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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大净化(01)


    成年人之间不必将话说得太过明白。


    在这早已突破安全距离的社交之中,南君仪的动作已然传递出相当明确的信息,任由谁也不会错认其中的意思。


    这是独属于浪漫的好感。


    观复的背脊已经抵住衣柜的内壁,退无可退,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吗?”


    直白得近乎残忍,大概礼节性的委婉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哪怕一秒钟。


    这让南君仪想要笑,他最近似乎总是想笑,好笑之余又觉得自己似乎该对这个拒绝感到苦涩与凄凉。他缓缓将头往后靠,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当然没有,除非你认为散发魅力也算一种误导。”


    观复又再沉默,迟疑道:“谢谢?”


    这下南君仪真的笑出声来了,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再度一头撞进观复怀里,他扶着观复的胳膊,慢慢地说:“抱歉,不过这次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的腔调再度恢复平静,没有特别歇斯底里的伤心,也没有任何笑意。


    观复有点愣住,他看上去有些迷惑,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得到这句抱歉,可还是说道:“没关系。”


    “你是真的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南君仪略带揶揄地指出,“如果你刚刚不是非常明确地拒绝了我,那么现在这句‘没关系’就是非常明确的误导了。”


    “原来是这样。”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角度去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平心而论,他同样认为南君仪具有魅力——外貌出众,思维方式并不让人反感,包括偶尔会有点讨嫌的俏皮话也很可爱。


    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观复从没有想过占有南君仪,这正是他们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


    尴尬的寂静再度在狭窄的空间里扩散开来,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观复先打破这个僵局:“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谨慎?”南君仪反问,“你的意思是考察你的人品,审核你的家世,确定你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观复不太确定,他在这方面一向没有话语权,可南君仪说的内容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没有什么错漏,他沉吟道:“起码要做到这些吧。”


    南君仪轻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随即是大笑,好像听到什么荒谬无比的笑话。


    观复略有些不悦:“很可笑吗?”


    “不可笑,是很可爱。”南君仪很愉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一秒就会,就连为我收敛送葬甚至悲伤的人也不会有。我没有时间做那些谨慎明智的决定,因为我甚至活不到你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所以,那又有什么所谓。”


    观复敏锐地抓住重点:“如果是这样,那我要是答应你,岂不是会很伤心?”


    “是会很伤心。”南君仪痛快地点头,坦然承认,并且煞有其事地补充,“如果你特别爱我,甚至可能会为我殉情。”


    观复大感不悦:“我不喜欢你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谈论严肃的事,难道你认为死是什么可笑的事吗?”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同伴从来都不是一只温柔可爱的小羊羔,却没想到南君仪谈论起爱欲来会如此轻浮,像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好像在处理一种必然被激发的本能。


    “当然不是。”南君仪否决,他顿了顿,才终于说下去,“可是爱这种事,并不是说出来之后才存在,它早在不说的时候就存在。山叶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说出来就不存在,那他就不会做那件事了。”


    “答应跟拒绝本身都只是表象,有时候拒绝不意味着不爱,答应也不意味着爱。”


    观复问:“为什么?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答应;既然爱,又为什么拒绝?”


    南君仪并没有对这些问题流露出厌烦,他颇为耐心地解释起来:“因为人很矛盾,嗯……还是拿山叶举例好了。如果说,山叶向徐曦表白,徐曦意识到自己拒绝山叶就会永远失去他,那么你认为徐曦是否会答应?”


    “他会。”


    “那么,这意味着他爱山叶吗?”南君仪轻笑一声,也不要任何答案,只是继续道,“这不是爱,是同情,是怜悯。如果你是山叶,你又会接受这份施舍吗?”


    观复淡淡道:“不会,这不是同意,而是折磨。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痛苦。”


    “是啊。”南君仪道,“就是这样。”


    观复看着他,在昏暗的手机光之下,南君仪仍然显得很冷静,全然没有一丝示爱被拒绝之后的痛苦,仿佛两人只不过是东拉西扯了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这让观复感觉很奇妙。


    “你……总是这样吗?”观复听见自己问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衣柜里显得有些灼热,将那些滚烫得宛如火星子的字眼迫不及待从舌尖甩出去。


    “嗯?”南君仪听出他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懂,抬了抬眉毛问道,“这样是怎样?”


    观复的视线落在南君仪的嘴唇上:“对谁感兴趣,就主动出击,就算失败也不在意。你向我示爱,却并不是出于真心爱我。”


    南君仪忽然关掉手机,黑暗骤然降临在这拥挤的空间之中,让眼睛彻底失去了用途。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就会放大,观复清晰地捕捉到两人的呼吸声,还闻到了南君仪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这让观复难得紧绷起身体。


    “你很聪明,懂得举一反三。”南君仪的口吻就像在赞赏一个颇有天分的学生,然而,那语气很快就变得尖刻而犀利,“那么,你又为什么在意?”


    正如观复对南君仪的了解,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弱者。


    不等观复回答,南君仪的口吻再度柔化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嘲弄:“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似乎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干涉他人的意淫跟性幻想,哪怕涉及自身。”


    “我无意干涉你对于性方面的想法,也不谴责这一点。”观复的声音严厉起来,“但我很欣赏你这位同伴,愿意在友情上与你增进感情,因此我有权知道你是不是只将我看做性资源,出于发泄压力跟本能的性需求而向我示爱。”


    生平头一次,南君仪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良久,南君仪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真要命,我开始希望邮轮能开设法庭了,那样的话,起码还能控告你污蔑我。”


    “污蔑?”观复淡淡道,“那请说服我。”


    “如果我需求的只是性资源,邮轮上有的是乐意跟我在一起轻松一晚上的人。”南君仪缓缓道,“就算再想找刺激,也实在没必要选择你这种麻烦又难搞的目标——挑战一个艰难的目标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找死。”


    观复没有说话。


    “还有,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很讨厌你,是之后才对你大为改观。”南君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最后,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是第一个,没有别人,没有过任何人。”


    观复的身体微微前倾过来,他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没什么,你考虑得很周道,这是好事,不容易上当受骗。”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更何况我其实没有真的表白,只是暗示了下,态度确实谈不上多诚恳,也难怪你会怀疑,就算我们俩之间扯平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觉得很尴尬,也并不觉得不自然。


    观复又道:“这种事……对你不太公平。”


    “停。”南君仪警告他,“这不是你该说的话。更何况如果让我索要公平,邮轮绝对排在你前面。”


    观复忽然轻笑了一下,南君仪有点后悔关掉手机了,那笑声很短促,现在再去开恐怕是来不及了,而且未免过于刻意。


    之后观复果然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轻轻地转移过话题:“那么,我们聊聊大净化吧。”


    “好。”南君仪松了口气,“很好。你想知道什么?”


    “我已经知道大净化为什么会诞生,现在想知道大净化通常会发生什么异常?”观复思考片刻又道,“大净化又有什么条件?也需要我们寻找锚点,或者做些什么帮助邮轮净化吗?”


    南君仪下意识想要摇头,很快就察觉到这在黑暗里没有意义:“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们不必做任何事,只要等着邮轮自动清除污秽就可以,时间不定,通常情况下是在七天左右,最长是半个月。”


    “只是生存?”观复若有所思,“我们仍然被困在邮轮上,等于在一个海上孤岛求生,听起来不是很难。”


    “听起来的确不难,可是加上大净化的异常就麻烦了。”南君仪道,“因为大净化的异常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遵循,你并不知道发生的异常是来自于曾经的锚点,还是大净化本身。”


    观复皱起眉头:“大净化本身?什么意思?”


    “我接下来说的只是猜测,因为邮轮没有提供大净化确切的信息,是我们这些老乘客总结出来的。”南君仪很想去按自己的眉心,但是他不太想再摸一次观复的腿,胸也不,“一次性释放出大量的污染导致邮轮无法稳定自身,在大净化的阶段里,它会拟化为另一个被诅咒的所在。”


    观复谨慎地问:“就像一个新锚点?”


    “是的,一个会自动净化的新锚点,而且我们绝不能被大净化里的人发现,如同潜入人类社会的伪人不能被人类发现一样。”


    第82章 大净化(02)


    震动很快平稳下来。


    观复几乎是立刻往柜门看去,将手搭在门上。推开之前,他忽然问了南君仪一句:“在大净化里,我们会有身份吗?还是说,只是我们自己?”


    “不会,因为没有必要。”南君仪沉吟道,“通常来讲,大净化会限定在某一种建筑物之中,而这些建筑物往往是有大量人流,出现任何生面孔都不奇怪的地方。”


    “上上次大净化据说是一间美术馆,我没有参与过,所了解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上次大净化是在一座摩天大楼里,里面的情况相当混乱复杂,既有办公层,也有公寓,还有商场……应该是上个世纪修建的,这一点是从电梯看出来的——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复古风。”


    观复微微皱起眉头:“听起来是个方便又麻烦的地方。”


    这个评价很精准。


    他们没有货币跟真实的身份,且无法离开摩天大楼,按理来讲本该举步维艰,可商场只要等到晚上就有取之不尽的物资,毕竟大楼是会关门的。


    乘客们需要面对的困境只有一点——必须在商场完全关闭之前进入其中,且利用时间差异来避免自己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并驱逐出去。可是只要等工作人员离开,就能从中拿取自己所需的床具、食物,甚至各种危险的工具。


    而公寓区则提供了藏身的空间,他们会寻找空置的房间,然后搬运物资入住。


    至于办公区——南君仪对它最深的印象就是很适合躲猫猫。


    ……毕竟,要是冒点小风险就能在大楼里撑到净化完全,事情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是啊,死亡的方式更是花样百出。”南君仪将耳朵靠在门板上,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管是在电梯里体验跳楼机的刺激,还是被惊悚丑陋的玩偶满商场地追杀,又或者是大楼突然失火……七个晚上,你能想到的任何大楼事故都发生过,我差点以为我们是来编撰大楼事故手册的。”


    夜晚发生的一切会驱赶着他们四处奔逃,任何藏身地点都不是安全屋,还有可能随时随地成为致命的陷阱。


    这就必不可免地使用到电梯,那次大净化里南君仪积累了不少操作老式电梯的经验——甚至这份被迫的“工作经验”还在棱镜疗养中心里意外地提供了些许帮助。


    外界有一些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来,不过可以确定不是邮轮重组的动静,而是人类在进行交流。


