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限轮渡 > 100-110
    第101章 大净化(22)


    尽管金链子没能指明回家的线索,却为南君仪提供了一条快速结束这次大净化的思路。


    大净化本质上是邮轮释放并且排除污秽的一个周期性过程,因此它所选择的拟态场所,往往都曾经历过大量的死亡事件。


    正如同锚点中的污染一样,这些被释放出来的污秽会扭曲并且侵蚀邮轮的拟态。当污染值达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出现观景车厢跟电影院车厢那样的异常状态。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起码可以明确一件事:邮轮的污染有一点区别于锚点之中的污染——它所产生的大量污染无法直接作用在乘客身上,真正伤害乘客的是被污染过后的邮轮内部。


    “听起来还有环保意识的。”顾诗言给自己打了一桶爆米花,并且毫不客气地拍掉了时隼伸过来的手,“收集污秽并且隔绝处理,这邮轮该不会是什么垃圾清洁处理船吧。”


    时隼心疼地吹了吹自己的手,瘪嘴道:“好吧,就当它环保好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重要的不是环保,是污秽的扩散方式。”南君仪有点无奈,“污染只会在邮轮内部蔓延,这意味着包括拟态对象。也就是说我们所遇到的人、物、场所都可能会因为潜在的因素遭到污染。”


    时隼吃了一惊:“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暗示我们,那个清道夫会半夜突然变成丧尸袭击我们吧。我看他很能打啊,那我们接下来岂不是要死死跟着观老大,否则很容易小命不保?”


    “没有过这种前科,你这摸奖从来都是谢谢惠顾的手气就别妄想中这种大奖了。”顾诗言对时隼翻了个白眼,又对南君仪正色道,“最容易异化的就是空间,所以你肯定不是想说场所;而人没有前科——那么,你的意思是,物品?”


    南君仪点点头,从容地俯下身将那条金链子捡了起来。


    另外三人对此神色各异,最终谁都没有出声。


    “准确来讲,是本身就带有诅咒的物品。”南君仪注视着藏在透明盒子里的金链子,它蜷缩在一团,它看起来已不像展开时那么精致富贵,反倒宛如一名囚徒,“邮轮的拟态是完美的,这意味着这些受诅咒的物品在被拟态时,一定吸收了大量的污秽。”


    顾诗言恍然大悟:“我懂了!这些受诅咒的物品大多是火车上的人搜罗来的,他们一定知道物品的来龙去脉,这样就有情报上的保障。而且从金链子的情况来看,这些主动爆发诅咒的物品一来净化优先级较高,二来难度也要小于处理整体的污染。”


    时隼摸了摸下巴:“我懂了,你们的意思是我们要人为地制造污染物品?”


    “准确来讲,是释放。”南君仪摇摇头,“我们无法干涉拟态,就像这条金链子,是因为这条时间线上的火车拥有才会出现。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触发它的诅咒,让邮轮第一时间清理掉它。”


    时隼大叫起来:“那就跟我是一个意思嘛!”


    “哪里就一个意思了……不过算了,跟你计较的我才是笨蛋。”顾诗言有点无语,她摇摇头,很快就专注起正事来,“君仪,你打算怎么做?这种东西对他们也很重要,恐怕是不会乖乖交出来,你打算采取暴力吗?”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观复。


    “你怎么脑子里老想些打打杀杀的事。”南君仪哑然失笑:“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如说……”


    顾诗言立刻接口:“金媚烟。”


    “不错,我会让金媚烟去跟苦艾酒谈谈,而我会去跟左弦谈谈,让他们套出其他拥有诅咒之物的人。即便只是拟态,他们不想被愚弄跟回家的心应该也是一样的,我们一次只借一样,有金链子作为抵押,我想其他人应该不会拒绝更换。”


    “反正这种拟态之物,净化结束后就会消失。用在当下,正好打消大多数人的疑虑。”


    “呃,那我们算不算是出卖苦艾酒啊,算了——他们既然同事一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对方的脾气。”时隼忽然道:“老南,我还有个事想不明白。”


    “什么?”南君仪问道。


    “既然你说这个诅咒之物本身就有污秽在,那它放在人家那边跟放在我们这边又有什么区别。”时隼摸摸鼻子,“我们干嘛非要多此一举拿出来呢?”


    南君仪有点无奈:“很简单,因为邮轮跟火车的规则不同,我们跟火车乘客所遵循的法则也不同。这些诅咒虽然会一定程度地影响火车的乘客,但永远不会爆发,邮轮当然也会将这一点拟态进去。”


    时隼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不会爆发?说不准是爆发了我们不知道呢?”


    “时隼,你的意思是苦艾酒平日闲着没有事,在站点里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还将一个半夜随时会杀害他的金链子随身携带,既不打算兑换假期,也不打算送人——”南君仪的眉毛忍不住一跳,“就为了在拟态的情况下遇到我们这群倒霉蛋然后送给金媚烟,你是这个意思吗?”


    “说得好像也是……”时隼嘀咕道,“要是真这么危险,他确实不可能随身携带。哎呀,老南你脑子转太快了,中间跳过这么多步骤,不知道我脑子跟不上吗?”


    南君仪:“……”


    顾诗言皱了皱眉头:“虽然时隼说得有一大半都是毫无价值的屁话,但是有一点我认为值得讨论。”


    “小诗……”时隼感动不已。


    南君仪有些疑惑:“哦?”


    “何必要借呢?”顾诗言语调冷漠,“这些火车上的人都只是拟态而已,不如我们触发道具的诅咒之后,再让他们保管,这样对我们也更安全一些?如果……如果不起作用,那到时候再说。”


    时隼错愕:“啊这……小诗,这跟我说的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这个问题让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对顾诗言的这个主意并不赞成,可他却没有开口反对。


    “观复,你怎么想?”南君仪下意识问道。


    观复摇摇头:“这是跟个人生命有关的决定,我不希望我的态度最终会干涉、影响甚至是操纵你的决定。”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这么做了呢。”


    观复为这句诽谤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时隼一下子就受不了了:“拜托这里还有活人好吗?不要邮轮不把我们当人看,你们也入乡随俗,为虎作伥,跟着邮轮一起不把我们当人看。如果有人需要知道的话,我也有点意见要表态,不要把我们当你们俩PLAY的一环好吗?”


    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时隼,你真的不考虑重修下你的语文吗?”


    “好吧。”南君仪看向时隼,“那么,你的意见又是什么呢?”


    时隼严肃地举起手:“我不赞同小诗的看法!她刚刚还说我草菅人命!她自己才是草菅人命,呃,拟态的命吧。”


    尽管时隼试图以诙谐的态度来表达这个话题,却还是激怒了顾诗言。


    顾诗言猛然站起来,神色冰冷,不自觉提高音量,厉声道:“时隼,你别忘了!我们才是这条船上仅剩的活人!”


    “我知道!”时隼以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所以,真正受到伤害的,也只有我们!”


    顾诗言不禁一怔。


    “会想起来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会想到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会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耿耿于怀的,只有我们这些活人。”时隼咬紧牙关,“他们这么真实,当他们真的被诅咒害死之后,你可以拿他们根本不是活人来安慰自己吗?你所杀害的只是一些数据,一些假象,你可以做到吗?”


    顾诗言闭了闭眼睛,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气氛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良久,南君仪才将手落在了顾诗言的肩膀上,淡淡道:“也许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多一些。”


    “就像时隼说的那样,没必要再让这艘邮轮夺走更多的东西了。”


    顾诗言看向观复:“你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观复沉吟片刻,他仍然在看南君仪,目光一点也没有偏移,不过仍然回答了顾诗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跟时隼的想法一致,不过我认为,如果一件事非要去伤害别人才能做,那么它并不是非做不可的。”


    “哼。”顾诗言别开脸,“既然如此,少数服从多数。”


    时隼跳起来欢呼道:“好耶!”


    顾诗言按了按太阳穴,头痛道:“好了,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行动吧。”她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时隼兴高采烈地跟着她离开,将观复与南君仪甩在身后。


    而观复在盯着南君仪看,从南君仪说出最后那两句话开始,就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


    爱也好,坦诚也好,都容易将一个人赤.裸地暴露出来。


    南君仪爱上了他,展露出自身的坦诚,本该一目了然才对。


    可观复却感觉到一种天然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开来,将南君仪笼罩在更浓厚的迷雾之中,显得格外神秘——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


    “不走吗?”南君仪走在前面。


    观复凝视着他冷淡而美丽的面容,忽然明白过来——南君仪从来都不会属于一个不爱他的人,即便是他所爱的人。


    爱,只是南君仪给出的邀请,而非全部。


    第102章 大净化(23)


    想要跟金媚烟合作,最好选择相信她,而不是欺瞒她。


    若自以为是地愚弄这样一个女人,她绝对会让你为这份傲慢付出百倍乃至千倍的代价,这绝不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


    只是,也绝不能被对方完全把控住对话。


    这次见面预留足了时间,双方看起来也都体面许多,起码不再像是上次那样仓促地在泳池里碰头。


    时隼跟顾诗言不太喜欢金媚烟,便借口位置不够,立刻坐到了另一桌去看风景,只有从没见过金媚烟的观复陪同南君仪一道坐了下来。


    金媚烟伸手拂动了下头发——尽管只是有一部分头发被衣服夹住后的下意识整理,可这个小举动却令她看起来格外风情万种。


    观复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意识到时隼为什么会说自己老是上当。


    这是一个连女人都会为之倾倒的魅力女性。这不是一件好事,准确来讲,在最容易面临死亡的邮轮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邮轮上某种临时性的脆弱秩序,可在锚点之中,这种规则通常派不上太多用场。


    特别是当人意识到自己面对死亡时,想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疯狂一把,美丽往往也就意味着危险。


    毕竟美貌并不等同智慧,而金媚烟能活到现在,显然美貌只是她的武器之一,而非是全部。


    而同时拥有智慧跟美貌的女人,做起事情来通常会比常人乃至聪明人顺利得多——毕竟人们通常喜欢刁难聪明的人,却愿意为美人大开方便之门。


    而她恰好又有足够的才智来辨别这道方便之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是否值得。


    “先别说话。”金媚烟用勺子搅拌着自己的咖啡,她不紧不慢地加着奶,脸上带着一种轻柔的近乎可以称之为甜蜜的笑意,“让我再回味一会儿。”


    虽然知道不该接话,但是时隼还是没能忍住:“回味什么?”


