仍旧依偎在纪凛的怀里,问纪凛,“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会问从前许多事,有时问过很多遍,但仍旧不记得。
纪凛一次又一次地回答,轻轻地抱着他:“新生晚会,小南在台上跳舞,很漂亮。”
“学长对小南一见钟情。”
图南弯起唇,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将脑袋埋在纪凛的怀里。
纪凛垂眸,将一个吻落在图南的额发,低低道:“小南呢?小南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学长的呢?”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很久以后,纪凛低下头,看到怀里的人已经沉睡。
长长的黑发闪烁着微光,散落在瘦削肩头,尖尖的下颚好似一只手就能盖住。
纪凛觉得自己大抵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
春日的北境基地被花海包围,溶解的丧尸群提供了大量的养分,淡粉色蔷薇花海开得无边无际。
有孩童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笑声,风筝飞在天际。
碧绿的藤蔓朝着顶楼攀爬,将顶楼的小小阳台缠绕围满淡粉色蔷薇,馥郁的芬芳缠绵动人。
“哥,你觉得我这样可以吗?”
穿着白色西装的图南摇摇晃晃地张开手,给图柏系上领结。
图柏:“帅得要死。”
图南被哄得耳朵有点红,揪了揪衣领,“真的吗?”
图柏摸摸他脑袋:“真的,”
图南又扭头去问陈骥,“陈博士,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陈博士也说:“帅得要死。”
图南这会不担心了,高高兴兴道:“好哦。”
陈博士都说帅,那肯定很帅。
在门口的小助理气喘吁吁地探头,“电梯到二楼了!”
图柏跟陈骥林哲一行人呼啦啦连拖带拽地磨磨蹭蹭地终于出了图南的卧室门。
电梯叮地一声,银白色电梯门缓缓打开。
图南房间外的一群人愁眉苦脸。
纪凛疾步上前,将目光落在图柏身上,嗓子有些发紧,哑得不成样子,“……柏哥,小南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攥紧,极为害怕听到某些字眼。
图柏脸色有些扭曲,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想要朝他极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他道:“小南今天脾气有些不好,不懂因为什么生气了。”
图柏推了纪凛一把,“你去瞧瞧。”
纪凛推开房间门。
房间门忽然被关上。
他疾步朝着卧室走去,发现卧室没人,又走到小阳台,看到小阳台的图南,一怔。
穿着白色西服的少年乌黑的长发束起,脸庞苍白,唯有一双带着些许雾霾红的眸子水亮透澈。他朝他摇摇晃晃地半垂下身,优雅又俏皮地行了个礼。
他问他,“学长,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吗?”
一枚草编的小小戒指盛在图南掌心,他正打算说下一句,下一秒,戒指已经飞到了纪凛的无名指。
图南:“?”
穿着洁白西服的少年懵然抬起头,看到操控异能使戒指飞到无名指的纪凛双眼通红。
图南憋了一会,最后还是吭哧吭哧地将写了一晚上的稿子说完:“……我想给我们办一场婚礼。”
“我们错过了太久……”
他能给这个世界的一号的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很少。
但一场婚礼,图南觉得哪怕在最后的关头,还是能给一号的。
房间门外,一堆人趴在门上,竖着耳朵偷听墙角。
没抢到位置的林哲几人抓心挠肺,“他们说什么了?”
小助理八爪鱼式趴在门上:“太远了!听不到啊!”
林哲诶哟一声,将他拎起来,“让我听让我听,我是异能者,耳力好一点。”
林哲趴在门上,使劲听,听了一会,纳闷道:“我去,怎么没动静,不会是黄了吧。”
图柏不乐意,虎着脸推了他一把,“滚滚滚,我弟帅得要死,看上他纪凛是纪凛的福气。”
纪凛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九阶异能者又怎么样。
他弟还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负二阶丧尸呢。
更何况纪凛一看就是个死恋爱脑。
不是个死恋爱脑,还整不出驱使丧尸群这么大的动静。
房间门内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叠罗汉式趴在房间门外的一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图柏受不了了,火气老大地一把打开房门,“我他妈看看这小子在搞什么……”
一开房门,叠罗汉的一群人纷纷倒下,瞪大眼睛看着小阳台。
五秒后。
嘭地一下,图柏又把门关上了,
“……”
一行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图柏更是憋不出话。
小助理弱弱道:“……纪首领哭了啊?”