    南君仪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知道这次大净化开始了,他推开门道:“我先出去,你再出去。”


    观复没有意见。


    从衣柜里努力抽出自己的四肢后,南君仪站在过道上如释重负,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下意识伸了个懒腰,任由手脚奢侈地摆放在这毫无拘束的空间之中。


    衣柜还是过于狭窄,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南君仪还是更倾向于邀请观复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再次响动起来,是有人通知大净化已经开始,其他人则陆陆续续地汇报着自己的位置跟看到的一切,群消息不断刷新:


    顾得猫宁:似乎是火车?我在住宿车厢这里,如果有囤积食物且没有危险的话别轻易外出,回不去房间。


    大鸟转转转:我跑到了水族馆的水里……神经病吧谁会在火车车厢里安装水族馆啊,真是太扯了,而且大得离谱,差点把我憋死。还好我是体育生,啊不……我是说有个体育生大哥救了我。


    鹿途遥:我在房间里,感谢大家的信息。


    薄风有性:我在酒吧车厢,调酒师穿得跟菠萝似得,搔首弄姿,但是肌肉看起来不太好惹,你们要是过来记得留神点。


    ……


    正如其他人所言,这是一辆相当豪华的旅行列车,而且正在行驶状态之中。


    观复很快就来到南君仪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注视着眼前的超大观景窗,外面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冰雪,似乎是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旅行,往远处眺望不见山峦,也没有树木,甚至没有任何建筑,看不出具体的地貌特征。


    一片寂静的雪白与延伸向天尽头。


    而他们似乎正处于一节休闲车厢之中,车厢的布置看起来是一家电影院。


    南君仪不是特别确定。倒不是无法确定这节车厢是不是电影院,而是无法确定这真的是一辆列车吗?


    对于火车来讲,空间似乎太过庞大了。


    南君仪同样汇报自己的情报后,就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如果不考虑玻璃窗外的景色,南君仪会以为自己现在正身处于大商场的豪华影院之中。


    这座电影院就像所有的电影院那样分为里外两间。令人奇怪的是,进入里间的通道没有设置阻碍,也没有检票的场务。不光入口没有,就连柜台后也不见一个前台。


    观复仔细地观察着柜台,他上前一步,观察着触手可及的零食柜,饮料机跟冰激凌两台机器都处于运转中,等待着操作,屏幕随着触碰亮起,显示各种选择。装载爆米花的玻璃柜几乎要满溢出来,散发着浓浓的甜腻香气,纸桶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除了没有服务人员,一切都准备得异常周到,适合一切没有智力障碍的成年人使用。


    “是全自助。”观复总结道。


    南君仪摆弄着大门两侧的两种眼镜,点点头:“看得出来,观看电影的3D眼镜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电影院主动提供,由场务发放,电影结束后也由场务收回;另一种就是观众直接花钱购买,可以带走。就算是自助,也未免自助得过头,这里根本没有安排服务岗位。”


    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电影海报,南君仪搜寻记忆,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看过其中任何一部。


    电影可以说是时间问题导致错过,可海报上的俊男美女居然也没有一个眼熟的。


    就算南君仪再老土,再不关注娱乐圈,热度足够高的演员也会在利用各种渠道在他面前刷个眼熟,他还是能报上几个人名的。


    当然,退一万步来讲,今天就算是南君仪不走运,没有看到一个熟人。可娱乐圈的审美也已降低很多年,什么时候蹦出来这么一群高质量的俊男美女,还一蹦就是一大群?


    最重要的是,现实里真的存在这么有实力的豪华列车吗?


    如果这只是一处火车装饰的电影院,那么南君仪还不会大惊小怪什么,可它偏偏是一座在行驶的火车。


    能够容纳这样一座电影院的火车绝对要比正常的火车大上数倍,如果需要它行驶起来,应该是特意单独设计了一条铁轨。


    南君仪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坐牢出来的人,面对着科技飞速发展的社会是什么样一种心情了。


    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观复误解了南君仪的迟疑,他走到一张人形立牌前,立牌上的男主演是一名东方男性,他面露惊骇之色,立牌与海报交叠,形成重影,给人以仓惶奔跑的感觉。


    立牌跟海报的设计相当用心巧妙,看来是电影院的主推。


    观复侧头看向后面的海报,看到主演写着“徐缭”两个字,他思索片刻,不认为自己见过这名演员,于是转头询问:“你想看这些电影?”


    “不是。”南君仪深深叹了口气,“我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当下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什么离谱的程度。”南君仪神色凝重,“物资如此充足,接下来这里又会发生什么事,总不会是脱轨吧?然后火车断电断水,所有人必须在冰天雪地里求生。”


    随即,南君仪就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判断:“不……这样也太简单了。”


    观复倒是对此心态平和:“你能够接受怨灵跟阴阳师的出现,却不能接受科技进步吗?”


    “那要看进步到什么程度。”南君仪皱皱眉头道,“不过,好在看起来应该还没有脱离基础设计。虽然它们全自动到惊人的程度,可看起来只是更便利,而不是让人无从下手。”


    “最奇怪的是,这么豪华的地方,按照道理来讲,服务员和乘客应该是一对二服务甚至是一对一服务,每个地方都会安排上工作人员才是。这里居然没有设置任何服务岗位……等等,我记得之前有人说酒吧车厢里有位调酒师。”


    南君仪灵光一闪,发送消息。


    South:你们有发现服务人员吗?@薄风有性,方便跟调酒师搭话探听消息吗?


    薄风有性:我搭了,不对,是他跟跟我搭了。其次,他好像也是乘客,不是调酒师,因为他喝完酒就跑了。


    顾得猫宁:有意思,居然是一辆完全没有服务的豪华火车。


    大鸟转转转:这不是有意思吧,这完全就是鬼故事!


    ……


    就在南君仪发送消息的时候,车厢的大门忽然滑开。


    一名穿着紫色衬衣的年轻男性出现在门口,他神态慵懒,目光锐利,像一只品相极佳且生活优渥的野猫。


    在松散的领口处,观复看到一只血色的眼睛。


    第83章 大净化(03)


    “很少见到新人会来这儿。”


    穿着紫色衬衣的男子相当娴熟地给自己倒了两杯饮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他目光像是不经意在两人的身上掠过,相当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奇怪。南君仪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注意到这名男子的话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点。


    这显然是一辆旅游列车,按照南君仪的旅游经验,通常旅游列车的路线和乘客名单都是固定的,就算接待数量少到这名男子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相,也不该存在有人中途上车的可能性。


    除非……这是一辆寻常的火车,根据站点上下车,那么乘客之中出现陌生的新面孔实属平常,但同样解释不了新人这个说法。


    新人这个词汇一般会用在公司这类组织里新增的成员身上,说明这辆车经常加入新成员。


    难道说,这并不是一辆旅游列车,也不是寻常的火车,而是一种类似组织总部的存在?


    “你认得每个人?”南君仪试探着反问了一句。


    紫色衬衫将其中一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这句话听起来更新人了,我想这辆火车上除了新人之外,没有谁会不认识我。”


    他正打量着两人。


    “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定要认识你吗?”南君仪不动声色地开了个玩笑,“总不见得是因为你长得确实令人过目难忘吧。”


    这倒不完全是奉承,眼前这个男人的外貌条件确实相当优秀,几乎可以跟海报上的男明星一较高下。


    紫色衬衫对这句外貌的恭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大概是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指向自己领口处那只诡异的血眼:“客气了,车上的人认得我是因为这个。”


    “一个……血眼纹身?”南君仪分辨了一下,“嗯……很……很特别,看起来很古朴,的确很酷,但是我不明白?”


    “因为它不是纹身,而是一只真正的眼睛,一只属于人的眼睛。”紫色衬衫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君仪,“别这么惊讶,只是一个站点的馈赠。我跟站点里的某些东西产生了链接,对方出于好心,将自己的眼睛送给了我。托她的福,我的休假时间比你们要少得多,这就注定我几乎会跟车上的每个人都组成搭档。”


    对方说得很简练,信息量也相当大,可是南君仪却一下子陷入混乱之中。


    什么叫做站点的那些东西?什么叫产生链接?又为什么休假时间很少会导致跟车上的每个人组成搭档?


    倒是观复简洁道:“那就期待我们的合作。”


    “你看起来跟清道夫一样不好惹,我还以为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话少的酷哥。”紫色衬衫显然没意料到观复会开口,他莞尔一笑,伸出手来,“说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左弦,两位怎么称呼?”


    “南君仪。”


    “观复。”


    左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很高兴见到你们。”


    交换过姓名后,他就礼貌性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从这一点来讲,他实在比观复人性化太多了。随后左弦重新端起两杯饮料往等待区的沙发走去,看起来是跟人有约。


    他姿态相当优雅,看得出来各种方面都颇为优质,居然愿意等人约会,这让南君仪多少有些好奇他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


    不过……


    “走吧。”南君仪对观复道,没有找任何借口,避免被左弦听出异常。不知怎么,他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叫做左弦的男人相当危险。


    这是一种直觉的判断,无法用理智来思考。


    下一节车厢是全景观光车厢,两侧与天花板都是巨大的玻璃窗,视野能够毫不受阻地看到外部的环境,将整片苍茫的雪原尽收眼底。


    会是末世吗?极寒末世,承载着大量物资的豪华列车,神秘可怕的男人,听起来是一本挺有意思的末世小说。


    车厢里面并没有人,于是两人往尽头处走去,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离车厢出口不远处停下,南君仪找了两张面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先跟其他人汇合吗?”观复反问。


    南君仪摇摇头:“用不着,大家虽然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但这条绳子还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大净化的情况非常多变,如果非要一起行动,说不准会被拖累,还不如随机应变。”


    观复没说什么。


    “你对左弦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南君仪稍稍侧过身体,将腿架起,膝盖撞到桌下,这才注意到桌子下方还有个抽屉,他奇怪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块平板。


    “你指哪些话?”观复反问。


    “所有。”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试了试解锁,他其实对打开平板不抱希望,只是有些好奇,可出乎意料的是平板并没有锁定,而它也不完全是一块平板。


    准确来讲,这是一块电子菜单。


    菜单上提供的食物多到几乎有些惊人了,而且并没有价格显示,这让南君仪的神色变得非常奇妙,他不太相信火车能提供出这么丰富的食物,于是挑选了不同类型的套餐下单。


    “他们并不是这辆豪华列车上的旅客,旅客是为了休闲放松,他们却身负重任。”观复将目光移向外面的雪原,神色凝重,“从他的血眼来看,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应该非常常见,而这辆列车实际上是便于移动的公司总部,左弦这些人是雇员,他们会定期下去清理或者进行干预。”


    南君仪感慨道:“听起来就像是大净化里会出现的东西,我刚刚还在想这样的豪华旅游列车上能发生意外恐怕也有限,还以为邮轮终于良心发现打算给我们一次休假,没想到是给我们尝点甜头后狠狠上强度。”


    “只是有个地方说不通。”观复皱起眉头。


    “哦?什么地方”


    “休假时间。”观复简洁道,“为什么血眼会压缩左弦的休假时间,他说是血眼导致他频繁离开列车。工作时间应该是由上级安排,他既然几乎认识整辆车上的所有人,说明每次离开都会有不同的成员小队跟他一起搭档,说明其他人的休假时间都安排得非常正常,只有他不正常。”


    南君仪认真思考起来:“有道理,也许这是惩戒?”