    时隼四处打量着,看不出任何需要回味的场景跟事件,总不见得金媚烟是想继续回味咖啡的味道,他可没听说金媚烟是一位咖啡爱好者,而且这杯咖啡不是还能再添吗?


    南君仪的双腿交叠着,颇为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啜饮一口眼前的黑咖啡,他对金媚烟接下来的话略有些猜测,自信就算有所出入也不会差异太大,因此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态度。


    “这还是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南先生第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呢。”金媚烟笑盈盈地给出答案,她的语气之中毫无恶意,倒更像一种调情。


    她慢慢倾过身来,靠向南君仪,双手撑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净化还没有结束,这么急着见我,要么是有事找我,要么就是你们破解了道具的秘密……”


    金媚烟眼波流转,目光从容地扫过四人的表情,神色之中倏然闪过一丝了然,她轻笑着喝下半杯咖啡,声音愈发慵懒。


    “所以……两个都是?”


    时隼的脖子好像被谁掐住一样,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我们有很迫不及待吗?老南你很迫不及待吗?没有吧!”


    金媚烟不紧不慢地搁下咖啡杯,瓷勺与杯碟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惊人的响声,仿佛审判者落下了法槌。


    时隼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时隼,喝你的咖啡。”顾诗言适时出声,开口为他搭了一个台阶。


    时隼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捧起咖啡杯,近乎仓促地大口喝起来,眼睛心虚地乱转着,一副藏不住的欲盖弥彰。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既然第一时间来找你,说明你就是最佳人选。”南君仪淡淡一笑,语调之中略带警告,“不过‘最佳’不意味着是‘唯一’。世间大多数事情,纵然处理起来周折繁琐些,也未必就意味着做不成。金小姐以为呢?”


    “这是当然。只不过要是能省点心力,当然更好。” 金媚烟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像一张滴水不漏的假面,她眼波忽然转过,飘向观复,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好奇来,“对了,瞧我这记性,坐下来到现在还没请教呢。这位是?”


    “观复。”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之前的同伴说过……说你很不一般。” 金媚烟抿嘴一笑,看起来有几分意味深长,尾音倏然拖长,带有一丝缠绵缱绻的玩味之意,“难怪会跟南先生一拍即合。”


    “听说厉害的人都爱凑堆玩,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了。”


    南君仪并没有要跟金媚烟翻脸的意思在,刚刚那句警告只是不想让对方带着节奏走而已,因此很快恭维了一句:“金小姐谦虚,难道我不才是那个迫不及待地来见你的人吗?”


    金媚烟忍不住笑起来:“好吧好吧,所以南先生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南君仪从口袋之中拿出了那盒金链子,并没有特意取出,而是连着透明包装盒一同推到桌子中心


    金媚烟用手指抵住了包装盒,神色自若,她垂着脸,略带探究地询问道:“怎么送回来了?莫非南先生已经不需要它了?”


    这次南君仪没再说些场面上的废话,而是将来龙去脉如实相告。金媚烟脸上那层捉摸不透的笑容终于被打破,罕见地流露出讶异之色来,她若有所思地敲打着透明盒,忽然摇摇头。


    “不行。”


    南君仪静静地看着她,顾诗言及时将一块抹茶蛋糕塞进了时隼才刚刚张开的嘴里。


    果不其然,金媚烟很快说道:“这件事绝不能只有我们来处理,必须通知所有人一起参与,这风险不该只有我们五个人承担。”


    顾诗言皱眉问道:“你想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金媚烟点点头:“不错。”


    “那么,为什么不选火车上的人。”顾诗言下意识试探道,“拟态不是更安全吗?”


    南君仪笑了笑,知道顾诗言还是没有完全死心,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作声。


    “安全吗?”金媚烟轻笑一声,“不错,从诅咒的方面来讲,的确是安全的,毕竟拟态并不是真实的人。可是,你别忘记了——拟态也同样认为自己就是真实的人。而我们不过是一群穿越了时空来到火车上的外来者,一旦他们意识到你没把他们当人,那么他们也绝不会把你当人的。”


    “亲爱的。”金媚烟看向顾诗言,口吻甜蜜却冰冷,“相信我,这群人也是亡命之徒,你绝不会想知道惹怒他们的下场。”


    金媚烟优雅地站起身来,拿起装着金链子的透明盒:“你可以看不起他们,也可以不把他们当人,这都没有问题,可是千万别表现出来。”


    “否则,一旦被察觉到,他们就会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你意识到,他们到底能表现得多么像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不想死的人。”


    即便在说这样近乎威胁恐吓的警告时,金媚烟的嗓音仍旧保持着特有的轻柔妩媚,好像只是在挑选无足轻重的下午茶点。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接下来我会去跟苦艾酒谈谈,南先生既然也要跟左先生再谈谈,那么我就顺道帮忙联系其他人吧。”


    “下午五点在这里集合好吗?”金媚烟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嫣然一笑,摇了摇手里的盒子,金链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会带着新礼物回来的。”


    等到金媚烟彻底没了人影,时隼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大声感慨起来:“哇——”


    一块抹茶奶油从他的嘴唇上掉下来,砸在了盘子里。


    “我都没有想过跟金媚烟组队居然会有这么轻松。”时隼露出星星眼道,“她在不坑我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顺眼嘛。”


    顾诗言苦笑了一声:“看来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也许你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观复开口,声音里带有一种令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你只是不希望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不可避免地忽视一些潜在的风险。”


    这让顾诗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许多:“谢谢你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但是听起来确实让我好受多了。”


    “不过……”时隼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为什么金媚烟非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呢?老实说,虽然都说人多力量大,但有时候人越多也就越容易坏事啊。”


    “为了公平。”南君仪淡淡一笑,“也为了安全。”


    “一来,大净化加速是对所有人都有利,没道理风险由我们独自承担,好处却让大家共享。二来,纸包不住火,总会有人听到一些风声,与其半遮半掩,让他们自己暗生疑心,忧心我们有所隐瞒,倒不如主动开诚布公。”


    时隼嘟囔道:“你们心眼子一定长得像莲蓬,我多看一眼都会密恐发作。”


    南君仪也不理他,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观复:“你见到金媚烟了,感觉怎么样?”


    观复答道:“足够美丽的聪明人。”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噢……是吗?听起来你对她颇有好感?”


    观复反问:“难道你不是?”


    南君仪:“……”


    第103章 大净化(24)


    有了金媚烟的帮忙,召集邮轮众人的事情相当顺利。


    计划里唯一的变化是左弦的去向——据苦艾酒说,左弦跟木慈在不久之前就一同离开火车,前往新的站点。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一批的‘二十人套餐’已经快要满额,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管最终是生是死,左弦应当都不会再回到火车上。


    甚至是苦艾酒自身,也不会在火车上再多呆太久了,离开已是定局。


    大概是因为即将要摆脱这辆倒霉透顶的火车,苦艾酒心情极好,因此一口应允了金媚烟的要求。


    不过即便是苦艾酒,也不可能强迫其他人交出所藏匿的道具,因此直截了当地告知金媚烟:“事情可以办,话也可以带到,不过其他人愿不愿意更换自己私藏的道具,那就跟我无关了。”


    这对金媚烟来讲当然不是问题。


    事情都已筹办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这会儿电影院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金媚烟跟时隼正一同站在人群中心,耐心地解释起这次召集的缘由。


    南君仪一向不爱出这种风头,更不喜欢引人注目,就跟着观复站到角落处,避开了热闹的人群。


    “你认为火车上的其他人会来吗?”南君仪随口问道,“二十人已即将满员,他们恐怕更在意这个最后的名额吧。”


    观复的声音仍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会来。”


    “为什么?”南君仪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明明知道答案。”观复似乎被他明知故问的模样弄得有点无奈,“眼下名额只有一个,那些想要先观察情况的人已来不及了。火车错开了他们的行程,那么现在能够争夺这个名额的人,就只剩下正待在火车上并且拥有道具的人。”


    南君仪漫不经心道:“听起来很苛刻啊。”


    “正因为苛刻,所以他们会迫不及待。”观复淡淡道,“很快这个人就会出现,而一旦出现——”


    南君仪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补充道:“一旦这个人出现,苦艾酒他们就能平安回家,可被剩下的人只能等,再等另外十九个人的出现。而这十九个名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轻易凑齐,在没有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他们当然愿意尝试外来者的建议,就算不能成功,也没有任何损失。”


    观复点点头:“没错。”


    话题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南君仪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恼的神态,反而忽然看着观复笑了起来,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这突如其来的眼神让观复莫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沉默片刻,最终难以忽略那目光,还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既然你也心知肚明,那为什么还要答?”南君仪挑眉,反将他一军。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他看向中心处,扫过人们犹疑惊慌的面容,那些嘈杂的声音聚集围绕着时隼跟金媚烟,显得角落愈发像是另一个隔绝的世界。


    过了许久,观复才终于开口,语气较之前要柔和许多:“因为你问了,不回答会很没礼貌。”


    南君仪低头笑了起来,调侃了一句:“你之前也没有多礼貌,现在怎么突然讲究来了?我还以为礼貌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在你的社交守则里呢。”


    “那时候跟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观复欲言又止,最终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因为那时候我并不在意你的感受。”


    “现在你在意了,却还不够在意,是吗?”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淡了,“或者说,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在意,你只是很尊重我。”


    “不。”观复纠正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郑重,“我不止尊重你,我很敬重你。”


    “……听起来更有希望了。”南君仪忍不住讽刺道,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观复的问题,于是很快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跟你这么说话,只是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


    观复什么都没说,这让南君仪略有些窘迫起来,他尽可能地表现出诚恳:“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可以随便说我自作多情……”


    “你很优秀。”事实上,观复只是在斟酌该如何更好地表达而已,他注视着南君仪,颇为真诚地说道,“我信任你的决定,也尊重你的想法。正因为你值得,所以我会更谨慎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生死关头赌一把是人之常情,可我想你并不会乐见草率地进入一段关系。”


    南君仪注视着他,眼睛弯了弯:“我没有想过你的嘴会这么甜?你今天吃过蜂蜜吗?”


    观复并没有理会这个笑话。


    “你知道你听起来很像在谴责我做事草率吗?”


    这次轮到观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拧断你的脖子之前闭嘴好吗?”


    南君仪乐不可支:“你真的会吗?”


