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隔着雨幕 将她吻透的人渣
九月十六。
宫变已过十三日, 尘埃渐次落定。
雷霆手段之下,杀过鸡也儆过猴了,朝堂上异声渐湮;余下该清剿的“杂鱼”和诸多琐碎,也有麒麟卫与属官各司其职。
如今琉璃瓦重焕华光,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 朱墙映日,繁华依旧。
只不过龙椅上换了位新君罢了。
京师当然炸开了锅, 尤其这种“兵不血刃”的权力更迭, 史上极为少见。
就连沈翊乍然得知情况。
都感觉自己此前可能全程都在做梦。
也有那么几天,朝堂上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也都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然而意外的, 那双翻云覆雨手杀伐狠戾,据说血染宫墙, 护城河的水都飘红,却似乎只针对当年得位不正的皇室, 并没有殃及太多无辜。
基本只要并非承宣帝死忠一派,全都战战兢兢活了下来。
如今朝堂已然恢复秩序,一切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包括顾婉提心吊胆多日,回头也发现好像除了钰儿登基这件事需要消化,其他一切如旧, 平民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皇帝还是姓姜,谁坐那把龙椅对他们来说都无甚区别,一日三餐材米油盐, 日子还是那么过,渐渐的也都安下心来。
赫光则以为这么多天过去,主子总算能得片刻闲暇。
事实证明主子命苦。
摄政王乍听风光, 会让人联想到言出法随、权倾朝野。
但赫光看到更多的其实是累。
好比这日天还没亮,主子才刚与几位老臣议完政事,返回小皇帝近来专为他开辟的‘辅政殿’来,便见魏禧领着一众小太监候在廊下,恭恭敬敬呈上一只紫檀木鎏金食盒。
“王爷,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熬煮的凝神参汤,说王爷近来连日操劳、精神亏耗,喝了这汤或能提振精神、清脑明目,也好应付案头堆积成山的政务。”
换作寻常,“摄政王”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极为敏感。
尤其谢玖属于外姓而非宗亲。
但姜钰又实在情况特殊,不懂朝政是真的不懂,许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崔元和几位阁老轮番兼任太傅,却也都有各自的本职要务缠身。
如此一来,重担自然落在了摄政王头上。
别人都以为摄政王这日于朝会上心不在焉,乃是连续半月操劳过度,导致精力不济神思游离。
赫光却知并非如此,或者说不止于此。
而是这天,主子要陪小皇帝去岚山接一个人。
整整十三日,京师尘嚣尽扫,一切血腥腌臜皆被荡平,潜藏祸端也悉数弭散,是时候可将人接回来了。
小皇帝憋了这么多天,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崩溃。
如此这般。
外头正在落雨,内殿铜镜前,别哲手捧衣物,安安静静。
男人身量挺拔,举手投足间雍华摄人,修长的影子打在殿壁之上,和从前一样对镜自照,合衣束腰,周身堆叠的威穆感却比从前更甚了几分。
那双敛去凛冽杀伐之意、冰冷而脾睨众生的眼,此刻透过铜镜看的也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去到了不为人知的远方。
“三件事情,主子。”
赫光在一旁恭敬报备:“其一,自从截获贺兰小贺兰雪姗,派人将其贴身信物送至北魏,贺兰国师那边有了回信,信上承诺会给出解药,彻底根除焚心。但国师也有条件,说要见到完好无损的女儿,恳求主子务必对贺兰雪姗手下留情。”
无他。
贺兰施心狠手辣,谢玖也不遑多让。
北魏战败已算彼此“交手”的结局,如今谁更忌惮谁可想而知。
“其二,据斥候和探子来报,北魏使臣目前已过衍山峡谷,最迟年关左右抵达京师,贺兰国师也在其中。”
“再便是贺兰雪姗,她此前在江北被限制行动,如今虽换了地方,但还是日日被拘于指定院落,许是耐心耗尽,她近日闹得越发凶了再次打听主子下落,并要求立刻与您见上一面。”
“要求”二字实属委婉。
贺兰雪姗真正的状态,说是疯魔的边缘都不为过。
陌生的国土,陌生的人事,陌生的一切。
曾在江北时,贺兰雪姗便熬不住日日囚禁式的关押。
彼时她的侍女曾转告看守之人:“告诉谢怀烬,只要他愿意露面,答应我们小姐提出的所有条件,小姐愿将身上携带的续命丸全都给他,虽不能彻底解除焚心,但至少能保他三年不死!”
以为抛出这般利诱,就能见到人,但贺兰雪姗哪料到她的侍女转头便被人控制起来,当晚便有玄甲卫反过来威胁她说:“三个选择,要么小姐自己交出你所谓的续命之物;要么你的侍女被酷刑折磨,直至人头落地,不介意绑着小姐亲眼目睹,见证她们是如何惨叫;要么这里有很多男人,我们很乐意亲自搜身。”
结局可想而知。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大启人全都如此卑劣!丧尽天良!全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显然北魏十一年,贺兰雪姗早将谢玖纳入了“自己人”范畴,故而得知谢玖出卖王庭,致使战火反烧北魏,她才会痛彻心骨地感受到“背叛”,以致于全凭一腔恨意出关。
却从未去想父亲以药物控制、将人当做牲口驯养、要人忍受沦落敌营之辱、还要忠于北魏、转而抽刀向故土这些事本就无异于精神凌迟,而谢玖过去的“温驯”也不过披着人形假面,一种虚伪的表演罢了。
不懂这些,所以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还在父亲那里偷拿了续命丸,却至今没见到谢玖哪怕一面。
“属下觉着贺兰小姐想亲手杀了主子是假,想跟您同归于尽是假,想问您要一个解释是真,和少时一样心心念念、想以身子为您那什么,缓解痛苦也是真。”
否则为何千里迢迢地出关,说是来手刃主子。
却带了从前贺兰施一年只施舍一枚的续命药丸呢。
有心想劝说几句,但主子向来态度明确,于是有些话只在喉咙打了个转,赫光便咽下去了。
转而报了第三件事。
“谢家那边,镇国公日前派人给主子递话,要您抽空回谢家一趟,当着谢家列祖列宗的面,就江北碰面后对他所做的一切,如何伪造了另一个他,如何利用另一个他和北境军对您的怀慕之情,掌控兵符、军队,之后又做了哪些大逆不道之事务必给他一个说法。”
报备完毕。
恰逢男人衣冠整束,深挺眉宇沉在阴影之中。
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赫光忍不住瞥向铜镜,不懂主子本该穿小皇帝特许的、象征身份的鳞爪蟒袍,却为何要特意换上麒麟制服?
本就生得英姿凛凛,一身沉穆不怒自威,如今权势滔天,再覆上这玄沉如墨的特殊制服,岂非叫人见之膝软,恨不能以额头铺地?
这是要去吓谁?
还是跟别哲对视后心念一转,赫光才陡然悟了。
好歹也在大启待了九个多月,不说其他,赫光老早就觉得麒麟卫大概是整个皇城最有排面的存在,能入麒麟司的男子无一不是相貌周正,高大威猛,再被麒麟制服一衬,即便品级最低的麒麟卫,走在街上也能惹上到七老八十、下到稚龄幼童们频频侧目,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驻足观赏,只不过通常站得很远就是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也会因要去面见心爱的姑娘而特意“妆扮”自己。
莫非姜姑娘喜欢制服?.
秋日渐深,满山的枫叶红透。
所谓半月禅居,不知不觉已过去十三天了。
作为谢家准儿媳,姜娆“拜谒”过那位葬在岚山的母亲之后,平日除去跟谢渊一起祈福诵经,抄抄经文,更多时候是闲来无事,静赏秋山。
近两日秋雨绵绵,不方便外出。
姜娆正在里间午睡。
外间的珠玉掰着指头计算日子:“已是九月十六,距离郡主的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一天了,怎地山下一点动静没有?”
“是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最迟明后日便要打道回府,玲珑正在收拾行装,本以为半个月来,山下的姨夫人顾婉或谢家长辈必然会派人来催,毕竟婚期越来越近,在山上耽搁太久总是不好,结果意外的没有。
“前几日听小沙弥私下扎堆议论,说什么‘山下变天了’,该不是郡主之前以为的,有叛军打入京师?”
“怎么会,听谢世子的意思,咱们那晚看到的的确是军队不错,但襄平候怎么会是叛”
“嘘——”
珠玉话还没说完,玲珑便作了个“小声”的手势。
无他。
有关襄平候的一切,郡主似乎都不想听到。
那晚郡主冲下观星塔后,谢世子提到“阿玖”,郡主光是听到名字便下意识回避,至于谢世子后来问的“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你还爱他吗”,郡主也没有正面回答,只囫囵道了句都过去了,谢世子原本想说什么便也欲言又止。
也因这两个问题,彼时还没来得及回避玲珑和珠玉双双怔住。
还爱吗。
意思就是曾经爱过?果然爱过?
且这种问题由未婚夫亲自来问,多少显得太奇怪了。
俩丫头除去各自的震惊、了然、唏嘘的同时,还觉得酸,酸她们好歹是郡主的贴身侍女,知道的竟然还不及谢世子多。
此刻听着外头淅沥雨声,珠玉忍不住叹道:“总感觉很复杂的样子,虽然但是郡主嫁去谢家之后,和襄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觉得难受吗,谢世子不介意吗,还有那人对咱们家郡主又是……”
铛——
珠玉话未完,忽然“铛”的一声。
沉而厚重的鸣锣之音,颇有些突兀地响彻山野。
那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刺耳,反而沉凝如磐,携着异常悠扬宏旷的余鸣,浪涛般漫过整个‘明净台’上空。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双双愣住。寺里的暮鼓晨钟没有这般架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天子的銮驾和仪仗到了!
自幼跟在姜娆身边,玲珑和珠玉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可近日秋雨下个不停,出行多有不便,连上山的香客都寥寥无几,圣人便是要礼佛也该是去皇家寺院,怎会毫无预兆地驾临岚山?
来不及多想什么,外头很快有隐隐嘈杂漫开。
似是小沙弥和庙祝们在奔走相告嚷嚷着什么。
珠玉当即放下手头事情,“我去外头瞧瞧看怎么回事,你去里头看看郡主。”
姜娆自是也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时,一双水润乌眸倒映着风吹幔帐。
案台上未燃尽的沉香氤氲,散发出袅袅轻烟,是能让人心绪宁和的气息。
玲珑推门进入时,恰逢少女支肘起身,白皙玉足伸出榻沿,揉了揉惺忪睡眼,“外头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可能是陛下到了,珠玉已经出去瞧了。”
“郡主可要更衣?”
姜娆愣了几息,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地。
没办法。
天子临处,无论王侯庶民都得衣冠整敛,趋步相迎。
好在也不需要太过繁琐,褪下睡袍后换上罗裙,将一头柔软墨发以丝带系尾,姜娆随意披了件秋帛便往外走,玲珑也赶忙撑开把水墨伞跟随其后。
却不想才出听月阁没走多远,便迎面撞上急匆匆返回、且一副天塌下来被砸中似的珠玉,“郡主我我我眼花了吗!我我看到小郡王他他他、他”
眼见珠玉又是抓耳挠腮,又是颤着手不停朝身后指去,一脸仿佛看到亲爹上吊、短时间内根本缓不过神的惊惶之色,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说不清楚,不如奴婢这就给郡主带路郡主您您自己去看吧!”