    “惩戒?”


    “既然是在超自然力量的世界里,那么超自然的物品当然是有意义的,很可能是那只血眼本身拥有重大的意义或者强大的能力,而左弦私吞了它,且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他们的上司加重了他的工作量?”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话音才落,车厢门忽然再度打开,两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却发现进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辆相当精致的送餐车,它顺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地面轨道滑动入内——南君仪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轨道是被藏在地面之中,有一个开关控制着地面。


    地面轨道在日常情况下是平日是关闭的,当餐车运行时,地面表层会分开轨道宽度的距离,这样也不会影响他人的行走。


    送餐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两人的桌前,提供了两份餐具,还有南君仪所下单的所有套餐。


    “你这么饿吗?”观复略有些讶异地看着已经摆满了整张桌子都还没减少的餐车,“份量太大了些吧。”


    “我不饿,份量也不重要。”南君仪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佛跳墙跟海鲜拼盘里的甜虾,用刀叉切开一块牛排,里面热腾腾的,是完美的五分熟:“我才刚下单,就算是预制菜也需要加热吧,你不觉得这些食物出餐太快了吗?而且提供的种类未免多到异常了。”


    观复也陷入了沉默。


    南君仪接下去继续说:“我可以理解这些食材都出现在这样一辆车上,毕竟只要钞能力足够,这么庞大的交通工具上都安装水族馆了,顺道放养点珍贵食材也不是难事。”


    “可它的出餐速度太异常了,异常到我只见过一个相似的地方。”


    观复跟南君仪的视线在空中对撞,异口同声:“邮轮。”


    过度丰富到近乎奢靡的资源、神秘危险的旅客、毫无人烟的外部环境、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种种特征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南君仪很难形容自己现在微妙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监狱里的囚犯,定期会被监狱投入旗下的死亡竞技场里跟人角斗,为了苟延残喘而必须要赢。


    而这次他前往的竞技场却是另一个监狱。


    “邮轮……火车……”南君仪似笑非笑,“海陆都凑齐了,该不会在某片天空里还有一飞机的倒霉蛋等着跟我们凑成海陆空一家亲吧。”


    跟笑脸不同的是,南君仪现在的心情糟糕至极。


    从上次事故频发的摩天大楼来看,凝聚诅咒的大净化所幻化的地点本身就浸透了各种恶意,拥有极高的死亡率。


    如果这辆火车跟邮轮相同,那么各个站点累积的死亡数目必然触目惊心。


    同样,他们要面临的考验,也会更残酷恐怖。


    第84章 大净化(04)


    火车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根据其他人的反馈,火车上的活人数量少得出奇,待在房间车厢里的不论,活动区域里出现的人居然不超过八名。不过这对于火车上的原住民来讲,这似乎是一种见怪不怪的事,同样,他们也没有对突然冒出来的新面孔表达任何异常跟好奇。


    考虑到套餐实在点得太多,南君仪不得不把顾诗言和时隼喊过来一起解决这些食物,就算火车跟邮轮都不怎么在意乘客的挥霍,可浪费本身就已是一种可耻。


    而时隼带来了佐证南君仪猜测的新线索。


    为了避免坐在观复身边,时隼特意走得比顾诗言快上一些,一个箭步窜到南君仪的身边抢先坐下,然后立刻端起一杯冰咖啡猛灌,装作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并且马上开口进入正事:“这里的房间也只有被邀请才能进入,很不对劲。”


    “看来水族馆的水还没喂饱你。”


    顾诗言刻薄地嘲弄着时隼的吃相,脚步略带沉重地走到观复身边,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在他身旁坐下。


    “你们总不会真的是为了几份套餐喊我们来吧?”顾诗言用叉子卷起一盘意面,看起来还算满意,不过仍说道,“虽然浪费食物不好,但你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在休假时间,没有这么多空慢慢浪费在享受食物上。”


    时隼抢得先机,神情之中藏不住得意:“哎呀,别这么说嘛。小诗,虽然我充分理解你的如坐针毡,但不管怎么样,也要先吃饱肚子,不然没有力气。”


    顾诗言对他扯了下嘴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南君仪倒也不急,跟他们说出自己对于火车的猜想。顾诗言的手一抖,叉子上的面条哗啦啦流回到碟子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又转头看向时隼道:“你听见他在说什么了吧,我的耳朵没有出错吧?”


    时隼镇定地回答:“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扭你一下。”


    观复忽然道:“顾诗言,你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哪个都不需要!”顾诗言立刻喝止,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不行,我有点想吐。太恶心了,知道邮轮这么恶心的地方居然不止一个让我实在有点想吐,你们等我一下,我要释放一下情绪。”


    她说着站起身,向远处走去,然后缩在某个地方尖叫了好一会儿。


    时隼从桌子后探出身,伸长了脖子去看顾诗言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神情凝重地缩回身体。


    他对着两人,脸色苍白得像是真正的溺水鬼:“别说她想尖叫了,连我都快有点呼吸碱中毒了,你们确定吗?我草啊,这算什么,囚犯放风吗?互通有无?两大监狱联欢会?互相体验坐牢心得?还是什么地狱联欢晚会?”


    时隼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脸色煞白,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等等,该不会实际上邮轮里也出现过来自其他地方的人吧,应该也没有啊。”


    南君仪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飞驰的雪景。


    时隼的表情有点绝望:“你倒是反驳一下啊。”


    “没什么可反驳的。”南君仪淡淡道,“与其考虑你们的情绪问题,倒不如抓紧时间,想想怎么利用规则来回避接下来必定发生的异常。”


    时隼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完全不为所动的两人,这种冷静有时候很迷人,有时候就很可恶了。


    他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胡言乱语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们俩看起来特别像那种……雌雄双煞之类的……呃,我也说不上来,而且按照你俩的性别应该是雄雄双煞,算了无所谓啦。”


    另一头尖叫完毕的顾诗言也已经整理好情绪,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她重新落座:“你的猜想很有道理,现在我们加入这个可能性,从头来分析。”


    时隼震惊地看着她:“你这就接受了吗?你这就……理解了?那你们现在是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了,那我怎么办?我还演不演了?”


    顾诗言冷漠地看着他。


    时隼举起双手投降,悻悻道:“好吧,逗你开心嘛,干嘛这么冷酷地看着我,说正事就说正事。”


    既然要说正事,时隼的表情也严肃不少,他抚摸着桌子上的咖啡杯,慢慢道:“大净化的事件通常都很明确,这次虽然进了新监狱确实让人震惊,但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才对——我们这次也是在这辆火车上待到净化结束为止。”


    “咦?不对啊。”


    时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皱起眉头。


    观复问道:“怎么?”


    时隼见是他询问,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嘴瓢:“要是这样的话,难道这辆大火车也……不是,我是说这辆火车也在大净化的过程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能够跟原住民合作?”


    “为什么这么说?”南君仪蹙眉。


    “那你看嘛。我们是锚点,他们是站点,这一点说白了其实没什么差别,在大净化没来的时候,邮轮就是绝对的安全屋,我想他们的火车应该也是一样。”


    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南君点点头。


    时隼认真道:“如果是安全屋,那就意味着不会出现异常。邮轮应该没那么好心让我们在安全屋里待上好几天吧?可是也不对啊,要真是大净化来了,那火车上的这些人还这么放松,会不会心太宽了点?救我那哥们甚至今天还有约会呢。”


    说人人到,时隼话音刚落,车门再度滑开,四人下意识看向声援,于是齐刷刷探出头,倒吓了来人一跳。


    “呃……”站在车厢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尴尬,“我打扰你们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有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跟左弦精致的美貌不同,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稍显硬朗剽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虽然不像观复那般具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看起来也不太好惹,属于走在路上会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不过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从他刚刚那句话来看,这人的性格恐怕远比他的外貌要温驯得多。


    “木慈!”时隼丝毫没有被当事人抓住的尴尬,甚至兴奋地冲木慈挥手,“我正跟朋友说到你呢,刚谈到你等会要去约会,你又换了身新衣服啊?”


    顾诗言下意识挡住脸,对南君仪道:“我现在装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南君仪无慈悲地注视着她。


    木慈看起来有点困惑,好半晌才迟疑道:“嗯……是啊,路上一个朋友说我穿得不适合去约会,所以就去换了。”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好人走在路上却突然被神经病缠住了,满心抗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等等……约会?


