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光
喻珩不太爱过生日, 八岁之后这一天总是特殊的,家里人小心翼翼,不管多忙都会陪着他, 忙前忙后为他张罗生日。
喻珩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感觉, 可生日这一天,他总觉得家里人对他带着无穷无尽愧疚。
他不自在,家里人也不见得真的开心。
但今年不太一样了, 大概是喻玥早已经给父母看过了他画的那本绘本,又或是他这段时间变化太大,生日这一天家里的气氛格外轻松。
客厅里,付远野在陪喻父喻母聊天, 三个人脾性都很温和,很聊得来, 时不时还会转头看一眼喻珩。
喻珩正在阳台和他姐打视频,镜头反转对着外面。
阳台的玻璃门外是家里的四个人晚饭前一起堆的五个雪人, 两个大号的, 三个中号。
喻珩一个一个介绍:“那个围着丝巾的是秦教授, 戴着领带的是喻总,戴着墨镜的是你,看起来最正经的是我。”
喻玥嘲笑的声音从手机里穿出来:“你就假正经吧。”
“啊呀——”喻珩说, “反正站在你们边上,一看就知道是我啊。”
手机里喻玥凑近了一瞬, 手也动了动, 看起来像截了张图,边看边评论:“下着雪呢,怎么没给我们秦教授围条厚实点的围巾。”
喻珩笑两声:“妈妈最喜欢这条丝巾,说就要用这一条。爸的领带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条, 可惜你最喜欢的那一副墨镜被你带出国了。”
喻玥气笑:“你还真敢打这主意是吧。”
喻珩大胆地点头。
反正在镜头外,他姐也看不着。
“还有一个是谁,怎么看起来头发有点长——”喻玥看着代表着喻珩的那个雪人边上,还有一个没有被介绍的雪人。
和喻珩挨得很近,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这个距离让喻玥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声音语调都有点变形:“是谁!?”
“啊……”喻珩手忙脚乱地把镜头翻转回来,眼神飘忽,“哪还有人啊。”
“……”
纽约现在正是清晨,喻玥刚健身完,脖子上挂着汗,一脸无语地看着镜头。
“弟,你知道你身后就是客厅吧。”
“”
喻珩沉默三秒。
“啊!”
他慌得不行,潜意识里就觉得喻玥不会同意他和付远野在一起。
但他现在不仅和付远野悄悄在一起了,还把人带回了家!
喻珩做贼心虚地不敢看他姐,没看到喻玥憋笑憋得难受的模样。
“……他就是来给我过个生日。”喻珩瞟了一眼身后聊天的三个人,悄悄挪开摄像头,若无其事地和喻玥说话。
“是吗?”喻玥笑眯眯地问他,“没谈恋爱啊?”
喻珩眼神飘忽,左看看右看看,不回答。
身边忽然贴近一个胸膛,付远野靠近,被框进了镜头里,喻珩吓了一跳,连忙把镜头挪开,转头用口型对付远野说:“你干嘛?”
“人呢。”喻玥看着空荡荡又晃来晃去的镜头,激他,“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没有!”喻珩怕付远野多想,一下把镜头调回来,硬着头皮对他姐说,“你看吧看吧,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哦——”喻玥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喻珩一脸纠结的样子,半晌,才缓缓道,“挺好的。”
喻珩愣了一瞬,不敢相信:“你不说点别的吗?”
喻玥嗤笑了一声。
“你想听什么?你们给我马上分开、这辈子不能再见面,还是拿着这五百万离开我弟弟?画画需要你有想象力,也别什么苦情戏都给自己安排上。”喻玥悠悠说完,才看向付远野,挑眉,“恭喜啊,拿到特奖。”
付远野觉得喻珩的表情很可爱,多盯了一会儿,这时候才朝喻玥颔首:“谢谢。”
顿了顿,又道:“谢谢姐。”
喻玥想起她第一次去找付远野麻烦的时候对方喊的那一声“姐”,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味来了,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
喻珩见他姐的脸色不对劲了,赶紧把付远野拉开,小声问他:“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和和爸妈聊天吗?”