如此这般。
以为弟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姜娆登时不管不顾地提裙朝寺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鞋履踩踏青石地板,每一步都水花四溅,细密的雨丝的斜飞,撞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玲珑举着伞在后头狂追,姜娆却顾不得淋雨,也顾不得尘泥污脏了腿间裙裾,只不停地上下台阶,左倒右拐,几乎是一口气冲出了明净台寺门。
而后没过几息,整个儿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只见视线里山雾渺渺,天地如被笼上了一层朦胧面纱。
平日空荡荡的寺外山道,入目是明黄的幡旗飞舞,皇家仪仗队威仪甚盛,天家禁军全副执事,铠甲铮明,森然罗列于銮驾两侧,一眼望不见头的太监宫女更是浩浩荡荡,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道堵了个死。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而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那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之人
“阿姐!”
也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
再也顾不得宫人阻拦,也等不及宫人临时清扫路面积水,要给他铺什么地幔之类,姜钰直接挣脱魏禧冲进了雨幕之中。
与之伴随的。
有人在喊“陛下小心”,有人在吆喝着赶紧跟上护驾。
那短短几息,姜娆口中尚在因奔跑而微微喘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撞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强音。
而她身后和四周,眼见身着龙袍的小少年狂奔过来,小沙弥和庙祝们即便不明就里,也本能齐刷刷跪地叩首,嘴里因惶恐而七嘴八舌地喊着“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云云。
就连追上来为她撑伞的玲珑珠玉也在怔愣之下,双双瞠目结舌地跪了。
“阿姐!”
“我终于见到你了阿姐!”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阿姐!”
被冲过来小少年一把紧紧抱住,姜娆被撞得稍稍后退了几步,待勉强站稳,感受到弟弟莫名的激动和克制不住的压抑委屈,她下意识蹲下身来。
“怎么了阿钰,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穿的是龙袍?”
该如何形容呢。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其实足够人静下心来思考太多东西。
那晚在观星塔看到的骇人情状,谢渊笃定答复说不是叛军,还委婉告知是某人回来了,加之苒苒婚宴当天,沈翊也曾提过“谢指挥使近来快抵京了”,姜娆其实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但没
有任何一种。
是弟弟竟然会身穿龙袍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冲击感堪比日月倒行、江河逆涌。
就像有人突然告诉说大启亡了一般叫人难以置信。
许是短时间内接受的“刺激”实在超出了可理解范畴。
姜娆甚至都无法听清弟弟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时,嘴里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四下乱糟糟的。
有人在嚷嚷着“都退下去”,有人在朝近处奔走。
抢过来撑伞的不止一人,头顶雨水拍打伞面,视线几乎被遮挡了大半。
可姜娆蹲下身时,还是晃眼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
好比本不该站在一起的申叔、玄慈大师、从前在御前行走的魏禧公公。
许久未见的清松书墨、别哲赫光等人。
以及
隔着漫天雨幕和晃动的人影,距离其实挺远的。
远到感官里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其实方才奔出寺门的第一时间,迎着这年九月的瑟瑟秋风,姜娆不愿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就是谢玖。
雨水传林打叶,道旁百年古树参天。
明昧交织的树影之下,男人脚踏玄靴,身量修长挺拔,墨色秋氅上刺暗金色麒麟图腾,肩头徽纹凛凛生光。
将明未明的雾色交界,他身后是漫山的枫叶将层林染尽,秋日最缤纷斑斓的色彩,在雨雾中如梦似幻,却在那一刻沦为不起眼的陪衬。
被森然黑压压的禁军拱卫,他在人群中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显眼,一派浑然天成的威仪冷峻,一如既往的风华摄人,就那么鹤立鸡群般穆立于銮驾之侧,身旁同样有人为他撑伞。
伞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正在看她。
好比先前,好比此刻。
叮铃叮铃,銮铃在风中撞出轻响。
仿佛全世界的雨水都汇聚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滔天巨网,以一种静默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将她包裹、压覆、无处遁形。
只短短瞬息,姜娆便移开目光。
但也只那短短瞬息,彼此的视线撞在一起。
被伞下阴影覆盖,那双眼睛分明沉如暗夜,静如秋水,几乎不露任何情绪。
姜娆却还是感受到压抑,如有实质的压抑,比记忆里每一次都翻涌得更加晦涩,正隔着雨幕和嘈杂人声,穿透时光,穿透距离,穿透彼此背离的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她周遭形成绵密无声的合围之势。
也是这样的时刻,感受着雨丝打在皮肤上的冰凉战栗,听着耳边弟弟断断续续的吱哇哭声,不合时宜也不受控制,姜娆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的人适合葬在心坟,永不相见。
见了。
死去的心就会再次跳动。
比痛楚更先翻涌的,竟是隐在幽暗深处的碰触之欲。
那种欲望虽被埋葬,却似从未熄灭的火种,以致于一个眼神相贴,便好似已缠在一起相拥热吻。
已然遗忘的体温、气息、味道、甚至他喉间可能会溢出的某种声音,皆似潮湿处想要破土发芽的藤蔓疯长,在衣冠楚楚的晦暗处起伏搏动,那是一种抵达之欲。
既压抑日久,又滚烫灼烈。
两辈子加起来。
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姜娆觉得他只是静穆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用眼神便将她浑身上下吻透的人渣。
第67章 猝不及防 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他演技实在太好, 被那样深渊般的眸光注视,大概天底下所有女子都会心猿意马,会分不清虚假真实。
可是姜宁安。
人至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载在同一个人身上。
九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好不容易才养好自己。
下山便要成亲了。
于是收敛心绪, 姜娆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弟弟身上。
一边轻抚小少年颤抖的背, 一边听他嚷嚷着阿姐。
“太突然了,就你跟姐夫上山的那天晚上……他们说我并非你的亲生弟弟, 说我其实是前朝废太子遗孤, 当年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落地没两天就被偷偷送去阿娘身边, 从姜茗变成了姜钰还说我脚底疤痕并非胎记, 而是当年人为弄上去的,这些都是真的吗阿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 可申叔也是那么说的”
“还有爹爹,我的亲外祖说爹爹当年并非护驾身亡, 而是被皇叔设计害死的,我的太子亲爹也死得很冤,好多好多奇怪的事。”
“坐在龙椅上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朝我磕头,唤我陛下, 连舅舅他们都要跪我, 还教我各种事情各种规矩,我每天要去文华殿上课,学好多从前没学的东西从此说话不能自称“我”, 要说“朕”如何如何我好苦哇阿姐!”
绵绵秋雨一刻也不曾停下。
到后来,姜娆都不记得自己被无数宫人簇拥着,拉着弟弟的手, 最终是如何返回听月阁的,只有无数往事和数不清的迷团在脑海中飞速闪烁。
记忆里弟弟出生那年,她已经七岁大了,辰王府上下一派喜乐,“是个小世子呢!往后府上便多出个弟弟与郡主作伴,郡主可开心?“
产房血腥气重,娘亲也需要休息,姜娆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弟弟,而是两天后才触上了弟弟皱巴巴的小脸。
可没过几日,府上又莫名笼罩于阴霾之中。
娘亲说弟弟病了,需要静养,让她去外祖家小住半月。果然半月后弟弟非但病愈,皱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许多,皮肤变得光滑而白嫩嫩的。
“所以就是那段时间,我的亲生弟弟其实已经夭折了我回来后见到的一直都是阿钰?”
房中沉檀袅袅,氤氲的轻烟朦胧了半室光影。
申叔搁下茶盏,颇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郡主那时候年岁尚小,知道真相也无非是徒增烦恼,王爷和王妃哪舍得让您跟着难过。且当年东宫事发,“病愈后的小世子”已然换人乃是秘事,如今阖府上下知情者也就只剩下老身一人了。”
“你皇祖父当年崩逝仓促,之后承宣帝登基,明里暗里对废太子一脉打压得厉害,王爷又自幼与太子交好,老身虽没有实证,但王爷临终前曾说过只有本王身死,龙椅上那位才能真正消除戒心,也只有本王死了,宁宁和阿钰才能平安活下去。”
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申叔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他,那他便好好守着这对儿女。至于前朝诸事,小郡王的真实身份,眼看废太子党八年来被逼得零落四散,尤其这年开春,因着麒麟卫指挥使换人,废太子党潜在京师的老巢都被一锅端了。
申叔觉得小郡王恐怕一辈子都无缘“天明”,但人蒙在鼓里也未必不幸,至少年年喜乐,岁岁平安。
为避嫌,申叔也从未私底下与崔元来往,哪怕曾随郡主去华恩寺求签问卦,申叔也连寺门都没踏进去半步,崔元这些年亦是如此。
直到盛夏六月,也就是三个月前。
郡主和小郡王忽然“双双失踪”,申叔这才险些失态。
之后收到一封来自崔元的密函,以及八月底,九月初,申叔都有跟崔元暗中联络。
说来废太子党遍布天下,朝堂上“无孔不入”,连御前都有渗透,却这么多年无法翻身,追根究底无非是手里无兵,有也不够,离成事还差得很远。
但崔元告诉申叔,有人手里权柄够大,对朝堂派系了如指掌,更清楚承宣帝龙腹隐衷、困局所求,打算借他人手中兵权,亲自下场扭转乾坤。
且未免行差踏错,那人几乎是临门了才现身于辰王府邸,也就是九月初三那晚,申叔才知崔元指的是谁。
“您的意思是、是襄平候扶持的阿钰登基?”