    南君仪倏然转过头看向车厢尽头——那扇通往电影院的车门后,恰巧也有一名在等待约会对象的男人。


    所以,木慈就是左弦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


    这个认知让南君仪瞬间绷紧了神经。木慈的危险也许只是外形带来的一种错觉,可待在电影院里的左弦却实打实不是省油的灯,南君仪暂时不想为了套木慈的话反被木慈身后的左弦发现端倪,于是立刻踩了一脚时隼。


    时隼猛然转过头,他的神情这会儿终于跟名字有点挂钩了,的确像一只捕猎的猛禽。他对上南君仪警示的目光,似乎明白什么,脸上仍保持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立刻改口道:“那祝你今天约会顺利。对了,你没带花吗?女孩子都喜欢花吧。”


    木慈的神情变得更微妙了,可仍坦诚道:“嗯……他不是女孩。”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话说了一半又笨拙地解释起来,“而且送花给他的话……可能会被他作弄。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过去的确没什么诚意,说不准带一束花是个好主意。”


    是个可以利用的好人。南君仪跟顾诗言对视一眼,冷静地下了判断。


    “给你平板。”南君仪之前点餐的时候就注意到还能点蜡烛花朵之类的装饰物,火车这方面倒是颇具人文关怀。


    木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平板后下了一单:“谢谢,打扰你们用餐了。”


    “没什么,非要说的话,你还救了时隼的命呢。”


    木慈很快就带着送来的红玫瑰离开了,还不忘礼貌地跟众人道别,他对即将到来的约会太过期待,因此完全没注意身后四人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电影院的车厢大门应声而开,左弦望着凑到眼前的红玫瑰,略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木慈咳了一声:“礼物。”


    左弦出乎意料地没有出声调侃,他只是接过花,取出一枝把玩。这份安静反而让木慈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的眼睛乱转,很快落在左弦的衣服上,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穿紫色的确实好看。”


    “那么,谁给你出的主意?”


    两人的声音交叠响起,又再陷入短暂的沉默,左弦率先开口:“看来有时候温如水的建议确实值得信任,你真的觉得我这么穿很好看。”


    他相当笃定。


    木慈的脸一阵阵发烧,眼神飘忽,差点结巴:“是……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出的主意。”


    “哦?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左弦道,“难道是约会路上刚认识的?是哪一位?还是说……是今天才出现的,几位不存在群里的新成员?”


    左弦一手抱着花,一只手则晃了晃手机。


    第85章 大净化(05)


    南君仪当然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已经露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思绪随着列车前进时轻微的晃动而起伏着:众人显然不会跟随原乘客下到站点之中,那么异常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这辆豪华列车完全是邮轮的翻版,都是提供精神休息的安全屋——车厢几乎囊括了人类大部分的所需,不管是娱乐还是吃住,从各方面的设备完善程度来看堪称奢侈,是给予在生死边游走的乘客唯一的奖励。


    如果非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这辆列车受限于车本身的设计,不像邮轮宛如一座四通八达的小岛。


    逃跑的方向一旦固定,就只能坚持下去。


    “嗝儿——”时隼心满意足地吃完自己那一份餐点后,打了个快乐的饱嗝,见众人心不在焉,又再度提起那个合作可能性来:“你们看你们看,木慈人很好吧,刚刚他看到我在水族馆里咕噜咕噜的,奋不顾身地来救我。从他身上,我看到人性的光辉!我是认为跟原住民合作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南君仪不奇怪时隼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时隼的性格并不止戏剧化的跳脱,还有相当乐观积极的一面,邮轮里的群体活动几乎全是由他组织发起。


    因此,时隼的行动方向往往更倾向于合作。


    观复摇摇头,打破时隼的幻想:“木慈是个好人,不意味着其他人同样是。他约会的对象就是个很难缠的人。”


    “什么?”时隼大吃一惊,“难道你们早在我之前就见过木慈了?还调查得这么深入?怎么连他的约会对象是什么人都摸清了。”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耍宝。”顾诗言有点无语,“八成是他俩撞到木慈的约会对象,而木慈又往里走,这火车上人少到掰手指都数得过来,这点线索很难联系起来吗?”


    时隼悻悻道:“活跃下气氛嘛,太紧张对身体不好,更何况不是有你在解释吗?我觉得可以节省点脑子放在必要的时候在思考,想太多脑细胞会死掉的。”


    顾诗言:“……”


    最终顾诗言只是瞪了他一眼,还是认真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我认同观复的想法,木慈人很好是一回事,可是这辆火车的原住民值不值得信任是另一回事。要知道,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呆着,还不知道会呆多久。”


    时隼的表情终于彻底严肃起来。


    他当然明白顾诗言话中的暗示:在这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当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始终保持着理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总会有人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怀有怨恨,并且选择将这股怨恨发泄到其他人的身上,从而做出报复社会的行为,毕竟他们的生命本就被标上了倒计时。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时隼见过这样的人,而且不少。


    火车上的乘客们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不意味着他们会将来自邮轮的“外人”也认成同伴。甚至于,火车上的乘客说不准还会认为是邮轮上的人带来了大净化。


    而在火车的幸存者当中,很有可能存在杀过人活下来的危险分子。


    就在时隼想要开口的时候,车厢的顶灯突然快速闪烁起来,刺眼的白光以相当可怕的频率忽隐忽现,让四人都感到相当强烈的不适。


    高强度的频闪维持了好几分钟,四人只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都感头脑昏涨,眼前一片昏花,大脑里的思维仿佛被电流清空了一般,只余下一阵阵刺痛。


    “啪嗒。”


    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视觉残留的雪花斑点像老电视故障时屏幕上的噪点,即便在雪夜里也持续晃动着,南君仪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握着椅子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


    好一会儿,那些雪花与痛楚都消退了。


    南君仪的视线先恢复过来,他可以看到其他人的情况:观复已经站直了,正在扶倒在椅子里没有动静的顾诗言;其次是时隼,他跌在地上打着滚。


    很奇怪的是,这一切仿佛隔着层玻璃。南君仪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又并不是真正看到这一切,他没有任何感觉,他明白自己应该做出反应,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


    他只是看到这些。


    玻璃窗外的雪原在幽微的月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透过玻璃勉强照亮了这节漆黑的车厢,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种诡异的冷色调笼罩住了。


    南君仪着迷地看着这片平静刺眼的白色,虽然空荡荡的大脑里总是存在某种怪异的违和感,但是他并没有寻找到源头。


    “不要看。”


    忽然,一只手笼住南君仪的眼睛,彻底将了雪光跟南君仪隔绝开。


    南君仪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明明遮住的是眼睛,他却好像被水浸透了口鼻。


    这让南君仪剧烈地呛咳起来,宛如溺水的人挣扎着露出水面,这股咳嗽来得太厉害,他根本停不下来,感觉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着。很快,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而缓地顺着气,直到不存在的水从他的肺部清空才停下。


    “呼吸。”那个声音冷淡地命令他。


    南君仪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那只手从背后转到他的胸口,引导着呼吸的起伏,终于让他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他在颤抖,眼泪则顺着脸颊不断地流淌下来,这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软弱的动摇,下意识抓住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没事了。”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仍然很冷淡,却很耐心,连同那只手也没有抽回,“还能站起来吗?”


    南君仪闭着眼睛点点头,他的眼泪悬挂在眼睫毛上,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当那只手要松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抓紧了,于是手又再度停下来。


    “开始出现异常了。”观复的声音很平淡,“但不是雪光有问题,是频闪跟强光导致了你们生理性的感官失调,诱发光敏性癫痫,导致你们出现眩晕、呕吐、抽搐的反应。”


    时隼大概是已经恢复过来了,他翻了个身,有气无力道:“我知道这个,我玩游戏的时候经常有提醒的!我还能背出来呢:部分游戏因素可能导致极小部分人群诱发癫痫,如果您在游戏过程中出现任何症状,包括头晕、目眩、肌肉抽搐、失去意识、失去方向感、抽搐或自己无法控制的动作,请立刻停止游戏并咨询医生。”


    顾诗言发出几声干呕:“你背这个干嘛?更何况……都已经失去意识要怎么停止游戏啊?能不能稍微合理一点。”


    “重点应该是停止游戏吧?”时隼努力爬起来,他在原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刚死过一次,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我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退出键?”


    南君仪已松开了观复的手,他的理智终于回归,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看起来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雪原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火车不停地前进,这些人影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火车,倒映在玻璃窗上。


    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人七窍流血,有些人则面色惨白,脸上或哭或怕,油然而生一种凄凉诡异的气氛。


    这些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具死相各异的尸体被排排竖在雪原之中,倒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张诡异的集体遗照。


    南君仪被这一幕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几乎就要晕厥过去。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影同他对视,无数双黯淡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那些悲伤绝望的脸上忽然溢出一种诡异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这让南君仪惊叫一声,下意识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可再仔细一看,那些脸上又恢复了或绝望或哭泣的哀愁面容,仿佛笑容只是光影交织的短暂错觉。


    “你觉得,那些……外面那些人会是……火车上死去的乘客吗?”南君仪觉得自己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喑哑得不像话。


    观复冷静地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这时候顾诗言也已恢复过来,她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像覆盖上一层事不关己的面具,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也会这样吗?死也逃脱不了,这不单单是他们的遗照,也是我们的,对吧?我们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连死亡都不会是真正的归宿。”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如果这是你为自己预设的结局,那么我想你的愿望很快就会成真。”


    时隼瑟缩了一下:“他们会进来吗?他们人多势众,要是不讲武德围殴我们,观老大再有实力,也双拳难敌四手啊。先说好,我脚软手软,现在估计来个小孩子都能把我打趴下。”


    南君仪:“……”


    顾诗言:“……”


    观复:“……”


    顾诗言缓缓道:“时隼,虽然有时候我很烦你,但有时候我又的确挺爱你的。”


    时隼瞠目结舌:“怎么突然跟我表白,难道是生死边缘,你突然点通任督二脉,打算跟我擦起这死亡前的绝美火花?”


    顾诗言看向南君仪:“不然我们先杀了这个拖后腿的吧?”


    时隼:“哎?哎?”


    第86章 大净化(06)


    值得庆幸的是,车外的鬼影暂时并没有冲进来的意思。


    尽管这个决定在各种意义上都有些不厚道,可是南君仪没多做犹豫,果断选择带着其他人往电影院车厢里撤。


    时隼倒是很兴奋:“所以你最终还是选择采纳我的建议,准备跟他们合作了?”


    顾诗言看不惯他得意的模样,冷哼一声道:“还合作?我看是坑人还差不多,现在异常已经开始了,祸水东引,说不准人家难得的约会就要被我们搅散了。”


    “此言差矣!小诗,我就说你天性悲观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时隼摇摇头,将手一摊,“你看,这件事一来并不是我们自愿的,二来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我们影响了他们的约会?三来就算真是我们倒霉牵连了他们,那我们这不是正好去给人家提醒,好补救自己的罪过嘛!”