“剥了柚子,秦教授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吃。”
“要吃要吃。”喻珩拿胳膊肘推他,赶人,“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过来。”
付远野走时的表情有些无奈,但喻珩光顾着问他姐了:“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
喻文峥是个爱写书法的人,但家里没人懂他的字。
大女儿总是围着公司,比他这个董事长还要忙;小儿子总是闷声不响,唯一对他的字做出的评价就是提笔在边上画了一对鸟儿然后说了一声“雅”;秦教授忙着带学生,听到他说“你看看这幅字怎么样”的时候就像听见学生说“导,你看看我这论文怎么样”,头疼得不行。
喻文峥在这个家没有知音。
但是现在付远野来了。
喻文峥也不管付远野是不是真的懂书法,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喜欢他儿子,这书法付远野不懂也得懂。
喻文峥在书房里铺开宣纸,付远野正要帮他磨墨,喻文峥忽然放下手中的笔,对付远野道:“对面书架的盒子里放着一台老坑端砚,小付,你帮我拿一下。”
付远野应下,转身去找。
喻文峥的书房里满是墨香气,身后的一整面的柜子里摆着不少书,金融类、医学类、书法类,还有一个柜子摆满了和绘画相关的书,一看就是全家人的书都收纳在这里。
付远野没在书法类的柜子前找到喻文峥说的盒子,只看到放着漫画书的书架前摆着一个盒子。
付远野没做他想,走过去打开,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张平放着的医学检测报告。
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看起来有些旧,像是被摸索过很多次。
上面的字直直撞进付远野的眼睛里。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援干扰等特殊状况下,支持喻文峥与喻珩存在亲生关系。】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援干扰等特殊状况下,支持秦如温与喻珩存在亲生关系。】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哦,我忘记了,前两天那台端砚已经被我拿出来了。”喻文峥在身后招呼着付远野回去,似乎没有察觉什么。
付远野顿了三秒,合上盒子转身回去,垂眸开始帮喻文峥研墨。
他什么都没问,却注意到喻文峥深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付远野不知道这两张亲子鉴定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检测出来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喻家家庭和睦,这绝不会是在家庭矛盾之下产生的报告。
而亲子鉴定保密性极高,除了作为相关的法律证据和证明外,就只会给家人看。
喻文峥是有心让他看到的,再结合十年前的时间点,付远野只能想到一个结果。
这份报告是给喻珩看的。
一般亲子鉴定取父亲一方就够,可秦教授也参与了检测。
这份报告只能是给喻珩看的。
为什么?
他那个时候刚回到家,是不相信自己是喻家的孩子吗?
……那时候的喻珩惶恐不安到要做亲子鉴定才能被安抚吗?
付远野想通了其中关窍,像是被一团是棉花堵住了左心房,胸口闷得慌,磨墨的手僵硬,连手指沾到了墨汁也没察觉。
喻文峥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是一个好孩子,沉稳内敛,慎独持重,拥有着这个繁冗复杂世界里难得的好品质,和他总是胡思乱想的小儿子不一样。
可又一样。
这两个孩子好像都不是很会表达真正的自己,喻珩是从小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装乖装惯了,看起来无坚不摧,其实安全感是他一直缺少的东西,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只往心里咽;
付远野则是性格如此,不爱吐露和表达。
他想如果两个孩子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要明白互相脆弱的地方。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在喻珩面前会坦诚,但喻珩不一样,喻文峥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喻珩向来不会主动提小时候那点事,提了也是一副不在意的胡闹样。
他是喻珩的父亲,应当要操这一份心。
他的确是故意让付远野看到那两张他从未示人的亲子鉴定。
他要付远野明白喻珩心里的风声源于何种缺口,也要他明白,喻珩身后永远是喻家,不论他经历过什么。
付远野是聪明人,喻文峥看着他忽而走神的表情,从那沉沉的目光里看到了浓重得要溢出来的怜惜。
但喻文峥又忍不住叹息,因为在他眼里,付远野和喻珩一样,也只是个孩子。
付远野曾经也有疼爱他的父亲母亲,如果他的父母还在,应当也会像他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被人好好爱护
都是不容易的孩子。
喻文峥在心里叹息一声,提笔打断付远野的思绪,写八个大字。
——尘尽光生,青山万朵。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他希望这几个孩子都向前走,走向光,成为光。
*
“你应该一直都很好奇我离开擎秋前一晚都和付远野谈了什么,其实很简单,我们的共识是你的生活不论如何都不可以走下坡路,我要他保证在弄清自己那条未来的路之前,别对你做什么久远的承诺。”
喻珩追问:“那现在呢?”
“你很优秀,不比谁差。我看过他参加的比赛和设计院对他的评价了,喻珩,能力上我不再质疑他,我认为他有能力和你并肩。但感情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感受。姐姐祝你和他在一起会开心……但不开心也没关系,回家来就好。”
“嗯。”
“那么,”喻玥从没和弟弟聊过情感话题,不禁八卦地问他,“感情上,你是怎么看他的呢?”
喻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姐姐,去找付远野的时候还心不在焉地在想这句话。
结果看到付远野比他更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喻珩往嘴里塞了块柚子,看到付远野手指上的墨,“喻总抓你去看他练字啦?”
付远野凝着他,点点头。
“他今天写了什么?”喻珩笑得很开心,“上次他写了’千山鸟飞绝’,我在边上花了两只鸟,给他气得够呛。”
付远野屈指擦了擦他唇边的柚子粒,轻笑一声,说了那八个字。
喻珩敛目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把人拉进自己的房间,找了块毛巾给付远野擦手。
“爸还和你说什么了?”
“别的没什么。”付远野隐下了亲子鉴定的事。
“真的?”喻珩没想那么多,“我爸为什么忽然你谈心?”
