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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世界八(十八)


    图南以为薛惊寒会立即应下。


    飞升后就签下生死契,这意味着他们将永生永世都捆绑在一块——飞升后的修士与天同寿。


    哪里还轮得着下辈子不死不休。


    谁知道薛惊寒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图南慢慢地神色开始迟疑。


    窗外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声响。


    一号大抵是经历了那么多世界,进化了。


    换而言之,没以前好骗了。


    正当图南迟疑着要不要改口时,薛惊寒忽然一笑。


    他平静地对图南道,“好。”


    薛惊寒起身,轻声道:“我听小南的,飞升以后再同小南签生死契。”


    那日的夜里,薛惊寒点着灯,似乎用心头血在锦帛上慢慢写着字。


    曲一捧来伤药。


    胸膛上还缠绕着浸血纱布的薛惊寒抬头看了曲一一眼。


    他道,“小南呢?”


    曲一神色犹豫,半晌后还是道:“藏书阁。”


    近段时日不知为何,小狐狸总往藏书阁里跑。


    曲一:“少宗主,您跟小南吵架了吗?”


    这几日氛围,连曲一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薛惊寒变得沉默寡言许多,虽然还是一如从前宠爱小狐狸,可大多时候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小狐狸,神色沉沉。


    曲一以为是小狐狸偷跑出去,叫薛惊寒焦心,于是劝道,“少宗主,您知道的,灵兽刚化形总是对外面好奇一些。”


    薛惊寒慢慢收起带血的锦帛,没说话。


    曲一:“少宗主,您赶紧上药吧。”


    曲一将端着伤药的木质托盘放在檀木桌上,不曾想薛惊寒轻笑一声,平静道:“只怕还用不上。”


    曲一愣住。


    薛惊寒轻描淡写道:“往后还得取心头血,何必急于一时上药?”


    藏书阁的图南抱着一摞古籍,来回踱步。


    他神色仍旧迟疑,不知今晚到底有没有将薛惊寒哄住。


    图南总觉得如今的一号好像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出于某种直觉,图南觉得今晚的说辞似乎并不能将薛惊寒说服。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觉得一号进化得有些快,甜言蜜语竟然哄不住一号了。


    次日。


    主峰内殿。


    薛夫人微微蹙眉,“惊寒,你要学占卦推演?”


    薛惊寒躬身行礼:“恳请母亲指点。”


    薛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天机师通过天道法则、命理轨迹确实可以推演未来,可此路并不好走。”


    顶级天机师可一语定宗门兴衰,薛夫人少年时从前便是一名天机师,天机师太过消耗自身,薛夫人改学他派。


    能窥破天机的天机师,大多数都会因为泄露天机而遭受天谴和反噬。


    听到薛夫人说的话,薛惊寒一笑,“我知道,只不过忽然对占卜起了兴趣。”


    薛夫人眉头稍稍松开,松了一口气,同薛惊寒说若是感兴趣学些皮毛可以,但再深的东西,便是碰都不要碰。


    薛惊寒同薛夫人聊了许久,在领走前,佯装无意同薛夫人道:“母亲,世间可有使得卜算从无落空的法子?”


    薛夫人笑了笑,“自然是有,不过这类的卜算往往要以阳寿为代价,而且还只能算自己身上的事情,毕竟是同天斗……”


    薛惊寒微微一笑,同薛夫人拱手行礼告退。


    薛夫人知晓他性子恣睢,似有所感地上前两步,语气难得严厉同薛惊寒道:“我不知晓你问此言有何用意,但惊寒我只说一点,以阳寿为代价的卜卦,消耗多少阳寿全看天道。”


    尘世间不乏用此招卜卦,最后一命呜呼的天机师修士。


    薛惊寒摇头失笑,“母亲怎会如此想,如今我灵力全然恢复,有何遗憾需得消耗阳寿卜算?”


    薛夫人慢慢松开他的手,心想也是。


    如今的薛惊寒在宗门已然是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甚至风头胜过从前,这样的他,实在无需用阳寿去卜算。


    自此以后,薛惊寒每日都会同薛夫人学两个时辰的卜算。


    他佯装得对卜算饶有兴趣,在薛夫人面前大多卜算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例如小狐狸今日会吃几块糕点,又或者新得的一批玉石给小狐狸雕琢玉佩能否讨其喜欢。


    薛惊寒卜算的事情叫薛夫人啼笑皆非,摇头失笑心想自己那日当真是多虑。


    指不定薛惊寒只是为了讨小狐狸欢心,才会心血来潮要学卜算。


    她同薛宗主谈起此事,薛宗主倒不像从前纵容,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从前也就罢了,惊寒没有灵力,可如今惊寒恢复了灵力,怎么还将如此多的心思放在灵兽上……”


    薛夫人劝他,“罢了,惊寒心中有分寸,知晓轻重。”


    她不知道,她口中有分寸、知晓轻重的薛惊寒在学习卜卦一月有余后,竟以阳寿为代价卜算。


    幽幽寝殿,薛惊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死死盯着卜算出来的卦象。


    半晌后,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抬手拭了拭唇角的血,脸色惨白,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畅快地笑起来——卦象上显示他飞升后仍旧会与小狐狸在一块。


    小南没骗他。


    他是真心想要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


    薛惊寒眸子灼灼,心头一阵战栗。


    小南心里有他。


    那个贱人不过是幻境里的一缕意识,就算真的跟小狐狸有前世因缘又如何,只怕小狐狸这辈子都不会再投胎转世!


    薛惊寒笑得极为畅快,从胸膛里掏出带血的锦帛,万分温柔珍重地吻了吻。


    血淋淋的字迹上赫然是小南两字。


    那是一份灵兽契。


    灵兽画押的地方血淋淋地写着薛惊寒三字。


    这份用心头血写好的灵兽契,只需要灵兽的主人一滴心头血,便可起效。


    薛惊寒赢了。


    面对那名早已死了千百年的贱人,他心底满是恶意,畅快地心想哪怕再在阴曹地府等上千年,都等不到小狐狸。


    小狐狸要永生永世地同他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窗棂传来咯吱声响。


    小狐狸跳到窗台。


    薛惊寒偏头,柔声道:“小南回来了?”


    小狐狸一愣,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它神色迟疑地打量薛惊寒——脸庞带着亢奋的红晕,目光灼灼,似乎在为某件事沉醉不已。


    小狐狸转身想走,可又怕薛惊寒忽然抽风,再弄一碗心头血,要死要活同他签生死契,于是只能扭头,跳到檀木案桌上,仰头去看薛惊寒。


    似乎在说——瞧,它想着他呢。


    他们如此,实在不必用生死契捆绑在一块。


    薛惊寒低头,目光灼灼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微笑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小南……”


    卜算带来的消息实在叫他狂喜不已,沉醉如此之久,心情仍旧不能平息。


    至此以后,薛惊寒开始早出晚归修炼。


    他的修炼速度不止甩了同龄修士一大截,更是要以十六岁的年纪结金丹。


    若是成功结成金丹,便是玄天宗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


    薛宗主、薛夫人以及一众长老高兴不已,薛宗主更是喜不自胜,可不曾想同修炼的薛惊寒夜谈,不出半个时辰竟然拂袖而去。


    翌日,薛惊寒跪在思过崖悔过。


    消息一出,宗门上下哗然,要知道即将结金丹的薛惊寒可谓宗门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到底犯下何等错误,才会叫薛宗主勃然大怒,将薛惊寒罚至思过崖悔过?


    跪在思过崖的少年背脊挺直,微微垂着头。


    小狐狸蜷缩在他的身旁。


    少年轻轻伸手,抚了一下小狐狸的尾巴,轻声道:“小南,回去罢。”


    薛宗主叫他在思过崖跪着悔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从思过崖出来。


    想起昨日的争执,薛惊寒神色平静。


    薛宗主询问他何时闭关结丹。


    冲击金丹期的修士都要闭关结丹,此阶段重要无比,金丹结成的品质同修士日后进阶息息相关,金丹品质越好,来日修士晋升的速度就越快。


    许多宗门还会给闭关结丹的弟子备下灵石、灵洞,只为叫结丹的弟子结丹更为顺利。


    薛惊寒同薛宗主说此次结丹,他不闭关。


    薛宗主一问,才知道薛惊寒放心不下小狐狸。


    修士结丹断则半年,长则一年半载也有。


    时间流逝对修士来说如同弹指,闭关一年半载不过是常态。


    薛宗主听闻缘由,勃然大怒,怒斥薛惊寒如今玩物丧志,“早知如今,先前我就不该带这灵兽回来!你瞧瞧你如今,为了一只灵兽做出如此决定——”


    “薛惊寒,你当真是走火入魔!”


    为了一只灵兽放弃闭关结丹,薛宗主气血翻涌,恨铁不成钢,可劝了许久,薛惊寒仍旧不愿闭关结丹。


    薛宗主一怒之下将其关在思过崖悔过。


    薛惊寒垂头,轻轻地摸着小狐狸。


    片刻后,几缕灵气飘逸。


    一道白衣身影浮现。


    图南望着薛惊寒,轻轻蹙眉,叫薛惊寒早日同薛宗主服软,闭关结丹。


    薛惊寒只是朝他笑,随即慢慢道:“小南,我做不到。”


    “闭关需得心无旁骛,我心有牵挂,哪怕闭关结丹,道心也不稳。”


    “除非……”薛惊寒慢慢直起身,“小南的神识待在我的识海。”


    “如此,我便能安心闭关结丹。”


    图南知晓识海是何物。


    他动了动唇,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薛惊寒。


    识海只有师尊和道侣才能打开,极其私密。


    从前他不懂,对楚烬打开过一次识海,至此以后,他的识海便永远留存着楚烬的气息。


    新的世界,图南的识海自然是全新的识海,只不过打开识海终究还是太过亲密。


    图南摇摆了片刻,最终想要完成任务的心占了上风,低声道:“……好,在你闭关期间,我哪也不去,只待在你的识海。”


    第182章 世界八(十九)


    薛惊寒知道将识海打开意味着什么。


    他等的就是图南这一句话。


    他要的是图南心甘情愿打开识海,让他进去。


    前世因缘又如何。


    从他进入图南识海那一刻,他们神念交织,不分彼此。


    这辈子,图南的识海都将深深地留下他的气息。


    上至九霄云巅,下至碧落黄泉,那么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薛惊寒同薛宗主服了软,第二日就被放出了思过崖。


    在偏峰的内榻上,一入夜,薛惊寒开始缓缓进入图南的识海,柔声哄道,“小南,将识海打开……让我进去,好吗?”


    他说这几日要多加练习,以免闭关修炼中不能将进入他识海的小南照顾好。


    灵兽与修士的识海同样私密敏感。


    第一夜,他们神念交织,两缕神识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一块。


    三昧真莲的灵力四溢,仿佛一只獠牙森森的野兽巡视领地,一寸一寸留下深深烙印。


    神魂交融不过数个时辰,再次睁眼醒来,薛惊寒神情柔和,怜爱地伸手抚了抚散着发靠在他肩上的白衣少年。


    少年眼睫颤动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便是略带迷惘地望着面前的薛惊寒。


    薛惊寒垂着头,目光柔柔地望着他,缱绻至极,仿佛他们已相伴许久。


    这便是神魂交融的奇妙所在。


    两缕魂识交缠,会不可避免地对另一缕识魂的主人生出亲近之情。


    在识海在纠缠的数个时辰,他们好似已经朝夕共处了数年之久,情不自禁对彼此产生浓烈的亲近之情。


    图南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床榻上,身后是薛惊寒轻柔地为他梳着长发。


    灯火摇晃。


    他们的影子交缠,如同两只垂首的鸳鸯缠绵。


    回过神来的图南起身,抿了抿唇,抬手拨开几缕长发,垂眸轻声道:“我自己来罢。”


    薛惊寒笑了一下,将檀木梳递给他,“好,小南自己来。”


    如此几日,图南便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神魂交融让他与薛惊寒越发亲密。


    他本就对身为一号的薛惊寒感情很不一般,连续几日神魂交融,已经叫他对薛惊寒表露出依赖的亲昵姿态。


    这太危险了。


    想起昨日神魂交融后,自己下意识牵住薛惊寒的手,神色凝重的图南用力地握住一把檀木梳子——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如此下去,不只是他,恐怕薛惊寒也会对他越陷越深。


    他是灵兽,灵兽并无飞升的希望。


    薛惊寒若是沦陷,只怕会为了他放弃飞升的希望,想要同他一起留守在玄天宗过完余生。


    修仙界气运之子的余生,恐怕是与天同寿。


    图南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能否将产生偏离剧情扭转掰正,但他对一号崩坏剧情的能力深有体会。


    翌日,“小南……”薛惊寒将指腹搭在图南额间的印记上,刚要柔声哄图南打开识海,就看到图南将脸转向一旁,叫他的手指落了空。


    图南问他什么时候闭关修炼,“识海熟悉到这个地步,应该可以了。”


    薛惊寒落在半空的手一顿,他慢慢收回手,笑了笑,“好,我听小南的。”


    不能逼得太紧。


    这几日,小狐狸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警惕忧心得连尾巴都顾不上抱在怀里了。


    薛惊寒:“再过三日,我就闭关结丹。”


    图南松了一口气。


    三日,还好,他能撑得住。


    结果第二日,图南就后悔了。


    第二日他进入薛惊寒的识海,同前几次不同,这次薛惊寒的识海里有一条赤色的火龙,周身萦绕着三昧真莲,獠牙森森。


    图南是以小狐狸的形态进入薛惊寒的识海,他打算在薛惊寒闭关时,用小狐狸的形态在薛惊寒的识海沉睡。


    却不曾想在薛惊寒的识海中,那条赤色的火龙竟俯下身,将小狐狸整个亲昵无比地含在嘴里。


    识海震荡。


    最后雪白的小狐狸被舔得湿漉漉,浑身的毛发乱七八糟,一副被欺负得厉害的模样。


    从薛惊寒识海出来后,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双颊染上薄红,平日里冷清疏离的模样全然不见,恼羞成怒下那双水润眸子竟似春泉潺潺。


    他闷声道:“谁准你这样的?!”