    顾诗言无言以对:“你总有理。有时候我还真是佩服你颠倒是非的乐观精神。”不过她本来也就不是真的要反对,只是看时隼的模样实在太得意有点不爽罢了。


    “客气客气,过奖过奖。”时隼煞有其事地给她抱拳行礼。


    顾诗言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南君仪,缓声道:“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跟时隼的想法差不多,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找借口,但如果异常真的来自于火车上死去的人,那么我们最好先跟活人打点交道,起码要知道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完全凭自己的猜测臆断。”南君仪淡淡道,“之前不谈合作,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交际,就像之前的摩天大楼一样。”


    摩天大楼里当然也有原住民:住在公寓区的租客跟住户,来商场的顾客,还有那些在办公区的上班族,一到晚上就会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即便偶尔有几个晚归的住户,乘客只需要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或者借口掩藏过去就可以了。


    可火车的情况截然不同。


    其实南君仪甚至在暗暗怀疑一个可能性:如果火车上的乘客并没有同步到异常,那么他们所住的房间有没有可能是真正的安全屋?


    而这个猜想,可以利用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木慈来验证。


    “要是这样的话,那说不准这次我们也遇不到他们。”时隼这才想起来上次的经验,“搞不好他们在电影院里开开心心地看电影,我们在电影院里也开开心心地被追杀。”


    南君仪道:“也有这个可能。”


    最终是顾诗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试试看,就算遇不到他们,我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电影院车厢应该是这节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可它的空间足够宽敞,大到足够人们藏身跟活动,因此就算人不在,也值得冒险一把。


    四人开始往前移动,也许是刚刚的光敏性癫痫还有后遗症,南君仪没走两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腿脚似乎软了下去,踩到的地方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就好像脚下的地板陷下去了。


    南君仪低头一看,地板竟然真的在往下塌陷,就像一大块在热锅上融化的黄油,开得还是猛火。


    在他们的体重压制下,落脚点呈现出一种凹陷的弧度。


    “跑!”南君仪厉声喝道。


    另外三人没有一点迟疑。观复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出;顾诗言则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咪,敏捷地借助两侧桌椅为支点,以左右跳跃的方式快速前进;只有时隼不忘嘴贫:“没想到我今年二十七了,还能重温童年时我妈带我去游乐园玩充气城堡的快乐体验。”


    “跟上。”南君仪冷冷道,“落在后面可没人拉你。”


    时隼撇了撇嘴:“薄情啊。”


    随着四人靠近电影院车厢门口,车厢里的光线越发昏暗起来。视觉受限的情况下,人很难不往外张望,三人才抬眼往窗外看去——只见那些原本静静站在远处的鬼影不知何时已全部都贴到玻璃窗上。


    时隼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四人,惨青色的手掌开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砰砰”声,仿佛随时都能够破窗而入。


    最致命的是,这节车厢——偏偏就是这节车厢除了地板,左右两面跟上方都是全景的观赏玻璃窗。这就导致上方仍有微弱的光芒照入,他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两侧的玻璃窗如同融化的蜡一般,凹陷进无数手掌的形状。


    这些手掌在不断地向内挤压着,车厢的空间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快!”观复的额头也渗出冷汗,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焦急。


    顾诗言最先到,却见窗外的一只手已经伸到桌椅旁,她正欲快步跳跃过来时,在空中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飞扑出去——


    就在这时,观复看准落点,伸手接住顾诗言。


    “它碰到我的左臂。”顾诗言反应极快,才刚站稳,就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她侧身让观复看自己的后背,“有没有留下手印?”


    观复道:“没有。”


    顾诗言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套上衣服,转身对落在后面的两人道:“你们也留神一点。”


    看到顾诗言的教训后,时隼突然一个猛子往下扎,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壁虎,他意外很熟练这种前进方式,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模样飞速地往前爬行。


    这种诡异的姿态虽然不堪入目,但意外有效,不但避开了那些手掌,转眼还超过了南君仪。


    南君仪被脚边窜过的黑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地上也冒出来一个怪物,好在他视力不错,看清是时隼后,总算没有一脚踩下去:“……”


    顾诗言看着时隼飞快地冲着自己爬来,眉毛忍不住一跳,她咬牙道:“君仪!就剩下你了。”


    此时车厢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那些手掌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往前推挤,而是有了更灵活的空间,深入的手指正在不断摸索着虚空,试图抓住南君仪。


    越往前,空间就越难躲避,南君仪脚下不稳,上方的空间又越来越狭窄,不得不压低重心,在越发缩小的空间里左腾右闪,避开那些几乎要挂住他衣服的指尖。


    好在南君仪离三人已经非常近,观复看准时机,忽然探身进入重重包围,精准地扣住拉住南君仪的手腕,瞬息间就将人从包围圈里拽了出来。


    这一进一出快如闪电,顾诗言跟时隼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也顾不及感慨观复的身手利落,直接冲进电影院车厢,并且迅速远离门口,迅速退到等待区的沙发后静静观察。


    见大门纹丝不动,并没有被异常突破的痕迹,时隼才松开沙发,宛如一只泄气的皮球被吹进沙发里,大口大口喘起气来,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惊魂未定:“还好……还好我平日……有……有在坚持健身。”


    “我不想问你平日在健什么鬼身。”顾诗言脸上血色尽褪,坐在沙发扶手上不断深呼吸着,随手拿了本杂志给自己扇风,顺道抓起身旁时隼的衣服给自己擦了下满头的汗,“你们觉得那些东西能进来吗?”


    观复的视线仍然紧锁在大门处:“不能,它们可以带走我们,但是恐怕不能进来。玻璃始终没有开裂,火车是安全屋,它们没办法突破火车的底层规则。”


    “我想也是。”


    顾诗言重重栽倒在靠背上缓和了一会儿,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稍稍平息些许,她忽如弹簧般猛然坐起来,直直地看着前方。


    “看什么呢?”时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也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般嘎了一声。


    南君仪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拽了拽观复的衣服:“观复。”


    这下四个人都看到主推的那张恐怖海报了——海报上本来应该只有一名叫做“徐缭”的男性演员,包括立牌,可现在立牌消失了,海报上的内容被四人仓惶奔逃的画面取而代之。


    那四个人正是观复、顾诗言、时隼、南君仪。


    这张海报似乎是从电影院里往外拍摄,最靠近镜头的是观复——从衣服来看不难推断。


    观复的身体占据着左侧边缘;右侧则是顾诗言腾空的瞬间,一只鬼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海报的中心处,是时隼在地上扭曲爬行的姿态,以及他的后方神色紧绷的南君仪拼命奔跑的模样。


    剩下的空间几乎都被扭曲的鬼手占据了,四面八方地涌来,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呈现起伏的波浪状,只勉强挤出一条狭缝。


    南君仪看起来就像被那条狭缝完全裹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顾诗言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海报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不是。”南君仪非常确定。


    顾诗言又说道:“观复,火车应该是安全屋,对吧?”


    “外来者不能入内。”观复淡淡道,“而这里没有外来者。”


    时隼哭丧着脸:“就算是我,现在也说不出很好笑……观老大,这么恐怖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说冷笑话吗?”


    观复:“?”


    沉默了一会儿,观复还是问道:“我有吗?”


    时隼:“……”


    第87章 大净化(07)


    看到自己成为恐怖片海报上的主演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仿佛脱离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经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被丢在聚光灯下。那些真真切切的无助与仓皇逃命的姿态都被当做用以取乐的恐怖电影素材。意识到这一点,足以激起大部分人的恐惧。


    而顾诗言被引起的不止来自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被戏耍的愤怒。


    “电影院。”顾诗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喜欢被情绪掌控理智,于是转换为另一种方式来发泄情绪,她开始不停地在等待区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头不肯屈服的困兽,鞋子在地面上发出无比沉重的脚步声,“电影院……电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不会跟电影剧情有关?”


    时隼被她转得眼晕,可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很清楚硬堵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荧幕。”南君仪突然道,“如果电影院也有异常,那么大概率会是以荧幕为载体。”


    时隼急忙开口:“不会吧,你的意思是会有什么东西会从荧幕里爬出来?就跟贞子一样?”


    观复的目光一暗,南君仪也没说什么。


    “啧,怎么这么不讲武德,贞子已经很没道理了,可好歹她还让看个录像带。现在连录像带都还没看,直接就往外爬,也不怕腰间盘突出。”时隼一焦虑就容易话密,他下意识啃起自己的手,“不知道电影院的操作室在哪里,现在去放点儿童动画片还来不来得及?”


    顾诗言冷笑一声:“天才!这年头就属儿童动画最邪典,你倒是真会挑。”


    时隼有点委屈:“你干嘛把情绪发泄在我头上,我是无辜的好不好。”


    “你怎么想?”南君仪也懒得理他们俩斗嘴,看向身边的观复,“是保险起见就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异常解除,还是冒险进去看看?”


    观复抬眼看向黑黢黢的影院内部,他们之前并没有特意观察过观影厅的分布,贸然进去并不明智,但是……


    “待着未必就安全。”


    他的声音平静,腔调也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可是……”顾诗言有点迟疑,“待着虽然不一定安全,但总比到处乱闯要稳妥。毕竟大净化只需要我们躲过去,没必要主动招惹麻烦。”


    时隼倒是有不同的意见:“小诗,且不说坐以待毙。你别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们现在是暂时平安了,可他们要是被困在里面怎么办?总不能要人帮忙的时候给人添麻烦,现在自己没事了就不把人家当回事了吧?”


    “能怎么办,看电影呗。”顾诗言没好气道,“这里的异常明摆着跟他们没关系,能波及多少?你想好心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啊。”


    观复皱眉道:“救人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海报上已经把我们在其他车厢的遭遇打印在海报上,说明电影院的异常已经开始扩散。既然是电影,那就一定会有剧情,我们原地等待不动,那就是剧本里毫无意义的内容,说不准还会加速电影对剧情的推进。”


    这句话成功让顾诗言停下踱步,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起来似乎难以下定决心。


    眼见队伍产生分歧,时隼赶忙给唯一有反对意见的顾诗言做思想工作:“小诗,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顾诗言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敢于去想象自己能够战胜这些狗屁倒灶的鬼怪。”时隼握拳在胸口,眼神坚定,“从长远来看,一切可怕的负面的邪恶的力量最终都会灭亡,我们绝对能赢!”