廊下雨水湿了沟渠,淌出潺潺流水之声。
对上少女眼中无处可藏的震惊讶异,申叔脑海中莫名闪过曾经华恩寺、那人怀抱自家郡主下山的画面,觉得世事有时候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是他不错。”
“老身虽也曾感到困惑不解。”
“但的确是他与承宣帝暗中斡旋,又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际,亲率二十万大军直逼京师,打得承宣帝措手不及,连御前的魏公公都听他调谴”
或许是人足够年轻,满身的锋芒锐不可挡,光就这份胆识和魄力,纵观天下无人能望其项背。
“若非如此,小郡陛下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光复正统,王爷的仇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这些年老身做着府上管事,不问世事,却也时常悬心,生怕承宣帝哪天查到小郡王头上,届时别说小郡王本人,便是郡主
和整个辰王府恐怕都难逃劫数”
“还好事起虽骤,却有惊无险,如今尘埃落定,王爷和先太子于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安息瞑目了。”
说是事起虽骤,但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骤然”发生的。
任何权力更迭的背后都免不了倾轧博杀。
不过是有人撑开遮天之伞,将本可能处在漩涡中心之人保护得太好,从始至终都不沾风雨罢了。
弟弟的真实身份,父亲的真正死因,大启皇庭风云色变,以及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盯着案台上烟云袅袅,姜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更久违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朝廷打了胜仗,大启却非得牺牲个公主前去和亲,公主还偏偏无故失踪,需要她这个郡主代为出关。
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蹊跷。
若身为男儿,或参军从政、或深入朝堂,并非没有弄清原委的可能。可偏偏女儿身,重生的时机也并不乐观,姜娆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通过嫁人来达成避祸初衷。
故而从跟谢渊确认婚期、到三书六礼、到喜帖陆续派发出去,姨母曾多次暗示——宁宁,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姜娆一次也没有退缩。
因这桩婚事承载的不止是少时情爱,更还是她生而为人、力量虽小、却也费了不少心思、才为自己命运撑开的一把“保护伞”。
即便这伞曾有华阳公主意欲抢夺,自己能实实在在握进手里,全凭某人在天授节一锤定音。
也是直至此刻,姜娆才隐隐反应过来,那晚谢渊为何会问她——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岂止是没有皇权束缚
弟弟成为一国之君,意味着即便她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会再有被送去北魏和亲的风险。
好像不知不觉间,命运已经不止是偏离轨迹,说是全然颠覆都不为过。
像在茫茫雪原中走路,有什么东西埋藏雪下,渐渐显出了一点轮廓;又似有什么千丝万缕的错乱结绳,忽然于心间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将所有答案全都指向她曾经一直试图捕捉,却总觉虚无缥缈的那样东西。
各种思绪混乱闪转间,姜娆甚至想起了曾经华恩寺,玄慈大师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后来又说“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理智清楚求神拜佛不过是图心安,那些话并不真正可信,但到如今这个地步,所谓“正缘”和那个人指的真是谢世子吗。
才刚生出疑惑,心下顿时有个声音警告,姜宁安,你并非第一次自作多情了。
你了解他多少,他又了解你多少。
他并不知你困厄。
也许一切都不过“巧合”罢了。
就像天授节你也曾以为自己触碰到“情爱”一角,可后来心被击碎,过程里的所有痛觉,都是虚妄吗
不知过去多久。
案上茶水凉了,申叔已经起身离开。
弟弟重新推门而入,姜娆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没事的阿姐,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先前嚎哭过一场,姜钰到底年少心宽,情绪得到发泄后很快稳定下来,见阿姐面色不好,反倒一本正经安慰起她来。
“虽然我这个皇帝不是自愿当的,但如今看来不当也不行了,是有许多麻烦之处,规矩也多,但至少我当皇帝,阿姐以后便是大启公主,是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女子,世上无人能及也无人可比,也再不会有人欺压在咱们头上!”
好比曾经华阳公主,就欺负了阿姐好多年,并非明目张胆,但阿姐一直在华阳公主面前伏低做小,这些姜钰都看在眼里。
“我的确年纪还小,不学无术,对朝政也一窍不通,但不是有那么多人教我吗,而且有摄政王帮我打理朝政,应付一切繁杂琐事,好像做皇帝也不是很难,就是不能……”
“摄政王?”
提起这个,姜钰可来劲儿了,“就是襄平候啊!阿姐你不知道襄平候可厉害了,光是往金銮殿上那么一站,满朝文武就比他不在场的每一天都要和谐!”
“我那位亲外祖父……就是那身披袈裟的老头儿,阿姐先前见过了吧,他说我目前的确还没有亲政的能力,若要挑选一位摄政王,襄平候是最合适的——他年轻、有魄力、精力旺盛、智计卓绝、于大启战绩彪炳、于朝野无不拜服归心,可谓当世英杰!”
“老头儿私底下还跟我唠叨,说襄平候年少忍辱,看似为复仇归来,整个人诡谲莫测,实则你别看他架势摆得多大,你就看看他做了什么。他既没有真正报复谢家,也没有祸害过谁,还助力镇国公扭转了北疆战局……至于他为何扶我登基,老头儿说他是个百年难遇的情种,图的恐怕并非权势,毕竟权势他已经有了,而是什么美娇娘……”
“可是阿姐,他扶我登基跟情种二字有何关系?”
“他生得高大英俊,家世又好,没扶我登基之前,京中不也有好多女子迷恋他吗,想要什么样的美娇娘得不到呢?该不是指的阿姐你吧?还在昙泗山我就看出来了,他冒充我姐夫,还跟谢世子打架……”
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姜钰其实是不愿跟谢玖走的。
光听“登基”二字就够惊悚的了。
可姜钰至今记得男人蹲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只有你登基了,你阿姐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一生平安顺遂。
即便彼时不合时宜,姜钰也感受到这寥寥几字携着多么沉甸甸的分量。所以襄平候对阿姐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不知道。
但小少年最终乖乖跟他走了。
将这件事也告诉姜娆之后,不待少女给出反应,姜钰实在憋了太久,继续小大人一般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还有他曾经为何要报复谢家?外祖父又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这里头又是怎么个弯弯绕绕?算了算了还是回宫要紧,回宫后还有好多事情啊阿姐!”
“那些阁老们天天都催,已经联名上书了,说摄政王为百官之首,不能只是口头授予,还得有相关文书御诏、得行正式的册封大典、得祭告天地宗庙,授金印、玉笏、节钺……”
“可摄政王本人却说不急,要我先把册封阿姐为大启长公主的典礼办了,我觉得这样也好,免得他们老说我和阿姐并非是血亲姐弟,可在我心里阿姐就是阿姐,就算我不是皇帝而是乞丐,阿姐也不会不认我的对吗,阿姐你……你说句话呀?”
整整十三天。
身份的冲击,权力的更迭,各种政事变动和自我“定位”的转变,可把姜钰憋坏了。
即便本是大大咧咧的无忧少年,也曾在这场冲击里感到彷徨、忐忑、无助、心惊,否则先前也不会见到姜娆便嚎啕大哭。
可自顾巴拉巴拉说了半天,阿姐怎么没有反应?
姜钰忍不住回头望去。
便见风将窗帷吹起又落下,云娟苏绣屏风为背,少女干巴巴坐在案前,顶着张雪肤花貌的脸,神情颇有些呆呆的。
呆呆里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变幻莫测。
以为阿姐是短时间内消化不了,毕竟突然变成皇帝这件事,姜钰自己也花了好些天才勉强适应。
结果别开脸对着窗外绵绵雨丝,阿姐好半晌憋出的竟是一句:“什么摄政王,你小心他哪天篡权夺位……”
“一生平安顺遂这样的话,他说了你就信吗?指不定是看你年幼无知,打着你阿姐的幌子来博你信任,好方便以后携天子以令诸侯,享受权倾朝野的快感……你现在这般崇拜他便是最好证明!”
“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喜怒难辨又反复无常,他今日扶你登基,明日说不定就……总之你这般心思单纯,哪里会是他的对
手,如今既做了一国之君,可要学着长点心了。”
姜钰:“……”
莫名的。
阿姐语气里竟少有的携着点怨怼之意。
姜钰听得一脸茫然地抓头,正不知如何接话,又见阿姐低头摆弄早就冷掉的茶盏,“好阿钰,公不公主的都无所谓,无论你是何身份,我们永远都是至亲之人。”
“至于册封大典,事已至此先把摄政王的办了吧。”
一句至亲之人,小少年险些又要飙泪,“那说好了,阿姐一辈子都是我的阿姐,我是被你带大的,你以后可不能丢下我不管了!”
至于摄政王阿姐究竟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不知道。
于是再次冲过去给姜娆抱住,姜钰撒娇般地摇她胳膊:“那我们现在就下山去吧!和摄政王一起,他近日可操劳了,但还是特地陪我来接阿姐回宫……阿姐不也跟他挺熟的吗,你帮我好好谢谢他?再就是阿姐快成亲了,你下山后真要嫁给谢世子吗,真的不考虑考虑摄……”
“陛下。”
姜钰话未完,门外忽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魏禧领着一众人宫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隔门喊道:“陛下先才淋雨,奴婢让人腾了间体面禅房,请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否则不慎落了风寒,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
已经连续两日了。
秋雨淅淅沥沥,始终下个不停。
倒是可以坐等天晴,但弟弟如今身份特殊,亲自来接且不便在山上耽搁太久。于是玲珑和珠玉的服侍之下,姜娆也将此前被雨水洇湿的罗袜和足靴换下,御寒的披帛也重新找了一件。
“郡主……”
若说姜娆跟做梦一样,那玲珑和珠玉便比之更甚,俩丫头到现在还没怎么缓过神来,“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是在这儿等着小郡……等着陛下,还是先差人将行李搬上马车?”
视线里,少女明眸雪肤,纤窈的身影临窗而站,盯着外头一株被风轻摇的银杏出神,好半晌才回过头来。
“都可以。”
“你们安排就是,我去一趟听松院。”
…
作为明净台的客居禅院。
听松院和伴月阁距离不远,风吹青翠的竹叶哗哗作响,细碎的雨珠拍打在水墨伞上。姜娆这回仔细着脚下,没让青石板上的积水沾到鞋袜。
许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出宫,似乎整个明净台都被戒严,就这么短短一路,随处可见禁军们披甲执锐。
此前注意力全被弟弟夺走,姜娆不知谢渊是否有出去“接驾”,此刻心神乱糟糟的。
也正因为乱,她才需要尽快和谢渊见上一面。
问他是否要一起下山,能一起最好。
至少谢渊在,她就不会忘记自己身有婚约,是即将出嫁之人。
就算如今已没了“非嫁不可”的权力约束,可两家人为这桩婚事筹备数月,人人皆知宁安郡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姜宁安。
你发誓过永不回头。
不要任何解释,也不再追问答案。
他扶持弟弟登基,的确又一次间接“救赎”了你的命运,堪比“天不下雨”,连抓在手里的“保护伞”都失去用途。
可别人做的一切都是别人自己的选择,任何缘由都与你无关,你无需过分解读,更不该自作多情,自我带入,胡思乱想。
退一万步,一个在北魏“抛妻弃子”的男人……彼时官道上那位贺兰小姐说的若都是真的,那他已经做过别人的人夫,孩子都两岁大了……再回想曾经天授节,他宁愿用嘴也不肯与她有夫妻之实,以及襄平候府,裤子都脱了,却只给她看看而已。
酸什么,涩什么,痛什么。
难道不是该庆幸他或许不想负责,所以从未将生米煮成熟饭,否则自己的下场岂止是被抛弃,指不定已经成了第二位“贺兰小姐”。
人渣。
人渣。
人渣。
哪里比得上她的未婚夫谢渊。
就这般神思不属地跨入听松院院门,嗅着空气里湿润的草木气息,姜娆没察觉自己呼吸不稳,浑身气血都不知何时漫上了雪白脸颊。
落在谢渊眼中,仿似一朵枯萎了长达三月的花,隐隐恢复了记忆里该有的生机与明媚,这样的姜娆才像是“活”的,而非过去口口声声唤着邃安,也会时常对着他笑,却仿佛神魂走失的宁安郡主。
没注意这些,更没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
姜娆只一手提裙注意脚下,一手撑着水墨伞穿过天井。可由于心绪过于混乱,期间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处浅浅水洼。
软鹿皮制的小雨靴紧裹足踝,当然不似绣鞋那般容易渗水,可靴尖陷进去时,靴面的香云纱和细碎珍珠还是被一瞬污脏。
姜娆杵在原地,就那么怒目盯着靴尖,一时也不知哪来的怨气,将伞往肩头一别,对着水洼便是一顿狂踩。
让它一个小小的水洼也欺负她,大不了待会儿回去再换。
如此几息间,漂亮的小鹿靴踩得水花四溅,给裙裾边缘都打湿了才勉强作罢,之后重新迈开步子,姜娆连裙摆都懒得提了。
却不想没走几步,脚下猛然一顿。
“”
风吹竹林哗哗作响,只见不远处雕花门扇大敞,空荡荡的廊檐下摆着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椅上坐着两道修长人影。
一人正襟危坐,双手搁在膝上;一人懒散靠坐,手肘搭在椅上。
一母双生,貌若镜影;风仪瑰杰,器彩韶澈。
除去身上衣物不同,二人乍看几无任何区别。
案台上茶盏热气氤氲,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四人都在,显然他们的主子正在谈事,面色乍看都不大好,仿佛有无形的锋芒尚未彻底散去,正如暗流一般笼罩其间,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波及倾轧。
且一共六双眼睛,全都静默聚集于她一人身上。
说不清那一瞬究竟什么感受,姜娆只晃眼一瞥,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下意识转身便走。
恰也是她转身的刹那。
“阿娆。”
“宁安。”
几乎同一时间。
她的名字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第68章 把心收回来 谢怀烬才是你余生每夜要唤……
三个多月不至于物是人非, 可光阴不居,世间万事皆在流转。
一如大启江山已然易主,也如人心方寸间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与心境,早在无声的岁月里生出了微妙变化。
兄弟二人再次隔着条案并肩而坐, 当然不止是为了叙旧。
作为姜娆名义上的未婚夫, 谢渊曾在昙泗山的态度是——你若真喜爱她,我不是不能拱手相让, 但你何至于无休止戏弄于她, 将她当做用来争抢的玩物?