付远野抬手把人揽进怀里:“或许是因为叔叔看出来了。”
喻珩震惊,两只手的食指对着碰了一下,朝他歪头求证。
付远野愣了一下,心里蒙着的一层雾被喻珩这个动作弄得散开,他笑了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无厘头。
他叹息着低头埋在喻珩的颈窝里。
“喻珩,有你我才有青山万朵。”
喻珩被他抱得晕乎乎,但好歹是听懂了。
付远野说他是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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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句引用释心月的《示圆阇梨偈》
第62章 奔赴
付远野送喻珩的生日礼物是一艘他自己做的木雕航行器, 外观和他比赛时设计的航行器一致,但这一艘的名字就叫小北斗号。
不知道他做了多久,船体也就巴掌大, 可精致得连船弦上的小窗户都能打开, 船身上还刻着花体的“Alioth”,四周点缀着七颗北斗星。
喻珩很喜欢这艘小船,连着好几天都拿着不肯放下。
送付远野去码头的路上手上还抱着。
这学期还没结课, 付远野又在宁市待了三天才动身回程。
喻珩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上,因为坐的是自己家的车,难得没有晕车。
但因为今天又要分别,他昨晚都没有睡好, 正会儿赖在付远野肩膀上有气无力地打瞌睡。
付远野抬着手给他揉太阳穴,看着他怀里那只小北斗号, 目光柔和:“怎么还抱着。”
喻珩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身上,收拢了手, 闭着眼:“我喜欢。”
头顶轻笑一声:“回去再睡会儿, 嗯?”
喻珩晃晃头, 不出声。
付远野叹了口气,给他挡着窗外的光,揉太阳穴的动作放轻:“睡吧。”
半小时后, 车子进入码头的停车场,喻珩呼吸安稳, 浅浅地睡着。
司机自觉下了车, 付远野看时间还早,没叫醒喻珩,一直在车上陪着他。
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外常青的香樟树, 斑驳的光又被车膜削减,最后如装饰的亮片般落在喻珩的侧脸上。
喻珩睡着睡着就躺倒在了他腿上,脸上的软肉挤压变成淡淡的粉色,长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呼吸拍打在付远野的衣服上,白色的衬衫上凹下去一个小坑,弹回来,又凹下去,如此反复。
卷卷的头发缠绕在付远野的手指上,他手指摩挲,轻轻捏了捏喻珩的耳朵。
安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扰,忽然猛地一颤,双手揪住了付远野身前的衣服,睫毛扑闪几瞬,然后蓦地睁开。
光芒闯入眼睛的那一刻,喻珩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是冷汗一片。
与此同时,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
付远野微微俯下身,语气略沉:“哪里不舒服?”
喻珩慢慢坐起来,缓了缓:“我梦到你坐船……梦到你很难受。”
噩梦不过在几秒之间就被大脑清除了大半的记忆,喻珩眼前只有付远野在风浪里痛苦难言的画面,他抿了抿唇,不知道等一下付远野要怎样独自在船上度过一个多小时。
“要不我陪你回去吧。”喻珩说。
他呼吸还有点急,付远野的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背给人顺气,闻言一顿,轻笑:“忘记自己晕船了?”
喻珩脸色一僵。
“我们一个两个倒下,船上的其他乘客会以为我们是病友。”
喻珩幽幽看他一眼,道:“是男朋友。”
付远野一愣,忽然倾身把人抱住,声音很低:“嗯,别担心我,男朋友。”
“男朋友就是用来担心的。”喻珩微微抬起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想让你担心才做你男朋友。”
两个人绕口令似的绕了半天,喻珩的语气才听起来没那么闷,付远野搓搓他的耳垂,对他说:“喻珩,这些问题现在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难克服。”
“真的吗?”
付远野笑笑,大海就在不远处,但他现在有了必须要跨越波涛才能见到的人。
他已经不再害怕面对。
“做你男朋友,总不能连坐船都怕。”
他看着喻珩手里的小北斗号,低声:“我还想有一天,可以带着你坐上我亲手设计的航行器。”
付远野很少说以后,喻珩炯炯地看着他,忽然扬唇:“好厉害噢,大设计师——”
“你也不赖,”付远野被他的语气逗笑,“大画家。”
就快要开始检票,付远野没有忘记喻珩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分离感到不安,他牵起喻珩的手。
许诺道:“以后每周周末,我来找你。”
“……每周?”喻珩不可置信。
“嗯。”付远野没犹豫一下。
“可你是高三生。”喻珩睁大眼,“不读书了?”
“都学会了。”
“……”喻珩听他轻描淡写一句,居然听出了隐秘的开屏味,目光忍不住勾他一眼,“可每周来一趟也太夸张了,光是坐船就要很久。”
付远野凑近了些,似乎并不在意:“刚好帮我脱敏一下。”
喻珩张了张嘴,道:“你是怕我又不高兴,对吗?……我没你想的那么需要陪伴,你不需要这样。”
“是我想这么做。”付远野摸了摸他的头,“来这里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每周来找你;如果你还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付远野顿了顿,喻珩立刻追问:“你会怎样?”