    薛惊寒从未见过小狐狸这幅生动羞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竟俯身又靠近了一些小狐狸。


    霜雪一般的少年耳朵尖都泛着红,偏着头,一截修长的颈脖粉红,活脱脱就是一只炸毛的小狐狸。


    薛惊寒同小狐狸道歉,心底却欢喜得很。


    他喜欢这样的图南——会对他生气,会脸红,这样的图南仿佛才是真正的图南。


    若是再跟他耍耍小性子,薛惊寒下回只怕要一口将小狐狸吞下肚子。


    他跟图南说那条赤红火龙是识海的一部分,“小南,对不起,兴许是快要结丹,我现在灵力外溢,有些控制不了。”


    少年坦诚道:“小南,我只太喜欢你了。”


    因为太过喜欢,身为主人欲望载体的赤红火龙才会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然后蜷缩起来,美美地躺下。


    图南:“下回不许再这样。”


    薛惊寒却笑起来,他凑上前,终于又有了几分从前模样,“小南,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再多说几句好不好?”


    不许——不许——


    听上去好像撒娇一样。


    图南:“我说过。”


    薛惊寒:“没有,小南,你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


    图南:“我有对你说过不许死。”


    “好吧。”薛惊寒不太情愿承认不许死这句话,毕竟图南在说不许死和下次不许这样的神情截然不同。


    图南耳朵尖的薄红褪去,又恢复到从前冷冷清清的模样。


    薛惊寒闭关修炼那天,不少长老不厌其烦叮嘱闭关关窍,连图云丹都来拜访。


    不过图云丹提了一盒的糕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一板一眼,冷清地摇头回绝,“多谢道友。”


    图云丹啧了一声,抓了块糕点就往恍若谪仙的白衣少年嘴里塞。


    白衣少年一噎,随后开始一边嚼一边指责,“……都说了(嚼)……不要(嚼)……”


    他迅速咽下糕点,冷肃道:“道友,你太唐突了。”


    图云丹:“小鸡小鸭都抓了多少回了,现在跟我说不爱吃云香阁的糕点?”


    图南低头瞧着自己的衣袍,似乎要把衣袍上的纹路瞧出花来。


    薛惊寒被薛宗主薛夫人还有几位长老围着,一时半会出不来。


    图云丹戳了戳少年的脸庞,“小没良心的,拿了我多少仙草丹药,现在就叫我道友?”


    他又抓了一块糕点塞到少年嘴里,牙痒痒道:“不会是连我名字都不记得吧?”


    图南偏着头,嚼着糕点。


    他自然记得图云丹,可如今不比从前。


    从前薛惊寒没有灵力,小狐狸跑到图云丹面前如何卖乖薛惊寒都不知道。


    如今他的人形就在薛惊寒眼皮底下,他对薛惊寒说自己脾气冷淡,若是现下对图云丹太过亲近,只会叫薛惊寒疑心。


    “小南。”薛惊寒的嗓音淡淡传来。


    图南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庄踱步到薛惊寒面前。


    薛惊寒牵着他的手,拿出一张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图南的唇角。


    图南仍旧目不斜视,假装唇边的糕点碎屑从天而降。


    薛惊寒擦拭干净后,抬头,冷冷地盯着图云丹。


    片刻后,薛惊寒才牵着图南的手,走进闭关的内室。


    临走前,一只歪七八扭的小鸟在地上飞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毛高高挑起的图云丹瞧见地上歪七八扭的小鸟影子,忽地就笑了,哼了一声,不再同薛惊寒计较。


    薛惊寒整整闭关了半年。


    图南用小狐狸的形态在薛惊寒的识海里沉睡,并不知晓赤色火龙一会将小狐狸放藏在腹部下,一会又将小狐狸含在嘴里,玩得不亦乐乎。


    半年后,薛惊寒成功结丹,金丹品质是千年难见的天阶金丹。


    与此同时,图南也从沉睡中苏醒。


    身为灵兽,他对天地珍宝的现世很敏锐。


    玄天宗东南方向,光阴轴现世。


    光阴轴顾名思义,画轴里的天地灵气浓郁,时间流逝同外界不同,内一年外一日。


    倘若能将光阴轴拿到手,薛惊寒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飞升。


    一想到薛惊寒飞升成功考核就能结束,图南心底忍不住雀跃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薛惊寒说了这件事。


    薛惊寒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即使知道光阴轴这样极其珍稀的天地至宝必定会引来许多大能觊觎,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明日就收拾行囊同你去找光阴轴。”


    只要图南想要的东西,他必定拼尽全力为图南寻来。


    图南变成小狐狸,趴在薛惊寒怀里。


    倘若他们真的能够拿到光阴轴,光阴轴里一天相当于外头一年,三个月相当于外头一百年。


    那么薛惊寒在光阴轴里待上三四年,便等于修炼了一千多年。


    原剧情里气运之子便是修炼千年飞升。


    只需要三年,图南便能完成考核,回到主神世界,寻找到真正的一号。


    第183章 世界八(二十)


    雨雾茫茫。


    客栈的小厮抱着手偷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雨珠四溅,两道身影渐渐显露,为首的少年身形瘦削,带着蓑衣和斗笠,搀扶着一旁的玄衣少年。


    “劳烦,一间天字房。”


    清润带着些许低哑的嗓音响起,打盹的小厮揉揉眼,“好嘞……”


    小厮躬身,嗓音嘹亮道:“两位贵客里边请……”


    话还没说完,小厮猛地一惊,惊骇地抬起头。


    蜿蜒的血水混杂着雨水蔓延到他脚下,再看两人,才发现身着玄色少年眼神涣散,几乎站不住,右手臂弯折成诡异的角度,血水从衣袍流淌而出,几乎叫少年成了血人。


    小厮哆哆嗦嗦地躬着身,领着两位少年走到柜台前,“两、两位贵客,一间天字号房。”


    拨着算盘的掌柜见过不少风浪,瞧见面前人,面色不变,掀了掀眼皮,叫小厮备好两桶热水为贵客驱寒。


    蜿蜒的血迹从柜台蔓延到阶梯。


    目送着两位修士上楼后,小厮拿着抹布的手都在发抖,哆嗦着手擦拭从台阶上流淌下的血水。


    天字号房很大。


    图南吃力地将扶着的少年挪到床上,伏在床头,素白的脸庞滑落下雨珠,眼睫濡湿,握着薛惊寒的手,叫着薛惊寒的名字。


    床榻上近乎成了血人的少年眼神涣散,听到熟悉的声音,吃力地抬起眼,用发抖无力的手扶着图南的脸庞。


    他气息微弱,“小南…光阴轴……”


    “我知道——”图南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在储物戒,你拿到了。”


    眼神涣散的少年朝他露出一个笑,仿佛终于能够放心。


    身为天地至宝的光阴轴,出世后自然引来无数大能抢夺。


    他们是从一位魔修大能手上夺走的光阴轴。


    为了光阴轴,薛惊寒几乎将整条命地赔了上去,浑身筋脉皆断,图南却毫发未伤,连衣袍都不曾脏污。


    他们从魔修手里夺走光阴轴后,一路逃到此处。


    薛惊寒如今这幅模样,叫外人看到,只怕会觉得命不久矣,但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只要还剩一口气,世界意识都会将其救回来。


    纵使知晓世界意识的存在,图南仍旧伏在床榻前,手脚冰凉地握着薛惊寒的手。


    薛惊寒对他并无责怪,反而气柔如丝地哑声哄他,哪怕眼神涣散,也能从中窥见怜爱。


    天字号的门紧闭了三日。


    冒雨前来的贵客整整三日足不出户,小厮每日都会按时端来吃食和热水。


    绵延的雨停了。


    紧闭了三日的天字号房门终于推开,来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外裳,散着头发,眉眼桀骜,腰腹上缠绕着雪白绷带。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吃食,又掏了两块银子,叫小厮去帮买附近口味最好的糕点,剩下的钱便是打赏。


    小厮握着沉甸甸的银子,眼睛发直,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


    在房门合上前,眉开眼笑的小厮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内室里,身着白衣的少年没了帷幕,披散着一头长发,身形纤细,仙姿玉骨,美得摄魂心魄。


    只一眼,小厮便好似丢了魂了一样,连手头上的银子都顾不得高兴,呆呆地瞧着内室里的那道身影。


    扶着门的玄衣少年笑起来,语气森森,“看够了吗——”


    小厮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威压之下,捧着银子的手竟开始哆哆嗦嗦。


    “惊寒。”


    轻轻的一句话,遥遥从内室传出来。


    披着外裳的少年眉头一松。


    天字号的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


    薛惊寒快步走到床榻前,“我没吓唬他。”


    他坐在床榻边,去牵少年的手。


    图南看着他,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


    薛惊寒见此场景,一颗心变得软乎乎——小南这是在担心他呢。


    他们从魔修手里夺来光阴轴,如今蜷缩在小小客栈,行事自然要万分小心,最好叫旁人觉察不出他们是修士。


    他轻轻地牵了牵少年的手指,“无事,那魔头也被我们伤得不轻,如今也怕是躲在什么地方养伤。”


    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快恢复,多亏了光阴轴。


    光阴轴里一天,外头一年。


    图南仍旧没松开微蹙的眉头,低声道:“凡事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叫薛惊寒下回若是拿不到天地至宝,也不必为了他如此冒险。


    薛惊寒只是一笑,并未反驳。


    他敢如此拼命,自然也有从前用阳寿卜卦的缘故。


    他还未跟小狐狸签生死契,定然不会命丧黄泉。


    自然,这些事他也不会跟小狐狸说,只是牵着小狐狸的手,“你鲜少出来,我带你去外头逛一逛可好?”


    薛惊寒从养小狐狸开始,就爱从人间淘各种有趣玩意逗小狐狸开心。


    图南并不愿意在此时多生事端,可架不住薛惊寒连哄带骗,最终还是同意跟薛惊寒出门逛一逛。


    薛惊寒兴致勃勃,对人间好玩的东西如数家珍,可临了出门时,又后悔了起来。


    他偏头去看带着帷幕的白衣少年,纵使瞧不见脸庞,可气质仍旧冷清出尘,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


    薛惊寒又想起了刚才在屋门前瞧得失魂落魄的小厮。


    “小南,外头闹哄哄的,我们还是别去了。”薛惊寒又改了口,“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人挤人。”


    自幼生长在玄天宗的图南却被勾起了兴致,摇摇头,“不碍事。”


    薛惊寒磨蹭了许久,又从储物戒里翻找出一件素白斗篷,披在图南身上,系上披风细带。


    宽大的披风将少年身形遮住,加上长长的帷幕,薛惊寒这才慢慢打开房门。


    他们逛了市集,一路上熙熙攘攘,纵使有人投来目光,目光也很快移开。


    在旁人看来,他们不过像是兄长带着病弱的幼弟出门,一路小心照拂。


    薛惊寒一掷千金,但凡图南停留得久一些的小摊,上头的东西定会被一扫而空。


    逛了一路,薛惊寒正在画糖人的摊位上低头掏银子,一抬头却没瞧见看到白色身影。


    薛惊寒心头咯噔一下,背脊涌上冷汗,脸色煞白。


    他猛地拨开涌动的人群,看到那道白色身影驻足在花灯摊时,松了口气,急急地追上去。


    卖花灯的小摊贩正笑着跟图南吆喝,“小公子,瞧瞧我们的花灯吧!保准您喜欢!”


    薛惊寒追上去,胸膛起伏了几下,偏头去看图南。


    隔着帷幕,他瞧不见图南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图南的目光落在了花灯上。


    他笑起来,牵着图南的手,同他说花灯要晚上瞧才好看。


    薛惊寒以为小狐狸没见过花灯,细细地介绍:“就跟玄天宗的琉璃灯一样,这些小兔子小螃蟹花灯到了夜里,就亮起来……”


    “你若喜欢,天黑了我带你去游船好不好?我将这些花灯都买来,再包上几十艘船,在船上挂上这些花灯……”


    薛惊寒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小狐狸一同坐在游船上,月色朦胧,欣赏着流水似的花灯。


    图南偏头看了看他。


    薛惊寒立即扬声道:“老板!劳烦都包——”


    话还没说完,图南就朝他伸出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掌。


    他跟他说,“我想借你点钱。”


    薛惊寒一愣,“……啊?借、借多少?”