而今再相见。
“除了牵手、拥抱,阿兄还对她做过些什么?”
“麒麟暗影看不到的地方, 吻过她吗。”
“抱歉。”
“并非是来征求阿兄意见, 而是提前知会一声,我要她, 不惜一切代价。”
仿佛“先礼后兵”,特意找过来走个流程。
言辞间句句客气, 但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赫光,均觉无形的暗流弥散于二人之间,是叫人近乎窒息的你来我往。
谢渊问及焚心。
当然没解。
但有贺兰雪
姗和三枚续命丸在手,贺兰施也在前往大启的使节团中,这对谢玖来说与已解无异, 得到答案的谢渊自是松了口气。
之后长久的静默, 谢渊自己也没料到自己最终给出的答案:尊重宁安的意见,她也有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意思并不会拱手相让, 也不会主动退婚。
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姜娆。
清松和书墨不知太多细节,觉得合情合理,世子爷不失君子之风, 对二公子也算仁至义尽。毕竟当初是二公子自己要为兄请婚,期间还做过诸多僭越之事,世子爷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追究已是大度,如今婚期板上钉钉,宾客也都宴请了,二公子又反过来强行要人算怎么回事?
赫光跟别哲对视一眼,心下愤然则更甚几分——主子的情况谢渊并非一无所知,离京前焚心发作,主子不得已将姜姑娘留在京师,谢渊明明答应过不定婚期,要定也尽量延后,还说什么“待异毒解除,阿玖再回头与宁安续缘也不为迟”。
结果主子还在江北便得知二人婚期已上报天家,其中或许是有姜姑娘的意愿不错,那谢渊就不会往后拖一点吗?
若主子没能及时回京,那是不是要生米煮成熟饭?
嘴上答应得好听,做的却全是乘虚而入之事,算什么“誉满京华”第一公子?
显然站在各自的立场,四人皆为自己的主子不平。
若非血缘羁绊,和诸多若有似无的“恩情”夹在里头,赫光料定主子不会放过谢渊。
两股无形的暗流僵持,小小的禅院似有“硝烟”弥漫。
便是这期间,隔着漫天雨雾濛濛,视线里忽有一把水墨伞探入院门。
碾过茶盏盏沿的指节顿住。
谢玖率先撩眼。
黑眸映着少女身形纤窈曼妙,朱唇皓齿覆在伞下流光之中。
深秋的雨丝斜斜飞着,院中青石板被润得发亮。
她提裙跨入门槛,伞骨是湘妃竹制,伞面以素白贡宣为底,墨色晕染的碎花图案揉杂了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花瓣洇着浅浅粉色,雨珠顺着伞脊坠落于地上水洼,碎成一圈圈软润涟漪。
直到靴尖不小心陷入水洼,她气呼呼对着水洼一顿狂踩。
裙裾随她动作轻晃,伞面上的飞鸟游鱼都似活了过来。
满身煞郁倏忽散去,不知哪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谢玖只觉衣冠之下那颗心脏的主人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她。
真的,很可爱。无论幼时捧着玉盏酥酪,还是这年十七岁亭亭玉立,除去联想到春日海棠、雪白梨花、朝阳晚霞、世间一切美好事物,谢玖脑海中更还闪过诸多零碎画面。
澜园夜她在刺枚花丛后榻腰探头,谢家生辰宴她指尖樱粉,笑眯眯将冰丝酥酪举在阳光下哄他;端午游园吃醉了酒,她俏生生踮脚撬开他唇舌;以及三个月前,那个在房中摔东西发脾气、用脚踹他、后又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让他失控到自称“夫君”的小孔雀。
那么娇俏美丽又可爱的夫人。
愿意跟他走的夫人。
要他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夫人。
如今跟他哥的婚期近在咫尺。
可想曾经有多失望。
有多恨他。
视线撞在一起时,她转身便走。
“阿娆”二字脱口的瞬间,谢玖身旁更还有一声“宁安”响起。
姜娆脚下一顿,握住伞柄的指节微微拽紧。
显然没料到自己来找谢渊,却竟会撞见另一个人刚好也在。
上一次听到“阿娆”还是在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不会再对她敞开大门的襄平候府。
好在她也不稀罕了。
本能想要退避,理智却偏偏要她回头,回头吧。
既然已经过去了,真正的放下不该是落荒而逃。毕竟就他和谢渊之间的关系,大家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就受不了,那将来要怎么办呢。
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姜娆正准备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大大方方转身直面,不想手中水墨伞忽然被风吹飞。
“”
条件反射的,姜娆回头抓伞,莹白皓腕伸至空中,小猫扑蝶般追了几步,那伞打着圈儿朝谢渊飞去,却被身着麒麟制服的男人轻飘飘抬手一截,稳稳截了个正着。
“”
廊下天光黯淡,仿佛被雨幕切割成两个世界。
其后是张和谢渊一模一样的、白璧无瑕的英俊面孔,可因气质更加深邃凌厉,乍看还是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尤其他修长指节摩挲伞柄,恰是她方才握过且尚有余温之处,再被那深不见底的眸光注视,似有什么牵丝的藤蔓缠覆过来。
一把伞而已,也不是非要不可。
恰也是她宁愿淋雨也不肯前进,男人深挺眉宇轻蹙,竟是直接从椅上起身朝她走来。
麒麟制服的徽纹于肩头粼粼生光,修长有力的双腿踏着乌金玄靴,墨色秋氅被风掀起一角。眼见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姜娆心跳不受控制地撞击胸膛,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下意识奔向另一边的谢渊,“抱歉邃安,我来得不是时候,有打扰你们谈事吗?”
分明咫尺便要碰到,却似江海中一尾斑斓的鱼儿从身边溜走,轻盈的裙裾荡在风中,伴一声清凌凌的“邃安”,携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之感。
在姜娆看不到的背后,谢玖足靴一顿,高挑身形和朝她伸去的大手僵在空中。
“无碍。”起身将人迎住,见少女柔软墨发上沾着雨丝,谢渊下意识解下身上披氅,“秋日寒凉,在外怎可穿得如此单薄,方才还好吗,可要玲珑和珠玉送双干净鞋袜过来?”
显然自己方才踩水一事被看见了,姜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没关系啦,只是珍珠和绒花脏了,里头没有进水。”
言罢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任由谢渊为她披上氅衣,并附身为她系颈脖处的云纹领结。
就这般小得不能再小的“变故”,背着禅院中被雨水零落的大片竹林,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谢渊伸至她颈间的手上,虽未触及她雪白肌肤,指间动作却极为熟稔。
仿佛这样寻常的小事,已发生在他们之间千次万次。
狭着眼眸,谢玖面容隐在伞下流光之中。
是很静默的注视。
清松和书墨却觉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将这方原本敞阔的禅院都倾轧得逼仄起来,让人恨不能立刻逃离现场,就连别哲赫光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姜姑娘对于主子的意义,没人会比别哲更清楚了。
那是自幼孑然一身之人,在以恨为食的命途之中所遇见和珍视的全部,所有,唯一。
同样也是唯一心爱,却无法掌控的存在。
好比此刻。
少女将他完全忽视。
却对着另一个人温温软软。
“对了邃安,母亲祈福一事结束了吗?”
“可以一起下山吗?”
“你陪我同乘一辆马车可好?”
耳边除去淅沥雨声,不时有寺内东南角传来的袅袅梵音。
谢渊正系领节的指节微顿,不由得睫羽轻颤。
“当然可以。”
过去三个多月,彼此最亲密的便是外出游玩、上下马车时,谢渊通常会颇有风度地伸手,她通常也会将纤纤玉手递至他掌心,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她从观星塔下来后神思惊惶,他为了安抚而将她拥入怀中。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宁安都是说“好的、可以、行啊”的那个人,很少有此刻这般主动的时候。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亲近之意,还是谢家生辰宴,她红着脸在廊下同他表白,只为求个“三月为期”。
彼时谢渊说好,还未曾心动,可人一旦分出心神去留意一个人,情思便也在无人问津处生根发芽,破土开花。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真意切的告白竟已遥远得仿佛前世之事,心下翻涌更多的也是酸涩苦楚。
故而一声“母亲”所携的意义,谢渊几乎下意识抬眸看向姜娆——期望她的心有可能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期望那份错失的长达三年的情思有可能死灰复燃,这般不自觉的妄念藏在心底,以致过去三个多月,谢渊明知自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替弟弟解释些什么,可每每话到嘴边,一次也没有。
恰也是抬眸看她,谢渊余光中更还有一道滞于雨中的玄色身影逼近过来。于是有些话到嘴边再次咽下,变成不得不存在的提醒,“对了宁安,方才你也看到了,阿玖回来了,你二人许”
“是回来参加我们婚宴的吗?”
语气轻快地打断他,少女笑眯眯
仰起脸来,“看是看到了,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可他跟你生得一模一样,为免我以后认错未婚夫,甚至认错夫君邃安,下山后你每天都来辰王府陪我可好?”