“我也会来看你。”
付远野歪着头笑着,坚定地告诉他。
喻珩心里忽然被烫了一下,眨眨眼,歪头:“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付远野盯着他薄薄的唇,停顿片刻,“没有区别,只是我想见你。”
“你没说实话。”喻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付远野说:“想见你是真的。”
“还有呢。”
“还有,”付远野凝视着他,“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见到你我会想这样——”
他靠近喻珩,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付远野微微退开,却被呼吸微乱的喻珩拉住衣领,身前的人仰头看着他,问他:“这一次你来宁市,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付远野摇头。
“这一次惹你伤心,我不敢想,只想着我做错了。”
他知道这半年他让喻珩等得很辛苦,所以在那夜大雪时分,他看到微醺的喻珩一个人站在纷飞的大雪里,看到他哽咽出声却还要倔强的强撑,付远野满心满肺只剩下了亏欠和心疼。
喻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吻过的唇,轻声问他:“但这件事可以排在伤心之前。”
“什么?”
“你吻我,我就高兴了。”
喻珩微微抬起身体,仰头,贴近了付远野。
像是一片雪花触落在了付远野的双唇,付远野呼吸一滞,抬手揽着喻珩的腰,五指微微下陷在腰间的软肉里,微微用力向上一托。
双唇被温柔地顶开,探入的攻势逐渐从温和变得凶猛。
车内宽敞的后座似乎变得拥挤,空气被挤压,两个人紧紧相贴。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烙下一个在这世间独一无二,唯他二人共有的符号。
喻珩的后脑被付远野的另一只手托着,他闭眼感受着那人掌心的滚烫和唇间攻城掠池的唾液交换,呼吸变得逐渐急促,不自觉急喘出声。
付远野一直小心注意着他的呼吸,此刻微微退开,又凑上前啄了一下,咬着他的下唇,轻轻磨了磨。
喻珩浑身一麻,含糊不清道:“咬、咬我做什么。”
付远野把人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帮他平息,埋在他的颈窝,沉闷磁性的声音在喻珩耳边响起。
“好软。”
*
喻珩喜欢不需要焦虑的生活。
付远野说了每周都来宁市就真的没有食言,风雨无阻。
每周都能见到付远野的这半年似乎过得很快,时间因为相见而变得轻盈,离别又因为知道五天后又能见面而变的不那么悲伤。
半年时间,船票垒了厚厚的一摞。
喻珩和付远野走过冬天,又见到了有对方的春天,最后再一次走到夏天。
六月七号,付远野正式迎来高考。
一月份的小高考付远野考得很好,三门选课都是满分,所以这一次,他只要考前两天的语数外。
六月八号下午,付远野结束了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别的同学急匆匆的拿着书回自习室复习第二天的考试,而他脸色不变,收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离开学校。
他打开手机,发现喻珩半小时前给他来了信息:付远野!你猜猜我在哪里!
付远野原本回家去拿行李的脚步顿住,下意识给喻珩播去电话,可一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被接听。
付远野盯着手机上带着感叹号的两行字,心头震着,心脏快速跳动,下一秒,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最近的一班轮渡在二十分钟后到港,喻珩面色苍白地从船上走下来,摇摇晃晃的,似乎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波浪在晃动。
坐船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付远野每周都要难受上两回,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提。
喻珩戴着耳机背着包,不自觉加快脚步。
好想快点见到付远野。
可他走得太急,在摇晃的船上待了太久,像刚会走路的人鱼一样不适应陆地,踉踉跄跄,一个不留神,猛地往边上倒去。
他倏地睁大眼,面前一个身影快速靠近。
一只手有力地穿过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起,逆着下船的人群,紧紧护在怀里。
“喻珩。”
付远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喻珩抬起头,看到他的男朋友就在眼前,正满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伤着没有?”付远野关切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喻珩看见他就忍不住心里颤了一下。
明明才分别没多久,可每一次见面,都觉得原来是这样想念。
喻珩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付远野发现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看到那条信息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喻珩是来找他了,哪怕是喻珩没接电话他也不需要再确定什么。
或许是他们之间给的爱足够多,所以在众多答案之中,不需要任何的犹豫,他只会选择喻珩最爱他的那一个答案。
他百分百确信他在码头能等到喻珩。
可等到真看到人了,他又心疼。
明明他也每周都坐船去找喻珩,自己都如此,却舍不得喻珩舟车劳顿着跋山涉水来找他。
当他看到喻珩为了来找自己而晕船晕得脸色苍白,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付远野连声音都微微颤抖:“那么远的路,怎么自己过来了。”
喻珩抬起头,觉得他好奇怪。
明明那么远的路,付远野每周都走。
可他看到付远野目光里的颤动的怜惜之后,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在这一刻又更多的感受到了付远野对他的感情。
浓烈到不想要他受一点点伤的感情。
“因为,”耳机里的歌还在流淌,喻珩摘下一只耳机给付远野戴上,然后埋进他的胸口,“我要来接我的机器人。”
每一只小狗和机器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喻珩和付远野之间,分离不意味着不再见,而是为了遇见更好的对方和自己。
耳机里的歌骤然进入高潮,强大而温柔的女声诉说着近在咫尺的爱意——
“爱能克服远距离。
多远都要 在一起。”
在这个世界里,小狗接到了机器人。
第63章 世界
喻珩来前没有通知任何人, 到了付远野家的后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摆在门口的行李。
“你原本一考完就打算去宁市的?”喻珩惊讶地问他。
家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家具也用防尘罩罩起来了,付远野重新把罩子打开, 从柜子里取出热水壶烧水。
喻珩奔波一路, 脸色不太好,付远野给他泡了杯蜂蜜水:“嗯,前两周看的房子已经联系好房东, 过去签了合同就能搬进去。”
喻珩捧着杯子抬头:“我隔壁栋那家吗?”