    他开始翻储物戒,颇有些懊恼地想着这次出门竟没带够银子!


    若是小狐狸要将这座城池买下来,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银子够不够……


    薛惊寒翻了一会,忧心忡忡地心想若是不够,便去宰几个魔修,扒光他们的宝物换钱。


    薛惊寒捧着储物戒,“小南,你要多少?”


    带着帷幕的少年同他说,“七文钱。”


    薛惊寒呆了呆。


    图南仍旧朝他伸着手掌,等了一会,“没有吗?”


    薛惊寒手忙脚乱地翻找,找了半天才翻出七个铜板——还是先前的小摊主给他的零钱。


    图南将七个铜板递给花灯的摊主,指了指最下面的小王八花灯,说自己要买。


    摊主连忙将小王八花灯递给图南,“小公子!旁的还要吗?若是公子将这些花灯都买去,我给你们便宜些……”


    图南提着小王八花灯,摇摇头,“谢谢,不用。”


    卖花灯的摊主急急忙忙去看薛惊寒,“公子!您不是说想要包下这些花灯挂在船上……”


    图南将小王八花灯递给薛惊寒,“送给你。”


    薛惊寒呆在原地。


    卖花灯的摊主欲哭无泪,“公子!公子!我家的花灯挂在床上可好看了……”


    呆呆的薛惊寒哪里还说得出话,最好还是被图南拉走。


    图南慢慢地拉着他的袖子,牵着他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薛惊寒将花灯抱在怀里,不舍得放手。


    薛惊寒问他是不是喜欢小王八,若是喜欢,玄理长老的坐骑是一只老鳖,他去抢过来。


    图南偏头望着他,隔着一层帷幕,看不清神情,“你喜欢。”


    薛惊寒愣了愣,“我喜欢?”


    图南点点头。


    在第三个世界,不周山大战前,他跟楚烬保证,大战结束后,要一块去逛庙会,还要买只小王八花灯。


    如今总算是送了出去。


    薛惊寒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小王八,但不妨碍他为此感到高兴,万分小心地将花灯收进储物戒。


    走了半日,他们来到一家茶馆歇息。


    茶馆上的说书先生唾沫腾飞,神色激昂,显然是讲到了故事精彩处,“——原来那竟是报恩的白狐!夜班,白狐潜入书生的书房,瞧见伏案看书的书生,身姿摇曳地走过去。”


    “那狐狸嗓音温柔似水,娇滴滴地叫了一声薛公子——”


    说书的先生捏着嗓子,惟妙惟肖模仿,“薛公子,夜深了,烛火昏暗,还是早些歇息吧……”


    台下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声,话本里的狐狸大多都是魅惑人心的角色,狐狸报恩这一叫人浮想联翩的情节更是津津乐道。


    饮茶的薛惊寒被茶水呛得喘不过气来,面红耳赤地死死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那白狐身量纤纤,柔情似水,只肖瞧上一眼,薛公子的魂都被勾了去!”


    薛惊寒咬牙,朝一旁的少年道:“小南,我们换个茶馆。”


    端坐着的白衣少年:“他们家有芙蓉酥。”


    “芙蓉酥好吃。”


    薛惊寒耳尖发红,拎着储物袋,跑去给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大笔银子,恶狠狠道:“换个戏文说!”


    成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什么狐狸魅惑人心,叫人浮想联翩,当真是可笑!


    薛惊寒简直怒发冲冠。


    结果当晚,他就梦到了化成人形的小狐狸。


    梦里,白衣少年提着一盏灯,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柔柔地唤他,“薛公子,夜深了……”


    第184章 世界八(二十一)


    往常冷清疏离的嗓音柔柔,带着些许亲近,轻飘飘地钻进薛惊寒耳朵里,叫他身子都酥了一半,简直飘飘欲仙,竟不知道自己还有半边身子。


    什么叫温柔乡。


    薛惊寒今日算是在梦里飘飘欲仙见识到了。


    那双素白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摁着,语气低低柔柔,唤他薛公子,又同他说夜深了,烛火下看书,仔细晃伤了眼睛。


    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薛惊寒眼都直了,跟木鸡没什么两样,又怎么会被烛火晃伤眼睛。


    他脑子发昏,磕磕巴巴地叫着小南。


    烛火昏黄,一股馥郁冷香传来,披着薄薄衣衫的白衣少年朝他抿唇一笑,轻声道:“薛公子,唤我做什么?”


    昏头昏脑的薛惊寒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小南,可他也只想叫小南。


    温热柔软的细腻指腹轻轻地擦着薛惊寒的腕间轻轻划过,白衣少年弯腰,拿起一本古籍,微微偏头,仍旧是抿着唇笑,“明日再看吧。”


    薛惊寒靠在椅子上,脸庞被少年素白的柔软袖袍拂过,失神了好一会,仿佛要溺死在温柔乡。


    烛火越发昏暗。


    图南在同他轻声细语地柔柔说着话。


    到最后,他不再唤他薛公子,开始唤他薛郎。


    窗棂敞开,夜风浮动,昏暗摇晃的烛火将人影照得明明灭灭。


    美得惊心动魄的白衣少年散着发,环着他的脖子,唤他薛郎,身软好似无骨,贴着他,同他说他们今生今世也要在一起。


    他说他们已经有七世姻缘。


    “薛郎,今世我们也要再在一起,长相厮守,好不好?”


    薄薄的衣衫衬出如水一般,裹着窄窄的一截,伴随着波光粼粼的起伏,语气多有眷念。


    七世姻缘?


    薛惊寒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可环着他的少年贴着他,吐气如兰,同他耳鬓厮磨,圣洁如同雪莲,又摄魂心魄地同他缠绵,每一次每一句都叫薛惊寒脑袋发昏,血潮翻涌。


    “薛郎,我们第一世在一起不久……”


    “这一世我们要长长久久。”


    一声又一声的薛郎,最后更是咬着衣衫,单手撑在床榻上,嗓音被庄得破碎,“薛郎——薛郎……”


    “薛郎做我夫君好不好……”


    “此生此世,都同夫君一起长相厮守……”


    ————


    清晨,窗外细雨朦胧。


    屋内昏暗,点着烛火。


    蜷缩在床榻上的小狐狸醒来,伸了个懒腰。


    它歪着脑袋,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起身。


    床榻上被褥凌乱,薛惊寒不知所踪。


    小狐狸踩着薛惊寒的枕头,钻进被子里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


    它以为薛惊寒早起给它买糕点又或者弄灵果灵泉。


    每次清晨薛惊寒不在,它就钻进薛惊寒的被褥里,自己同自己玩,玩了一会,薛惊寒就会回来,掀开被褥,同他一起玩。


    它有时会故意从被褥里伸出脑袋去吓唬人,吓唬完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钻回被褥。


    薛惊寒每回都被他吓到,呀地叫一声,笑吟吟地望着它。


    小狐狸一本正经钻进被褥里,神情狡黠地笑起来——它在薛惊寒面前向来是安安静静。


    偷笑可得背着薛惊寒。


    小狐狸钻进被褥,在被褥里跑来跑去玩了一会,还玩了一会玲珑球,仍旧没见薛惊寒来陪他一起玩。


    小狐狸从被褥里钻出来,神情有些疑惑。


    它直起身子,扭头瞧了瞧四周,连人影都不见。


    小狐狸只好变成人形。


    化成人形的图南系好长发,推开门,看到小厮殷勤地端着食盒,瞧见他,脸有些红,连说话都磕巴道,“贵、贵客!您还要点什么?”


    “可是桶里的热水不够?我再提两桶给您!”


    图南接过食盒,微微摇头,“多谢,无需。”


    他关上门,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檀木桌上。


    在客栈,他跟薛惊寒为了不引人注目,吃食和热水都同旁的住客一样,叫客栈提供,不叫人疑心他们是修士。


    图南最后在浴桶里看到快要把自己泡晕的薛惊寒。


    浴桶极大,图南伏在边缘,微微偏头,叫了一声,“惊寒?”


    呆呆的薛惊寒抬头看他。


    下一秒。


    图南直起身子,耳尖也有点红,轻咳了一声,“抱歉……”


    这些年,他同薛惊寒同吃同住,早已不分彼此,也习惯了不打招呼就推门而入。


    图南移开视线,“……你先忙,我等会再同你说……”


    说罢,白衣少年匆匆离开。


    呆呆的薛惊寒望着他的背影,两秒后,绝望地伸手抓住下面。


    ——他醒得那么早,都出来多少次了。


    一见到图南,还是激动得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外头的蒙蒙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过了许久,薛惊寒才默默地推开门,默默地关上门,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怎么敢看薛惊寒。


    两个少年就这样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得远远。


    薛惊寒憋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到图南边上,挨着他坐。


    他心想在梦中他们可是有七世姻缘的,他坐在图南边上怎么了!


    薛惊寒如此一想,坐在椅子上连背脊都直了许多,仿佛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自那天以后,薛惊寒就好似醍醐灌顶——他一直在寻找同小狐狸最亲密的关系。


    签生死契?


    不。


    经过那夜叫薛惊寒神魂震荡的梦,叫薛惊寒知晓了世间还有一种关系,比所有的关系都更亲密,连生死契都比不上。


    他想同小南成婚。


    他想让小南成为他的道侣。


    生死契有什么意思,旁的人能知晓他同小南羁绊吗?可倘若小南是他的道侣,那么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同小狐狸亲密无间,


    薛惊寒血液都在沸腾。


    幻境里的那人对小狐狸再亲密又如何,他同小南结成伴侣后,他能做比幻境里亲密千倍百的事情。


    两日后,图南跟薛惊寒离开的那天,雨停了。


    临走前,薛惊寒将那条街的花灯尽数买下。


    他的储物戒乃天地至宝,一条街的花灯在储物戒占下的位置,怕是连一粒花生都不如。


    回到玄天宗,薛惊寒去了一趟玄铁峰。


    回来时,无名剑的剑鞘上多了一只小王八和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趴在小王八壳上,睡得香甜。


    薛惊寒兴冲冲地回到偏峰,看到剑鞘上多了一只小王八和小狐狸的曲一神情一震。


    他捧着薛惊寒的剑鞘,结结巴巴道:“少、少主!”


    他还以为是玄天宗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在老虎头上拔毛,可定睛一看,看到小王八背上的小狐狸,立即没了声。


    半晌后,曲一唉声叹气道:“少宗主!您怎么在剑鞘上刻了一只王八!”


    说出去,不知道该被外面的那些人怎么嘲笑呢!


    薛惊寒却笑起来,语气快活道:“我喜欢小王八。”


    曲一:“您以前骂图师兄,老骂他是王八蛋。”


    薛惊寒挥挥手,“去去去,别给我提他。我现在就喜欢小王八。”


    “多可爱啊,呆头呆脑的。”


    他笑嘻嘻道:“小南说我喜欢小王八,那我就喜欢。”


    曲一没招了——他早知道如此。


    这次从外面历练回来的薛惊寒,也不再像上回从秘境回来阴晴不定,反倒荡漾得很,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宝贝,成日缠着图南。


    从前,化成人形的白衣少年冷冷清清,对薛惊寒疏离一回,薛惊寒便要阴郁上一回。


    可如今无论白衣少年如何对待薛惊寒,薛惊寒都美滋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几世姻缘。


    回到玄天宗的图南在某日往常,同薛惊寒彻夜长谈。


    他问薛惊寒可愿去到光阴轴里修炼。


    “光阴轴里一年,外头一日,若是我们在光阴轴里修炼,便能早日飞升。”


    薛惊寒一笑,去牵图南的手。


    他对图南说,“小南,我都同意。”


    图南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看到薛惊寒眉眼柔和,眼底满是希冀地望着他,“小南,若是我到了大乘期,小南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大乘期,飞升前最后一个修炼阶段。


    大乘期的修士,只需要等待天道降下雷劫,若是成功渡过雷劫,便能飞升。


    图南说:“好。”


    他望着薛惊寒,重复道:“好。”


    于是薛惊寒对外宣称闭关修炼,实际带着图南一同进了光阴轴。


    光阴轴天地广阔,薛惊寒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后院种上青竹,前院种下桃花,庭院清雅宁静。


    他跟图南一齐在庭院修炼。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他们养了一只小王八,白日闲暇时,薛惊寒时常带着小王八去哄午睡的小狐狸。


    外头一日,便是光阴轴三百六十五日。


    三百六十五日,他们日日相伴,身边只有彼此。


    光阴轴四季分明,薛惊寒春日折来桃花,亲手封了坛桃花酒,余下的桃花放在小狐狸的床榻前,叫小狐狸染了一身桃香。


    夏日,蝉鸣悠长,薛惊寒去后山抓鱼猎鸡,将葡萄藤下乘凉的小狐狸喂得白白胖胖。


    有时捧着鸡腿的小狐狸吃得正香,忽然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抬起头,“我们不是来修炼的吗?”