    “……不会。”


    玩笑话到此为止,观复跟南君仪几乎是同时抬头直起身体,看向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是赵延卿。


    颇为凑巧的是,他居然正好跟邱晨还有方璐瑶凑了一队,两个年轻人没有过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投来担忧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观复,可跟南君仪合作过,因此注意到南君仪看过来时,颇为喜悦地举手打了个招呼。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他并不讨厌赵延卿,因此那微笑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柔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亲热,也不会太疏远。


    赵延卿过来跟两人都握了握手,他们才分别不久,此刻经历过大净化,却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


    “也不知道我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还没休息就遇到大净化。”赵延卿相当识相,他跟两人的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因此没有冒昧提起两人之前的话题,生怕触碰到什么隐私,而是笑着自嘲了一下打开话题,“又还算有点运气,路上正好遇到两个好心的小朋友,他们正准备去吃饭,路上顺道帮了我一把——今天还见到了你们两位。”


    南君仪淡淡道:“能活下来运气就不差,更何况你心思细腻,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轻易栽跟头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赵延卿笑着应下,又将话锋一转,客气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来问问情况,他们俩说的……南先生怎么看?”


    他示意了下时隼跟金媚烟。


    观复没有特别细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左右无非是些寒暄解释的废话,相关的信息在传播时,总要不断地重复。


    这对于初次聆听的人来讲是真知灼见,可对于早就听过的人来讲,未免有些陈词滥调。


    南君仪却很耐心,尽管神情冷淡,可他远比看上去要更宽容得多。


    甚至于有些时候,观复隐约会觉得在南君仪冷漠的背后,藏匿着近乎严酷的掌.控.欲,不单单是流露在与其他人的交际时,还体现在他对自己的管束上,似乎任何事都无法击垮这个男人。


    无论如何失态,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立刻重新稳定住自己,夺回对自我的掌控。


    就像是他曾经说的那句话一样:“没必要再让这艘邮轮夺走更多的东西了。”


    不止邮轮,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太多自我,这一点跟爱的本质正相悖。


    爱是掠夺、是践踏、是占有……


    这是观复在山叶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现在感受到的。


    观复注视着他们,南君仪正在详细地跟赵延卿说着话,他不再将全身心地将精力放在观复的身上,那双眼睛也不再只注视着他,这一切都转向了另一个人。


    这让观复感觉到了……刺痛。


    一种微弱的刺痛。


    观复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情绪,可他清楚自己尚能够忍耐,只是忍耐未必有效,他必须要想些办法从这种困境之中摆脱出来。


    赵延卿却开始有点汗流浃背了,他不得不挡住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南君仪:“南先生,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观先生吗?还是我刚刚打断了你们的对话?”


    “不是你。”南君仪神色仍旧平淡,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我刚刚惹毛了他。”


    赵延卿:“………是这样啊。”看来今天他的运气用完了。


    迅速了解完情况之后,赵延卿就立刻退出这一毫无硝烟味的恐怖战场,神色凝重地回到了自己年轻的团队之中,重新落座在沙发上。


    他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两人,观复跟南君仪仍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分开的打算,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观复的压迫感肉眼可见,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性格,都足以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丧失反抗的欲.望;而南君仪则不然,他看起来就像只是一滩平静的死水,既不会吞噬别人,也绝不容人轻易通过。


    赵延卿收回目光,拒绝去幻想观复溺水的画面。


    第104章 邮轮日常(01)


    电影院的车厢之中看不到时间的变化,这让等待变得更为煎熬。


    好在当天下午就有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是互相错开时间来到电影院车厢之中进行了解相关的情况。


    而金媚烟也正如时隼所描述的那样,相当擅长说服别人为她行动,不论是火车上的乘客,还是邮轮上的同伴,这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推进得非常顺利,几乎没出任何意外。


    于是一件又一件的诅咒之物被邮轮逐一唤醒,又再一一得到净化。


    来交换诅咒之物的乘客大多都表现得沉默拘谨,也不乏对此心存怀疑者。其实南君仪完全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感受——并不是经历得越多就越成熟,在生死的边缘不断挣扎着,经历得越多反而越感到痛苦与崩溃。


    人甚至渐渐会失去希望,因为希望难免会带来失望,而对什么都不再期待,反倒避免了失望的痛苦。


    可是一旦对什么都不再抱有希望,连最后一丝盼头都被自己掐灭,那么死亡也将如影随形——等待一个吞噬生命的良机。


    刻意制造诅咒并加速净化的效果非常显著,大净化比众人所预想得更早结束,就在第四件诅咒之物交接的瞬间,火车的乘客忽然凝滞住身体,飞速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起初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火车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飞快露出邮轮原本的面容。


    刚抽中要唤醒诅咒之物的倒霉蛋本一脸垂头丧气地伸出手,此时此刻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倏然转过身体对金媚烟,几乎有些口吃:“金姐……这是……是……结束了吧?”


    “是吧……”


    金媚烟也没想到这次大净化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见此情形先是愣了一愣,不那么确定地点点头。


    “结束了,邮轮回来了。”


    几秒后,瞬间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大家混乱地抱作一团,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因死里逃生而颤抖起来。


    南君仪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冷冷地看着恢复原样的邮轮。


    时隼像是一头犀牛一样欢呼着从人群里冲过来撞一下他,周围实在太过嘈杂,简直像午夜场的酒吧,他不得不凑在南君仪的耳边大喊起来:“老南!你怎么不高兴啊!”


    “我是很高兴。”南君仪淡淡道,“不过你没发现吗?这一次大净化出现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情况。”


    时隼一愣:“是啊,以前都是之前经历的锚点集合,这次完全不是……不过管他呢!反正我们现在安全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今天先高兴了再说!”


    南君仪哑然失笑。


    没等南君仪反应过来,时隼就像一阵风一样再度刮出去,蹦到一张桌子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始用力地鼓掌,他用脚跺了跺,吸引众人的目光后就大喊起来:“大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今天办一场酒会庆祝,不醉不归好不好!”


    “好!”众人激动地响应起来。


    尽管南君仪对这样的聚会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可他的确需要一个机会放松,更何况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扫众人的兴,因此什么都没有说。


    宴会厅本身就为举办宴会而存在的场所,众人虽然没有大展厨艺的机会,但仍然有一大堆事可忙——一部分人帮忙把自助餐厅的美食尽数搬到宴会厅之中,另一部分人则在正中央搭起香槟塔。


    众人还特意分开班次,确保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回去打扮一下自己。


    又活下来一次——每个人都近乎忘情地投入到这场为自己而举办的庆祝派对之中。


    恍惚之中,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正常的世界,正在一条普通的邮轮上参与一场舞会。


    目的地也不是通向死亡,而是异国。


    南君仪端着一杯香槟啜饮,他不讨厌微醺的感觉,特别是在安全的环境之中放任自己尝试微醺的结果。


    毕竟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理智,永远紧绷着不放松,即便是他也不可能,人不同于冰箱等可以随意更换的电器,一旦耗损就无法再重新复原。


    人过于密集的地方,空气难免会显得不太流通,欢呼与交杯换盏声仍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着,香槟的酒香混合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喜悦正在空气里四处传播着,让人几乎有些缺氧。


    人们并不在乎缺氧,他们急着用酒精跟热闹重新填充起自己几乎被恐惧掏空的一部分身心,于是忘情地放松着大脑,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南君仪不会要求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他接过别人强塞来的香槟,欣赏着细密的泡沫在金蜜一般的酒液里不断上升并破灭,随后将这杯酒搁在桌子上。


    好在那杯酒很快就消失了,想必被不介意品尝它的人拿去了。


    金媚烟端着一杯酒,如同女王般被一大堆人簇拥着,欣然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跟赞赏;而时隼已经换了好几个舞伴,看起来喝得有点过醉,他的女伴被他东倒西歪的舞姿笑得已经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是否还步伐一致,只是随着他欢快地不断转着圈。


    顾诗言则在跟赵延卿还有邱晨、方璐瑶等人一同喝酒谈笑,几个人站在自助餐桌边,手中都端着一个盘子,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人实在太多,南君仪没能看到观复,他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来。


    随后,南君仪悄无声息地离开宴会厅,独自来到甲板上,远离那片热闹无比的喧嚣。


    海水依旧漆黑得像是要将人彻底吞噬,南君仪靠着栏杆,静静地喝完剩下的半杯酒,任由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


    呼吸之间,海风与黑暗似乎同样进入他的身体,浸染在他的肌肉与血液之中,也公平地带走了一部分的南君仪。


    在寂静之中,人常常会有被环境同化的感觉。


    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相当平稳的脚步声,对方沉默地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像是另一片沉静的黑暗。


    南君仪淡淡道:“你已经很酷了,不需要再装酷了。”


    “我以为,你未必会想要跟人说话。”观复低沉的声音乘着风,清晰地传到南君仪的耳中,“更何况,我并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南君仪低头笑了下:“是吗?我却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观复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敏锐得几乎有些可怕:“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不是有地方不对劲。”南君仪将酒杯放在脚边,思索道,“是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火车是有规则的,它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它有规则,有需要……无非是看起来高科技一些。”


    观复没有说话。


    “可邮轮不是这样,不光是这次大净化的模式跟之前截然不同,就连小清也是……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南君仪转过身,完全靠在栏杆上,反问他,“如果说,如果说我们总结的规律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如果邮轮的一切触发条件都是随机的,那我们的努力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


    “任何规则,任何我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它都可以随意打破。”


    “这种挣扎又还有意义吗?”


    观复认真地思考着,南君仪注视着他,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希望,尽管就连南君仪也不明白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也许是诞生于爱。


    爱让人陷入被操纵的甜蜜幻想之中,仿佛只要是从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的话就将成为真理,无论这真理多么荒谬,多么惊人,他都只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可以了。


    因为这正是爱的面貌。


    “也许没有意义。”观复淡淡道,“不过就我认知而言,人并不完全渴望稳定,也不完全地渴望自由。人们渴望的是一种自由的稳定——有些人甚至会追求那种能够让人忘乎所以,完全摆脱安稳现状的刺激,为寻求这份刺激,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抛弃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是在刺激过后,他们又再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平息自我。”


    这次变成南君仪不再说话。


    观复思考着,他想南君仪并不会被这些话而击垮,然而不知为何,他仍然下意识地选择换一种更为温和的表达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种渴望是否有意义,就像渴望安稳的人无法理解渴望自由的人,而渴望自由的人也想必无法理解安稳的人,甚至于许多人都无法确定过去的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具有意义。”


    “可是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人,不是吗?”