“嗯。”
喻珩沉默了下:“其实,你可以直接住我那里。”
这下轮到付远野愣了,他看着喻珩,发现他的目光里满是真诚和不设防, 并没有半点旖旎意味,付远野心里叹了口气, 抬手抵着他的杯子给人喂水。
喻珩又咕咚灌下一大口,看着他继续道:“而且去年在这里, 我们不就是住一起的吗?”
付远野拿开水杯, 屈指给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 半晌才道:“你那里有几间卧室?”
“一间啊。”喻珩说完也顿住,意识到了什么。
去年在擎秋时他们还没在一起,而这半年来虽然两人经常见面, 但喻珩不懂那么多,付远野又克己得很,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是止于亲吻。
喻珩下意识邀请同居的提议着实是有点太突然。
思绪一时之间绕到有些暧昧的话题上, 喻珩脸色有点泛红,但话已经说出口也不好收回,他别开目光强壮冷静道:“又不是没一张床上睡过。”
付远野眸色渐深,盯着面色如常的人, 忽然轻笑一声。
“这样?”他微微俯身凑近,在距离喻珩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下,“那今晚再委屈委屈和我挤一晚?”
时间已经不早,今天是没法回宁市了,付远野也舍不得他来回奔波,权宜之计只能先再在擎秋住一晚。
而且喻珩一年没回来了,他猜喻珩也想多留两天。
付远野凑得很近,呼吸都拍打在自己脸上,喻珩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清爽的味道,一如一年前初见时。
他眼皮快速眨了眨,手指微微揪紧。
他有点紧张,可整个人却不受控制似的,忽然往前贴了一下,吧唧一口亲在付远野嘴角。
他弯着眼睛看着付远野:“那好吧!”
付远野略微错愕地看着坦然的喻珩,半晌,那他没办法似的闷笑出声。
*
喻珩回来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附近林丽,一年前教过的孩子们都还记得喻珩,放学吃过晚饭后,小孩子们都结伴来付远野家门口张望。
“远野哥哥晚上好啊!喻珩哥哥呢?”
“远野哥吃了吗?喻珩哥哥吃了吗,我想叫他上我家吃饭去。”
“远野哥,喻珩哥哥在家吗,我今天考了一百分,想给他看看!”
付远野穿着围裙拿着铲子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群萝卜头起起伏伏垫脚往里面看的样子。
一口一个“远野哥哥”叫得异常亲切,实际燕国地图在下半句话就展开了。
叽叽喳喳的。
这场面叫付远野有点懵,他没法像对待数学和物理题一样直接暴力解题,面前的小孩也不是白川,他不能用锅铲拍他们的头,付远野犯了难,只好回头看着坐在客厅里张望的喻珩。
“谁来了?”喻珩手上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饭团,嘴里嚼嚼嚼。
早餐铺的孙老板知道喻珩回来了,破天荒地在傍晚时分做起了早餐饭团,是喻珩最爱的全家福饭团,里面馅料塞得满满当当,好像把喻珩当囤粮的仓鼠喂。
喻珩吃得正开心,看到门口乌泱泱一群小学生,连忙走过去:“耶?悦悦留刘海了哦?天呐,小彦你今天的裙子真漂亮!朵朵,我没看错吧?你手里的试卷是一百分诶!哇,凯笛也长高了这么多啊!”
喻珩夸张的调调张嘴就来,挨个把小孩子们都夸了一边,把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的付远野解救了出来。
面前的小孩子被夸得手舞足蹈,喻珩低头咬了一口饭团,歪头对边上的男人哼哼一笑:“喻老师厉害吧?”
付远野靠在门框上,看了看门口的开心得找不着北的小孩们,又看到喻珩得瑟的小模样,笑了笑,站直身体:“我去做饭,你们玩。饭团别吃完,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喻珩点点头,咬一口,嚼嚼嚼。
付远野拿着锅铲做饭去了,喻珩半弯着腰和好就不见的小孩子们聊天。
“嗯嗯,哥哥这一年也在上学……大学的作业?有点多哦……当然呀,哥哥也是要写作业的……不过哥哥不用学数学哦!”
“啊——!”