    靠着野鸡的薛惊寒笑眯眯:“没事,里头一年,外头一天。”


    “这点时间,也就是外头一眨眼的功夫。”


    吃着烤鸡的小狐狸觉得有理,吃饱了被薛惊寒捞到怀里。


    薛惊寒戳着它的肚子,“怎么最近都不变成人了?”


    小狐狸埋在他胸膛,好一会才有些赧然地嘟囔说,“胖了……”


    薛惊寒笑起来,将它举高,左看右看,“哪胖了,一点都没胖……”


    他缠着小狐狸,叫他变成小狐狸。


    小狐狸跑回内室,薛惊寒追进去,一人一狐玩闹了好一会,几缕灵力四溢,白衣少年被压在床榻上,脸庞薄红,偏着头,“……都说胖了许多……”


    薛惊寒伸出手在少年腰间掐了掐,亲昵地低头,眼底含着笑意,“这才是正正好。”


    好不容易喂了点肉,掌心里的手感都柔软莹润不少。


    图南转回头,绷着脸望着薛惊寒,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修炼吧。”


    可他这幅模样对从前的薛惊寒管用,对如今的薛惊寒可不管用。


    薛惊寒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昨日修炼到那么晚,今日要休息。”


    图南:“可你今日也没有休息。”


    薛惊寒笑眯眯地抬起头,“给小南烤鸡抓鱼就是休息。”


    见图南不说话,薛惊寒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庞,“将小南喂饱就是休息。”


    图南语气冷淡:“胡言乱语。”


    薛惊寒伸手去挠少年的咯吱窝,很快就将少年逗得咯咯笑起来。


    咯咯笑了一会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拉长声音,“你老这样——”


    每次他一像从前,薛惊寒总会故意逗他。


    薛惊寒笑着摊开手,“好吧,是我的错。”


    他现在似乎已经摸透了图南的脾气,知晓图南不会再像从前不理他。


    他们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好似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少年夫妻,相知相守。


    春日采花酿酒,冬日煮雪烹茶。


    玄天宗一年,光阴轴里已过三百六十五年。


    光阴轴里的三百六十五年,两人不曾分别过一日,哪怕闭关修炼,薛惊寒也要将图南放入识海。


    同修为极速飞涨的是薛惊寒对图南的占有欲。


    他早已视图南为此生道侣。


    他无比迫切想要早日达到大乘期。


    达到大乘期,他就对图南求婚,他要图南做他的道侣。


    一想到图南往后会成为他的道侣,薛惊寒一颗心立即沸腾起来,好似被火灼烧。


    薛惊寒元婴期渡劫时,险些被心魔害得走火入魔。


    识海的小狐狸睁开眼,挣开赤色火龙的束缚,离开薛惊寒的识海。


    下一秒,白衣青年极速飞掠向薛惊寒闭关修炼的地方。


    满地的血。


    地上有着深深的血痕,面容桀骜的青年神色痛苦,胸膛剧烈起伏,瞳孔赤红,直到被图南揽在怀里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股柔和的银白色灵力潜入青年的识海,抚慰狂躁的识海。


    薛惊寒足足昏迷了半月才醒来。


    他醒来时,看到伏在床榻上沉睡的白衣青年。


    四百多年,图南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青年,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越发仙姿玉骨,从前好似天降小仙,如今已似下凡的谪仙。


    薛惊寒轻轻地抚摸青年垂落的长发。


    沉睡的图南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薛惊寒对他说:“抱歉,小南,我没能从元婴期到化神期。”


    他脸色惨白,语气很轻,多有失落,“……是我没用,叫小南你等了那么久。”


    图南抿着唇,半晌后嗓音有些发哑:“你就我同我说这些?”


    薛惊寒一怔,微微倾身,语气有些急,“我……我伤好后一定加倍修炼……”


    “下回再冲击化神期,一定不叫你失望。”


    他知道图南有多希望他能达到大乘期。


    可薛惊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嗓音有些哑的图南打断,“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他望着薛惊寒,“在你走火入魔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责怪你没有冲击到化神期?”


    薛惊寒愣怔。


    图南挣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走火入魔,差点连命都搭上去。”


    “如果不是我在你的识海……”


    如果不是他待在薛惊寒的识海,薛惊寒的识海就要被灼烧得伤痕累累。


    图南胸膛起伏了一下,起身,向外走。


    薛惊寒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小南——”


    被拉住手的图南停下脚步,沉默了许久,背脊瘦削。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对不起,惊寒,我刚才的话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你太不公平。”


    明明都是一号。


    就因为薛惊寒在最后一个世界,是最后一个世界的一号,所以这个世界的薛惊寒就要因为他急于完成任务去见真正一号,宁愿走火入魔都不愿叫他失望。


    薛惊寒:“没有。”


    他将背对着他的图南拉到一旁,“小南,我从来都没觉得你对我不公平。”


    他低声道:“是我的问题。”


    “是我一直对小南患得患失,是我一直担心自己不好好修炼,小南就不会再看我了。”


    这样的阴暗念头长久地潜伏在心底,终于在此次冲击化神期冒了出来。


    薛惊寒摩挲了两下图南的手腕,“小南不要难过好不好?”


    “我不想看到小南难过。”


    哪怕因为他难过,他也不想看到。


    图南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最终转过头。


    他向来冷清疏离的眸子柔和起来,半垂着眼,轻轻地牵上薛惊寒的手,“好,我陪你慢慢修炼。”


    “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能飞升的。”


    如果极速通关是以伤害爱人为代价,那么图南愿意选择慢一些,再慢一些。


    至于分数——


    一号总能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分数。


    第185章 世界八(二十二)


    瓷炉药罐咕嘟咕嘟作响。


    图南挽起雪白衣袍,一把小小蒲扇摇晃,清苦的药香四溢。


    不大的青釉瓷炉燃着赤色真火,药液正在翻滚。


    薛惊寒披着一件外裳,目光柔柔,看着给自己熬药的图南。


    他看着挽着袖子的图南在药罐前摇着蒲扇,心头就好似甜出了蜜。


    满眼柔情地看了半晌,薛惊寒弯了弯眸子,走过去轻声道:“小南,我来吧。”


    摇着蒲扇的图南偏头,“怎么下来了?”


    薛惊寒接过他手里的蒲扇,“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这次走火入魔似乎把图南吓得不轻,又是帮他掖被子,又是帮他熬药。


    薛惊寒哪受过这样的待遇——向来只有他伺候小狐狸的份,哪有小狐狸来照顾他。


    他看到图南替他熬药,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最后盯着火候这种小事,自然是由他来做。


    可没想到,薛惊寒还没接过图南手中的蒲扇,就被图南推了出去。


    那一点点的力气,哪能将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推动,可薛惊寒仍旧是含着笑,举着手,做出一副讨饶的姿态,“好好……我不在这烦你……”


    图南用双手将青年推出去,继续回到药炉前熬药。


    他低头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忙忙碌碌地往药炉里放药材。


    薛惊寒斜倚在厨房门边,眼底含着笑,抱着手,满面柔情地望着白衣青年,心里头只觉得异常满足。


    傍晚,图南捧来一碗汤药,叫薛惊寒喝下。


    薛惊寒心里头美得很——自从他这次走火入魔后,图南对他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刚要捧起汤药,图南却轻轻用玉勺舀起一匙药汤,低头吹了吹,递到他唇前,神情关切地叫他趁热喝。


    薛惊寒一愣。


    图南以为薛惊寒觉得烫,低头又轻轻吹了一口,才举起递到薛惊寒唇边。


    薛惊寒双手扶在床上,乖乖地去喝汤药。


    哪怕这会图南在药汤里下毒,他怕是喝了后还要赶在毒发身亡前大喊好喝再来一碗。


    一勺一勺地喂完药,薛惊寒看着图南起身,只悔恨从前没有早点走火入魔,竟不知道走火入魔一会还能得到图南如此照顾。


    月上柳梢头。


    宽大的床榻上,散着发的图南低头。


    发丝垂落,拂在薛惊寒掌心。


    薛惊寒怜爱地将几缕冰凉的发丝握在手中,听到图南问他,“惊寒,你的心魔是什么?”


    薛惊寒动作微微一滞。


    半晌后,薛惊寒笑起来,不大自然道:“……就……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


    他没看图南的眼睛,手指勾着圈着几缕发丝,轻声道:“……我怕修炼得太慢,你不高兴。”


    实则不然。


    薛惊寒没说自己在走火入魔时看到的那个青年。


    带着面具的青年,朝他遥遥望着,神情既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说——他与他没什么不同。


    那挑衅与怜悯的目光没由来地叫薛惊寒暴怒,暴怒之中却有夹杂着些许不安。


    他想起这些年做过的梦。


    梦里带着面具的青年也是这样同身着白袍的图南看花赏雪,他叫小狐狸叫做小南,青年就唤小狐狸为阿南。


    薛惊寒不明白为何带着面具的青年会用如此微妙的怜悯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任何关系到小狐狸的事都会叫他心神不宁。


    一双泛着凉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垂着发的青年朝他抿唇一笑,“以后不会了。”


    图南望着薛惊寒,眼眸如同霜雪消融,“往后我陪着你慢慢修炼。”


    薛惊寒失神了好一阵。


    图南这话不假。


    自从薛惊寒冲击化神期走火入魔后,图南便不再每日叫薛惊寒修炼。


    春日,他会在春光明媚时叫薛惊寒陪他一块采花酿酒。


    两人在桃花树下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将十几年前埋的桃花酿挖出来,随后将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放进去。


    酿好的桃花酿清洌醇香,入口绵软如絮,图南贪杯,多喝两口。


    不多时,一只晕头晕脑的小狐狸趴在案桌上,懵懵懂懂地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低头,含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逗小狐狸。


    小狐狸乖乖地给他摸,软乎乎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薛惊寒想起在识海,赤色的火龙一口将小狐狸含在嘴里,好像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分离。


    他哄着晕头晕脑的小狐狸变成人形。


    小狐狸乖得很,变成人形后窝在他的怀里,脸庞泛着薄红,眼尾也发红,朦朦胧胧睁开眼,只需要一眼,便叫人心神震荡。


    薛惊寒抱着醉酒的青年进入内室,放在床榻上,撑着手,低着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沉睡的小狐狸。


    春日酿酒,冬日赏雪,同吃同住,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


    玄天三千七百二十六年。


    玄天宗内闭关的太上长老骇然睁开双眼,心下震动。


    一股极强的威压自东南角倾泻,瞬息席卷整个玄天宗,下一秒又迅速收拢。


    太上长老眉头深皱,瞳孔微缩,面色骤变。


    他猛地捏碎传讯音符,身形朝着长老堂掠去。


    半柱香。


    玄天宗各大长老汇聚,面色凝重,为首的薛宗主恭敬地朝着太上长老行礼,“太上老祖,有何吩咐?”


    面前的白眉老人正是玄天宗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地位超然,大多数为隐世状态,从不过问宗门事务,只在宗门遭遇重大危机时出手镇守。


    太上长老神色亦然凝重,伸手一指,脸色一沉,“此处何人所在?怎么会有如此威压?”


    各大长老面面相觑,几位长老上前查探,片刻后神色俱是一面,脸色有些煞白——他们的修为远没有太上长老高,自然也没有太上长老敏锐。


    此时一查探,叫各大长老出了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威压远在他们一行人之上,恐怕只有太上长老能够抗衡!


    如此恐怖的威压,竟无声无息出现在玄天宗宗门腹地,若是来人心怀不轨……


    薛宗主脸色也煞白起来,神色骇然,“……此处……此处乃小儿闭关修炼之地……”


    太上长老的神色越发沉。


    来人实力着实强劲,哪怕是他,要想同此人缠斗,恐怕也只能勉强应付……


    下一秒,一声清越龙啸冲破天际。


    赤色灵力将天边霞云印得璀璨,紫金色火莲磅礴,无边无际。


    庞大的赤色真龙俯冲而下,眉眼桀骜的青年衣袍纷飞,神情意气风发,朗声道:“母亲!父亲!”


    薛夫人跟薛宗主皆是一愣,连带着其他的长老也看傻了眼。


    赤色真龙俯首,青年一跃而下,回首,笑吟吟抬起手臂。


    身着白衣的青年并未扶住薛惊寒的手臂,缓步而下。


    薛惊寒朝着太上长老抱拳行礼道:“晚辈薛惊寒见过太上老祖。”


    太上老祖神色颇有些复杂,“你的境界……”


    他竟琢磨不透面前青年的境界!


    要么青年身上有着能够隐藏实力的天地至宝,要么……


    想到后头的猜测,太上老祖心下更是惊骇。


    薛惊寒拱手爽朗一笑,“在老祖面前献丑了!惊寒刚突破元婴期,兴许是身旁有灵兽作陪,阵仗大了一些!”


    元婴期!