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第160章 世界七(二十一)
一枚草编戒指大小正好合适。
一枚大,一枚小。
大的那枚戒指套在白发青年无名指。
图南看上去有些赧然,小声道:“抱歉,学长,只能给你这个戒指。”
“本来想给你打一个银色的戒指,但是我没有异能,纯度高的银块在末日很少,所以只能把这个给学长。”
纪凛将额头轻轻抵住面前的少年,平静地哑声喃喃道:“是补偿吗?”
因为知道自己快要离去,所以在离去前给他编制一场美梦。
好让他下半辈子能抱着这些美好的回忆蜷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图南弯了弯唇,眼神柔和了一些,微微踮起脚,孩子气地用鼻尖抵住纪凛的鼻尖,“不是哦。”
“不是补偿,是我爱你,学长。”
蜿蜒滚烫的泪顺着鼻梁往下滑,将图南的眼睫濡湿。
他双手环住纪凛的肩膀,“学长,等我走后,你跟哥哥把我带回京市。”
他有些不好意思,眼里闪着纯粹的光,“京市的那栋小楼有我的爸爸妈妈,我会跟他们一起埋在香樟树下。”
“我想让哥哥介绍你的时候,哥哥能够对爸爸妈妈说你是我的爱人。”
图南抬头,手指划过白发青年的五官,弯了弯唇,“爸爸妈妈应该会说‘诶呀,原来小南的爱人长这样呀’……”
“诶,怎么还是个白头发的,不过个子挺高,长得也一表人才,怪不得小南喜欢呢……”
“我就在爸爸妈妈的一边说是呀是呀,我可喜欢他了……”
他语气轻快,碎碎念一样,将面前青年一颗浸透在痛楚之中的惶恐之心慢慢抚慰柔软,好似死亡这两个字不再冰冷。
————
北境基地多了一件喜事。
基地四处都布置着花架子,洁白的风信子、郁金香,如雪覆地,雪白无瑕,基地上上下下热闹又忙碌。
北境基地首领的婚期定在初春。
霜雪已经化完,花海一望无际。
宣誓的教堂扎着一簇又一簇纯白无暇的风信子,洁白的绸带随风飘动。
求婚那日过后,图南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日只能醒来两三个小时。
于是婚期一再提前。
一路跟纪凛打拼过来的北境基地高层异能者得知纪凛要跟一位丧尸结婚,有几个异能者连夜去劝纪凛。
那几个异能者红着眼眶,言辞里满是苦苦哀求:“凛哥,我们知道他对您意义非凡,可您是北境基地的首领啊!”
“您又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七阶异能者,过后北境基地势必会成为末日净土,合并其他基地指日可待!”
“倘若您跟一位丧尸结婚,传出去,必定有许多流言中伤,说您跟丧尸同流合污……”
那几位异能者追随纪凛好几年,梦想着跟纪凛一同建立新的世界、新的秩序。
纪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慢慢地裁剪着婚礼上的胸花,手上动作很轻。
失踪的这一个月多,纪凛对外宣称异能进阶,当初疑似北境基地盛大的光芒和冲击波并不是六阶异能自爆,而是异能进阶到七阶发出的冲击波。
末日里从未有人到达七阶,因此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几个高层心急如焚,还想再劝,却听到纪凛倦怠道:“李东,北境基地是为了小南建的。”
他语气平平,轻声道:“没有小南,就没有北境基地。”
所有人都把他捧上神坛,称赞他是扭转乾坤的救世主——确实,那么多年来他也是这样做的。
北境基地在外界早已成为最后净土的代言词。
可是没有人知道一开始北境基地自始至终只为了豢养一只丧尸。
在旁人眼里纪凛是万中无一的七阶异能者,是末日的救世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图南才是他的救世主。
所有人都在盼望着他拯救末日里的可怜人,可谁来瞧瞧他的救世主呢?
他的救世主,他的图南,正在一点一点地溃烂。
十阶异能者。
他有着通天的本事,能救得了这个世界,唯独救不了自己的爱人。
他只能每日夜里陪在床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爱人陷入漫长的沉睡。
醒来的图南会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问他,“学长,婚期还要多久呢?”
纪凛微凉的指尖抚过爱人的额发,将那双泛青的双手握起,抵在薄唇上,低低道:“三天。”
“小南,我们的婚期还有三天。”
那时的图南已经很虚弱了,双眸彻底变成阴霾的红,但仍旧露出一个微笑,“好快呀。”
“还有三天就要和学长结婚了。”
纪凛也露出个微笑,轻声道:“是啊,真快,小南再陪陪学长好不好?”