付远野把肉下锅翻炒,在呲啦啦的油溅声中听到小孩子拉长的欣羡声和喻珩蔫儿坏的笑声,不自觉勾了勾唇。
喻珩很少和人交心,小孩子的内心单纯,更容易和他亲近。
付远野掂了掂锅,又听到喻珩认真的声音。
“想邀请我吃饭呀?今天可能不行哦,你看,远野哥哥正在给我做饭呢,是锅包肉哦。”
想邀请喻珩回家里吃饭的小彦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帅气的哥哥:“可是哥哥,我好想和你一起吃饭,因为我很想念你。”
付远野回头望去。
他看到门口的少年神色因为小孩子真挚地表达而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小彦,温柔地说:
“下次再去小彦家吃饭可以吗?今天哥哥已经和远野哥哥约好了,我想先和远野哥哥一起吃饭,因为哥哥也很想念他。”
付远野的呼吸屏住,目光微动。
喻珩继续对小彦说:“他肯定也很想我了。”
他转过头来,好像知道付远野在听一样,大声问:“是不是啊,远野哥哥?”
付远野看着门口遮住一半暮色的少年,朦胧之中朝他望来的那一眼穿透模糊昏暗的傍晚,穿过屋子里明晃橙黄的暖光,比大海澄澈深邃,也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温暖。
他的心沉着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不远处的人不轻不重地握着,如此掌控他的情绪,又如此照顾他的情绪。
付远野喉咙滚动,轻声道:“嗯,是。”
……
喻珩霎时间弯了弯唇,转头对小彦说:“看吧,哥哥没有骗你。”
“好吧。”小彦有点遗憾,可又表示理解,“我知道的,好朋友之间就是会想念对方的!”
喻珩抿了抿唇,忽然心虚了一下,飘忽道:“嗯……好朋友,说得没错!”
喻珩把小朋友迎进来玩了一会儿知识大拷问的游戏,把满满当当一口袋的糖果都送完了,小孩们才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喻珩站在门口和他们挥手,然后下意识摸兜里的糖,发现居然一颗都没了。
唇边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甜味,一颗刚拆开的蓝色海盐味棒棒糖被递到嘴边,喻珩一愣,回头,半边身子贴上了付远野的胸膛,好像整个人嵌在他怀里一样。
付远野低着头垂眸看他,喻珩和他对视两秒,凑过去咬住,舌尖把棒棒顶到一边的腮帮子里,含糊不清道:“你每次拿糖出来都好像变魔术。”
付远野扯唇:“好朋友之间就是会变魔术的。”
喻珩:“”
他没听错吧?
付远野是在说酸话吧?
喻珩转身贴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付远野任由他黏糊地贴着,语气平稳,“和好朋友聊聊天而已。”
“……”喻珩伸手抱住他,想笑,又忍着,板着脸戳了戳他的背,“你酸溜溜的,好朋友之间会这么酸溜溜的吗?”
“不会吗?”
“不会。”喻珩听他硬邦邦的语气,实在忍不住了,笑着凑上去胡乱亲他,在他唇上糊了亮晶晶的一圈口水才退开,“反正好朋友之间不会这样。”
付远野托着他的后脑,凝视着他:“喻珩。”
喻珩歪了下头:“嗯?”
付远野轻轻抽出他嘴里的棒棒糖,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他眸色陡然晦暗,片刻,低头吻了下去。
“唔”
喻珩瞪大了眼。
付远野缓慢地掠夺他嘴里、肺里的空气,品尝着留在他舌尖海盐糖果的味道,一直到胸前的衣服被喻珩揪得皱皱巴巴,怀里的人软得都站不住,脸色潮红着大口呼吸,付远野才微微离开了他的唇,用自己的薄唇摩挲着他的,轻轻啄着、吮\吸着。
他轻/喘着,掌在喻珩颈侧的手指感受着掌心的脉搏跳动和竖起的毛孔轻轻的颤栗,沙哑道:“不是好朋友。”
“我知道。”喻珩呼吸更急,攀着人宽阔的肩膀,被吻得有些气急了,语气里带着小埋怨,“小彦他们才多大,我哪能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这个了。”
“嗯。”
付远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侧着头一下一下啄着他的耳根。
喻珩后脑勺都发麻,在他怀里躲来躲去,结果被轻轻叼住了耳垂,付远野轻轻一吮,喻珩闷哼一声,直接软在他怀里。
喻珩一拍他的胸膛。
“……付远野,你别混蛋。”
付远野松开他的莹润的耳垂,安静地靠在他的肩窝里。
喻珩觉得他有点太安静了,知道他不至于真的因为小孩子的一句“朋友”而不高兴,这个状态明显像是有心事,忍不住拍了拍他:“到底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付远野把人抱紧了些,半晌,道:“感觉很不真实。”
“什么?”