    薛宗主倒吸一口凉气,腿软得差点没站住,颤颤巍巍扶着一旁的薛夫人。


    薛夫人亦是惊骇,久久未语。


    四周的长老更是神情激动,围着薛惊寒追问,“惊寒,此话当真?”


    如今的薛惊寒不过二十出头,只闭关修炼了四年,便已经达到元婴期,如此下去,此子成就绝对非凡!


    薛惊寒朝着各位长老抱拳一笑,“惊寒不敢开玩笑!”


    不多时,青天白日的玄天宗燃起漫天烟火,庆贺年纪甚小的少宗主跻身元婴,一时之间,玄天宗上下随处可见羡煞讨论薛惊寒的弟子。


    偏锋。


    曲一高兴极了!


    当初少宗主沦落为废人,他一路跟着少宗主受了许多白眼,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看着薛惊寒带着图南回到偏峰,曲一忙前忙后,笑眯眯地忙了好一会,又感慨道:“少宗主不止修为增长了,人也变了。”


    一同在案桌前的两位青年同时偏头望着曲一。


    薛惊寒笑道:“此话怎讲?”


    曲一挠了挠头,笑了笑,“从前的少宗主……少宗主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从前您有段时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瞧上去还怪吓人的……”


    如今的薛惊寒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与爽朗,再无从前患得患失带来的阴沉。


    薛惊寒支着下颚,恍然道:“我从前竟然是这幅模样?”


    在光阴轴里,他跟图南已经生活了上千年,上千年的事,薛惊寒如今早就已经不太记得。


    曲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您都不知道您从前有多可怕!图师兄来偏峰一趟,您两颗眼珠子都好像要瞪出来一样……”


    听到这个形容,一旁的图南忍不住也浅浅笑起来。


    他如今已经是青年身形,容貌不再像从前少年那般青涩,笑起来好似春水浮动,眼底波光粼粼,能叫人看得失了魂。


    曲一瞧了一会图南,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小南……好像也变了。”


    图南一顿,望着曲一,仍旧是浅笑,问曲一何出此言。


    曲一说从前的图南虽然化成了人形,但还跟小狐狸一样冷冷淡淡,如今看来,都有了几分人气。


    图南失笑。


    日落西山。


    曲一在内室整理请柬——自从薛惊寒步入元婴期,流水一般的请柬争先恐后递到他手里,许多人都盼着少年英才能够赏脸入座,交流一番。


    曲一抽出一张请柬,正要去问薛惊寒要不要参加,就看到不远处的案桌前,薛惊寒低头笑着,牵着图南的手握住笔,去临摹古籍上的阵法。


    不知为何,曲一竟瞧出了几分举案齐眉的缱绻情深,思虑片刻,悄悄地退出内室。


    图南抬起头,看着曲一蹑手蹑脚走出内室的背影,有些无奈,“……好了,都把曲一给吓跑了。”


    薛惊寒笑了笑,“别管他。”


    “我们继续说……从前说好的,若是我到了大乘期,小南要应我一个要求,此话可还作数?”


    图南放下笔,“自然作数。”


    他偏头,轻笑着对薛惊寒道:“说吧,这回想要讨什么?”


    薛惊寒直起身,撩起衣袍,半跪在图南面前,眼神灼灼,“婚书。”


    “我要同小南讨一封婚书。”


    “小南,我喜欢你,做我的道侣可好?”


    第186章 世界八(二十三)


    内室一片寂静。


    搁下笔的图南不语,望着半跪的薛惊寒。


    薛惊寒不偏不倚同他对视,目光灼灼如同烈日。


    千百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吃尽苦头,只为了这一日——跟心爱的人求婚。


    在外人眼里,他不过同图南相处了十多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他们早已在光阴轴里相守无数个日夜。


    他们一起从青涩的少年人变成成熟稳重的青年,曾一齐吃过修炼的苦,也曾一齐为彼此增长的修为欢喜,彼此对彼此的意义早已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仰头,虔诚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乘期,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图南微微弯腰,将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扶起来,有些无奈失笑,“我当时什么呢,你当真只讨一纸婚书?”


    薛惊寒没起来,“小南愿给吗?”


    图南伸手,摸了摸薛惊寒的脸庞:“可我是一只灵兽,日后传出去,玄天宗的少宗主道侣是一只灵兽——”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薛惊寒膝行了几步,离图南离得更近了,轻笑了两声,亲昵地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手,“不必管他们。”


    若是谁敢在图南面前胡言乱语——


    薛惊寒神色阴森一瞬,但很快又弯着唇蹭了蹭图南的手,好似他才是图南的灵兽,轻快道:“我不在乎。”


    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摘下图南的手,放在唇边,珍重而轻快地落下一个吻,“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


    “荒唐!这简直是荒唐!”


    大殿内,薛宗主脸色涨红,手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同一只灵兽结成道侣?!”


    “薛惊寒,你是疯了吗?”


    薛惊寒跪在薛宗主与薛夫人面前,笑着道:“父亲,母亲,我是来通知你们不日后我要同小南成婚的,不是来征得父亲母亲同意的。”


    虽然是跪着,可青年的意气风发与谈笑,仿佛他才是站着的那个人。


    薛宗主气得抽出家训棍,朝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狠狠抽去,痛心疾首怒道:“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你身为玄天宗少宗主,日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同一只灵兽结成伴侣,可知道外界如何说你?!”


    薛宗主足足用家法棍责罚薛惊寒半个时辰,仍未见薛惊寒有改口的意思。


    他大怒之下叫薛惊寒滚去思过崖悔过,若是不想清楚,便不能从思过崖出来。


    薛惊寒起身,满身伤痕的朝着薛宗主笑眯眯地行了一个礼,很有礼貌地退下了。


    一炷香后,余怒未消的薛宗主喝着茶,面上仍旧带着怒色,看到来人却连忙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太上老祖,请问有何吩咐?”


    太上长老向来只在宗门有大变动时现身,守护宗门。


    太上长老神色匆匆,叫薛宗主和薛夫人赶紧同意薛惊寒的婚事。


    薛宗主:“?……”


    薛夫人在一旁,神色也有些震惊。


    太上长老:“我看惊寒和那孩子就再合适不过,我来做他们的证婚人。”


    薛宗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颤颤巍巍望着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都快急死了——再不同意,整个玄天宗可都要被那位掀翻天。


    那可是大乘期!


    太上长老隐居上千年,都没能突破大乘期!


    太上长老见薛宗主与薛夫人还愣在原地,急得大手一挥,“赶紧去筹备婚事!规格都要最好的!”


    身为大乘期的薛惊寒飞升只是时间问题!多少年了,玄天宗终于又出了一个飞升者!


    太上长老心头一阵火热,看着薛宗主与薛夫人愣然的模样,恨铁不成钢——若不是薛惊寒不想透露自己已经大乘期的境界,恐怕这时候欢天喜地敲锣鼓的人便是薛宗主与薛夫人!


    翌日,玄天宗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外头的人一打听,才知晓是年纪轻轻跻身元婴期的少宗主要大婚!


    玄天宗灯火长明。


    上千白玉阶悬挂朱红喜灯,红毡蔓延百里,宗门两侧垂着数十丈朱红锦幡,栩栩如生的金色祥云蟠龙纹和金色喜字随风浮动,金红相间,流光溢彩。


    上万个同心结随处可见,连同殿顶的琉璃瓦也在此时被赤红灵力包裹,叫玄天宗上下暖意融融。


    身着统一绛红服饰的侍从流水一般进出偏峰,托盘上是重重叠叠的婚服。


    图南张开手,微微回头。


    身后的侍从红着脸,给他系上繁琐红色婚服,轻声询问图南尺寸是否合适。


    身着大红婚服的图南颔首示意合适。


    侍从却道:“少宗主说这件太过朴素……”


    图南有些无奈,抬头看了一眼屏风另一头。


    巨大的檀木屏风另一侧,一道挺拔身影站着,站了一会又偏头对身旁的侍从交代着什么,侍从一路快步从屏风处走过来。


    侍从问图南有没有中意的婚服。


    图南摘下流光溢彩的发冠,对着侍从无奈道:“你叫他亲自来看吧,那么多,总有他中意的。”


    侍从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少宗主说了!成婚前不能见面!有损姻缘!”


    图南:“……”


    他看着薛惊寒凑到屏风前,脑袋都快从屏风那头伸出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分明急得想要从屏风那头爬过来,却不知道在哪听说了传言,新婚夫妻成婚前不能见面,若是见面了要减损这世姻缘。


    因此这几日搬吭哧吭哧着屏风四处走——生怕见了面,姻缘就不在了。


    三岁小儿都不信的事情,薛惊寒却深信不疑。


    成婚前一夜,月色如水。


    沐浴后的图南一身素白中衣,披着湿漉的长发,听到窗棂外轻轻敲动。


    风吹动书页,沙沙作响。


    图南走到窗棂边,刚要推开床,就听到来人叫他,“小南,不能开——”


    来人趴在窗边,“我、我想来同你说说话。”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棂,图南也支着手,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说什么?”


    外头的人安静了片刻,随即小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你的声音。”


    “我一想到明日我们要大婚,感觉好像做梦一样,怎么谁都睡不着……”


    图南稍稍直起了身子,做出一副很老成的模样,用安慰的口吻道:“头一次成婚,都是在这样的。”


    沉浸在大婚喜悦里的薛惊寒傻傻一笑,小声道:“小南,你懂得真多。”


    懂得真多的图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懂得能不多吗?都成婚了好几次。


    薛惊寒真想一睁眼天就亮。


    他从来没有那么迫切、那么着急,内心的喜悦好似要冲破胸口,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伏在窗棂前的图南长发浮动,一缕长发飘飘荡荡地飘散到窗棂外。


    窗棂外的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指尖拂过那缕长发。


    他听到图南对他说,“惊寒,明天见。”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笑意。


    ————


    这场婚典九天同庆,史无前例的热闹。


    向来隐世的玄天宗太祖亲自出山当其证婚人,仪仗宏阔盛绝,百鸾衔珠引路,尾翼逶迤,笙箫鼓乐齐鸣。


    高三丈的白玉礼台直冲云霄,金红相间的绸带随着同心结飘动。


    身着婚服的薛惊寒步伐轻快,目光殷殷地望着白玉礼台另一头的人。


    他执着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头是同样身着婚服的小南。


    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执着红绸,脚步急促地赶去,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住脚步,低头,整理着衣冠。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薛惊寒跑了起来。


    身后端着金色托盘的侍从被吓得花容失色,拼命追在薛惊寒后头,同薛惊寒说如此不合礼制。


    红绸缎另一头的图南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片刻后,他笑了笑。


    图南伸出手。


    金鼓齐鸣中,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白玉仙台。


    九十九阶的白玉仙台上是太上长老,手持婚书,等着为他们证婚。


    天忽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衔珠的百鸾慌乱逃窜。


    极遥远的天际光亮被粘稠的暗色吞噬,缓缓蔓延过来,无边无际的天际忽然开始翻涌,阴云堆积,汇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狂风骤起。


    图南仰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抓着薛惊寒的手朝白玉仙台上奔去。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大红色的婚服衣袍纷叠飘荡。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


    天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漠然弥漫,阴云中的紫电隐隐作现。


    那是飞升的雷劫。


    风太大,将身着婚服的两位青年长吹拂得交缠在一块。


    图南腰间忽的被人轻轻一推。


    他怔然抬头,只见薛惊寒将他推到一旁,回头看了他一眼。


    图南踉跄起身,飞身要追上去,赤色的火龙却轻柔地将他环住,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薛惊寒说,“小南,等我。”


    他只身一人去度飞升的雷劫了。


    骑着着赤色真龙的青年冲上云霄,朝着天道降下来的天雷咆哮嘶吼,似乎在怒斥天道不长眼,竟选了今日叫他飞升!


    第一道雷劫便是翻天覆地的雷雨,带着足以碎裂苍穹的恐怖威压,直直劈下。


    白玉仙台上的图南身形瘦削,看着在很远很远地方渡雷劫的薛惊寒。


    发丝浮动,遮住他的脸庞,叫他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在不断上涨。


    九道雷劫。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二,一直到百分之九十九……


    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薄唇动了动。


    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玉仙台上的婚书。


    九十九阶白玉阶,还是太长,太久。


    叮咚一声。


    脑海里响起清脆熟悉的提示音。


    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即将脱离小世界。


    与此同时,天边绽放起赤色金莲,仙气弥漫,祥云为地,流霞作毯,赤色真龙上的青年额j间一缕金印,双瞳灼灼,


    青年乘着赤色金龙俯冲而下,埋怨这天道太不懂事,把成婚的吉时都误了!


    米粒一点大的白玉仙台在瞳孔中终于越来越大,薛惊寒灼灼金瞳也越来越亢奋。


    瞧见那抹远远的大红婚服飘荡,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抓着龙角,叫真龙快些,再快些。


    “可别误了吉时……”青年半是抱怨半是甜蜜道:“……婚书和生死契一起签,当真是巧得很……”


    薛惊寒唇边的笑意直到看到那团大红婚服倚着白玉阶飘荡时,僵硬下来。


    他瞳孔猛然一缩,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薛惊寒踉踉跄跄从白玉仙台上走下来。


    “小南,小南——”


    片刻后,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抱着怀里的青年,伸手轻轻地去摸,“小南,你不是生气了?”