    顾诗言凉凉道:“只是功成不必在你我是吗?”


    “话不是这么说嘛!你要想开点,想开点!”时隼拍拍她的肩膀,“我们都是老江湖了,都知道这个斗争过程是何其的艰难,何其的曲折,所以更要慎重,也要集中并且发挥我们的人数优势!必须要团结一心,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


    顾诗言都要气笑了:“什么人数优势,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千军万马压过来了呢?”


    “那你乐意的话,我们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千军万马啊。”时隼眨了眨眼睛,“老南叫‘千’,观老大叫‘军’,我叫‘万’,你叫‘马’呗。”


    “你才叫马呢!”


    “好吧,那我叫马。”


    顾诗言不得不承认,东拉西扯一番,她紧绷的神经是放松了些:“……别胡扯了,我说句难听的,我们真进去了,就当我们能救到人吧,人家也未必感激我们,指不准还会嫌我们带了麻烦来。你真想好了吗?”


    “哇!”时隼感动得眼睛都快变成两个荷包蛋了,“小诗你居然真的考虑救人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像你。”


    顾诗言冷冷得看着他。


    “哎呀,木慈都救过我一次了,不管怎么说,我于情于理也该回报一下。那人家要是蛮不讲理……那我时隼快如风疾如电,人称江湖大鸟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顾诗言无言以对:“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管他里面是人是鬼,走吧。”


    四人统一意见,就由观复领队,南君仪断后,一道往影院内部前进。


    影院内部相当暗沉,只有几盏墙壁上的小灯开着,光线颇为勉强地照亮两侧的海报。


    海报一开始被灯光照成了模糊斑斓的色块,根本看不清楚具体内容。可等四人走到旁边时,海报上的内容竟骤然清晰起来,上面赫然是他们四人——正是他们排队行动,警戒着四周的紧张模样。


    时隼看得寒毛倒竖,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感到恶心。整座电影院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摄像头,时时刻刻紧盯着他们的行踪:“这电影院也太阴了吧,跟被人死死盯着看似得。”


    “你能不能别再暗示我了。”顾诗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待在最后的南君仪开口,“这么慢慢走不是办法,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我们,大家速战速决,都走快点,先排查一下有声音的影厅。”


    其他人并无异议,赶忙加快脚步,沿着影厅外侧一一听过去。照常理来讲,电影厅由于音频设备的穿透力,哪怕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的内容,可这里的影厅却都静默无声,好像没有一间影厅在运转。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影厅外侧的宣传海报终于不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张张让人生理性不适的恐怖内容。


    “看来他们俩都不在。”顾诗言强压着内心不安的情绪,“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没有别的打算,不然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吧。观复,你还打算排查哪里吗?”


    观复的脸色微沉,忽然抬起手。


    四人之间虽然没有经受过什么默契训练,但是三人从观复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端倪,知道他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因此都噤声不语,连呼吸声都放得轻缓。


    正当整个影院都陷入寂静之中,其他三人突然都听见了从身旁的影厅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是左弦跟木慈,很快他就意识到没有这么简单,里面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随后传来落石的崩塌声,紧接着,面前影厅的大门突然被重重撞击了一下!


    铰链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门板上只是呈现出被石头撞击的凸痕,还没有完全散架。


    时隼站得最近,几乎被吓懵了,顾诗言赶忙将他拽到身边来。


    “我知道了。”观复冷静得可怕,他突然道,“我知道电影院的规律了。”


    “什么?”


    观复却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三人,忽然道:“你们相信我吗?”南君仪点了点头,时隼则拼命在晃动脑袋表示自己不能更相信了。


    “这时候还问什么?”顾诗言咬牙道,“不信你的话我早就跑了!”


    接下来观复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带着三人往外跑去,路过检票口时,南君仪注意到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们彻底被困在了影厅里。


    南君仪转过头,看着观复的背影,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除了相信观复,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四人越跑越快,黑暗之中,脚下的地面似乎涌出什么粘稠的东西,空间里蔓延开浓郁的血腥味。


    尽管已经听不到汽车的轰鸣声,可萦绕在众人心头的不祥预感却愈发浓郁起来,在这昏暗的走廊之中,仿佛有别的东西在靠近着他们。


    没过多久,血腥味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腐败味道。


    观复猛然拽开一间影厅的大门入内,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跟着进入影厅之中。


    走过黑漆漆的拐角处,四人并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眼前的座位,而是走进了一间小树屋,最糟糕的是,前方巨大的荧幕正显示着他们探头探脑地在木屋里打转着。


    这个诡异的现象让所有人都精神紧绷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顾诗言问,“观复,现在可以解释一下吗?”


    “海报。”观复简洁道,“我想每张恐怖海报都对应一个影厅,如果我们不选择一部电影出演,那么最终电影院会整合成大影厅,那些海报里的东西将彻底突破大门涌出来。”


    南君仪这才想起,他们进入的影厅外侧的海报内容是畸形杀人狂。


    相比较起来……的确是最安全的选择。


    其他人显然也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始寻找武器,而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了响声。


    第88章 大净化(08)


    响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有个极为笨重的庞然大物拖着什么东西,东西被拖动时发出的动静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正一点点迫近大门。


    木屋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武器,还沾满了让人不快的血肉。要么是沉重到拿不动的,能拿动的看着都容易让自己得破伤风。


    时隼原地打转,最终只能从墙壁上拆了块带着钉子的碎木板下来,深呼吸两口:“畸形杀人狂是吧,好歹是个人,怎么着也是血肉之躯,哥们就不信了加起来四个人还干不过他。”


    “闭嘴。”顾诗言压低声音,集中精神打量着这间小木屋。女性的力量较小,对她来讲想要在这里挑选一件合适的武器要比另外三人更加困难。


    一把不趁手的武器很难说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倒忙的。


    这处木屋与其说是木屋,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单独开辟的屠宰场,中央血淋淋的巨大桌子除了那张能躺下一个成年男人的砧板上全是刀痕,两侧都凝结着厚厚的堆积物,正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


    之前四人在影厅外闻到的气味,应该就是从这块桌子上传出来的。


    悬挂着的铁钩异常锋利,如果不想被当做猪一样挂上去,最好是远离;地上则散落着锯子、锤子、豁口的柴刀等看起来非常不正常的家常工具,角落里甚至还分布着几个咬合着的捕兽夹,上面同样是血迹斑斑的。


    靠近南君仪的地面随意丢着一柄断裂的斧头,他试图掂量一下分量,结果发现光是想要搬动斧头就够吃力了,心不由得一沉。


    人是人,比难以捉摸的鬼怪要好一些。


    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人与猪之间的都大,特别是这种恐怖片特有的畸形人种类,明明是畸形却发育得比正常人还健康完整,力大无穷,脑子灵活,且行动敏捷,活像邪神在人间托生了个肉身。


    观复注视着荧幕。


    荧幕上,四人的表情与行动被镜头放大成特写,连时隼额间的冷汗都拍得一清二楚。


    放完四人的反应后,很快,画面就切换成另一个场景——一个身形高大的巨人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柄斧头,右手则拖着一具尸体。


    他正在往木屋方向走,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跟他们听见的动静正好同步。


    顾诗言匪夷所思地看着荧幕上巨人的比例,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荧幕上的画面再度变化。


    在南君仪的身后,一个扭曲的黑影突然缓缓覆盖而来。


    顾诗言急忙喊道:“君仪,后面!”


    随着她的提醒,四人猛地转过身,却发现只是一只小老鼠跑过,它在注视下发出慌乱的吱吱声,很快蹿入腐烂的木板缺口消失了。


    “是误导镜头。”南君仪反应极快,“恐怖片里经常会有这种设计,通过假信息造成‘狼来了’的假警报,欺骗观众大脑,然后狼就真的来了……”


    果然,南君仪的话音刚落,木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顿时扑面而来,巨人看起来比荧幕上更壮观,大概有两米五左右,将木屋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个巨人的脸部长满了肉瘤,将五官挤压得几乎看不见,头发稀疏无比,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连做一个月的噩梦。可偏偏他脖子往下却往着人形兵器的方向长,双臂粗壮,肌肤油光发亮,这会儿双手都在用劲,手臂上青筋毕现。


    “哇靠。”时隼脱口而出,“去头可食啊!”


    顾诗言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轻巧地往后退开两步,她不知道另外三个人有没有自信能够战胜眼前这个怪物,反正她是没有。


    巨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他们发起进攻,而是用那双眯缝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小眼睛“盯着”他们,特别是扫过顾诗言的时候,就算那张脸丑得离谱,仍给人一种色眯眯的猥琐感觉。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笑声,拖着尸体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就要挤进木屋里。


    虽然说起来非常短暂,但是由于荧幕特意精心给了这位畸形杀人狂一个非常详细的特写镜头,导致时隼看到他那双小黑豆似得眼睛实在没能忍住露出扭曲痛苦的憋笑表情。


    “好低俗的恐怖片!”时隼带上痛苦面具,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手里的铁钉木板砸了出去吸引杀人狂的注意力,“这剧情少说得有二十年年头往上走了。”


    巨人轻松抬手格挡,发出轻蔑的嘲笑声来。


    时隼虽然满嘴骚话,但倒是没闲着,边说边退,将几个捕兽夹踢向南君仪:“老南小诗快救我!”


    观复几乎在木门开启的那一刻就行动了,目光锁定在悬挂着的肉钩上,他跃上桌子,拽动着这些肉钩,真叫他拽下来两个,随后就在整座木屋里消失不见了。


    南君仪刚碰到捕兽夹,就听见巨人发出一声咆哮,随即一把斧头带着风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耳朵深深嵌进墙壁之中。


    荧幕上,几缕被削断的头发与血珠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


    这一下吓得准备好躲避攻击的时隼瞪大了眼睛,差点心脏骤停,没忍住爆了粗:“我草!他脑袋看着都扁的居然不吃仇恨!开挂了吧!”