“抚琴给我听吧,一起下棋也好,姨母肯定会欢迎你的,直到九月二十八我披上嫁衣,做你的新娘为——”
“抱歉。”
姜娆话未完,头顶忽有黑沉沉的阴影笼罩过来,久违而熟悉的松木冷香也随之逼近。
“有话要与准嫂单独聊说,阿兄给个机会?”
分明是请求的话语,却携着森然冷意而不容置喙。
也是直至这一刻,预感到情势不对,候在廊下的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对视一眼,都为自家主子不平是一回事,但两位主子到底是血亲兄弟,有什么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四人自发且默契地退离禅院。
姜娆本人呢,忽被夹在两道高大的身影中间,头顶还被水墨伞罩住,她轻飘飘一个矮身便钻了出去。
之后打着圈儿躲去谢渊身后,并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身后探头。
“别来无恙啊谢侯爷。”
弯眸带笑,姜娆端出自己最好的状态,“短短三月不见,听说你如今已是大启摄政王了。如此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放眼整个京师无人能及,我和邃安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不过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好了。”
“一家人嘛,没什么话是邃安不能听的。对吧邃安?”
话落。
面上笑意不变,姜娆硬着头皮和伞下那双黑眸对视,却在男人眼底看到自己影子的同时,也看到了隐隐的血丝浮动铺开。
他好像瘦了一点,轮廓比从前更深邃冷硬了几分。
但关她什么事呢。
谢渊则在这时候忽然转头,“宁安。”
心知少女此番状态有异,谢渊有过几息迟疑。
但前尘往事如书页般篇篇翻过脑海,谢渊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回避,“近来谢家诸事繁杂,婶母日前派人传话,要我下山去面见父亲,最迟明日我来辰王府见你,或派人递话给你,可好?”
姜娆:“”
无他。
的确不愿将未婚妻拱手相让,但大婚在即,无论宁安最终选择归宿于谁,过去的心结和误会总要解开。
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些话和有些事无法由旁人代之。
再者比起弟弟,谢渊清楚自己的爱有多“浅薄”。
可对于姜娆来说。
她却并不愿留下来跟某人独处。
并非怕对方不轨,而是怕自己守不住心。
曾经最难过时,她将自己生生抽离,将自己和那个被抛下的姜娆一分为二。
被抛下的姜娆至今还爱谢怀烬,至今还在等他抚慰,等他解释,愿被他抱在怀里低声诱哄,也愿和他玩一切游戏乐此不疲那个姜娆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永远停在那个夏日清晨,时间久了甚至都不再怪他,能记住都是心悸、美好,他掌心的力道,唇舌的温度。
可如今的姜娆想要往前走。
婚期近在咫尺,他还有一位贺兰小姐。
她才不要回头。
尤其对上他视线的每个瞬间,都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个疼痛的少女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走吧。
于是几乎谢渊抬步的同时,姜娆便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可小鹿靴才刚跨出廊下,手腕忽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猝然抵上男人胸膛。一只骨节明晰的大手从她身后探至颈间,轻飘飘反手一拉,便将她领口处谢渊原本系好的领结“哧拉”拽下。
速度有多快呢,姜娆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惊呼,身上大氅便已随之剥离,不知瞬息被扔去了何处。
“你做什么”四个字才刚脱口,身子又陡然一僵。
后背强有力的心跳贴得更实,腰上猝然多了只手,整个身子也瞬息被携着体温的麒麟大氅全然包裹、倾覆——谢玖从背后抱住了她。
冰冷的玄色与明媚瑶玉色纠缠一起,犹似夜色裹娇花。
暖意随之传递传来,惊起身上每一寸肌肤。
伴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还未嫁作人妇,就迫不及待披他氅衣,我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披过多少次了?”
“母亲唤得那般顺口,邃安又唤过多少次了。”
“想他日日到辰王府陪你?”
“要听抚琴是吗。”
“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他的小孔雀,一刀又一刀。
谢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她“捅刀”的滋味,有过从前数次退避、三个多月的分离,有些事其实不急于片刻倏忽,也清楚两家婚约之下,她必然和谢渊有过不少“交集”。
可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
理智说来日方长,但见她和谢渊在眼皮子底下亲昵往来,脑海中闪过姜蘅临死前那番诛心之词,什么颠鸾倒凤,水乳交融,滚了多少回床榻?
明知没有那种可能,还是光听着就止不住杀欲灼心,想要谢渊永远消失于她的眼前,她的生命。
再有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看不到她却隔三差五能收到她消息的江北,谢玖熬过白天,熬过黑夜,思念如如长风穿云破雾却无法抵达。
落在姜娆这里便是身后人呼吸沉沉,声线哑得厉害,每说一句呼吸便不稳一分,锢在她腰上的大手也更紧一分,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进体内。
几乎也是话落的同时,男人的唇已覆上她雪白颈脖。
不可思议的柔软、伴齿间咬噬的疼痛,挺拔的鼻梁擦过她耳根,“我不止是回来参加婚宴,更会是宴上主角。”
“会是你洞房花烛要等的新郎,是你余生每个夜晚要唤的夫君。”
知道这人攻击性一向很强,可颈脖最脆弱的肌肤被他咬住,即便姜娆不自觉提着口气,期间也没有停止挣扎,可那一瞬战栗袭来,她还是瞬息于伞下眯眼,似有温吞的细浪在体内圈圈漫开,令人心惊的酥麻感也迅速涌遍全身。
隔着柔软罗裙,抵在身后的胸膛和腰腹皆似铜墙铁壁,将她困在只能嗅到他满身气息的方寸之间,连麒麟扳指烙在腰间的冰凉温度都很快烧了起来。
“成亲好不好。”
“忘了谢渊,把心收回来。姜宁安只能为谢怀烬披上嫁衣,只能做谢怀烬一人之妻阿娆。”
感受到她屏息战栗,男人贴在她雪白颈脖的唇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句句引诱、句句蛊惑:“从前是
夫君不好,有太多困厄,太多顾虑,不确定能否给你未来……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
“认错未婚夫可以,但认错夫君哪怕一次……我都会忍不住杀了谢渊。”
“他不过是你命中过客,谢怀烬才是你身体和心,全部归途。你爱的是我,过去交集的是我,游园夜吻的是我,天授节念的是我,你需要的从来是我,也只能是我。”
“我们曾经很欢愉,很契合,不是吗,身子不会骗人……阿娆,天授节那晚我们就已经无法清白,那个夏日清晨,你知道夫君有多想和你醉生梦死,你愿意吻它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爱的是我而非谢渊。”
“给我机会……嫁我为妻,做谢怀烬的新娘可好,把余生给我。有夫君为你保驾护航,阿娆会一生平安喜乐,岁岁欢愉。过去之事夫君也全都可以解释,一切、所有”
半是强硬,半是哀求。
细密的雨珠凝在碧绿清脆的竹叶之上。
转瞬又被风吹颤抖、滴落、漫入潮湿的土壤深处。
被融着体温的麒麟大氅包裹,姜娆听着心跳,听着脉搏,听着覆在耳边的哑声低语,仿佛坠入了一方无处可逃的奇异世界、滚烫围城。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身后人某处骇人的变化,密不透风地贴抵着她。那种压抑不住的隐隐起伏,一如曾被她握在掌心、却撑到包裹不住的骇人情状一般无二。
再有水墨伞将彼此罩在一起,隔绝了视线里的漫天雨水,姜娆只能盯着伞下流光,察觉自己双腿不自觉随他落在耳边的呼吸而越发酥软,她雪白脸颊漫上红晕,期间几度屏不住呼吸。
成亲好不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忘了谢渊,做谢怀烬的新娘。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选择他,又凭什么要听他解释。
她真正想要解释的时候他人在何处,有解释过哪怕一句吗?!
他嘴里又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哪句话值得她再次相信?说永远不会爱她的是他,说退回原点的是他,说给不了未来的是他,自称夫君又不告而别是他,如今在这儿莫名发情的也是他。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反复不定,喜怒无常。
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想要将她哄好。
凭什么那般理直气壮地要她余生。
她要解释的时候他给不出来,不要的时候却说可以解释。
她姜宁安是什么天生很贱、天生就该被人反复戏耍的吗。
可怕理智清醒,感官却在不自觉沉沦。
“杀了谢渊?是在威胁我吗?你怎么敢?又凭什么生杀予夺?”
不待耳边低语结束,巨大的羞耻感倾轧下来,姜娆抬手便将头顶水墨伞狠狠别开,“我凭什么要听你解释,你的一切所有与我何干,你的解释又算什么东西?”
“我披我未婚夫氅衣关你何事?披过多少次关你何事?你不在京的三个月我唤过他多少次邃安又关你何事谢侯爷,你有什么资格、身份、和立场质问我这些?你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
“身子不会骗人吗,明明是换做任何男人本郡主都会欢愉,尤其是换成谢渊最好,我爱的是谢渊,要嫁的是谢渊,余生每个夜晚要唤的夫君也只会是谢渊而不是你,无论你这次又想玩些什么,想要本郡主像从前一样你休想、做梦、下辈子!”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绝,我也绝不会嫁给一个人渣!”
话落。
颈间灼灼呼吸一滞,贴着她背脊的胸膛也陡然僵了几分。
姜娆趁机掰开他锢在腰间的大手便要离开。
却不想才刚迈步便一个踉跄,手腕也再次被大掌钳住。他指节修长,骨骼明晰,能感受到掌心薄薄的茧,稍微用力便会在她腕间落下红痕。
预感下一秒又要跌回他怀里,姜娆恨死了自己身子敏弱,几番拉扯挣脱不开,又被诸多心绪冲击,姜娆反手便是一巴掌朝他脸上甩去。
“啪”地一声——
“你要脸吗谢侯爷,谁准你碰我,我身有婚约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嚣张成这样,谁准你又一次自称夫君?凭什么对着本郡主自称夫君?又谁承认过你是本郡主的夫君?!”
无论前世今生,姜娆从来都是温软的姑娘。
可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她不知不觉间浑身带刺,变得不像自己,即便花拳绣腿也忍不住想要对他动手之人。
否则要怎么办呢,力气没有他大,外头的玄甲卫也必然只听他发号司令,未婚夫抛下她就走了,就算如今有个皇帝弟弟,弟弟也……奉他为摄政王,还崇拜得要死。
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难道还要像过去一样重蹈覆辙吗。
最可怕的是胸腔下那颗心脏也要跟她作对。
凭什么。
凭什么。
自己只能一次次任由对方撩拨、回避、撩拨、再回避,被反复戏耍而没有反抗的权力和说不的余地吗?