    南君仪微微一怔,几缕头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他的眼前,遮挡了一部分的视野,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观复。


    “既然能够走到这里,那么你的挣扎就是有意义的。”


    观复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因为我很高兴认识你,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讲都很有意义,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


    甚至……只是一瞬。


    观复动了动唇,却没有真正说出来。


    第105章 邮轮日常(02)


    “你又在给我希望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着观复,他的目光里隐秘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渴望,可很快就被按压下去,快得就像是一场错觉。


    观复向来相信自己观察与判断的能力,却无法完全地看透南君仪。他既不知道那种渴望从何诞生,也不知道为何沉默。


    不过南君仪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捡起自己脚边的那只酒杯,漫不经心道:“你也变得很会说话了。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你跟我说这样的话。”


    “那你想过谁?”观复不动声色地问,感到一阵无缘由的怒意在胸腔里徘徊,可他将那怒火控制得很好。


    “我本来还以为会是时隼、顾诗言,甚至是金媚烟这些人……他们看起来更体贴温柔得多,也更擅长去支撑他人的情感与心灵。”南君仪转动着那个空酒杯,姿态极为放松,近乎慵懒,他回过头对观复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感动,只是惊讶更多一些。”


    观复沉吟片刻:“你是在暗示我,你更希望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天啊……当然不是。”南君仪再次放下那个酒杯,像是下定某种决定,他站起身开始扶着栏杆走,走得很慢,语调也不快,甚至算得上有点拖沓,好像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导致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迫放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观复注意到他的脚步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稳:“你喝醉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动了南君仪的哪个开关,他倏然间抬眼看过来,像是被惊动的猛兽:“不,我还没有喝醉,准确来讲,是没有完全喝醉。”


    “没有差别。”观复冷冷道,“无论是哪种程度,你都该休息了。”


    南君仪轻笑了声,脸上藏着一点讥诮,他近乎傲慢地打量着观复,神情里像是还有些许怜悯:“你不明白。当然有差别,有很大的差别。”


    话音才落,他忽然朝着观复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发飘,显得身形摇晃,倒像一场慢舞。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观复的眉毛越皱越紧。


    下一秒,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衣领,以一种非常轻佻大胆的姿势,观复连手都没抬。


    如果不是观复足够信任他的话,现在南君仪已经躺在地上快速进入睡眠状态,而不是还像现在这样完整地站在观复的面前,用手指勾住他的衣领。


    不过,与其说是南君仪将观复勾了过来,倒不如说是他借力将自己凑了上去,仰起脸与观复对视。


    观复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那双理性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盛着眼前这片黑海,翻涌着噬人的波涛。


    随即,观复被拉进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里。


    很柔软。


    湿热,有一点苦涩的甜蜜,是酒的甜,海风的涩。


    观复没有动,既没有推开南君仪,也没做任何行动上的回应,他困惑地站在原地,像一块海岸边屹立多年的礁石,任由着潮水涌来,也在等待潮水退开。


    潮水最终退开。


    南君仪不确定是缺氧还是醉酒,又或者是今天难得起了点波浪,他的确感觉一阵阵眩晕,脚下似乎踩不到实地,以至于退得踉跄了两步。就在南君仪几乎要歪倒在栏杆上的时候,观复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近乎操控般地强迫他站直身体。


    “感觉到了吗?”南君仪颇为满意地笑起来,他近乎温顺地仰头去看观复,这种姿态既是身高差距导致的迫不得已,也多少带着点有意为之,伸手抚摸过观复的嘴唇,视线也随即追了过去,柔声道,“你认为我还清醒吗?或者说,你希望我清醒吗?”


    观复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融入风中,好像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南君仪的一场幻梦。


    南君仪耐心地等待着,听着海水流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海水的声音,可在此刻,他居然清晰地听见那些水是如何汹涌地流动着的。


    “你是故意的。”好半晌,观复才冷冰冰地说道。


    “答对了。”南君仪露出一个轻笑,然而跟笑容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更为冷漠,“逃避不是你的风格,同样也不是我的风格,观复。”


    南君仪仍然还有点眩晕,身体正在分解酒精,因此感到温暖,唯一冰凉的地方只有没能得到回应的嘴唇。


    “该结束做朋友的过家家把戏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你纵容我到底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一个闹脾气的酒鬼,还是没意料到一个朋友的唐突之举,我想这个吻都足够解答我们俩的问题了。”


    多荒唐。南君仪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观复难得的善意居然换来这样的唐突跟恶意。


    南君仪将手从观复的肌肤上收回,海上一定起了雾,水汽让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潮湿,以至于身体的某一块部分都开始随之发霉。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不该……不该听到那些话的,观复不该说,而他不该听见,更不该暴露自己的迷惘。


    如果是那样的话,起码还能够忍耐,起码……起码观复不会显得这样重要,这样特别,这样的不可或缺。


    南君仪几乎要钦佩起山叶来,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耐性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能够以朋友的身份煎熬得这么长久,长久到了死亡。


    可他做不到。


    观复是太过炙热的太阳,而南君仪飞得太近,以至于蜡做成的翅膀都开始融化了,才惊醒过来。


    这轮太阳太炙热,也太冰冷,给予任何人回应,同样意味着没有回应。


    因此,南君仪必须在翅膀彻底融化之前,远离他。


    会有别的人的。南君仪试图安慰自己:会有别的比观复更好……也许没有那么好,但是却比观复更爱我的人。


    会有那样一个被我选中后也坚定选择我的人。


    “再见,观复。”南君仪对他微笑,微笑要比冷漠更得体,冷漠偶尔会让人感到赌气,而微笑不会,“原谅我让你失去一位朋友。”


    直到南君仪远去,观复仍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平静地站在海风之中,平静地任由黑海抱拥着,宛如一块真正的礁石。


    良久,长夜里传来叹息,观复才终于离去。


    而南君仪在酒会里穿行着,无心关注四周的衣香鬓影,他彻底冷下脸,身形再度端正起来,酒气已经彻底消散在那一个吻里。


    人们路过他,都心惊于这份让人胆寒的冷漠,纷纷避让开来。


    只有顾诗言提着长裙追了上来,她今天穿得像是广告里才会出现的模特,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从明亮的宴会厅转向昏暗的走廊时,简直像是一尊闪闪发光的人形灯台。


    “你跟观复跳舞的时候把他的脚踩了?”顾诗言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柔光灯台还是什么,为了跟上南君仪,她干脆将高跟鞋踢开了,“唔,看你的表情,看来比踩脚还要严重,那是观复把你的脚踩了?”


    南君仪没有回答,这让顾诗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意识到情况大概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严重。


    “我不喜欢政.治。”顾诗言拉住他的手,迫使南君仪停下来,她的脸在柔光下散发着一种镇定的温柔,包括那双闪动的眼睛,“没喜欢过,可是政.治合作有一点好处,它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它只为利益驱动,为利益而征伐,为利益而合作……”


    南君仪点点头,握了握顾诗言的手,垂下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顾诗言多少猜出来大概的情况,于是为南君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头发,相当平淡地说,“为自己哀悼已经够不幸了,没必要多加一个负担。”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时隼在这里,一定会说你在故意阴阳怪气他是个负担。”


    “是啊。”顾诗言有点无奈,“他就是这么自信心澎湃,我真怀疑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击到他,金媚烟曾经算一个,不过这次合作后大概要被挪出黑名单了。”


    南君仪笑了笑。


    顾诗言退后了两步,看着南君仪在灯光下的面容,她忽然狡黠地轻笑起来:“去休息吧,去细细品味心被刺伤的感受,你还年轻得很,还有心可以碎,多美好啊。”


    南君仪:“……少看点浪漫电影吧,看也别学里面的老头。”


    顾诗言对他做了个鬼脸,很快就转身离开,去寻找她那双被丢在走廊上的高跟鞋了。


    走廊的地毯虽然柔软,走起来很舒服,但顾诗言并不喜欢这种没有包裹的感觉,就好像是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危险的环境一样。


    转弯时,顾诗言看到了自己的高跟鞋,还有一位帮忙看守的好心人。


    “钟简……”


    顾诗言扶着墙,略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酒会呢。怎么?不好意思进去吗?”


    “不是。”


    钟简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他的脸上飘起淡淡的红晕,神色有些拘谨地递出高跟鞋,在顾诗言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又下意识地迅速收回手。


    顾诗言挑起了眉毛。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钟简的脸红得看起来就快要晕过去了,他匆匆忙忙地把鞋子丢在地上,又退了好几步,仔细观察着顾诗言跟走廊之间的距离,突然侧着身体冲了过去,急匆匆道:“我先走了。”


    顾诗言回头一看,钟简已经跑得没影了。


    第106章 邮轮日常(03)


    酒会已经过去七天了,人们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种醉醺醺的欢快气氛之中醒来,开始频繁地举办聚会活动。


    不管是餐厅,还是甲板上,总洋溢着松弛无比的欢笑声,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度假。


    可邮轮并不会因这份热闹就手下留情,大净化才结束不到七天,就立刻筛选出了第一批即将下船的名单,宛如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泼在了众人头上。


    不同于群聊的活跃,邮轮里又再寂静下来。


    时隼端着自己的午餐跟饮料杯,绕开几张挡路的桌椅,来了南君仪的桌前。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顾诗言还在远处挑选食物后,才悄悄挤在南君仪身边的座位上,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挑起话题:“你知不知道这次下船的都有谁啊?”


    “有人。”南君仪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用叉子叉起一块切好的肉。


    时隼看得皮肉一抖,赶紧放好杯碗坐下来,异常严肃地追问道:“那你猜是男人还是女人?嗯……也有可能是不男不女的人或者半男半女的人,这个也加入考虑。”


    南君仪默默咀嚼着肉:“……时隼,在我耐心消失之前——”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时隼立刻举手投降,又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真奇怪,这几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今天要下船了才提不起兴致。就你跟吃错药一样,脾气越来越差,显得好像我自作多——”


    砰!


    时隼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他吓得手一抖,惊恐地转头看去,发现是顾诗言不知何时端着可乐杀了回来,单手拍在桌子上造成的动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赶紧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顺气安抚:“我的妈啊,小诗你要吓死我啊。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值得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不会早就预谋暗算我吧。”


    “没有。”顾诗言拉开椅子坐下,冷冷道,“只是我单纯看你不顺眼,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时隼理直气壮地反驳。


    顾诗言太阳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他看你不顺眼也不行吗?”