    南君仪本人倒是异常冷静。


    他的耳朵火辣辣的疼,心脏跳得厉害,越是如此,他的思维反倒越清醒,将脚下的捕兽夹踢给角落里的顾诗言之后,立刻大喊起来:“时隼,推桌子!”


    时隼心领神会,两人一同冲到桌子的另一头,各自端住一角开始发力。不知是肾上腺素飙升,还是这张桌子的确没有想象得那么沉重,随着两人使劲,这张巨大的桌板果然应声轰然翻倒,激起一地尘埃,正好挡在了巨人的面前。


    借着这点空档,顾诗言立刻抄起那几个捕兽夹打开。


    这个动作却引起了巨人的注意,他紧盯着顾诗言,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单手抓起那张需要两人发力才能挪动的桌子,猛然往墙壁上一甩,顿时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顾诗言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小鼠,几乎不能动弹。


    “妈的,长这点眯眯眼还眼神这么好,这科学吗?”时隼破口大骂,拔腿就要往顾诗言方向跑,“能不能来个人把他这俩小眼戳瞎!”


    南君仪见巨人意在顾诗言,心叫不妙,又见他手上现在已经没有武器在身,干脆赌上一把,抄起旁边一条铁链甩动起来,就往这巨人腿上打去。


    铁链成功缠住了巨人的一只脚,尾端重重打在他的小腿上,疼痛感让巨人仰天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声,随即转移方向,冲着南君仪奔来,高高举起拳头挥下。


    尽管南君仪下意识挡了一下,可整个人还是跟之前的斧头桌子似得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这一路上没被什么铁钉武器暗算,只是一下子爬不起身来。


    “老南!”时隼跑到半路,回头看见这一幕,急得脸都涨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还是往后,最终还是对顾诗言喊道,“小诗你先跑!”


    顾诗言却只是仰头呆呆地看着上方,忽然点了点头。时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呀你在看什么!你傻了啊!”


    急归急,时隼知道顾诗言不是个会被吓呆的二傻子,他下意识也转过头,想看看到底后面发生了什么——


    却见观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房梁上去了,这会儿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整个人重重地落在巨人的肩膀上。


    观复身形高大,体重当然轻不到哪里去,加上下坠的重力一下子让巨人踉跄起来。趁着巨人失去平衡,观复手中亮出两把挂肉钩,毫不客气地刺进了他的眼睛之中。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观复猛然拽出肉钩,巨人遭受剧痛,顿时发出狂性,在木屋里开始横冲直撞,试图要将身上的威胁撞下去。


    顾诗言看准时机,将打开的捕兽夹放在巨人的必经之路上,巨人一脚踩中,立刻被捕兽夹死死咬住脚踝——这种捕兽夹通常是来夹猛兽的,他这头猛兽也不例外。


    巨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吼叫,彻底失去重心。观复借机带着他往地上一扑,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观复的双腿在巨人的头颈前交叉收紧,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绞。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时隼心惊胆战,赶忙转头去扶起还晕头转向的南君仪。


    “刀。”


    巨人挣扎得很用力,好几下几乎都要将观复掀翻,观复的声音明显有点吃力起来了。


    “刀。”顾诗言赶忙过来跟时隼换手,自己扶住南君仪,“时隼,快去拿刀给观复。”


    时隼四下观察,随手抄起一把沉甸甸的尖刀递给观复,他递出去才意识到自己糊涂了,观复应该是要他们刺这巨人几刀,而不是他自己要刀。


    可观复已经把刀接过去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被自己锁住的巨人。


    忽然,那把尖刀就贴着缝隙刺了进去。


    这一刀看得时隼太阳穴突突直跳,巨人都没让他腿软,这一刀反而让他有点站不起身来了。


    再强悍的人也是人,被大放血后,这畸形的巨人就彻底软了下去。


    观复这才松开双腿,他翻了个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休息着,一言不发。


    时隼跟顾诗言也滑坐在地面上,一个看着闭目养神的观复,一个盯着动弹不得的南君仪,将身体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第89章 大净化(09)


    死里逃生,时隼庆幸至极,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


    他越笑越癫狂,笑得另外三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顾诗言正在给南君仪检查耳朵上的伤口,没忍住翻个白眼,对观复道:“你能不能随便拿个什么东西把他打晕,别待会儿得意忘形把其他玩意再招来。”


    观复就要起身,时隼跟排练好似得,一下子收住嗓音噤了声。


    南君仪浑身酸疼,耳朵上的伤本已失去知觉,这会儿在顾诗言的擦拭下又渐渐恢复了些痛觉,他决定转移注意力:“时隼,你笑什么?”


    “没有,就是想到我还是第一次真人线下打团本,追着怪物杀,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刺激。”时隼兴奋地在巨人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掀一下对方的眼皮,戳一下对方的身体,“我们真的把他干掉了,对吧?”


    南君仪淡淡道:“准确来讲,是观复把他干掉了。”


    “老南你看看你,怎么说话的!”时隼叉腰直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君仪,“不错,观老大的确非常厉害,这毋庸置疑。但是,你能摸着你的良心说,如果没有你在吸引仇恨,观老大能这么轻松地偷袭这畸形杀人狂吗?”


    南君仪一时哑然。


    观复倒是坐起来,点头认同道:“的确不能。”


    时隼见有人支持,气焰越发嚣张:“就是嘛!如果没有小诗递捕兽夹,我看那怪物也未必会倒啊,说不准观老大还有可能被甩下来呢。”


    “那你呢?”顾诗言轻笑一声,故意逗他,“那你又做了什么贡献?”


    时隼作西子捧心状:“哇靠,我做了这么多辅助工作,提供了这么多情绪价值,你们居然毫无感觉,这也太伤我心。”


    “好了,别耍宝了。”


    顾诗言有点无奈,四人之中她的体力保留最多,这会儿站起来扫了眼一片狼藉的木屋。木屋虽然坚固,但是在刚刚的打斗里已经乱成一团,也有不少地方破损,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她走向被巨人带进来的那具尸体,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性,脸上还戴着一副破损的眼镜,外貌看起来像是个性格拘谨的学者,来到这种危险的荒郊野岭大概率是为了学术方面的资料。


    这倒是很典型的恐怖片开头:开局先献祭一名孱弱的普通路人来展现怪物的强大跟恐怖,再让无忧无虑且心大的主角团在一片热闹里登场,引起反差。


    顾诗言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将尸体拖出去,然后从尸体的衣物里搜刮了一下,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有三包巧克力。


    她给观复跟南君仪各分一包,自己则跟时隼平分了剩下的那包巧克力。


    时隼先是大惊小怪了下她搜刮尸体的不人道行为,然后就将巧克力丢进嘴里嚼起来,含含糊糊地问道:“虽然这次躺赢局是很好,但是人要居安思危。现在这个怪物开场不知道几分钟就被我们干掉了,那电影会不会为了节奏感,给他整些七大姑八大姨啥的出来啊。”


    “可能性不高。”顾诗言摇摇头,指向地上的尸体,“海报上的主要内容就是他,加上刚刚战斗时他展现出来恐怖的战斗力,应该整部电影就是以他为核心,不可能会有别的怪物再来添乱分散注意力。”


    南君仪休息了一会儿,也加入对话:“嗯,顾诗言说得有道理,就算是恐怖片也会讲究基本的逻辑。如果还有其他怪物的话,那么海报上应该是畸形家族,而不是单人。”


    他略作停顿,又抬手道:“更何况,还有荧幕会给我们‘剧透’。”


    先前全身心投入到跟巨人的搏斗当中时,谁也不敢分心去关注荧幕上的内容。


    这会儿危机解除,四人总算能够重新观察起这块荧幕上的信息了。


    荧幕上的内容却不复之前的精细,显得非常草率,看起来就像是电影播放完之后出现的搞怪彩蛋或者拍摄花絮一样——他们四个人正围绕着巨人的尸体坐着,茫然地仰着脸看着空中。


    由于荧幕里并不显示荧幕本身,看起来四个人就好像是在对天花板发呆,看上去要多呆滞,就有多呆滞。


    “这是什么意思?”时隼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有点奇怪,“怎么看着像大结局了一样,就差往我们手里塞个汉堡包当工作餐。”


    顾诗言忍无可忍:“谁会在尸体旁边吃汉堡包啊?”


    “我们都在尸体旁边吃巧克力了。”时隼耸耸肩,“都是吃的,有什么差别。”


    顾诗言:“……”


    南君仪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这种场景不会出现在正片里,看起来太奇怪了,的确更像是电影结束后放出来的彩蛋或花絮。”


    “几个意思啊?”时隼有点不明白,“既然都结束了,怎么还不放我们出去,不会永远要困在这儿了吧?”


    顾诗言道:“如果要待上很久,我是建议转移阵地,这地方恐怕不安全。”


    “通常恐怖电影的片长会在几个小时左右?”观复突然问道,“我们之前看过的几部电影,片长是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


    顾诗言回答道:“差不多就这么长,还要算上片尾的谢幕,谢幕估计就得占四五分钟,要是规模越大,占时就越长,不过我看这种小电影用不了多久。”


    时隼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么说,我们要在这里等到电影放映结束了?”


    “应该是这样。”南君仪点点头。


    时隼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会看到这么一部烂电影,开场怪物就被围攻杀了,剩下的内容就是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硬瞪一两个小时。”


    “你管是哪个倒霉蛋在看电影。”顾诗言轻嗤一声,“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时隼伸个懒腰:“行吧,那我就不闲操心了,反正现在没我的事儿了,我就躺着休息一会儿,刚吃饱就来上两场剧烈运动,还好我的阑尾跟胆囊够坚强,不然早在半路就罢工弄死我了。现在我要保养我的身体了,你们自便。”


    他说着就躺下去,眼睛才闭上五六秒,就已经睡着了。


    顾诗言半信半疑地踢了踢他,见时隼一动不动,一时间也有点无语。她闲着无聊,干脆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这会儿当然没有信号,不过还能玩玩手机里的单机游戏,她就打开一把俄罗斯方块开始玩。


    南君仪还有点头晕,才看了会儿荧幕,脖子就完全受不了了,他干脆也低下头,靠着墙壁开始闭目养神。


    耳朵边的血早就干了,只有微弱的刺痛感不断传上神经,顾诗言处理的时候并没有说伤势严不严重,按照她的反应来看,八成是不严重。


    南君仪有点想去碰,又怕感染,因此手只是犹豫地抬在半空,就被观复抓住了。


    考虑到另外两人,特别是时隼的睡眠质量,观复将声音放得很轻:“别碰。”


    南君仪点了点头,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他的手重新落下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打斗并不是南君仪的强项,更不要说跟这么个力大无穷且不知痛苦的怪物比拼。他这次不单单是精神上的疲惫,还有身体上的竭力,关节虽然没受损,但身上的皮肉大概率会有淤青。


    而这才只是第一个晚上。


    跟没心没肺的时隼不同,在所处的环境过于危险的情况下,除非晕厥过去,否则南君仪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


    如果这次的大净化是借火车上的娱乐节目来展现污染,那么哪个车厢会更安全?