对着那下颌绷得极紧的利落侧脸,姜娆眼睛都红了,“本郡主的心从未在你身上,所以不存在收不收回”
“本郡主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呃——”
话未完,陡然被男人掐住脖子。
雪白脸颊仰起的刹那。
腰肢被大手压着一扣,所以声音都被堵成了喉间呜咽。
第69章 抱住他脖子 求求夫君现在停下
山野不闻尘嚣, 唯有梵音伴雨声淅沥。
挣扎拉扯间,没给她任何退缩余地,即便唇舌被她咬破,嘴里血腥味弥散开来, 谢玖依旧不肯将她放开。
从雨中辗转到廊下, 再到房中。
呼吸缠绵,心脏狂跳。
无形而牵丝的藤蔓在血肉中肆意游走, 如潮水拍岸般来回席卷。
期间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身子相贴相抵,做着世上最亲密之事, 乍看吻得难舍难分, 眼神于明灭间撞在一起,心却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得鲜血淋漓。
喉结不停地吞咽, 滚动,明晰利落的下颌起伏开合。
谢玖吻得压抑、狠戾、又疯狂。
仿佛只有这样, 心上刺痛感才能消减几分。
爱的是谢渊,要嫁的是谢渊,余生每个夜晚唤的夫君也只会是谢渊……
没关系。
九月二十八吗,事实会证明她夫君究竟是谁。
不留余地的狠戾感倾轧下来,桌椅摩擦地面, 柔软裙裾于踝间荡开, 姜娆腰肢被圈揽着撞上屏风,撞上博古架,被逼得退无可退, 被架着抵上案台,案上经书、典籍、琉璃花樽、笔墨纸砚等物什散落一地。
握住她莹白皓腕攀上他肩头冰冷徽纹,谢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凝视她的眸光沉鸷而专注,透着某种危险的光。
呼吸全被夺走,挣扎似蜉蝣撼树,漂亮的桃花眼渐渐漫开水雾,姜娆忽然承认他说得很对——力量上的绝对悬殊,你不会有任何反抗余地,姜宁安很傻。
曾经昙泗山,这句话的后面还跟着“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还是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
她最期待的时候他没有吻她。
此刻他拼命吻她。
吻到血丝爬满眼瞳,姜娆错觉般地感受到痛楚、伤情、爱意。
又是爱意。
可笑,谢怀烬怎么会爱她。
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那位贺兰小姐的出现不正对上了其中含义。
久违而熟悉的气息让人心悸不止,力道分明在渐渐变柔,姜娆却越发喘不上气,隔衣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热意翻涌,如被一根无形的牵丝之线连着心脏,更仿佛残魂溺水,腰肢也渐渐软成春泥。
意识到自己身子变化,涩意卷过鼻尖,姜娆努力让自己不要落泪,体内像是住了两个人在来回撕扯。
柔软的那个在说喜欢,想要回应,想做谢怀烬的新娘,想被他疼爱,想余生每夜都唤他夫君。
另一个却亮出爪牙,说你哪怕回应一次我都会瞧不起你。人怎么能好了伤疤就忘疼。
不懂臣服的姿态和侵略的眼神,为何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被迫与他交换津液,吞咽他的呼吸味道,被他的动作带得一下又一下朝后仰倒,姜娆仿佛堕入了一方奇异世界,四下荒芜一片,只有彼此存在。
可理智没有忘记这是谢渊住过的房间,就算花拳绣腿无济于事,姜娆也似红
眼的兔子般没有停止过挣扎。
期间忽有轻微的“咔哒”声响,手腕多了什么冰冷物什,激得人遍体战栗,奈何看不到也无法开口说话,谢玖更没给她任何喘息余地。
“不要……呜……谢呜……你这个……”王八蛋!
嚣张的禽兽!
“你放……呃……”
被困怀中,喉间溢出的那点声音似小猫挠痒,转瞬便成了湿润吻声,在热意中被吞噬殆尽。
呼吸在渐渐变得急促,丰腴胸脯在起起伏伏。
柔软裙裾被麒麟大氅覆着垂荡于案边,小鹿靴才刚抬起又被压下,靴上漂亮的绒花和雪白珍珠皆在颤抖。
潮湿,深腻,起伏,呜咽,密不透风,仿佛置身于不见天日的青苔雨林,欺霜赛雪的颈脖上渐有红痕触目惊心。
直到漫天雨水拍打屋檐的沙沙声中,外头忽然一声清脆的“阿姐”,伴随姜钰欢快的脚步踩水声响——
“阿姐!”
“阿姐你在吗?人呢?是在房间里吗?”
“时间不早了,我们可以下山回宫了吗?”
混杂着太监宫人簇拥的脚步嘈杂,以及“陛下慢点”云云,姜钰顿了顿又继续喊道:“阿姐?我方才在院门口看到别哲赫光,是摄政王也在这里吗?”
显然的,今日不同往日。
换做从前,姜姑娘的弟弟到来并准备进入院子,考虑到某种可能,别哲赫光必然会第一时间伸手阻拦。
可如今小少年身着赤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身后除跟着黑压压的天家禁军,更还有浩浩荡荡一大群太监宫人。这可是主子亲手扶上龙椅的大启新帝,并非正式场合不至于三拜九叩,但至少也得单膝跪地,道一句“陛下圣安”云云。
可别哲赫光才刚撩袍曲膝,膝盖都还没落到地上,小皇帝便跟脱笼的鸟儿似的欢欢喜喜奔进了院子。
玲珑和珠玉则双双纳闷,这不是谢世子的禅居之地吗,怎地不见清松书墨或高川允承,反倒是别哲赫光守在外头?那么是否意味着现在院中的并非谢世子,而是另一个人?
脑海中转过什么,俩丫头对视一眼,登时也跟着冲了进去。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两把空荡荡的椅子。
廊下条案上的茶盏一只翻倒,一只跌落在地,郡主的水墨伞也没有收好,而是被风吹去了墙角。这番“乱象”姜钰显然也注意到了,外加脑袋瓜转得极快的玲珑在后头追着吆喝:“陛下您等等、等等……”
姜钰脚下一顿,“怎么了玲珑?你跟珠玉不是说我阿姐人在这里,怎么不见人呢?那伞是我阿姐的吧,怎么谢世子也没在院中……”
不知是否错觉,姜钰总觉得方才就要靠近廊下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奈何天在落雨,脚在踩水,自己口中又在喊话,那声音并不十分真切
一墙之隔。
毕竟是临时居住的禅院,整个院子也没多大。
从方才姜钰的“阿姐”响起开始,房中贴在一起的二人俱是一怔。
小皇帝才年仅十岁,怕人当真冲进来撞见什么,谢玖自己倒无所谓,但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孔雀却陡然一僵,刹那屏息的同时,还趁他愣神的间隙忽然曲腿用膝盖一顶。
这一顶猝不及防。
力道既狠又位置特殊。
谢玖额头青筋一跳,喉间登时闷哼出声。
便也是趁此间隙,姜娆挣开他的桎梏便要朝外冲去。
可被吻得满面飞霞,气若游丝,才刚迈开步子便两腿一软,扶住身旁的雕漆屏风才勉强站稳。
“……”
这幅模样冲出去被弟弟瞧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不如跟某个禽兽共处一室。
念头才刚转过,姜娆又陡然发现自己左手手腕多了只金碧色镯子,材质似玉非玉,通体纯净的碧色中糅杂着碎金点点,晃眼间美得得惊心动魄。
想来方才那“咔哒”声响和冰凉温度便是这镯子套在了自己手腕之上?此刻不知是自己体温有异,还是这镯子本身触肤生温,竟有缕缕的暖意弥散开来。本能想要取下,然而大小刚好合适且寻不到任何开合缝隙,几息迟疑间,姜娆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
雪白窗纸透进的天光之下,彼此视线撞在一起。
窗外有风拂动树冠,影子粼粼错错的纠缠碰触。
恰逢谢玖也刚好起身,深挺眉宇因忍痛而微蹙,眸色却一瞬又深了好几个度。
无他。
少女如花吐蕊般粉嫩的唇,被他厮磨得娇艳欲滴,雪白颈脖也有他方才留下的各种痕迹,整个人潋滟而湿漉漉的,似微雨湿海棠,春水映梨花,唯有眼神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郡主?郡主您在里面吗?”
这次是玲珑在外头喊话,混杂着姜钰的“你们让开,让朕进去瞧瞧看阿姐究竟在不在”云云。
姜娆:“”
心脏狂跳,姜娆登时慌乱地四下顾盼,奈何临时居住的禅房虽然整洁却异常简陋,并没什么可藏人之地,而自己若被人撞见和谢玖共处一室,还双双衣冠不整
某人穿的麒麟制服,认错人是绝对说不通的。
再有自己大婚将至,若被人撞破现场,姜娆真的会想找个地方去死一死。
背着窗纸上不停摇曳的绰绰树影,谢玖同样面色潮红,眼中水雾泛潮,是情欲过盛的潋滟之色,却比她镇定得多。
幽邃沉炽的眸光一边盯着她看,一边整理身上麒麟制服,待玄色袍摆将她方才为脱身而用膝盖顶过的、某处隆起的弧度勉强遮住,他神色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只作势要往外走。
“等等!”
一口气憋在喉咙,明明恨不能将人大卸八块,姜娆却不得不暂时窝囊地将人手腕抓住,并尽量压着嗓子用气声命令:“你不许出去,也不许出声”
言罢深吸口气,姜娆又提高声音,硬着头皮答复外头人说:“本郡主正在更衣,你们先带阿钰去外面候着,我很快出来!”
话落。
软绵绵的身子被拦腰一带,男人就势将她整个儿揉进怀里,彼此腰腹贴在一起,那未出鞘的“利刃”瞬间又烙了过来。
姜娆:“”
若非狠不下心,真想让它永远抬不起头。
再嚣张又如何呢,还不是个曾经落荒而逃的“废物”罢了。
可即便如此,那东西的存在感还是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
奈何挣扎是没用了,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暂且任由他抱。
顶着张雪肤飞霞的脸,姜娆耳根烧得厉害,却只敢用气声警告:“你给我记着谢怀烬,你这种人一定会有报应!”
“是么。”
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谢玖再次附身埋首她颈窝,用大氅将她整个儿包进怀里,沉沉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却是低哑而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
“笨蛋。”
笨蛋小孔雀,知不知道外头有别哲赫光,但凡小皇帝和她的侍女及那群宫人并非傻子,便知此刻和她共处一室的究竟是谁。
真的。
真的。
好想她。
痛楚是真,妒火是真,却敌不过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就连方才被顶踹的疼痛都似能消弭先前那些话刺入心底漫开的痛楚。
三个月了,回京后几乎所有心力都扑在朝局和政务之上,谢玖已经太久没有放松下来,明明过去十多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可心一但有了归途,最后全都化作滚烫柔情。
被拥在怀里的姜娆则莫名其妙,“什么笨蛋,谁笨了?”
干嘛突然说她笨?!
“你才是笨蛋,你是天底下最笨最笨的第一笨蛋!”
咬牙切齿的凶狠之语,奈何顶着张红扑扑的脸,声音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落在谢玖耳中与撒娇无异。
话出口后姜娆自己也臊得不行,本就发烫的脸颊瞬间又更烫了几分,当然有一半是被气的。
耳边低低“嗯”了声,“阿娆”
“请叫我宁安郡主!”
“阿娆”
“叫我姜宁安!”