图南只是倚靠在他的怀里,朝他弯弯唇,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尖牙。
纪凛偏头,将丧尸泛青的手掌抵在自己的脸庞,“小南,你知道吗,末日刚开始的时候,你开着车,来到纪家找我。”
“你扶着高烧不退的我往外走,将我带上车,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纪家外出的那条路好长好长,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好像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唇边仍然带着微笑,“你一直开啊开,那条路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后来的纪凛总在想为什么时间就不能停留在那一刻呢。
天地茫茫,就这样一直一直地开下去。
只有他跟图南。
纪凛不知道图南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因为怀里的人又沉睡了过去。
他身上缠绕着很多绷带,从小腿缠绕到大腿,因为皮肤溃烂的程度越来越深,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脱落一大块皮。
图柏和纪凛每天轮流给图南涂上厚厚一层润肤乳,再用绷带缠绕起来。
那么久了,全身开始溃烂的图南身上仍旧保持得很好,皮肤只有零星的斑驳。
北境基地整个春日都万里无云。
婚礼邀请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图南认识的人。
铺天盖地的花海中,纪凛穿着白色的婚服,听着身旁的人对他说恭喜恭喜。
他牵着图南的手,挽着图南的腰,知道要不了多久身旁的人又会对他说节哀节哀。
恭喜恭喜。
节哀节哀。
一对新人,一对亡人。
教堂宣誓时,纪凛一手扶着摇摇晃晃的图南,一手同他交换戒指。
他望着面前的图南,微微一笑。
图柏是他们的证婚人,眼眶微红地哑声道:“图南,你是否愿意接纳身边的这个人为终身的伴侣?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爱他,护他,尊重他,一生不离不弃吗?”
图南:“我愿意。”
图柏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望着纪凛,哑声道:“纪凛,你是否愿意接纳身边的这个人为终身的伴侣?”
纪凛:“我愿意。”
他望着图南,轻声道:“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我都愿意爱他,护他,尊重他,同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我将给予他我拥有的一切,同生共死。”
想着图南身体不好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的图柏忿忿白了纪凛一眼。
——这小子还会给自己加词。
他弟都没说那么多词。
图柏:“好了,既已应诺,双方交换信物,见证双方永恒的誓言。”
两枚草编的戒指变成了两枚银戒。
银戒的样式是仿照草编的戒指设计,雕刻的纹路清晰可见,简约素净。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北境基地燃放起漫天的烟花,源源不断,白日里烟花也清晰可见。
图南举着捧花,弯着唇,听到着任务进度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三。
纪凛将他抱起,飞扬的绸带随风摆动。
轻轻的,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图南的掌心。
他伸出手,在铺天盖地的喧嚣声中轻轻道:“学长,春天到了。”
白发青年抱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嗯,春天到了。”
图南环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学长,我们下辈子还会再见吗?”
纪凛轻声说:“会吧。”
“下辈子换我救小南。”
图南意识慢慢模糊,弯了弯唇角,蜷缩在纪凛的怀里,“好。”
漫天飞舞的花瓣与绸带纷纷扬扬,绚烂的烟花将整个天空照亮。
纪凛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地慢慢离开喧嚣处,只留下一个背影。
图南闭上眼睛,贴着纪凛的心脏,意识慢慢地消散。
他想——很好了。
任务进度为百分之九十三。
即使没有达到满分,但能在考核难度如此之大的倒数第二个世界获得九十以上的任务进度,已经实属不易。
纪凛慢慢停住脚步。
他叫了一声,“小南。”
没有人回应。
淡粉色的花瓣落到少年的眼睫,恬静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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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仿佛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
醒来时,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主神空间。
朦朦胧胧的光发亮,照得刺眼。
图南想往上飞,动了动,却发现没能操控起自己灵活的闪电小球身体。
图南:“?”
他愣了愣,懵懵懂懂睁开眼,发现身边围着一群人。
为首的陈骥小心翼翼地叫他,“图南?”
图南蓦然瞪大眼睛,心想着自己这个时候不可能还没离开任务世界。
一旁的图柏急了,撞开陈骥,叫他,“小南!小南,是哥哥啊!还认识哥哥吗?”
图南艰难地动了动干涩地喉咙,张嘴刚要说话,发出了一声嗷呜声。
图南:“???”
他瞳孔猛然缩小,呆了呆。
小助理在一旁欣喜若狂,“成了!成了!陈博士,我们成了!”
图柏大惊失色:“不对,我弟耳朵怎么成这样了?还有他刚才在说什么?”
陈骥抹了一把脸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死马当活马医,我们给他注射了兽化者的基因……他体内的丧尸病毒暂时抑制住了……”
“就是有点后遗症,现在成兽化者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