付远野微微闭上眼。
今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冷静到还能回答胆子大的敢来对答案的同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盖起笔帽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不真实。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很不真实,看到喻珩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很不真实,听到喻珩说想他的时候更不真实。
这一年他的生活因为喻珩的出现而逐渐走入阳光下,他很清楚自己是朝着喻珩走的,半年前他觉得自己不再一无所有,至少有了能让喻珩选择他的底气,可他仍旧会时常想——他到底何德何能,让喻珩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爱他。
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他有时会下意识去设想一些不存在的坏结局,他会想,如果有一天喻珩喜欢上更优秀的人了,其实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不会是喻珩不专一、不好,而一定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长久地让喻珩爱他。
付远野不断汲取知识提升自己的时候也自认为看得开,可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贪心比谁都要不可理喻。
只是一句“好朋友”而已,就触发了他心底最深的自卑。
“你会不会不要我。”
付远野也很震惊自己居然问出了口。
怀里的人一僵,立刻把他推开了些,错愕地看着他,然后在电光火石间就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什么。
喻珩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抬手拉着付远野的领子把人扯近,然后几乎是扑上去一般的凶狠地咬上他的唇。
付远野唇角刺痛,似乎尝到了血腥味,但他不挣扎,任由喻珩凶巴巴地咬着。
至少这样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存在着。
“又不是斗地主,什么要不要的?”喻珩气急败坏,“说了我是来接我的机器人的,再问这种蠢问题我就咬你!”
喻珩骂了一通却毫无威慑力,付远野的眸子依旧沉沉的,喻珩一狠心,又仰头吻了上去。
不得章法的乱啃让付远野哭笑不得,喻珩的犬牙像小狗磨牙一样不断擦过他唇角破了皮的伤口,付远野渐渐在疼痛中清醒过来。
他的不安被喻珩拱走了大半。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喻珩会更黏人一些,实则付远野很清楚,更离不开对方的人是他。
他的世界是围绕着喻珩转的。
可喻珩的心里同样整洁干净,更从未让他患得患失过,今天这一切的情绪都是他自己做的坏设想导致的,付远野反思,症结不出在喻珩身上,而在他。
不怪喻珩会生气。
与其假设喻珩会离开的结局,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值得喻珩去爱,这样喻珩就会一直爱他离不开他。
“对不起。”付远野和他道歉。
但喻珩才不信他的道歉是真的想通了,不知道要怎么叫付远野真的不胡思乱想,只能不停地笨拙地亲吻对方。
付远野搂着他,正要按着人的脖颈把喻珩安抚下来,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远野,你在家吗?听说小喻回来了,叔给他买了些东西,你开开门。”
白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口水粉刷匠喻师傅的动作忽然顿住,脑袋往后仰了仰,看着付远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有了!
付远野好像看见一个智慧的灯泡在喻珩头顶冒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喻珩就拉着他的手,十指紧扣着,转身一把拉开大门,又红又肿的唇开合,对着门外的白叔道:
“白叔,我和付远野不是好朋友!”
白叔一愣,脸色忽然凝重:“……啊?怎、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商——”
“我们在交往,是交往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白叔:嘎?
第64章 爱着
场面凝住了, 喻珩和白叔大眼瞪小眼,一个在等对方的反应,一个在等对方接下来的话, 一时无言。
付远野好笑地捏了捏鼻梁, 握紧了喻珩的手,打破了安静:“叔,就是这样。”
“哦, 哦。”白叔回过神,看起来有点呆滞,“小喻让你追到了。”
付远野:“……”
喻珩:“?”
白叔看起来并不惊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喻珩, 道:“叔记着你去年来的时候远野托我买了些面霜和电蚊香什,叔今天刚好路过, 给你带了些,还有些水果, 你和远野分着吃。”
喻珩拿捏小朋友手到擒来, 对待不太熟的长辈时总是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付远野,后者朝他点点头,喻珩才愣愣接过:“谢、谢谢白叔。”
“和叔客气什么, 去年暑假过后白川一下子让人省心了不少,成绩也慢慢上去了, 这一年都主动在学校写完作业才回家, 每次问起来,他只说你要是知道他这么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对小川影响这么大,是叔要谢谢你。”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和小川打电话, 他和我说这次数学考试又有进步……能帮到他,我也很高兴。”
“是进步了不少,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一会儿他回家了我让他来找你。”
“诶,诶,好,谢谢白叔。”
喻珩还是有些局促,付远野适时接过话头,等把白叔送走,关上门,喻珩就迫不及待地问付远野:“白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付远野好整以暇看着他。
“就、那什么……你追到了那句,”喻珩想不通,“他看起来早就知道?”
“嗯,知道。”
“啊?”喻珩惊讶,“你早和他说过?”
“没有。”付远野轻笑,“我每周去宁市找你,白叔看得出来,只是他以为我这半年都是在追你,今天看到你,又听见你说那句话,才以为我把你追到了。”
喻珩“啊”了一声:“那白叔眼里我岂不是很难搞?居然让你这样辛苦追了半年才追到。”
付远野捏了他的脸一下:“怎么还真想进去了。”
喻珩脸颊轻蹭了他一下,嘟囔:“我只是怕你周围的人对我有什么误会。”
“不会。”付远野真心实意地说,“所有人都因为你的出现而感到幸福。”
“……你讲话太夸张了。”
“实话实说。”付远野看着他,“我就觉得很幸福。”
喻珩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付远野怀里,拍拍:“真的?那你可不要不高兴了,我以后和别人介绍你的时候都会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低头下去吻他:“嗯。”
“哥——!!哥——!!!喻珩哥哥呢,我喻珩哥哥呢!!”