“阿娆”!!!
一口气憋在喉咙,姜娆索性不出声了,也懒得再咬牙切齿了。
谢玖嗓音依旧低沉暗哑,落在她耳中与蛊惑无异,“一起下山回家,听夫君细细解释可好?过去发生的一——”
“不好!”
“你要不要脸?都说了不许自称夫君!”
“什么解释本郡主都不感兴趣不听不听不听一句都不要听!”
仿佛被大灰狼困在怀里的红眼兔子,姜娆欲哭无泪,就差没直接抬手捂住自己耳朵,还要被迫感受他心跳脉搏,嗅着
满世界他的气息。
“那我现在抱你出去?”
“你敢!”
话音刚落,身子陡然腾空起来,谢玖抱她堪比抱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那样轻松。同时外头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郡主,既是更衣,需要奴婢跟珠玉进来服侍您吗?”
重心失衡,姜娆简直怀疑这人就是故意。
嘴上不忘顽强又崩溃地大喊:“不需要不必了,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言罢抱住男人脖子,张口便是一句,“求求夫君,现在停下。”
真给她抱出去见人,那她以后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
话落。
谢玖脚下足靴一顿,高大的身影打在屏风之上。
几息默然间。
他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两下,三下,之后侧过脸看她。
由于距离太近,那双漆黑眼眸逼在咫尺与她对视时,仿佛凝成了一汪吸人暗渊,里头翻涌的情绪似海浪堆叠,深深沉沉,无边无际。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在眸色深处看到自己的影子,姜娆尚有些回不过神,鼻尖便已被他挺拔的鼻梁轻轻蹭住,“婚约和谢家那边,交给夫君解决,阿娆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顿了顿。
就在姜娆受不住这种距离,想要飞速别开脸时,“三个月前,是夫君不好”唇齿轻启间,艳色薄唇吐息温热,姜娆甚至能感觉到他喉结轻震,“今夜穿着这身制服,跪在阿娆两腿之间可好?”
谢玖至今记得那个夏日清晨,他的小姑娘在他怀里有多爱娇,被她折磨得抓心挠肝,又恨不能被她折磨死算了。
“它难受过很多次,也已替夫君向你表白过很多次了。”
“可方才它很疼。”
同样是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男人挺拔的鼻梁轻蹭她翘挺鼻尖,彼此呼吸缠在一起,姜娆听见他低喃阿娆,“今夜能不能准它代夫君向你臣服,哄它一次可好?”
“”
窗外树影明灭,他喉结再次滑动着滚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在一本正经说些什么,姜娆面颊陡然灼烧的同时,脑海中有一瞬短促空白,几乎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找谢渊一起下山的吗。
就这般于咫尺间四目相望,被他眼底无声翻涌的某种情绪烫到,姜娆圈在颈上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只觉浑身气血都快冲上天灵盖了。在他垂下眼睫,头顶金冠随动作歪向一侧,挺拔鼻梁蹭得更近、唇也若有似无的再次覆上来时,她仓皇别开脸道:“禽兽!”
禽兽、禽兽、禽兽,好一个衣冠禽兽!
强吻她,挑起她情浪就罢了,还要威胁抱她出去,出去后还怎么说得清楚,届时她要怎么跟弟弟解释,若被姨母他们知道了,被谢大公子知道了,被苒苒知道了,被整个京师知道了
姜娆不想活了。
这份情绪尚且没来得及消化,趁她没力气挣扎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她唤夫君是想要他停下脚步,别出去见人也别真将她抱出去见人,结果他又一次自称夫君就罢了,竟然还要哄、哄它,怎么哄他该不是该不是他想、他休想!他做梦!
贝齿不自觉狠狠咬唇,姜娆两颊鼓鼓地怒目瞪他。
同时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句“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
那么如此下流却面不改色的话,他是否也曾对着那位贺兰小姐
关她何事。
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为不泄露任何情绪,姜娆飞快地垂下眼睫。
不懂只是见面而已,只是被他抱在怀里而已,只是吻过一场而已,却好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泄出来,又似被一双无形之手轻抚曾经疼痛的疤痕,不自觉的亲密之感和从心底深处回涌的隐隐欢喜更让姜娆觉得恐惧又无所适从。
就像你明知这人是个恶魔,却无法抵挡他的柔情攻势。
浪子的惯用技能罢了,她若再上当才是真的笨蛋。
知道来硬的没有胜算,姜娆眼睫飞快颤了几下,听见自己嗓音温温软软,还故作羞怯地唔了一声:“要、要怎么哄,我不会的。”
言罢脑袋一偏,给自己脸蛋儿埋在他颈窝。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地肌肤相贴。
姜娆埋在他肩头无声闭眼,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外头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淌过檐下沟渠,嘈杂人声渐渐散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玖低头轻吻她耳边柔软发丝,左眼又一次铺开猩红血色,却不显狰狞,反而艳得惊人。
这年九月,谢玖不再仇恨谢家,不再对幼时之事耿耿于怀,不再想问谢铭仁要一个答案,也不再妄图自毁。
因生命的重心已然有了可停留之“点”。
困厄虽未彻底解除,但至少已经能尝试着往前迈步。
“夫君教你会很轻,不会让阿娆难受直到阿娆欢愉为止,可好?”
“”
果然吗。
教她。
果然是个有经验的浪子,早在天授节那晚就该意识到的,昙泗山更该彻底死心。
可当时怎么就沦陷得那样厉害。
所以谢怀烬,你究竟想玩什么。
你放过我吧。
两辈子加起来,姜娆第一次体会到“爱他”和“不想跟他和好”这两种互为矛盾的心情,竟然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
他都“戏弄”过她好几次了,她反过去戏弄他一次不过分吧。
而且。
不能哭。
不许哭。
几息默然间,姜娆乖巧抱着他脖子点了点头,“那、那好吧夫君可是我有几个要求,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才可以。”
“而且哄……哄它的时间、地点,必须由我来定。”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70章 相爱吗 你放过我吧
将她抱着放回方才的梨花木案, 谢玖曲膝蹲下身来。
检查她的小鹿靴里是否进水,好在没有,但靴面的珍珠和绒花污脏,裙裾边缘也因先前踩水而微有些濡湿。
院中已无先前嘈杂, 谢玖正打算召人让她的侍女准备套干净衣物过来, 结果才刚起身便被拽住衣袖,小孔雀仰头看他, “我还没开始说呢。”
淡淡天光下, 她丰盈的脸庞浅泛红
晕,谢玖不自觉牵了下唇, 复又曲膝蹲下来和她平视, “嗯?夫君在听。”
“”
不要脸。
演人夫君还演上瘾了。
过去彼此交集不少,姜娆一直觉得这人的气质过于沉穆冷峻、像孤岛, 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除去讥诮、冷哂之外的真实笑意,仿佛这人生来就不会笑。
可方才他眼底深处噙了柔意, 有转瞬即逝的清艳之感。姜娆心脏轻轻撞着,面上却端得高贵冷艳,“你先答应我的要求,无条件答应。否则我不会说的。”
“好。”
“夫君无条件答应。”
但不一定会绝对遵守,后半句忍了没说, 谢玖不自觉伸手去碰她脸颊, 被她一把拂开。
“第一,待会儿我先出去,你得等我离开至少半刻钟才能出去, 我们分开走,下山途中你不许再骚扰我,连眼神骚扰也不可以。”
“第二, 我弟弟他如今身为君主,却暂无亲政之能,你为摄政王,今后我们免不了会再见面。但无论任何场合地点,你都不许像先前那样……强吻我,必须和我保持至少十米开外的距离,不许看我,不许对我动手动脚,不许再自称夫君,不许叫我阿娆,更不许用任何方式勾引我。”
“然后等我想好了哄、哄它的时间地点,就派人给你递话。”
说到最后一句,姜娆依旧盯着窗外没有看他。
男人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子两侧,仿佛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九月二十八之前能想好吗,还是阿娆以为可用这种方式拖到你和谢渊大婚?”
姜娆:“”
对啊。
你知道就好,嚣张的禽兽。
嘴上却甜甜软软,回过头对着他弯眸一笑,“怎么会呢,我说了会派人给你递话就一定会嘛,摄政王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还是你根本不相信我,认为我也跟那些阴晴不定、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嘴里没一句真话的人渣一样?”
忽然得知自己是“人渣”谢玖:“”
很难形容的滋味。
世人说谎通常需要编造更多谎话去圆,谢玖却没料到自己说谎的后果,是他的小姑娘不再相信他口中真话,连带他的心思,满腔爱意甚至他的人格,都被她打上了某种特殊烙印。
彼此四目相望,原本已消失的缕缕痛楚又一次弥散开来,这次换谢玖率先错开她视线,“你以为嫁给谢渊,我就会从此死心?还是以为这期间我会乖乖听话并离你越来越远?眼看你嫁给谢渊却什么都不做?”
“你想做什么?若是想搞破坏,本郡主不会让——”
“□□。”
“□□好不好,做到你忘记谢渊为止。”
也做到他消弭满腔妒火、忘记心上疼痛为止。
大手抚过她背脊将她抱住,男人唇已覆在她耳边,“况且阿娆,我们相爱。”
幼时她“提灯明夜”,才让他那贫瘠的成长之路得有一抹斑斓色彩,长大后她并非为他而来,却也赎了他半生惨淡无望,无论前因后果,“我们两情相悦。”
那是一种无论彼此隔着多少误会、心结,只要看着对方眼睛,只要存在于对方身边,就会滋生的圆满。
不懂他语气分明寂然,却为何那么笃定,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最脆弱之处,姜娆眼眶倏地红了,“谁跟你相爱了,自作多情!”仿佛面对的不是心爱之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怀中姑娘挣脱他的手便起身朝外奔去,临了不忘提醒,“谢怀烬,我们已经结束了。”
“你放过我吧。”
深深吸了口气,她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记住你答应的,至少得等我离开半刻钟你才可以踏出房门。”
言罢,踏出门槛。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谢玖低垂着头,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浮凸,却将所有情绪掩在了睫羽之下。
理智告诉他可以有太多手段逼她“回头”,但同样也是理智告诉他别太心急,别给她太大压力.
“你终于出来了阿姐!”
雨变小了些,姜娆踏出听松院院门,外头是条潮湿幽暗的竹林小巷,候在巷中的姜钰第一时间奔了过来,玲珑和珠玉也赶忙撑伞迎上。
再便是手持拂尘的魏禧,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宫人,“奴婢乃御前总管太监魏禧,拜见长公主殿下。”
从前姜蘅在位时,魏禧便以“前朝细作”的身份蛰伏于御前,后又因谢玖的授意在必要时候秘传机要、通款献谍立下从龙之功,故而宫变后留了下来。
新帝身承太祖血脉,幸得摄政王暗中扶持而光复正统,可身边至亲之人却只宁安郡主一个。
此前还在宫中时,陛下便催着礼部拟了上百个可供挑选的封号,说要封阿姐为大启长公主,诸多册封事宜也有人在陆续筹备,是以此刻一声“长公主殿下”喊得合情合理。
有魏禧带头,太监宫人们乌泱泱跪了一地,“恭请长公主殿下喜乐金安,恭迎接长公主殿下回宫。”
对此阵仗表示满意的姜钰仰着脑袋瓜看她:“嘿嘿。”
姜娆:“”
傻弟弟。
“地上有水,大家都快起来吧。时间不早了,下山要紧。”
待宫人们陆续起身,秩序散开。魏禧躬身上前,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摄政王可在里头?”