    “我去太久,把小南丢在这里,小南是不是生气了?”


    怀里的青年静谧得仿佛在沉睡,可呼吸全无,心跳也一片死寂。


    薛惊寒手有点发抖,他抱着图南,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望了望四周。


    四周早已被他用本命真火铸成的结界镇守,并无被破坏的痕迹。


    白玉仙台上的太上老祖和玄天宗众人,忽的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濒死哀鸣,好似灵魂被活生生从肉体上剥离,凄厉地穿透玄天宗上下。


    第187章 世界八(二十四)


    静。


    四周是白茫茫的安静。


    图南灵魂一点点脱离小世界,连接主神空间。


    主神空间的银白光圈加载数据。


    数据脱离34%……45%……61%……


    蜷缩着沉睡的图南身体渐渐幻化为一道透明数据流,从手指到肩胛,流淌向主神世界。


    一如从前。


    白玉仙台,跪在地上的青年身着婚服,额间一枚金色印记,抱着怀里的青年,一动不动。


    “……天道?”


    沙哑到极致的嗓音低低响起,双眸赤红的青年盯着半空,忽然笑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叫人毛骨悚然。


    是天道。


    是了,除了天道,这世上还有谁能从他手里无声无息地夺去图南的性命?


    下一秒,狂风骤起,周遭空气扭曲撕裂。


    透明的数据流被一股比主神空间更为强悍的力量截断,即将脱离小世界的图南骤然坠落,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


    “为何不让我见小南?”


    提着一盒糕点的图云丹面色不善,抱着手冷哼道:“……成婚了又如何?成婚了就不能再同旁人见面吗?”


    曲一挠挠头,老实道:“图师兄,您还是快回去吧,这个月,少宗主谁都不见。”


    想到什么,曲一又不大好意思地笑起来,嘿嘿了一声,眉飞色舞道:“图师兄,真不是我诓骗您,这个月,少宗主连门都没出!”


    年轻气盛,新婚蜜月,接连一个月都闭门不出,实在不能不叫旁人多想。


    图云丹憋了好一阵,才将骂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悻悻离开。


    薛惊寒成婚一月有余。


    大婚后,谁都不曾见过少宗主和少宗主道侣。


    ————


    光阴轴。


    小院床榻上,闭着眼的青年仿佛在沉睡,脸庞静谧,一盏魂灯忽明忽灭。


    薛惊寒静静地偏着头,将脸庞贴在青年的掌心,轻轻道:“小南。”


    青年仍旧在沉睡。


    “是天道要把你带走的,对吗?”薛惊寒说。


    薛惊寒垂着眼,望着仿佛沉睡的图南。


    半晌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图南散落在脸庞的发丝,“小南是因为天道,才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飞升。


    飞升。


    想起从前青年对他诉说的期望,薛惊寒笑起来,伏在图南胸膛,缓缓地收紧手指。


    周遭的空气扭曲一瞬,透明的涟漪在空中荡漾,很快又恢复平静。


    薛惊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同天道抢人。


    图南的魂魄早已消散,哪怕他已飞升,也只堪堪抓住图南一缕魂魄。


    没关系。


    薛惊寒直起身,面色平静。


    总有一天,他会凌驾天道之上,叫天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闪电小球漂浮在一片银白的空间。


    图南有些迷惘。


    它飘了许久,也没找到方向。


    闪电小球半截身子透明,它低头瞧了瞧,觉得有些奇怪。


    ——主神空间数据加载错误了吗?


    怎么另一半数据还没加载过来?


    图南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


    往常从小世界脱离,基本一睁眼一闭眼,图南已经身处主神空间了,从未见过数据加载得如此缓慢的小世界。


    想起小世界,闪电小球又飘了一圈,眼前浮现白玉仙台上的薛惊寒,有些难过。


    早在天色暗下来,劫云聚拢之时,图南就知道此次渡劫,薛惊寒必定会飞升。


    薛惊寒飞升之时,就是他离开小世界之时。


    于是穿着婚服的图南拉着薛惊寒奔向白玉仙台,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至少在走之前,他能够同薛惊寒成完婚。


    可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成完婚。


    一想到薛惊寒飞升成功后,会看见他的尸体,图南心里头就闷得厉害。


    闪电小球低落地低空飘荡。


    银白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闪电小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透明。


    它的神情也一天比一天迷惘——图南能感觉到自己与主神空间的感应越来越薄弱。


    不仅如此,图南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一开始,它心里还记挂着第八个世界的考核分数,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几日,又兴许是一刻钟,它脑海里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想了些什么。


    “分数……考核……”闪电小球倒着飘了一会,停住,有些奇怪的喃喃,“这是什么东西?”


    闪电小球自言自语念了一下,脑袋仍旧想不起来,开始上下旋转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到了后来,闪电小球脑袋里只剩下任务两个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完成任务,至于完成什么任务,为何会有任务,闪电小球一概不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闪电小球的身体完全透明,它模模糊糊感应到主神空间的召唤,高兴极了。


    闪电小球朝着主神空间指引的感应飞去。


    ————


    “仙尊!”


    遥遥的一声,来人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莲花,跑得飞快。


    一捧盛开的莲花一下冒出来,伴随着一张面若桃红的天真脸庞,“仙尊,后山的荷花今日真的开了!”


    案桌上玄色衣裳的青年微微一笑,抬手拿着手帕,轻轻地擦着来人脸庞上的薄汗,“是吗?”


    来人偏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脸庞,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年,“仙尊,我今日又贪玩了。”


    青年笑了笑,捏了一块糕点喂给他吃,“无妨。”


    “小南高兴就好。”


    图南低下头,抬手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问面前的青年,“仙尊,我今日碰见的修士同我说,我从前受过很严重的伤,是真的吗?”


    薛惊寒微微一顿,片刻后面色如常,抬手摸了摸面前的人道:“谁同小南说的?”


    图南没说话,又低头张开手仔细地瞧了瞧,看了一会,也没发现自己身上有疤痕。


    他是在三年前醒来的。


    三年前,醒来后的图南性子纯稚,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望着薛惊寒,问薛惊寒是不是他把它叫来的。


    ——它在薛惊寒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主神空间气息。


    “我要干什么呢?”床榻上的图南问。


    面前的仙尊一头青丝斑驳,有黑有白,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后来,醒来后的图南知道自己是一只天阶灵狐。


    他有时叫面前的人为仙尊,有时来了兴致会叫师尊——吃饭走路都是面前人教他的,何尝不算他的师尊呢?


    仙尊从小将他养大,只不过在一次意外中,他沉睡了很久。


    听那位名叫曲一的修士说,他睡得太久太久,久得外头已经沧海桑田。


    那位曲一的修士如今已经头发花白,是个精神健壮的小老头。


    小老头最爱干的事就是抱着一盒糕点,笑呵呵地对图南说,“小南大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神色惊疑的图南停在原地,很有些谨慎地没接话。


    他那时手上还拿着纸鸢——薛惊寒亲手给他做的,叫他春日里去放纸鸢。


    小狐狸生性爱玩,玩了一两回入了迷。


    小老头见状,笑眯眯地对他说自己也会做纸鸢,“从前我还给您做过纸鸢呢!”


    图南背着手,将纸鸢藏在伸手,哦了一声,他想走,想到什么,又扭过头,“谢谢。”


    他说完又跑了。


    图南跑回去,仍旧是跑得一身是汗。


    他盘腿坐在薛惊寒身边,乖乖地低头给薛惊寒擦完汗,才叫薛惊寒,“仙尊,我明日不玩纸鸢了。”


    薛惊寒收好帕子,“嗯?不喜欢这只纸鸢了?”


    图南摇摇头,“我想修炼。”


    他爬起来,“我已经好多天没修炼了。”


    不知为何,图南脑袋里朦朦胧胧有道声音,一直在叫自己修炼。


    薛惊寒垂眸,半晌后才抬起头,“小南怎么那么喜欢修炼呢?”


    图南想了想,“飞升。”


    “仙尊,我想飞升。”


    薛惊寒蓦然笑起来,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低下头,揉了揉图南的头,轻声道:“小南现在不开心吗?”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受别人约束,小南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还是说小南不喜欢跟师尊待在一起?”


    图南摇摇头,“喜欢的。”


    面前的青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是吗?是喜欢身为师尊的仙尊在一起,还是喜欢身为夫君的仙尊在一起?”


    图南脸蓦然有些红。


    他们既为师徒,也为道侣。


    白日会叫的师尊,在床榻上也会叫,并且叫得更为不堪入耳。


    红着脸的图南起身,一溜烟跑开了,遥遥地喊,“我去看荷花!”


    他喜欢盛夏开得无边无际的荷花。


    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


    昨日,图南用玉麟池养了一池子的荷花。


    玉麟池灵气浓郁,莫说是寻常灵植,就是天材地宝的仙草也养得了。


    只是——


    玉麟池旁,图南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失落。


    只见玉麟池内的荷花大片枯败死寂,连朵花苞都不曾留下。


    图南坐在玉麟池旁默默地看了一会,最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衰败得没那么厉害的荷花,放入储物戒,然后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后,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


    薛惊寒冷冷地盯着玉麟池的荷花。


    片刻后,他抬手,满池的荷花仍旧不能起死回生。


    薛惊寒知道,那是沾了因果的荷花。


    种植之人在因果轮回之外,与之产生联系的灵植自然也会消失在因果之外。


    简而言之,如今的图南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说,按照天道安排,图南早已英年早逝。


    第188章 世界八(二十五)


    “小南,要去哪呢?”


    青丝斑驳的青年垂下头,手臂轻轻地环住素白寝衣的图南,垂眸。


    “……”


    夜半,窗棂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被环住肩膀的图南神色有些惘然,很久后才摇摇头,迟疑道:“不知道……”


    薛惊寒微微偏头,轻轻地在图南的脸颊上落在一个吻,“小南是看到什么了吗?”


    夜半,熟睡的青年忽然从梦中惊醒,胸膛起伏,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我做了个梦。”图南将脸庞埋在身旁人的胸膛,“……师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似乎是迷了路,一直向外走,却一直走不出去。


    薛惊寒面色阴沉下来,眸色阴鸷,嗓音却温柔,低低哄道:“别怕,到师尊怀里……”


    他像是抱着小孩,将图南揽在怀中,轻轻摇晃,低低地哼着民间流传的歌谣。


    图南蜷在薛惊寒怀里,眼睫微颤,如同受惊的小雀,连肩胛骨都不自觉地缩紧,哪怕睡着了,眉心仍旧无意识地蹙起。


    薛惊寒俯身,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平图南的眉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盯着虚无的半空。


    又来了。


    天道。


    薛惊寒冷笑,内心腾升起的阴鸷渐浓。


    千百年来,他身为人人敬仰的仙尊,早已没有人敢同他作对。


    他也从不怕死——为了叫怀里的青年死而复生,这些年他不知死里求生多少次。


    可天道便是天道,一出手便死死扼住他的软肋。


    看到图南蜷缩在怀里睡得极为不安稳,薛惊寒彻夜未眠,守在床边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天道用了何等法子,叫图南每日夜里都睡得如此心慌。


    四周的阵法并无破坏痕迹,天道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皮底下伤害图南。


    清晨。


    薄雾缭绕。


    图南醒来,看到床榻旁坐着的人。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些许片段。


    似乎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将亮未亮的晨曦,床榻旁的青年守着他,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目光看他。


    只不过在一闪而过的模糊片段,坐在床榻旁的青年脸上似乎带着面具。


    图南伸出手,去牵薛惊寒的手,“师尊。”


    他摩挲了两下薛惊寒的手指,发现凉得厉害。


    图南有些奇怪,他歪歪脑袋,又叫了一声师尊,似乎不明白为何薛惊寒的手会那么凉。


    薛惊寒朝他笑了笑,反手牵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师尊在。”


    图南的额头被亲了亲,触感仍旧冰凉,“小南今日不要出去好不好?留下来陪师尊。”


    察觉到落在眉心的吻,图南耳朵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在金丝软枕里,小声道:“好。”


    “我哪都不去,在这里陪师尊。”


    ——他总是这样,哪怕再亲密的事情都跟薛惊寒做了,可时常还是会因为薛惊寒的亲昵举动而赧然。


    外头的薄雾聚拢,潮气浓重,到了午后,阴沉沉的天落雨。


    图南伏在窗棂边,伸出手,去接雨。


    他神色有些好奇。


    同曲一说,自从他醒来后,心性好似懵懂孩童,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落在掌心的雨冰凉,顺着掌心的纹路下滑。


    图南捧了一掬雨水,跑去给薛惊寒。


    他什么也不说,举着双手。


    薛惊寒笑了笑,“送给我?”