    顾诗言的青筋又收了回去,欲言又止:“……”


    “嚯。”这种小孩子一样的拌嘴玩笑在两人之间发生的频率极高,南君仪从没有加入过这么幼稚的对话,时隼一时间感到颇为新鲜,立刻转身对着南君仪道,“当然不行了!我们可是好朋友,她怎么可以看我不顺眼,这样会让我很伤心。如果她让我很伤心,那就证明她不是一个好朋友,为了不让她成为一个讨厌鬼,当然就不可以看我不顺眼。”


    顾诗言绝望地喝起自己那杯可乐,觉得应该在来之前往里面加点柠檬汁和五倍的伏特加,这样她会比较好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自作多情?”


    时隼的雷达极为敏锐,一下子就感觉到话中有话,他下意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突然脸色一变,桌上顿时陷入一阵尴尬怪异的沉默。


    好半晌,回过味来的时隼才惨白着脸对顾诗言寻求帮助:“刚刚老南说的不是我跟你,对吧?”


    顾诗言同情地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时隼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可是喉咙被点了静音键,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默默地捂住脸逃避了几分钟,然后故作镇定地拿起勺子,用勺子在炒饭里耕了几分钟的田,认真道:“老南,你说……我当自己现在是刚坐下来还来得及吗?”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不用紧张,说回你之前的话题吧,这次下船的都有……”


    他看着时隼闪躲的眼神,神色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观复?”


    时隼尴尬地笑了笑:“不止……”


    南君仪的笑容淡了一些:“金媚烟?”


    时隼痛苦地闭上眼睛,捂住脸点了点头:“你说……观老大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金媚烟挖走吧?我们四个人一起经历了大净化呢。”


    “挖走?何必说得好像是种在自家院子里的植物一样。”南君仪的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异常,“如果观复认为跟金媚烟合作更好,也不是一件意外的事。金媚烟的确颇有能力,如果他们俩合作,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更何况,我们也有不同的朋友,从没有要求过彼此,又为什么要求观复一定要站队。”


    接下来吃饭时间,几乎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桌子上寂静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折磨得时隼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薄薄的米饭再耕上半小时,好在南君仪很快就吃完离开了。


    时隼铲起自己的九宫格饭田,目送南君仪远去之后,神色凝重地看向顾诗言,痛心疾首:“小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没有给我通风报信,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我现在实在是很痛心!”


    顾诗言幽幽道:“……我打断你那句‘自作多情’已经在是救你的命了。”


    这让时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咂舌道:“这么严重吗朋友?”


    “包的。”顾诗言放下可乐,怜悯地看着他,“包严重的。”


    “哎,你看这事儿闹的。”时隼挠了挠脸,“那你说他俩以后还能合作吗?总不会分配到一起还跟闹分手似得吧,这可不是小事儿啊,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命重要吧。”


    顾诗言拍了拍他,安抚道:“没事的,他心里有数的,咱俩意气用事的概率应该都比他高。”


    其实南君仪一向不对别人倾诉自己的事,因此顾诗言跟时隼完全不知道两人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又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大家都是朋友,言谈之中的双标跟表现出的偏心是做不了假的,就算之前没发现,大净化待在一起也看得出来一些“不对劲”的苗头了。


    有些话实在用不着说,起码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你看现在就是刚刚说太穿导致的尴尬。


    “老南这边是没话说了,他比我都体面。”时隼往嘴里塞了口饭,赶紧嚼吧嚼吧,免得说话时喷顾诗言一身,等咽下去才继续问,“哎,可你说观老大是什么想法呢?我反正看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就干嘛,要不是他这么稳得住,我也不能这么没眼力啊。”


    “那就说明他的确跟没事人一样。”顾诗言用吸管在可乐里搅了搅,颇为公允地做出评价,“而现在呢——老南能体面地处理这件事,你想多体面,他就有多体面;观复则忙着下船求生,我是半句没掺和。你倒是说说看,现在最有‘想法’的人是谁呢?”


    顾诗言注视着时隼,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时隼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正气凛然道:“八卦乃是人之常情!人就应该常备好奇之心!”


    顾诗言只是哼笑一声,没再继续逗他,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会儿群,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意外:“这次钟简也下去?”


    “是啊。”时隼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抱怨起来,“我本来就是想把这个提起钟简的机会让给老南的,让他去跟观老大说一下钟烦的事。”


    “你看,这样做先是表现老南的乐于助人,此乃一胜;再来增加双方的共同话题,此乃二胜;然后还能促进两人感情,此乃三胜;最后观复不得欠老南一个小小的人情啊,此乃四胜……”


    “停停停——”顾诗言急忙打断,“我看你现在没有四胜,四败是有了。”


    时隼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撇着嘴哼哼两声:“爱卿速速报来,何来四败啊?”


    顾诗言揉搓着他的狗头:“缺乏关键情报,此乃一败;看不懂我俩的脸色,此乃二败;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踩雷,此乃三败;踩雷之后没能挽回局面,此乃四败。”


    时隼长长地叹了口气,沮丧道:“好吧。那你说咱们现在是通知观老大还是不通知呢?”


    顾诗言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时隼就继续说下去:“也不知道金媚烟会不会说,哎,她要是说了,不就被她抢得先机了吗?但是要是我们偷偷跟观老大说,会不会显得好像不支持老南?他这会儿应该心灵正脆弱吧。”


    “……我看你是真的得少看点少女漫画了。”顾诗言颇为鄙夷地看着他,思索道,“还是让观复有个底比较好,就算我们不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可也好歹算是同伴,他跟南君仪的事跟我们又没关系,情感上支持下就得了。但钟简牵扯到双方的生命安全,玩笑归玩笑,这种大事可不要草率。”


    “说得有理。”时隼点了点头。


    顾诗言又长出一口气:“再者,如果你不告诉观复——我觉得真正需要担心人身安全的恐怕另有其人。”


    时隼想到观复的武力值顿时肃然起敬,猛然一拍大腿:“……我都把这茬给忘记了,虽然钟烦这人确实有点烦,但是钟简毕竟是无辜的。观老大不是说自己失忆了嘛,要是他连双重人格这种小说常见病都不记得了,在钟简突然大变活人成钟烦的时候,他搞不好以为是钟简鬼上身,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把他一下子给咔嚓了,那真是冤枉大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此事耽误不得,也没再废话,迅速起身联系起观复来。


    第107章 永颜庄(01)


    有关于钟简的双重人格,南君仪并非全无所知,不过了解得不算太多。


    他从没有跟钟简搭档的经历,因此也没有特别刻意地去刨根问题——毕竟信息很有必要,可过多的信息会产生冗余,进而干扰大脑的判断能力。


    而命运的安排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永颜庄——除了钟简之外……还有观复。


    这就是南君仪此时此刻坐在钟简跟观复面前的原因,身旁还坐着一个顾诗言——时隼没能凑上这趟热闹,他在两天前下船了。


    顾诗言是四人里唯一没有收到邀请的,纯粹只是看到群聊的消息来吃瓜的。


    见没人说话,顾诗言这个局外人只能自己主动拉开话匣子:“真是没想到,这次又是你们两个合作。”


    这话一出,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话时,就听顾诗言继续说下去:“钟简,这次还是跟观复合作,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南君仪:“……”


    他该预料到的,顾诗言再怎么乐子人,也不可能开场就拿他开涮。钟简前不久才跟观复一起下船,这次又再度合作,的确是一个不容易踩雷的安全话题。


    钟简显然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为话题的中心,局促不安地点点头:“挺好的。”


    气氛再一次陷入僵局,顾诗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快:“喂!不要显得好像是我要下船一样,我们应该是来讨论这次的锚点吧?到底要不要谈,不谈就别空坐在这里占别人的位置,大家各回各的房间好好休息好吗?”


    “那个……”钟简鼓足勇气,怯生生地举起手,“顾小姐,这里没有别人。就算有,也有很多空座位,我们并没有占位置。”


    顾诗言不禁一噎:“……行吧,算我用词不当,那我们就在这里继续大眼瞪小眼吧。”


    “永颜庄。”南君仪忽然开口,就像才刚结束思考一样,顺理成章地开启话题,“邀请函上记录的通常是任务地点,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永颜’这个词汇虽然不常见,但是单从字面来看,很可能是跟容貌有关。”


    “确实。永颜,听起来像是什么温泉或者美容院的宣传广告。”顾诗言见他说话,当即松了口气,顺着话往下走,“真是奇怪,这种题材听起来应该找女人吧,邮轮怎么会选中你们三个大男人?总不见得是担心女人对‘永葆青春’这四个字没有抵抗力吧。”


    钟简小声道:“有没有可能这种永葆青春背后的原因是跟男人,或者说跟爱情有关系呢?所以迁怒于男人。”


    “嗯,确实也有可能。”顾诗言若有所思,“虽然说现在已经不提倡这么想了,更提倡打扮给自己看,不过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确实有可能跟情感纠纷有关系。”


    “还有可能是新人里选中的女性较多,所以邮轮上特意选择男性来平衡队伍之中的性别比例。”观复喝了口茶,声音平淡无波,“目前我们还不确定队伍的组成,对性别的筛选还是不要过于武断。”


    “说得也是。”顾诗言撇撇嘴,“不过也说不准跟女人无关。如果真能永葆青春,那器官说不准也跟着不会老化,岂不是另一种程度的长生不老,这可比蛭子村的那种长生强多了。”


    南君仪摇摇头:“单从名字来看,就算长生不死真的存在,永颜应当也还是重点。容貌焦虑,我还是更偏向这个锚点跟女性的关联更大。”


    “从女人跟永葆青春这方面出发的话,非要说一个我印象里的恐怖传说,似乎也只有血腥玛丽了,利用少女的鲜血沐浴跟饮用。”顾诗言抱着手思索,“画皮可能也算是青春永驻,而且是来勾引男人吃掉,但这个也太勉强了,总不见得把你们塞进画皮老窝里,人家毕生心愿就是吃,你们总不能心甘情愿被吃吧。”


    就在众人讨论不休的时候,观复忽然道:“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南君仪立刻追问。


    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谁也没有说什么。


    观复举起邀请函,缓声道:“这次的邀请函有个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顾诗言好奇地凑过去仔细观察,“每次的邀请函多少会有点新花样,也不足为奇啊。我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观复将邀请函放回到桌子上,向顾诗言方向推去:“你看这里,这片叶子不对,它不是画出来的图案,而是由很细薄的线绣上去的。”