    观景车厢不必多说,待在里面基本上是十死无生;而电影院车厢也不是适合的环境,这次可以侥幸借着杀死畸形杀人狂来解决,总不可能次次都这样。


    而水族馆是显而易见的高风险,倒是薄风有性提到的酒吧车厢……


    就在南君仪陷入思考的时候,耳朵忽然一凉,他本能想要闪躲,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压根动弹不得。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惊骇,转头见是观复拿着一块打湿的布,又再放松下来,反倒好奇起观复手里的湿布:“布就不问了,哪来的水?”


    观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狂要喝水,处理尸体也要水,厨房里有水很奇怪吗?”


    “不奇怪。”南君仪一时间觉得很好笑,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畸形杀人狂会提供这么多的乐子,“不奇怪,只是有点……过于的生活化。原来他杀人也要水处理,一般电影不会这么拍。”


    观复的表情仍然非常淡漠,完全没有理解到南君仪的笑点,他只是很认真地处理完了南君仪耳朵上的血块,沉吟道:“只是擦到了,不过伤口有点长。”


    “是吗?”南君仪颇为冷静地点点头,“那你呢?”


    观复罕见地有点困惑:“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南君仪打量了下他,“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观复摇摇头:“我没有受伤。”


    这次南君仪看着他很长时间,看到观复都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才终于说话:“虽然算不上突然,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你完全不了解。”


    在观复杀死美少年的时候,南君仪还不在意他,当然懒得去探究其后的原因;而现在,看着观复杀死巨人之后,南君仪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他想要了解观复的更多。


    观复淡淡道:“看来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轻浮所在了。”


    南君仪忽然笑了一下,他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像个乖巧的小孩子一样仰视着观复,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是啊。”


    “我终于意识到了。”


    第90章 大净化(10)


    两个小时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在众人的休息之中无声地流逝着。


    体力透支的南君仪没多久就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等到观复将他跟另外两人唤醒的时候,荧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片尾的演员表了。


    参演者


    南君仪饰南君仪


    顾诗言 饰顾诗言


    时隼 饰时隼???饰观复


    ……


    四周不知何时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就连眼前的荧幕也已变成黑底,只有演员表的白字散发着微光,刺眼地在屏幕上不断滚动。


    四人寂静无声地看着那三个醒目的问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呃,这应该是电影院的挑拨离间,对吧?”黑暗里传来时隼微微颤抖的声音,听不出来是想笑还是想哭,“还是说,观老大你方便解释下这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顾诗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倏然变得有些遥远,带上毫不掩饰的警惕:“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经不是观复了。”


    在走为上计这方面,顾诗言一向是行动上的巨人。


    起初看到观复那一栏时,南君仪的心也几乎停跳了一瞬,大脑一阵眩晕。可是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地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这部电影里,真的存在着一种能够悄无声息地替换掉观复的恐怖力量,那么以他们三个人的实力也不过是人家的饭后点心,任何挣扎反抗都只是徒劳,死亡无非就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再者,现在已经到播放演员表这个阶段,说明这部电影彻底结束了,与其说是有什么东西替换了观复,南君仪倒是更愿意猜测观复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假名。


    “所以,你根本不叫观复?”南君仪在黑暗里问道。


    还没等观复回答,影厅里的所有灯光突然全部亮起,让刚刚适应了黑暗的四人一下子差点睁不开眼睛。


    南君仪恍惚了一下,很快就眯起眼睛开始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大屏幕前方,面对着影厅的观众席,几乎要错觉待会就有个保洁上来打扫清理。


    影厅里的情况一目了然,所有的位置几乎都闲置着,唯有正中央突兀地站起来一个人。


    除去他们四个才从电影里出来的演员,影厅里就只有这一个观众。


    南君仪试图分辨了一下他的面孔,发现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既然不是邮轮上的同伴,也不是木慈或左弦,应该是火车上来看电影的人。


    时隼才刚回过神来,就不禁脱口而出:“不是吧,还真有倒霉蛋啊。”


    这名唯一的观众缓缓向四人走来,他步伐不大,走得却很快。中途听见时隼的吐槽,非但没有生气,还饶有兴趣地瞥了时隼一眼,不过很快就再度收了回来。


    他一直锁定着观复。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见。”观复冷淡道,“一个活人。”


    这位观众挑了挑眉,看起来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你很特别,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特别在什么地方,但也许你会对我的情况有点帮助。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清道夫,至于你们的名字我已经在电影里看到了,就省去毫无必要的自我介绍吧。”


    时隼忍不住蹭到站在最角落的顾诗言身边,悄咪咪地跟她嘀咕:“我靠,这逼装得我都睁不开眼。”


    清道夫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时隼肃然站立,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僧入定状。


    这倒是让顾诗言来了点兴趣:“看来你的听力不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清道夫跟观复。


    清道夫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身手不错。如果你的这位朋友的确有异常,那么我会帮忙解决的。而相反,如果我抱有什么恶意的想法,想来你的这位朋友也很愿意出手。”


    被说破心思,顾诗言脸上也不见半点尴尬,她只是从容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清道夫。”南君仪忽然开口,“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假名。”


    这个名字一听就知晓是外号,可是特意提出来点破,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场其他人听了这句话,心中各有所想,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时隼自是装聋作哑权当不知情,顾诗言却没好气地瞪了南君仪一眼,观复垂着脸不见动静,倒是清道夫点头承认。


    “不错,的确是个外号。”清道夫显然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爽快承认,“不是针对你们,火车上的人也都这么叫我,这外号比我的真名用得还要多,其实跟我的名字也没两样了。”


    南君仪目的达到,就不再说话。


    顾诗言笑不出来,绷着一张脸:“既然这部电影已经结束,你作为火车上的人也已经出现,我想应该是电影院这一关过了。先出去吧,待在这里实在让人浑身不舒服,而且也不好谈正事。”


    清道夫当然没有意见,于是邀请顾诗言先走,很难说他是出于礼貌才让“女士优先”,还是担心他们这群人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观复跟在其后,也走了出去。


    只有南君仪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特意落后众人两步。他本想一个人走,没想到时隼又蹭过来,撞了下他的肩膀:“老南,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啊。”


    南君仪转头看时隼一眼:“什么什么意思?”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搁这儿糊弄谁呢。”时隼盯着他看,“你不就是搁这儿指桑骂槐……哎不对,不是这个词儿,我想想,是声东击西!烘云托月!隔山打牛!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了好了,停停停。”南君仪忙阻止他,“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参加成语比赛呢。”


    时隼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伸出一根食指摇晃起来:“提醒你一声,你这点心思连我都没瞒过的话,八成乃至十成绝对也瞒不过小诗,要不然她刚刚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对你甩脸色了。”


    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学着他的口吻说话:“既然连你都看得出来了,那我还能看不出来吗?你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呢?”


    “这嘛。”时隼将手放进口袋里,歪头思索了一下,“一来是担心你重色轻友,二来就是担心你会把自己的小命玩进去。”


    还没等南君仪开口,时隼忽然转过头来,脸上轻浮浪荡的笑容倏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正色道:“老南,问号的事不提,就当真的是外号好了,单说观复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如果说咱们这群人是一只只小羊,偶尔会出几只心黑角辣的山羊,但那毕竟还在羊的范围里。”


    “观复压根就不能算是一头羊,我没见过能杀死狮子的羊。”


    南君仪思考片刻:“很烂的比喻。”


    “哎呀你听得懂就好了!对我不要要求那么高。”时隼又恢复成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夸张地摆了摆手,“这鬼地方我到哪里去给自己补习语文。”


    南君仪漫不经心道:“不论观复是什么,不要被恐慌带偏你的判断。就算他是一头狮子,既然没有表现出恶意,又乐于助人,那么你就可以把他当做一只拥有狮子实力的羊,否则你跟他合作的时候要怎么办?准备靠一己之力提防鬼跟观复两大威胁吗?”


    “老南啊老南,还是你豁达。”时隼颇为感慨,“我还担心你被迷花了眼分不清南北东西了,看来是我分不清大小王了。”


    南君仪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正常情况下,没必要的风险当然是规避为最优选。”


    “可我们现在的状况没正常到哪里去,对吧?”时隼立马接口。


    南君仪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跟时隼聊下去,只是平静地往外走。


    其实他也在思索:那三个问号是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是名字这么简单吗?


    不管是邮轮还是火车,都显然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存在。它们没有打出观复的真名,到底是出于“尊重个人隐私”还是观复的情况太过特殊?


    或者,其中还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规则?


    众人走出影厅,电影院里的灯仍然跟之前一样昏暗。


    南君仪特意看了一眼海报,发现上面的内容都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有四人的身影了。


    看来电影院这一关的确已经闯过了。他心下松了口气。


    一路来到等待区,南君仪发现沙发上早有人等待,正是之前见过的左弦跟木慈。


    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也很奇特,木慈满脸的忧心忡忡,而左弦一脸死气沉沉,脸臭得跟顾诗言有得一拼。


    左弦一回头就看到他们几个人,很明显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对清道夫说道:“所以你把我们叫出来在这里等着,就是因为他们?清道夫,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之所以让你过来,是为了确保我的约会不会被任何情况打断,不是让你确保我的约会被打断。”


    木慈没忍住笑了出来,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抱歉。”木慈正色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不知为何,南君仪忽然对左弦产生了一丝同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