    图南点点头。


    薛惊寒神色柔和下来,抬手。


    图南掌心里的雨水幻化为一道透明水流,一张碧绿荷叶盛着一汪雨水,缓缓落入储物袋。


    薛惊寒牵着他的手,缓步来到窗棂前。


    天地变得广袤无垠,青竹小筑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南站在透明的结界中,无数雨滴从天而降,坠落到结界,留下一道又一道雨痕。


    图南微微仰着头,看得很入神。


    薛惊寒在他身后,赤红色灵力环绕着图南。


    他默然地看着半仰着头的图南,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可心头却痛楚得厉害。


    千百年来,他一直在用寿命卜算图南和天道的关系。


    兴许是他命确实硬,无数次的卜算,无数次的推翻,叫薛惊寒隐隐约约知晓了其中关系。


    根据卦象推测,图南极有可能是天道的傀儡。


    推演出此卦象,薛惊寒整个人发颤,恨不得将天道千刀万剐。


    他如此珍爱、舍不得叫其受丁点委屈的小狐狸,在天道手里却成了傀儡。


    连雨滴、荷花都为之好奇的傀儡。


    薛惊寒缓缓攥起拳头,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图南瞧了一会漫天的雨滴,扭头去看薛惊寒。


    他发现薛惊寒又在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那样的哀伤,那样的沉寂。


    图南迟疑道,“师尊……”


    薛惊寒垂下眸子,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变得同往常无异,揉了揉他的头,露出一个笑,“师尊在呢。”


    “往后想看什么,再跟师尊说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随后去牵薛惊寒的手,瞧上去很乖。


    晚上,图南亲手做了桂花糖糕。


    他跑到薛惊寒面前,将热气腾腾的桂花糖糕端上前,给薛惊寒吃。


    桂花糖糕味道算不上好,薛惊寒却吃得很快,三两块就吃了下肚,眉眼柔柔地望着图南。


    薛惊寒心想——是了,没了天道束缚的小南,才是他真正的小南。


    没有天道束缚的小南,会对他笑,会对他撒娇,甚至还会给他做桂花糖糕。


    看薛惊寒吃得那么快,图南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薛惊寒昏倒在案桌上。


    图南推了推他,小声叫道:“师尊?师尊?”


    叫了好几次,没有回应。


    图南起身,拖着薛惊寒往外走。


    薛惊寒比他高太多,图南仿佛一只小兔子抱着超大号胡萝卜在玄天宗晃。


    他晃了半天,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内室。


    图南敲了敲内室的门,“图师兄,是我。”


    咯吱一声,内室的门打开了。


    来人一袭青衫,眉眼俊美,周身气质成熟沉稳,低声道:“人带来了?”


    图南点点头。


    他费劲地拉着薛惊寒进入内室。


    图云丹上前,想要帮忙,却不曾想图南扭头,朝他摇头。


    图云丹只好站在一旁,看着图南气喘吁吁地将人搬到逍遥椅上,担忧道:“图师兄,师尊的伤还能好吗?”


    图云丹走过去,“难说。”


    图南抿了抿唇。


    逍遥椅上的青年青丝斑驳,眉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舒展过眉头。


    图南拉起薛惊寒的袖子,在薛惊寒的手臂上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灼烧伤疤。


    图云丹在一旁说:“别看了。”


    他知道,再看下去,小狐狸又该一个人坐在椅子边,抱着膝盖低头发呆了。


    图云丹将一枚丹药和一盒药膏从丹炉里取出来,交给图南,“记得叫他按时吃。”


    图南问他,“图师兄,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尊的伤变好吗?”


    图云丹望着他,不说话。


    很久以后,图云丹将目光移到远处,“没有。”


    “世间渡雷劫成功,却迟迟不肯飞去上界的修士,只有你师尊。”


    因为飞升成功,却迟迟不肯去上界,因此薛惊寒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重新渡雷劫。


    每一次渡雷劫,都生不如死。


    图南低头。


    他去牵薛惊寒的手,声音有些迷惘,低低道:“师尊不去上界,是因为我吗?”


    图云丹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南脸庞,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


    他因为给小狐狸送糕点被曲一拦在外面,心里头还抱怨小狐狸成了婚就不见人影,又愤然薛惊寒不做人,大婚一个月都不放人,当真是禽兽。


    提着一盒糕点的图云丹在内殿外头听到了薛宗主和自己父亲的交谈。


    “……不吃饭也不睡觉不说话,整日就抱着小南的尸身……”


    “我知道大婚当日道侣去世叫惊寒受不了,可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图云丹脚步一滞。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日在高耸入云的白玉仙台,小狐狸和薛惊寒没能成婚。


    他们这些弟子,对白玉仙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在大婚当日,薛惊寒渡了雷劫,修为更上一阶。


    那日,无数人对薛惊寒羡煞不已,直言薛惊寒果真是天生的好命数。


    图云丹得知小狐狸身殒的那一刻,手脚冰凉,脑袋空茫茫。


    他过了许久才僵硬地转身,冲去偏峰,想要一探究竟。


    可图云丹连偏峰的门都没能进去,被硬生生拦在外头。


    后来,薛惊寒疯了。


    他揽着小狐狸的尸身,长跪不起,同小狐狸蜷缩成一团。


    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她听到薛惊寒同她轻轻地说,“母亲,都是我的错。”


    “都是成婚前一日,我去找了他。”


    “我以为隔着窗棂说话就没事,可我碰到了他的头发。”


    长跪不起的青年低着头,声音轻得仿佛飘在半空中,“定然是成婚前我同他相见,惹怒了掌管姻缘的神灵。”


    薛夫人和薛宗主早在成婚那日便知道薛惊寒飞升成功,流着泪叫飞升成功的薛惊寒顺应天道,去到上界。


    可一个疯子又怎么会听他们的话。


    千百年来,飞升成功的薛惊寒因为抗拒飞升上界,不知道遭受到了多少次雷劫。


    不仅如此,不知薛惊寒用了何种手段,当真叫小狐狸起死回生。


    只是再次醒来的小狐狸,谁都不记得了。


    图云丹看着守在薛惊寒身旁的青年,知道青年不记得他,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吃吗?”安静的内室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碟糕点推在图南面前。


    图南摇摇头。他给薛惊寒喂药,临走前同图师兄道:“谢谢。”


    图云丹:“不用谢。”


    若是薛惊寒真的在雷劫中死去,不知要在外界掀起多少轩然大波。


    外界只知薛惊寒飞升成了仙尊,以为薛惊寒迟迟未上上界是因为太过年轻,功德还不够,因此还需在人间历练。


    只有玄天宗极少的人知晓薛惊寒如今处境。


    薛惊寒醒来的时候,图南守在床头,叫他:“师尊。”


    薛惊寒没动。半晌后,他才哑声问图南为何要将他迷晕。


    图南:“师尊既已飞升,为何还不去上界?”


    薛惊寒偏过头,盯着图南。


    图南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师尊,你去上界吧。”


    他不要薛惊寒每隔一段时日就遭受雷劫。


    “我会在光阴轴里努力修炼,等我飞升成功,我去上界找你,我们一同在上界生活,就跟现在一样。”


    薛惊寒不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始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发红的眼神也有些骇人。


    ——又来了。


    ——又想要将他哄去上界,再一次夺走他的妻子吗?


    第189章 世界八(二十六)


    看着薛惊寒不说话,图南又叫了一声师尊。


    红着眼的薛惊寒说了一大堆图南听不懂的话。


    什么重蹈覆辙,什么绝不再犯。


    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没一句图南爱听的。


    图南就听到了最后一句——“绝不去上界”


    他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皱着脸望着薛惊寒。


    怎么可以飞升后不去上界呢。


    图南不赞同地想。


    两分钟后。


    被塞下一颗丹药的薛惊寒再次被图南放倒。


    图南一边将人费劲拖起来一边自言自语道:“师尊,不是我变坏了……是你说过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拖着人的图南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师尊,你说我就算把天捅破也没关系的……”


    自醒来后,图南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的小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图南勤勤恳恳地将人搬到玄天宗最高的偏峰。


    偏峰地广人稀,是个再好不过渡雷劫的地方。


    图南为昏迷的薛惊寒挑了一个好地方——他特地将薛惊寒放在大树下,如此天雷一来,便能立即知晓薛惊寒的位置。


    昏迷的薛惊寒双眼紧闭,薄唇也紧紧抿着。


    图南开始等待天雷。


    图师兄说只要师尊不跟天雷对着干,渡过雷劫后便可飞升上界。


    图南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天雷,有些着急。


    这些年天雷劈了师尊那么多次,那些天雷哪里是一般的雷电,换个人来,估计早就将人劈傻了!


    图南在心底总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师尊容易变傻——这是很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图南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师尊脑袋不算太聪明。


    可若是师尊还不聪明,恐怕世界上就没有聪明人了,毕竟薛惊寒可是史上飞升中最年轻的修士。


    图南等了两炷香。


    迟迟等不来天雷的他只好又扛着薛惊寒去找图云丹。


    “图师兄。”


    小小声的敲门声,很有礼貌。


    正在修炼的图云丹睁开眼,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起身,指尖弹出一缕灵气,雕花门扇缓缓开启。


    “……”图云丹沉默。


    只见敲门敲得很有礼貌的青年拖着超大一只的薛惊寒,神色有些苦恼。


    他同他烦恼道,“图师兄,我等了一下午的天雷,天雷却迟迟没来。”


    图南拖着昏迷的薛惊寒向前走了两步,“图师兄,你能帮帮我吗?”


    图云丹僵硬地沉默,片刻后才虚弱缓缓道:“……我才元婴期。”


    “等会你师尊醒来……”


    薛惊寒早早就成了疯子。


    一个疯子仙尊,一觉醒来看到药倒自己的小妻子坐在另一个修士的身旁,轻声细语地叫另一个修士图师兄,还要求修士帮忙处理自己的丈夫。


    图云丹不敢想若是薛惊寒途中醒来……


    “图师兄,我已经放药把师尊迷昏了,不用担心。”图南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师尊他现在不会醒的。”


    图云丹:“……”


    图南:“图师兄,师尊说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阻止我,他就去杀谁。”


    图云丹:“…………”


    图南:“所以图师兄别怕,师尊醒来后,总不能把自己杀了,”


    图云丹虚弱地闭上眼,有点后悔将薛惊寒遭受天雷的事告诉图南。


    若不是玄天宗那群命不久矣的老头子抓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他才不会管薛惊寒死活。


    在他看来,薛惊寒那脑子就应该被天雷劈几下才好,省得活那么多年还疯疯癫癫的。


    深知薛惊寒脾性的图云丹虚弱地摆摆手,“这事我帮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图南朝他伸出双手,双手合十,睁着眼睛望着他,小声道:“图师兄,拜托摆脱……”


    “你知道的,师尊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我跟师尊就只认识你了……”


    图云丹:“……”


    半个时辰后。


    秘法阵中,紧闭双眼的薛惊寒躺在中央,六颗悬浮的赤红灵石遥遥指向天际。


    图云丹一边朝阵法输送灵力一边唉声叹气,祈祷薛惊寒最好别醒来,若是途中醒来……


    恐怕下一个葬身天雷的人就是他。


    “图师兄在想什么?”一旁的图南看到唉声叹气的图云丹,也抬起手,朝阵法输送灵力。


    图云丹心不在焉道:“……在想若是薛惊寒途中醒来怎么跑能留个全尸………”


    图南哦了一声。


    下一秒,他去到薛惊寒面前,掰开薛惊寒的嘴巴,又塞了一颗丹药。


    塞完丹药,图南扭头望着图云丹,露出一个很乖的笑,图师兄 ,不用担心,这丹药是师尊给我的,他说这丹药对大乘期的修士都有用。”


    图云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哽了哽,颤颤巍巍地望着面前的图南。


    ——面前的人乖得很,还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图师兄,你在救师尊,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半个时辰后,阵法已成。


    秘阵里的灵力陡然暴涨数倍,叫躺在阵法中央昏迷的薛惊寒修为迅速冲破禁制——他为了躲避天雷责罚飞升到上界,给自己下了亚智能修为禁制,不叫天道察觉。


    暴涨的修为很快便叫天道察觉,半柱香后,天际阴云密布,飞速涌向阵法中央的薛惊寒。


    图南向前走了两步,神色有些担忧。


    图云丹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你修为尚低,不可再往前了。”


    “他……不会出事的,不必担心。”


    图南抿了抿唇,竟快步走上前,抬眼看了片刻天际凝聚的恐怖阴云,狂蛇一般的紫电在阴云中穿梭。


    图云丹立即厉声喝道:“回来!”