    顾诗言一开始并没有用肉眼看出来,直到她伸手在那片“叶子”上反复地摸了摸,脸上渐渐从好奇变为凝重,过了好一会才确定下来,惊叹道:“还真是刺绣,这块布带着这片叶子居然跟纸一样轻薄,确实不是印上去的花纹。”


    在观复说话的时候,南君仪已经拿出自己的那封邀请函了,确实如观复所言,这张邀请函相当巧妙地将纸跟布融合在一起,乍一看确实很难发现。但是一被提醒,刻意去观察,确实能看到布料相当细密的纹理。


    “是丝绸。”南君仪摩挲一会儿,若有所思,“缫丝织绸,听起来跟女性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顾诗言将邀请函还给观复,心里实在好奇:“要不是你跟我说,我肯定是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观复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相当寻常的小事:“手感不对,重量也不对。”


    “……”顾诗言看着他能笼罩整张邀请函的大手,沉默片刻,幽幽道,“我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胖子不等于不灵活了。你手大也不等于钝,是感受范围增加;我手小也不意味着就精,搞不好是感受范围缩圈了。”


    观复没对这番夸奖做出任何评价,南君仪则轻轻摩挲着丝绸与纸张拼接的所在,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观复。


    能在手指触碰邀请函的瞬间感知到这么细微的差异,观复失去的过往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总不见得……是个眼是尺、手是秤的奸商吧。


    “又是丝绸,又是刺绣的。”顾诗言单手撑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哎哟!我想到了,君仪你快快快,看看是哪家的绣法,不是各地名绣都各有自己的门道细节吗?说不准我们能推断出你们这次要去南边还是北边。”


    南君仪:“……”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缓缓道:“顾诗言,我学的是金融,不是刺绣。”


    顾诗言乖巧地眨了眨眼:“你不能临时学一下吗?”


    南君仪对她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好的。”顾诗言立刻换手撑脸,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观复,“那观老大,你看你能看出点门道吗?”


    观复摇摇头:“我对此没有任何涉及,也不能。”


    就在顾诗言感到失望的时候,另一头传来钟简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那……那个……虽然我看不出来刺绣是哪里的。但是,但是这片叶子,好像是桑叶。”


    南君仪脱口而出:“蚕。”


    “桑叶、刺绣、蚕、永颜。”顾诗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有点破茧成蝶那意思在了,这兆头听起来不错,可真遇到了就不太妙啊——蚕茧,蚕蛹,听起来都有点危险。”


    钟简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很确定,如果错了的话。”


    “确实是桑叶。”南君仪确认了一番,肯定道,“你没看错。”


    顾诗言轻轻叹了口气:“桑叶是蚕的食物,我希望它之所以印在上面,只是单纯的装饰,而不是暗示你们三个是食物。”


    没有人说话。


    南君仪对蚕的了解不深,倒是听说过有关蚕一个让人不快的传说故事,现在他只希望这个锚点不至于像故事里那样要活生生地扒下他们的皮。


    四人讨论完之后就散开了,是南君仪先起身要走,观复也跟着他站起来,于是最后谁也没留下。


    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快要下船的一小时前,南君仪冲了个冷水澡,然后走出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不出什么异样。


    “很好。”南君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自言自语道,“我很好。”


    肌肤上残留的水还没有彻底消退,他闭上眼放空了一会儿大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


    等走到门外的时候,南君仪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房间整洁如新,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轻笑了一下,带上了这扇门。


    下船的情况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地方,钟简不怎么会挑话题,而南君仪跟观复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因此这趟短短的旅程几乎在沉默里度过。


    很快,浓雾散开。


    一条溪流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不远处能看到大片的桑田,隐隐约约有村庄的轮廓。


    第108章 永颜庄(02)


    这次的新人来得时机很巧妙,几乎不需要特别去寻找他们。


    南君仪三人往村庄处前进,没走多久,就进入到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桑林之中。桑林之中仍存有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丝丝缕缕如紧密交缠的线头,直到微风吹过树梢,雾气似脱了线,一个模糊的人影就从逐渐稀薄的雾中露出轮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雾似茧,人如蛹,就这样破壳而出。


    总共有五个新人,且清一色都是男人。


    这让南君仪的心忍不住一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显然也注意到这次队伍的反常——男性占比数量已经不是惊人,而是彻底,不禁皱起眉头。


    五名新人从雾气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些险些崴了脚,有些人踉跄着差点撞上树,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困惑,眼中尽是茫然。


    钟简站在一边,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存在感,佯装自己只是桑树旁长得过高的纤细小草;而观复显然善心有余,并不打算好心地浪费一下宝贵的唇舌跟口水,跟这群陌生人解释眼下的状况。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又开始怀念林雪跟顾诗言,甚至是时隼。


    “这位老板。”


    新人之中显然有人打算结束这场无声的交流,一个穿着开V衬衣的男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他显然相当熟悉如何与人交际,飞快地打量了下三个人,最终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能不能问下这是哪儿?”


    南君仪看着他快要开到肚脐眼的V领,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又转回头对观复道:“你认为这次还会有新人吗?”


    观复神色冷漠,目光扫过这片让人感到阴郁不适的桑林:“快到庄子了,应该不会再有新人了。即便有,既然没有碰到,那就跟我们没有关系。”


    “这么没有同情心,难道你只怜悯小孩子?”南君仪淡淡道,“听起来不像是你的做派。”


    观复瞥了他一眼:“我不会为未知陷入困扰。”


    这时剩下的四名新人里又有人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妈呀!我的手机怎么没信号了?这什么鬼地方啊,基建设施这么差!不会给我送国外来了吧。”


    说话的手机男明显还是学生,穿着很时尚,脚上踩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球鞋,看起来只在意他的手机,似乎来前正在打游戏,完全不在意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这会儿双手对着屏幕上的重连服务器乱戳,看上去烦躁无比。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开始给这五名新人讲解眼下的情况,他讲得非常简单清晰,将众人的处境直白地说了一遍——五名新人的困惑彻底变成了抗拒,看起来都完全无法接受。


    其中一个戴着高价手表且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反应最为激烈,根本无法掩饰脸上的烦躁跟恐慌:“啧,你们到底是哪个节目组的?还是什么网红?我知道,现在人都上网,别把人当傻子了,我在网上见过,你们这群人为了流量就喜欢整一些恶搞路人的视频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公文包里摸了摸,掏出手机,轻蔑地看了一眼南君仪等人:“还是要打赏是吧?带我出去,我给你们一人发几百块就行了,够你们一天了吧。我等会有个几百万的单子要谈,你们抓紧把我送出去,不然到时候别说打赏了,你们少不了还要吃官司,那时咱们就得法庭见了。”


    “请便。”南君仪语气平淡,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没人拦着你离开,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信的人也可以跟着他一起离开。”


    五名新人听他这么说,一时间都有些意动。


    “这里走出去一公里应该需要十分钟左右。”南君仪看着远方,眯了眯眼,“不过你们最好排队走,这样第二个人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第一个人暴毙的惨状。运气好的话,剩下的人不会立刻死,从第二个人开始到最后一个人会根据距离的远近,污染从重到轻依次出现在你们的身上,到时候你们再认命赶回来找我们,应该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这下五个新人全都哑火了。


    深V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手机男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自己的手机上,对信息左耳进右耳出,开始玩单机小游戏了;本已经打算转身走人的手表男则脸色铁青,一时间犹豫不定。


    而剩下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连帽衫,微微低着头,脸差不多全藏在帽子底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另一名则戴着黑框眼镜,一副书卷气,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尽管初见信息不多,可南君仪对五个新人还是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深V男会主动交际,且大概率做的是“服务业”,所以擅长观察,较懂人情世故,最有可能“认命”服软,也更现实,选择组队行动的可能性极高,。


    而手机男很明显是学生,完全陷入自我世界,对危险缺乏感知,行事自由,因此难以预测行动,大概率会跟上来,但不值得信任,更不适合作为队友,生存率也较低。


    手表男年纪较长,思维固定,性格急躁傲慢,又有些身家,最难交流也容易引发冲突,尽量保持距离,避免被牵连。


    连帽衫男没有暴露任何信息,不过遮遮掩掩,说明性格较为孤僻,或是对他人警惕心强,有待观察。好处是同样不容易跟他人组队,独狼一头,有什么意外也容易制服。


    至于眼镜男,这类人大多性格软弱温和,谈道理不谈拳头,没有什么主见,容易随大流,暂时不必关注。


    手表男四处看了看,见众人目光闪躲,没人声援,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晦气’,又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恐吓我们?”


    “不让你们尝试的威胁才叫恐吓。”南君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充其量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尝试后的结局。”


    接下来南君仪就没再怎么注意这群新人了。男人有一大致命的劣根性,那就是永远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主见,更有想法,且极好面子,死鸭子嘴硬,没到绝路就不肯服软。


    这次的队伍几乎全部都是男性,短时间也许不明显,一旦时间延长,难免会发生冲突跟肢体暴力,倒不如暂时保持距离。


    如果金媚烟在这里,她的性格跟做事风格倒是能很好地润滑整支队伍,可也难保会不会因为她而产生更为强烈的冲突。


    这次队伍里出现的男性实在太多了,不稳定跟不可控性大大增加。


    见三名老人都只管赶路,五名新人虽然仍是半信半疑,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终究不敢落单,还是你推我搡着跟了上去。


    没多久,脚下的泥土变为了石路——众人就来到了桑林的尽头,也是村庄的入口处。


    从村庄入口处可以看到十几名年轻的女性正在采摘花朵,她们穿着轻便简单,又带点古韵,颜色都浅淡素净,不是浅绿就是淡蓝,说说笑笑着,有点儿像广告里会出现的采茶女。


    更为特别的是,每个人的头上都簪着花跟桑叶。


    见着生人到来,几个女孩被吓了一跳,宛如小鹿般怯生生地往另外几个面貌成熟的女人身后藏。


    南君仪注意到这群女人的年纪差距最多不超过十岁,这里最为年长的女人看起来再成熟艳丽,从肌肤状态来看也绝不超过三十岁。


    在青春面前,容貌的美丑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就算长得再一般的女孩子,只要足够年轻水嫩,看起来也不会太逊色。


    而眼前的女性们正在最为青春靓丽的年纪,或美艳,或娇俏,或温婉,或灵动,或羞怯,各有风情,看得五名新人都有些直眼,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是路过的客人吗?”为首的女人看起来风流美艳,肌肤却像剥壳的鸡蛋一般柔嫩白腻,身材苗条,只有一双眼睛不再年轻,她轻描淡写地打发走几个姑娘,这才转身来笑吟吟地问道,“还是……几位听说了蚕花诞,专门来走一遭的?”