姜钰:“是啊阿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
“”
看到穆立一旁、且正朝她见礼的别哲赫光,姜娆才后知后觉某人先前为何会说她是笨蛋。她是脑子坏掉了吗,竟然嚷嚷着自己是在里头更衣,那么大家会不会以为
下意识的,姜娆抬手收束领口,生怕自己雪白颈脖上的红痕没遮严实而被人看见。但恰也是她抬手的瞬间,袖襕随她动作下滑,玲珑和珠玉双双注意到她莹白皓腕上多了只金碧色镯子。
若非特殊场合,姜娆向来不喜身戴首饰,她有什么首饰两丫头也再清楚不过,那么这只镯子是哪里来的?
玲珑脑袋瓜一转便有了答案,珠玉则没那么细心,只顾两眼放光地感叹好漂亮啊,“如此清透纯净的色彩,里头的点点金色还会流动,该不是传闻中极为罕见、据说价值连城的碎金融碧?!”
“可先前听月阁更衣时郡主腕上还干干净净,怎么现在”
“好了好了。”胡乱抽回手腕,姜娆神思不属地催促下山。
“不是阿姐阿姐你等等,别走那么快呀!”.
再说京师。
新帝登基的消息由相关昭书下达至全国各州府城镇。
私底下千金贵女、世家贵胄、朝廷官员、平民百姓们聚在一起,除去纷纷感叹先帝和先太子命途多舛、谴责姜蘅得位不正、可怜少帝自幼失怙失恃,议论最多的便是从前的襄平候、如今的摄政王了。
而对谢玖这个人感情最为复杂、也最不知该报何种态度的,当然是城北谢家。
谢铭仁年过半百,满身风霜,奉旨班师回朝之际便已知自己功成身退。
此前开春,陡然得到朝廷送来的北魏境内舆图、各种军机秘要,尤其手札里竟然记载了北魏赫腾氏一族的常用作战方略、调兵习性,甚至告知了仗该怎么打、有哪些突破口、可利用的军事塞点、谁谁擅长什么、谁谁弱点是什么……谢铭仁心有太多震颤、疑虑,奈何圣旨不得不遵,他就此改变了诸多作战计划,结局显而易见。
班师回朝途中,京中有位襄平候声名鹊起。再便是江北狭路相逢,谢铭仁才知所谓的‘襄平候’原来当真如自己所猜——怀瑾还活着。不仅活着,更用一本手札助他安邦定国,同时也仿佛在拍拍打他耳光。
父子俩时隔多年再见,谢铭仁千言万语哽心头,就差没当场老泪纵横,却也因征战沙场多年,拉不下脸以父之身份向儿子低头认错,也知晓任何解释和道歉都不足以弥补当年遗憾。
故而往事只字不提,只有一声声不被回应的“怀瑾”。
期间得知谢玖意图,谢铭仁以为是儿子向他递来的台阶,虽然冲击到他捍卫多年也秉承了多年君臣纲常,但或许是人老了,谢铭仁几度辗转后选择助他成事。
可对于他的主动示好,“不需要。”
“没有国公爷亲自助力,本候一样调得动你二十万大军。”
再睁眼时,谢铭仁发现自己已在京中。彼时新帝已然登基,江山移权易主,以往相熟的同僚见了他便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啊,您老人家可真是洪福齐天,
家中长子大婚在即,次子位极人臣,没有人比国公爷更有福气了。”
也是这期间,谢铭仁得知长子谢渊已经订婚,婚期九月二十八,儿媳乃是辰王府宁安郡主——同时也是新帝依赖多年的姐姐,未来的大启长公主。
近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整个谢家惶惶不安。
关氏和顾婉再次见面,“杨夫人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当初给咱们邃安和宁安赐下婚事的,乃是前朝得位不正的废帝”
那么随着权力更迭,婚事显然失去了法理依据,可婚期近在咫尺,一切都统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婚礼究竟是办还是不办?
宁安身份特殊,往小了说是两家之事,往大了说涉及“政治意义”都不为过。新帝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宁安自己又有何想法?婚礼照办的话是否需要新帝重新拟旨以正统赐婚?婚礼规格又是否得有所改变?
顾婉则比关氏更头疼几分,因为除去考虑这些问题,顾婉还满脑子都是那位摄政王,他扶持钰儿登基,宁宁又是钰儿的姐姐,顾婉总觉得这里头盘绕着什么。
“这样好了,婚期暂且不变待宁宁下山后我好好问过她的意思,再派人来答复谢家,如何?”
“那便有劳扬夫人操心。”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孩子,若两个孩子自己没有意见,倒是问题不大。”
如此这般。
姜娆下山后要面临些什么显而易见。
乌泱泱一大群人坐在会客厅堂。
外祖一家、包括苒苒、以及虞州老家经商的二舅,此前月初才参加了表哥顾琅的婚礼,如今还在京中住着,就等着吃她喜酒。
甫一踏进门槛,姜娆还是和从前一样弯眸带笑,给每个人都招呼一遍。
可一番下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
表姐表妹们倒是还好,苒苒也和从前一样迫不及待、熟络且亲密地用眼神暗示她有话要说,反倒是一屋子长辈,口中依旧唤她“宁宁”,却不自觉携了几分拘谨,姜娆也总算体会到弟弟说“连外祖和舅舅他们见了都要跪我”是种什么心情了。
权力地位带来殊荣,也带来“距离”。
好在私底下,姨母还是和从前一样,“宁宁啊,说说你跟谢世子的婚事。”
如今是不说也得说了。
得知谢家那边的各种顾虑,姜娆给出的答案简单:“一切照旧吧姨母,辛苦您了,婚期不变,也无需改变什么规格排场,临时来改岂不麻烦又废事?”
“理是这个理。”尤其婚期临时延后,必然会打乱诸多宾客的行程计划。
可比起外甥女的终身幸福,这些显然微不足道。
“宁宁向来冰雪聪明,该知道姨母问的不止是这个。钰儿此番去岚山接你之前,回过辰王府一趟,我看那位摄政王也伴驾其中,你跟他之间可有解开误会?”
俗话说看人看事,听其言尚且其次,关键看他做了什么,以及身边人对其态度。
三个月前姑娘那般伤情,顾婉心下还颇为埋怨。但如今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觉察也好、了解也罢,顾婉都觉得谢玖不像是那种没有担当之人。
“见过了。”
姜娆盯着自己腕上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取下的金碧绿色镯子,觉得它好似一只锢住她情思与心魂的镣铐,“可是姨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言说”
姜娆甚至觉得害怕。
有诸多心结为壁,有些事连开口问一句都觉得艰难,尤其那位“贺兰小姐”,姜娆害怕自己会听到他的道歉,说对不起,我曾经的确在北魏有过妻子,孩子,你能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姜娆害怕自己会心软。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受过伤的人都会下意识保护自己,而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便是凡事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坚定自我立场,而非从前那般替他找无数借口并主动迎合,结果呢。
至于那些无穷无尽的繁杂心绪、爱怨痴妄,在被抛下的三个多月,姜娆已经学会了自己消化。
所以。
“我确定的,姨母。一切照旧,婚期不变。”
话音刚落,玲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郡主,郡主,摄政王他”
急匆匆奔至暖阁,打帘后发现顾婉也在,玲珑下意识收住声音。
姜娆则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玲珑很快支支吾吾,“是、是这样,摄政王他派人送了好多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只说是送给郡主您的,其中还包括什么二十八条裙子,三十六支珠钗说是来兑现承诺。”
“奴婢方才亲自去看,那些人将东西堵在门口,摆了好大的阵仗。奴婢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请示郡主”
话说之前下山途中,谢玖全程遵守约定,没再有任何不轨举动,姜娆本来都松了口气。
结果这会儿天刚擦黑,他就搞出这番动静。
顶着姨母欲说还休的眼神,姜娆霎时如坐针毡,“不要,不收,叫他们全都离开,东西一件不要。”
好消息:玲珑顺利给人打发走了,那些人并未做过多纠缠。
坏消息:他们第二天故技重施,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动静大到整个城东都在议论,“大家听说了没,摄政王好似在追求宁安郡主!”
“可宁安郡主不是马上要跟谢世子大婚了吗?”
“这有什么奇怪,其实早在昙泗山我就觉出了不对劲来,据我分析,摄政王当初跟谢世子打架,多半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争夺宁安郡主。”
“而且我还听说,近来谢世子连辰王府都无法靠近,好好一个未婚夫,如今连未婚妻的面都见不上了。”
“真的假的?那岂非像那些狗血话本里写的二男争一女,这这这……宁安郡主本人是何态度?”
“听说宁安郡主被骚扰得没办法了,在辰王府门口立了告示牌,上面写着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然后隔天便有玄甲卫举着牌子,上面回写着:摇尾乞妻怜,盼卿垂目看;若得身相近,甘为阶下犬。”
话到此处,深秋的红枫依亭照水,摇着团的小姐们尽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是真的吗?该不是你为了逗趣咱们瞎掰的吧?”
自古女子以夫为天,别说贵族男子,便是庶民中也甚少有男儿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何况那位权柄在握,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怎可能会……
“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是有几个脑袋敢造谣摄政王?不信你们自己去城东一带打听打听,连街头百姓近几日都在议论好吗。”
“那按你说的,摄政王虽将姿态低到尘埃,却称宁安郡主为“妻”,二人之间当真没点什么吗?谢世子知道这件事吗?谢家人又如何看待?”
“问题就在这里啊!不夸张地说,我预感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事多半……咳。”
若说这短短几日还只是“小打小闹”,那么直到九月二十一,距离姜娆的婚期仅剩下短短七日。
是个风晴日丽艳阳天。
皇城举行了正式的‘摄政王受封大典’。
白日里颁布御诏文书、祭告天地宗庙、接受群臣朝贺,一切按部就班,姜娆并不在场。可晚上宫宴,还是鎏宵台,乃是弟弟身为一国之君,为摄政王开办的“受封之宴”,同时也是宫变后百官们首次云集。
听魏禧的意思,宴会兼具的各种意义重大。
被连续骚扰了好几日的姜娆满腹愤愤,却点头说好,“放心吧,会提前到的。”
不仅如此,姜娆还打算好好妆扮自己。因除去未婚夫谢渊,据说所有谢家人,包括那位镇国公都会到场。
那样的场合群臣集宴,满座衣冠如云,某人岂敢再“只手遮天”?
但姜娆哪里料到,便是那般场合,谢玖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一种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为她缔造一座华丽“囚笼”。
让她成为整场夜宴、甚至整个京师瞩目的焦点。《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