    图南快步走到秘法中央的薛惊寒面前,抬手抚了抚薛惊寒的脸庞,垂眸凝视,半晌后,垂头轻轻地在薛惊寒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脸庞贴着薛惊寒的脸庞,轻声道:“师尊,等我。”


    他会在光阴轴里好好修炼,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他会飞升到上界。


    图南眼睫颤动,如同蝶翼。


    ——他总觉得他跟薛惊寒一同到达上界,才是真正的相遇。


    轻柔的吻如同一缕风,连印记都不曾留下。


    图南起身,狂风之中,雪白衣袍纷飞,他一步一步地离开阵法中央的薛惊寒。


    天边闷雷轰隆作响。


    如同墨汁一般浓稠的阴云将天边最后一缕光线吞噬,渐渐聚拢在秘法中央,数十道粗壮紫电疾驰蜿蜒而来。


    图南站在一旁,在心中默念着师尊再见。


    图云丹两手结印,一道透明的金钟罩从天而降,笼罩住图南,不叫他被天雷的威压伤害。


    “轰隆”一声巨响,叫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巨响撕裂天际。


    数十道天雷撕裂天际蜿蜒而下,天边亮到发白。


    图南紧紧地握住手上的储物袋——那是薛惊寒赠他的储物袋,里面都是他喜欢的东西。


    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合拢,不去看薛惊寒飞升离开的场景。


    天雷降落下的声音迟迟未响。


    半晌后,察觉到不对劲的图南抬起头,疑惑地望着秘法中央。


    只见秘法中央的升腾起的赤色魂魄提剑指着天雷,面色冷若冰霜,眼神睥睨,低沉道:“滚——”


    只一句,聚拢的天雷沉默半晌,竟真的默默地收起天雷。


    顷刻间,天地光亮初现,再无半点昏暗。


    提着剑的赤色魂魄偏头,仍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他盯着图南,眯起眼睛,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片刻后,赤色魂魄忽地轻轻勾唇一笑。


    下一秒,赤色魂魄烟消云散。


    图云丹骇然上前。


    图南还在看天雷。


    天雷早已跑得没影了。


    他瞪大眼睛,扭头去问图云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图云丹声音干涩,好半天才哑声道:“他……他把无名剑融进体内……”


    “刚才那缕赤色魂魄是薛惊寒用剑意与一缕神识凝成的魂魄,哪怕他意识全无,那缕赤色魂魄也会替他扛住天雷。”


    疯子。


    图云丹心中惊骇久久未散,连同胸膛都起伏,背脊一阵发凉。


    如此举动,只怕是天底下最妖邪的魔头都干不出来!


    ————


    “图师兄,可还有办法?”


    夜深风凉,内室烛火摇晃,


    身着白袍的青年眉头轻轻蹙起,轻声喃喃:“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图云丹沉默不语。


    图南不知为何,觉得面前人总是能让他感到心安,好似天塌下来,面前人都会扛着。


    他靠近了一些,“图师兄,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不必担心师尊下来,我来想办法。”


    “只要师尊渡过天雷飞升到上界,届时我便报答图师兄恩情——”


    图云丹很喜欢吃各色糕点。


    图南心想——若是师尊飞升到上界,他便帮图师兄买上几百年的糕点。


    小狐狸终究还是小狐狸,答谢恩人就如山野幼兽,每日都叼来恩人喜欢的吃食,放在恩人门口。


    “嘭——”


    一阵阴风吹过,窗棂晃动。


    一道长长身影出现。


    来人提着灯,一身玄衣,在窗棂外若隐若现。


    内室的图南和图云丹倏然起身。


    下一秒,还在窗棂外的青年无声无息推开门,静静地看着两人。


    “小南就是为了他,给师尊下药吗?”


    图云丹:“……”


    他虚弱且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就知道,这个疯子绝对会这样想。


    图南上前两步,挡在图云丹面前,“师尊,你怎么醒了?”


    薛惊寒微微一笑,目光却多有阴冷,“师尊不该醒吗?师尊坏了小南的好事吗?”


    图南顿了顿,拧起眉头,“师尊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醒?”


    薛惊寒神色仍旧阴冷,“怎么,为了他,小南生气了?”


    图南:“师尊知道就好。”


    图云丹:“?……”


    他神色震惊地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低头掏出丹药,预备生个更大的气,将此事糊弄过去。


    薛惊寒哈哈笑了两声,盯着图云丹,阴恻恻道:“所以小南就给师尊下药?送师尊去渡雷劫,连师尊的死活都不顾了是吗?”


    图南理直气壮,认真道:“是师尊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师尊说哪怕我把天捅破也会为我收拾烂摊子的。”


    图云丹又神色震惊地望着薛惊寒。


    这可真是——


    图云丹心头一哽,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第190章 世界八(二十七)


    图云丹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被留个全尸,死得没那么凄惨。


    谁知道此刻他竟全须全尾地被关在锁妖塔,一根寒毛都没掉。


    图云丹先前是慌的——同一个薛惊寒这个疯子作对,谁能不慌。


    可到了后头,他反倒默默撩起袍子,坐在锁妖塔的牢里,盘着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瞧着牢外的两人吵架。


    堂堂仙尊,被一个修为不过数百年的小狐狸揪着衣袍教训。


    小狐狸生气地喊:“你关他做甚么!是不是有一天连我也要关进去!”


    薛惊寒语气倔强:“他罪有应得。”


    小狐狸推了面前人一把,大发雷霆,索性伸出双手道,“你干脆把我一起绑了关进去!”


    一个仙尊,被推得连连后退,脸色有些阴鸷——只不过是对着牢里的图云丹。


    他面无表情盯着图云丹,几乎要把图云丹盯出一个窟窿。


    贱人。


    他想。


    又是一个贱人。


    图云丹:“……”


    他偏过头,默默地磕着瓜子,总感觉阴森森的薛惊寒在骂他。


    大发雷霆的小狐狸见薛惊寒不说话,双手用力一推,将薛惊寒推进牢里。


    图云丹惊悚得被瓜子呛了两下。


    被推进牢里的薛惊寒喉咙滚动两下,偏头盯着图南,“你为了他,要将师尊关进来?”


    图南没说话,又推了一把薛惊寒,自己也钻进牢里,然后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三个人被整整齐齐关在牢里。


    大发雷霆的图南坐下:“谁都不要出去了。”


    “师尊不必飞升到上界,图师兄也不必修炼,我也不必去集市买桂花糕。”


    图云丹:“……”


    他扭头望着薛惊寒,嘴角抽了抽,眼神示意——“你惹他干什么?”


    薛惊寒薄唇抿得紧紧,眼神怨毒地望着图云丹——“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我跟小南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人瞪着彼此,都快把彼此瞪出窟窿。


    图南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层柔软的被褥,铺开被褥,又掏出鹅绒抱枕,怀里守着牢房的钥匙,抖了抖被子,在角落盖上被子睡觉了。


    两个眼神疯狂丢刀子的青年不吭声了,一左一右地坐在图南边上。


    图南变成了小狐狸,尾巴圈在怀中,两只爪子捂着毛绒绒的耳朵,将脑袋埋在枕头里,自顾自地睡觉。


    牢房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小狐狸温热柔软的小肚皮起起伏伏,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薛惊寒俯身,低头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


    此时此刻的仙尊看上去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凡人,抱着心爱之物,眼眸垂敛,神色柔和。


    “薛惊寒。”图云丹最终还是低声道,“此时走向正道还来得及。”


    他劝薛惊寒渡雷劫飞升到上界,“与其违背天道,遭受天谴,不如顺应天道,小南也会有飞升的一天。”


    薛惊寒神情讥讽地笑起来——图南有飞升的一天?


    他只觉得心头讽刺无比。


    若是图南真的有飞升的一天,又怎么会在他飞升那日死去!


    恐怕他一去到上界,图南便会被天道夺去性命!


    可这些薛惊寒不会告诉任何人,神色淡漠道,“我不飞升,天道又能拿我怎样?”


    图云丹眉头紧蹙:“你可是要同天道作对?”


    薛惊寒忽地笑起来,低头抚了抚小狐狸,漫不经心道:“同天道作对?”


    他抬起头,“天道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作对?”


    薛惊寒眉眼平静,“天道不公,我若是代替天道,它又能拿我如何?”


    图云丹瞳孔骤缩,一脸惊骇地望着面前的人,浑身泛起寒意,仿佛在看疯魔之人!


    同天道作对已经是骇人听闻,可面前人竟说要替代天道!


    薛惊寒眉眼一如既往平静。


    早在大婚那日,天道叫图南魂飞魄散,他便对天道生了怨怼之心。


    他薛惊寒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己之事,天道为何要在他大婚之日将他心爱之人夺走?


    行事如此不公,又怎配做天道。


    既然不配做天道,那便不要做了,换他来当。


    图云丹颤动着唇,失声道,“你怎敢同天道争……”


    薛惊寒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盯着他,慢慢地笑起来,似乎是为了刺激图云丹,朝图云丹炫耀。他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敢同天争。”


    “你知道我为何会修炼得如此之快吗?”


    图云丹喉咙有些发涩,盯着薛惊寒。


    薛惊寒:“是小南给我找的光阴轴。”


    “光阴轴里一年,外头一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图云丹,神情讥讽,柔声道:“你以为你这个贱人能够挑拔我跟小南之间的关系?”


    “你可知他对我有多好,对我修炼之事有多上心吗?”


    “这次若不是他担心我遭受天雷,你以为你这个贱人能跟小南说上话?”


    图云丹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连薛惊寒又背着他骂了几句贱人都不管了。


    怪不得薛惊寒会修炼得如此之快!竟有此等机缘!


    看到图云丹说不出话,恶意满满的薛惊寒心头终于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图南醒来,他反倒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图南给他下药,不过是担心他罢了。


    他竟也是昏头了,对图南说出那样的话。


    也是,若没有图云丹这个贱人,他又怎么会知道图南是如此担心他。


    小狐狸没睡多久便醒来,抬起脑袋,观察一下四周。


    薛惊寒捧着他,低头柔柔地亲了他一口,“小南醒了?”


    “图师兄呢?”几缕灵力飘散,幻化成人形的图南抿了抿唇。


    薛惊寒:“在隔壁牢房。”


    图云丹算什么东西,也配同他们住同一间牢房。


    薛惊寒抬手,微笑地抚了抚图南的脸庞,“师尊就知道,小南还是心疼师尊的。”


    图南打掉他的手,偏头,“可师尊还用剑指我。”


    薛惊寒微微一怔。


    图南起身,“师尊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在渡雷劫时用剑指我。”


    薛惊寒沉默,半晌后低声道:“小南……那不是我……”


    图南指责面前人:“师尊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师尊却认不出我,拿剑指我。”


    图南睁着眼:“师尊当时冷冰冰看我,我当时好害怕。”


    “如果不是图师兄带走我,我就要伤心死了。”


    薛惊寒身子绷得紧紧的,沉默半晌后,不情不愿道:“……再过三日,我便放了他。”


    图南环住薛惊寒的脖子,弯了弯眼眸,偏着头蹭了蹭薛惊寒的面颊,“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那副模样,当真有几分小狐狸的狡黠。


    三日后。


    披着斗篷的图南敲响雕花门扇。


    内室刚被放出来的图云丹:“……”


    他默默低头看了一眼全须全尾的四肢,想起要替代天道的薛惊寒,脑袋就一阵发凉。


    “图师兄—图师兄——”门外的人小小声喊着。


    图云丹动都不敢动——上回图南这样叫他,给他拖来了药倒的薛惊寒。


    可外头的人咚咚敲了两下门,似乎有些失落道,“图师兄,你不想见我吗?”


    只一句,就叫图云丹没辙了,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门。


    图云丹开门的时候就抬头看向图南,发现图南这会没把他的死鬼师尊带在身上。


    披着斗篷的图南关上门,朝他露出个一个笑,小声道:“图师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


    图云丹心想怪不得薛惊寒被迷得神魂颠倒,这话谁听了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图南解开斗篷的细带,“图师兄,我想到了一个让师尊去上界的好办法……”


    不等图南说完,图云丹摇摇头,低声道:“没用的。”


    “小南,薛惊寒的修为比你我想象都高,这些年他用天道斗了许久,天道都拿他没办法……”


    图南一愣。


    图云丹神色复杂,“往后别让薛惊寒再在光阴轴里修炼,不然往后恐怕连天道都奈何不了他。”


    他问图南从何处知道光阴轴来历,图南却一脸茫然。


    图南:“我并不知晓。”他轻声喃喃,“我醒来后就忘记了许多事,光阴轴是我给师尊的吗?”


    图云丹点点头,低声道:“恐怕不止光阴轴,还有其他的机遇也是给予薛惊寒。”


    图南胸膛起伏两下,神色迷惘,只觉得一股极陌生的感觉缠绕住思绪,叫思绪再也不能往下想。


    最后的谈话以图云丹的苦笑结束。


    他对图南苦笑摇头,“我有心想要帮你,只是薛惊寒如今修为恐怕已经到了不可预测的境界,除非他自己愿意去上界,不然没人逼得了他。”


    图南披着斗篷回来时,手脚冰凉。


    他坐在檀木案几前,推门而出的薛惊寒俯身,握住他的手,微微蹙眉,“怎么手那么凉?”


    图南神色怔然地回过神,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就顿住。


    他眼神稍稍睁大。


    只见一身玄色衣裳的青年身旁赫然出现一道透明的方框。


    方框里是银白色的小字,纂刻着薛惊寒的名字,生辰,喜好。


    倒数第二行是任务进度。


    任务进度:100%


    最后一行是刺目的红色字体——代码错误,返程指令已被冻结。《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