    前半句话还算客气,后半句话眼波流转,就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逗了。


    “蚕花诞是什么?”南君仪反问,又解释道,“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在这儿迷了路,看风景不错,来这儿歇歇脚的。”


    女人笑道:“是吗?那倒是有缘分。”


    她倒是也没说什么缘分,只是话锋一转,又告诉众人:“不过你们要是想歇脚住宿,那就不太行了。一来是我们庄子里都是女人,不能留外男在庄子里过夜。二来是庄子里的女人平日里就做些纺织的活赚点钱养家糊口,家家户户都养蚕,二来快到蚕月……噢,也就是四月,家家都得准备闭户,不能四处走动。”


    话音刚落,新人里忽然冒出个急切的声音:“既然要闭户了,那你们怎么走来走去的?”


    南君仪跟女人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大学生,他这会儿也不看手机了,专注地看着女人,手机已经被揣回口袋里,看起来对社交有了很强烈的兴趣。


    “那是因为这几天是快到蚕花诞了,等给蚕花娘娘的生辰过完生辰,那就真要闭户了。”女人掩口一笑,“要不怎么说你们有缘分呢,要不是正好赶上蚕花诞——你们再过两天来敲门啊,我们保准泼你们一盆冷水。”


    这“冷水”两个字被她咬在舌尖,说得千娇百媚,不像警告,倒像调情。


    手机男红了红脸,又悻悻道:“这有缘分,你们也不留客啊,这叫什么有缘分?”


    南君仪却听出一些不对劲来,沉着地问道:“既然庄子不容外客,那怎么又有人听说蚕花诞来凑热闹,难不成蚕花诞可以让外人参加?”


    “是啊。蚕花诞里有一道叫轧蚕花。”女人忽然将头上的几朵野花摘下来凑到南君仪的鼻尖晃了晃,花香混着她的脂粉香飘过来,似笑非笑道,“轧嘛,就是人挤着人,你轧着我,我轧着你呀,这是传福气呢,沾得越多,蚕茧的产量就越高,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啦。”


    这个“轧”被放轻了音,听着就像“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南君仪很快就感觉到身侧烧来嫉妒躁动的目光。


    他不禁轻“啧”了一声,注意着那几朵花,发现里面有几朵是真花,可是有几朵看起来是绸缎丝线做成的假花。


    女人瞧他看着花,就笑道:“喏,这就是蚕花嘛,到时候要奉给蚕花娘娘的。”


    “至于外人嘛……我们庄子不留外男,又没说不喜欢男人,都是些青春靓丽的姑娘,指不准就碰对了眼。”女人将花转了转,重新又别回到自己的鬓发上,带着一种优雅的风情,“你情我愿,春风一度,这种事也是有的,多子多福是好事,受蚕花娘娘祝福的。所以,进庄子虽然不行,但蚕花诞那天跟着姑娘们回家倒是可以。”


    这话已经露骨到近乎直白,南君仪仍然一脸冷淡:“我们对这蚕花诞确实很感兴趣,可一下子没地方能落脚,不能进庄子,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旅店给我们住几天?”


    “那就看你们嫌不嫌忌讳了。”女人甜笑起来,“从这儿过去有个义庄——别怕,不是停死人的,是给蚕的。瞧你们的脸,蚕极有灵性又极娇气,跟人没什么两样,要是不好好伺候它,它就不肯留在家里了,再说它辛苦操劳一辈子,走了之后当然也要好好待它,所以我们就专门添置了个义庄。”


    南君仪皱眉道:“为什么要做个义庄?义庄往往是为客死他乡的人置办,因着路途遥远只能停尸,可是蚕又没这个顾虑。”


    女人笑道:“我们庄子养蚕的人多,规矩禁忌也就多,讲究也多,有些事儿祖上传下来说这蚕跟人是一样的,还更娇贵呢,总要给置办个去处,我们也只管照办。”


    还不等南君仪再问,手机男急着讨好女人,顿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哎呀,大叔,你问东问西的干嘛,人家有忌讳听不懂吗?”


    南君仪:“……”


    女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们俩,出来开口打了个圆场:“要是几位准备住在义庄,恐怕是没什么吃的,我到时候派人给你们送,你们看行不行?”


    “行!”手机男忙道,“要是大美女你来送,那就更好了。”


    女人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一口应下:“好,我肯定来,我还盼着你们来参加蚕花诞呢。”


    第109章 永颜庄(03)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这义庄即便不怎么近,也绝不会离得太远,可是真正走起来的时候,路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遥远。


    虽然没有向导,但是好在只有一条道路,不至于迷路。


    众人沿着女人所指方向不断前进,一开始还能看到永颜庄的轮廓,可随着道路开始往上走,四周的植被也渐渐变得浓密起来,那唯一拥有烟火气的永颜庄很快就被抛在身后,遮掩在山峦与草木之中。


    随着这片绿色的世界越走越深,粗壮的树木枝桠交错,完全遮挡住了天空,偶尔可见的山体宛如城墙一般将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最初时手表男还开口赞叹了几句风景,跟着深V男谈论起城市跟自然风光的不同,越走就越沉默,到最后,这支八人小队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跟脚步声不断地响动着。


    始终一成不变的景色,加上急速消耗的体力,越走越沉的双腿,还有发闷的胸口,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大自然面前,自己到底是多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不过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因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山林里走得越久,所有人就越感到一阵异常强烈的心烦意乱跟恐慌——仿佛眼前这座完全看不到边的山峦是某种沉睡的巨兽,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前进,绝不能惊扰对方。


    这当然是一种荒诞无比的感受,然而每当有人受不了时,其余的人都像能提前感知到一般,下意识看向那个即将开口的人,于是众人不得不将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再度压回到身体当中去。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掉队。


    道路在不断延伸,义庄却始终不见踪影,在树叶的缝隙之中仍存有一小块天空,而天色正在慢慢黯淡,就连南君仪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条路的尽头是不是真的存在着一座义庄。


    在这种漫长的折磨快要把人逼疯时,队伍的气氛已经压抑到极点,那座始终寻觅不见的义庄却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不自觉的,所有人紧绷的身体都倏然放松下来,那一张张咬牙隐忍的面容都倏然展开了,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明明体力已所剩无几,可仿佛又有了新的力量涌入身体,纷纷争前恐后地往义庄赶去。


    这座义庄修得简直像是一座小庙,尽管深藏在山中,仍然显得非常整洁,而门外则种着一棵相当巨大的老桑树。


    手表男挤开带队的南君仪,大步走进去,到义庄门口时先是在门外左右看了一圈,一脸赞赏:“还是女人细心勤快,深山里建了这样一个地方还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收拾得这么利索,家里肯定也是一把好手。要是换成男人肯定就不成了,没几天就荒得不成样子了。”


    手机男跟着后头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进去,一屁股坐在了门槛边上,又无所事事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来。


    南君仪本也要进义庄,却瞥见新人当中的眼镜男正绕着桑树打转,不由得停下脚步。


    其实在半路眼镜男的体力就明显不支了,脸上有着运动过度的绯红,要不是靠着意志力支撑,恐怕半路就已经趴下了,没想到这会儿还有心情看树。


    “有什么不对吗?”南君仪走过去问。


    这话把眼镜男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绊倒,好在南君仪拉了他一把,这一幕让要进义庄的深V男看到了,他挑了挑眉,嘴角一勾,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奇妙。


    身后的兜帽男不耐烦地推了深V男一把,动作不轻不重,带着点催促的意思。毕竟义庄的门本就不大,又被手机男占了一半,就只能容一个人进出。


    这一路上的山路虽然勉强算是平坦,但还是走得够呛,每个人都压着一股火,急着想进去休息一下。


    两人很快就进去了。


    “喔,没有。”眼镜男尴尬道,“我就是随便看看,觉得这树很有意思。”


    “确实很少见长这么大的桑树。”


    刚刚在远处还只是觉得大,走近之后,南君仪才发现这棵桑树的大小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树腰恐怕要七八个男人合抱才能勉强抱拢,树冠更是宽阔,几乎像是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又像一片浓密的绿云。


    而在桑树之下,则摆放着几块巨大的石头,将这棵树围了起来。


    “是啊。”眼镜男却像是得到肯定一般,忽然兴奋起来,“你知道吗?在上古时期,人们把桑林叫做‘桑社’,这个社不是社团的意思,而是指祭坛——人们会在桑社里祈雨献祭。”


    “而且,桑林桑蚕也承载着生殖崇拜的功能,上古时代的先民会在桑社之中交合,也就是古籍里记载的野合,他们那时候的野合并不像现在具有贬义……”


    还没等眼镜男说完,听到关键词的手机男突然“噌”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冲到两人眼前:“卧槽!野合?够劲啊!兄弟再多说说野合的事儿,这是不是跟那大美女她那么主动有关啊!她说的那个什么蚕花诞啊,春风一度的,是不是一回事?”


    眼镜男看着他满脸猥琐的模样,兴致一下子减少了大半,既不想顺着他的龌龊心思说,又不敢得罪,只好不情不愿地说起有关桑蚕的生殖崇拜来。


    不过现在手机男并不想听这些知识,他只想知道“野合”的详细内容,于是摆摆手打断:“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谁要知道蚕生几个,我就问你野合的事儿。”


    眼镜男一时无言以对,只好站在那里不说话。


    “嘿!你他妈的哑巴了?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手机男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怒道,“看片还知道分享呢,大家都是陌生人,你他妈就跟他能说,跟我不能说,你俩搞基的吧!”


    眼镜男气得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也是个学生,能不能有点学生的样子。”


    手机男也来劲了,直接伸手推了眼镜男一把:“傻逼,就你还管我学生的样。就你读书多,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问你几句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别给脸不要脸!”


    眼镜男被推得撞在老桑树上,差点没有站稳,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就在手机男得意地打算再彰显一下自己男子气概的时候,南君仪握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手机男扭头看他,见南君仪面无表情,心里有点怯意,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告你,你别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抽。”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听不出什么情绪,拧住他的手腕猛然发力,往反方向一拧,“试试看。”


    手机男顿时惨叫起来:“放——放开!放手!”


    南君仪将他的手一甩,手机男重心一失,差点跌个踉跄,他又气又急地瞪着南君仪,最终还是不敢对他发火,最终只是愤怒地对眼镜男抛下一句狠话:“别让我看到你!”


    随后,手机男就踉踉跄跄地往义庄跑。


    南君仪轻“啧”了一声,眼镜男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反应过来,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他没有多余的好心,正要转身时,却发现观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怎么?”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没什么。”


    他跟观复还有合作的必要,就算不是亲密的朋友,也是同伴,没有必要把气氛闹得太僵。可一旦跟观复走得太过亲密,又难免重蹈覆辙,因此南君仪对于如何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有点犹豫。


    观复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南君仪远去。


    南君仪这才真正走入义庄之中,义庄不单单外表像是一座小庙,就连里面的空间也像是一座小庙。


    左右两侧各停着两口棺材,并没有牌位姓名,也没有什么异味,甚至散发着一种相当清新的草木香,除了看起来有些阴森之外,的确看不出特别的地方。


    而在正当中则供奉着一尊女神石像,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突出,并没有五官,只有一些褶皱,看起来非常诡异。她的上半身是裸露的女性身体,而下半身则完全是一节一节的虫身,正盘在一根被雕成树干的木质圆柱上。


    不知为何,南君仪隐约觉得这根柱子一定是桑树制成的。


    女神像前还摆着一张长案作为供桌,奉着香炉、烛台、花瓶、跟几盘或干或嫩或新的桑叶。


    想必这就是永颜庄供奉的蚕花娘娘,只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他们居然也特意供奉一尊神像。


    不过既然是为蚕所布置的义庄,想必也就当做是蚕的祠堂,那么将蚕花娘娘摆在此处,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南君仪虽然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但毕竟人到此地,他心中又略有不安,就抽出几根香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手表男是做生意的人,做生意的几乎没有几个不迷信。他见着南君仪如此作态,虽然不知道这蚕花娘娘是什么来头,但俗话说“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因此也过来上了几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都是些求发财的话。


    紧接着是深V男也过来烧了两炷香,他模样甚是虔诚,不过不像手表男那样赤裸,只默默念了两句,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至于其他人只是看看,没有上来凑这个热闹。


    上完香后,南君仪又再检查了下四口棺材,他一人难以撼动,看来看去,只能招呼观复一同,合两人之力也不见棺材盖挪动,想来已经钉死,于是暂时作罢。


    这义庄到底不比死人的义庄,平日没有人来看守尸体,当然也不会给守尸人准备房间,因此众人想要留宿就只能待在这小庙似的义庄里头。


    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众人都累得够呛,一时间也不去计较地段如何,暂且都先坐下来休息。


    南君仪也不例外,他找个僻静角落坐下,触目满是棺材,只觉烦心,又将眼睛闭上了。


    第110章 永颜庄(04)


    短短一段时间里就发生了一次小冲突,加上四口黑沉沉的棺材摆放在义庄之中,队伍的气氛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手机男的手机很快就在毫无节制的玩乐之中耗尽电量,屏幕彻底变黑后,他不死心地按了几次开机无果,烦躁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里。这会儿夕阳都爬到门槛上了,手机男年轻,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脚在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噪音,这无疑再次地刺激了紧张的气氛。


    就在其他人即将发难之前,手机男的脚突然踩定,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南君仪——南君仪正在闭目养神,神色淡漠,显出几分威严的冷漠。


    手机男看得心里发憷,想到刚刚差点被拧断手的痛苦,一时间又将身体里那股焦躁不快的怒火憋了回去,他忍着抖了会儿腿,实在憋不住,猛地一撑地面就蹦了起来。


    众人纷纷不快地看向这个好像患了多动症的年轻人,见他站起来后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包烟跟打火机就往外走,也就不再多管。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坐在角落里的眼镜男。


    由于刚刚才发生过矛盾,眼镜男对手机男的动作显得稍稍有些应激,他戒备地看了一会儿,确保对方没有意图来找茬,而是消失在门口后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落在正中央蚕花娘娘的神像上,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已经神游天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手机男站起来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睁开了眼睛,将义庄内的变化尽收眼底。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镜男——他似乎对蚕与桑有一定的了解。


    尽管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要能知道得详细一些,对眼下的情况也多一份把握。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所知太少,就越容易产生对未知的恐惧感。


    这么想着,南君仪站起身来对他发出邀请:“要出去走走吗?”


    眼镜男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搭话,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看起来还有些没回过神。见南君仪始终没走,才难以置信地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一时间脸上惊疑不定,几乎有点怯懦地问道:“你……您有什么事吗?”


    “我对蚕桑的传说很感兴趣。”南君仪温和地问道,“看你似乎很了解的样子,所以想跟你讨教讨教,不过待在这里讲话难免会妨碍别人休息,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也正好透透气。”


    “喔,好……”眼镜男略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好的,那我们走吧。”


    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深V男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摇头,略带调侃地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我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的,现在就下手,未免也太心急了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兜帽男看他一眼,忽然开口询问:“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深V男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荒郊野岭,情况又这么危险,如果那戴眼镜的是个小姑娘,你猜她被约出去是什么意思?”


    兜帽男一时间陷入沉默,深V男又道:“不过那老手长得不错,严格说起来也不吃亏,要是来我们店里,估摸着大半都愿意倒贴接待他。”


    这会儿一直充当着隐形人的钟简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地上注视着深V男,声音不响,每个咬字却都很清晰:“听起来,你也很想倒贴。”


    深V男一愣,显然没想到钟简会跟自己搭话,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是他有这个想法,我当然也愿意配合。”


    钟简没有被他带偏,而是慢吞吞道:“要是人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岂不是在造他的黄谣?”


    这让深V男的脸稍稍僵硬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挥了挥手,像是想遮掩有什么,又像是想要挥散这份尴尬:“就开个玩笑嘛,看看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手表男在众人里年纪最大,且是生意场上混过的人,阅历相当丰富,对这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不声不响地坐着休息,按揉着自己的腿肚跟膝盖。


    他的体力相对几个年轻人来讲要稍差一些,只比看着就不善运动的眼镜男好一些,因此需要休息的时间也长一些。


    跟之前的激动不同,手表男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手机始终没有任何信号,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深山老林里,钱跟身份都只是摆设,除了配合眼前这群神神叨叨的人,暂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观复则始终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想同样的事。


    只不过他所想的事跟深V男略有一些差异,因为观复看得出来,深V男的说辞与其说是玩笑,倒不如说是渴望。


    他渴望南君仪是这样一个生性放荡随意的男人。


    这种渴望通过一种语焉不详的暧昧,进而摧毁南君仪的冷漠,将他置身于一种本不该踏足的浑水之中,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遭受着轻慢与侮辱——直至南君仪为自己夺回尊严,或如眼下的情况一般,由钟简这位第三人来维护他的人格并结束这一话题。


    而观复在思索的,正是自己的反应。


    论道德,不该放任他人肆意猜测,凭空捏造流言蜚语;论人情,两人始终是共同行动的同伴;论团队关系,也不应放任这种言辞耗损南君仪对团队的掌控力。


    观复本应制止这一行为,即便南君仪不在这里,也不应当让他遭受这样的污蔑。


    可是——


    这又是南君仪乐见的吗?


    在那场宴会结束之后,观复曾反复确认过自己是否做出了超出朋友范围的行为,从而伤害南君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并没有逾越任何界限,没有暧昧地给予南君仪半句幻想,没有放任不该存在的幻想滋生,是南君仪任由这份感情越陷越深。


    这正是南君仪致歉的理由:观复不曾在这件事上犯下任何过错,甚至坚定且冷静地拒绝并且告诫过南君仪。


    正因如此,他们才连朋友也无法做下去。


    来自陌生人的恶意跟无法回应的关切,到底哪个更令南君仪感到折磨与痛苦?


    倘若观复的关切与付出,对于南君仪来讲是另一种负担,那么他出于善意的维护也许会成为一个太过正确的错误。


    正是出于这一点,观复始终没有说话,他被困在了进退不得的处境之中。


    而外出的南君仪对义庄之中的情况一无所知。


    按照常理来讲,他本该留在义庄里让所有人都参与进这场对话,可眼镜男未必承受得了这种关注度。


    两个人的闲聊是一回事,将脱困的期望彻底压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则是另一回事。


    南君仪也许并不如金媚烟那般感性,可他同样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正因擅长,才明白对不同的人该采用截然不同的方法。


    两人向着手机男相反的方向走去,由于义庄身处深山密林之中,南君仪不敢冒险走太远,确保两人始终停留在能看到义庄的范围之中。


    而简单的交流之中,南君仪也得知了眼镜男的名字,他叫做齐磊。


    名字倒是比人要刚强得多。


    一谈论起有关桑的传说跟神话,齐磊就显得兴奋许多,不过从他的言谈之中,南君仪猜测他所擅长的范围并不是蚕桑,而是历史、神话甚至是小说这方面的杂学。


    但这说不准会更好。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离了人群,齐磊看起来更容易敞开心扉了,他脸上的欢喜之色倏然消散,认真地询问南君仪道,“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


    他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惶恐之色,像是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就是……你说的,我们要在这里找到个锚点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跟现在问的这些蚕桑有关?”


    南君仪颇有耐心地回答:“我不知道,准确来讲,没有人能知道,我们并不比你们多任何信息。所以我们要收集有可能相关的内容,也许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齐磊虽然胆怯内向,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反应倒是很快,性情的温和让他相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难怪你会问我有关蚕桑的事,庄子里的女人养蚕,而这里又有一棵桑树王,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也一定有所联系。”


    “没错。”


    这让齐磊陷入对于信息的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犹豫着问道:“不管什么都可以吗?”


    “不管什么都可以。”南君仪肯定。


    齐磊想了想道:“其实有关桑树的内容,刚刚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扶桑了,桑木据说也包括在扶桑树之中。不过扶桑的神话记录就太多了,而且扶桑跟太阳崇拜紧密相关,和蚕桑的联系都不算特别紧密。”


    “啊!”齐磊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我刚刚忘记说了,桑树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传说——商汤以自己为人牲,向上苍祈雨。”《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