小孩子雌雄难辨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由远及近,呜哇呜哇地越来越响。
付远野的动作顿住,和喻珩的目光同时变得无奈,然后撤开身,打开了门。
同一时间,一只白川如炮弹般冲进门,精确地撞进喻珩怀里。
好几十斤的小孩差点把喻珩撞飞,还好付远野早有准备,一只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稳在原地。
他微蹙着眉,但白川完全顾不上看他哥,只拉着喻珩上蹿下跳地兴奋嚷嚷。
“喻珩哥哥!你怎么突然来了!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和我说!不然我今天就早点回来了!”
喻珩惊讶地发现白川长高了一大截,震惊道:“我们白川果然是长大了,说话都一副小大人的感觉了!”
“哼哼!”白川蹭到喻珩怀里,“喻珩哥哥,我都二年级了!”
付远野和喻珩都被白川逗笑。
白川蛄蛹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画,扭扭捏捏地递给了喻珩:“哥哥,我刚刚画完的,正好送给你!”
喻珩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他的肖像画,笔触稍显稚嫩,但五官拿捏得很到位,已经很有神韵。
“这是你画的?”喻珩惊讶地问,“你不是在学校里写作业吗?”
白川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二年级作业很少的呀……我每天写完还能画一会儿画,这张我画了两个礼拜呢!”
付远野眼睛一眯:“你留学校写作业其实是为了画画?”
白川点点头,小心看了一眼他哥:“我怕我爸说我画画是不务正业才躲学校画画的。”
付远野欲言又止,看了看还在欣赏着画的喻珩,最终叹了口气。
“怎么样,哥哥,我画的好看吗?”白川期待地问喻珩。
喻珩点头,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直夸白川有天赋。
白川都有点不好意思,又忽然之间听见喻珩很认真地问他:“小川,你愿意像学习语文数学一样学习画画吗?”
付远野一愣,白川也一愣。
喻珩蹲下来,问他:“不用考虑爸爸同不同意,也不用考虑其他因素,你只要告诉哥哥,你想不想学。”
小小的白川迟疑着,脑子里一瞬间又犹豫着闪过很多家里不允许他学画画的理由,可他看着喻珩充满力量的眼睛,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哥哥知道了。”喻珩点点头,然后站起来,郑重道,“我们开饭!”
白川:“嘎?”
这就开饭啦?
来都来了,白川没有不吃饭的道理,三个人坐在桌子三侧,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暑假一起在付远野家蹭饭的时候。
因为不知道喻珩打算在这里待几天,付远野又把家里的大小电器都开了起来。
白川的饭量见长,盛第二碗饭的时候路过冰箱,顺手从里面捞出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瓶给喻珩,然后转头朝他哥嘿嘿一笑。
付远野:“”
“谢谢好徒儿!”喻珩正捣鼓手机,接过可乐就要开,结果被付远野先一步拿去,喻珩抬起头不解,“怎么了?”
付远野把冰可乐放一边,看着他只扒拉了两口的饭:“先吃饭。”
喻珩为难道:“可是我刚刚吃了大半个饭团,吃不下了。”
“……”付远野头疼,“锅包肉也不吃了?”
白川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哥,今天的肉有点焦了,你高考考得厨艺退步啦?”
付远野:“……”
喻珩抿着唇偷笑,付远野做锅包肉的时候正是他和小彦说话的时候,这人当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哪还顾得上锅里的锅包肉。
难得做翻车了一次,喻珩却还挺高兴的,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了一大口:“没有啊,还是很好吃。”
咔哒一声,付远野打开汽水,把可乐放回喻珩手边,然后拿起筷子夹走了他咬了一口的锅包肉,顺着他咬出来的齿痕,咬了下去。
“我咬过的……”
喻珩下意识看了看白川,见小孩没什么反应才放心。
“嗯。”付远野面色如常,两三口把锅包肉吃完,“吃不下别吃了。”
“喔。”喻珩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把手机放在一边,对他们说:“前两个月我的画展出的时候认识了些人,其中有一位老师手下的学生有专门研究幼儿绘画的,也教过很多学生,我刚刚把白川的画发给了他问了问——”
白川的目光紧张起来。
喻珩冲他笑笑:“他夸你很有灵气。”
“真的?”白川嘴边黏着颗米粒,“我画得真的很好嘛?”
喻珩肯定地点头。
付远野抽了张纸给白川擦了擦嘴,转头问喻珩:“你打算让白川跟着他学?”
“嗯,先前我以为白川仅仅只是有点喜欢画画,所以带着他画画的时候也只是存了鼓励的意思,但今天看到他怕被白叔发现还要想方设法画画——”
喻珩轻声问白川:“小川,你是热爱画画的,对不对?”
白川不是很懂什么是热爱,只懵懂地觉得这个词可以诠释画画在他现在生活里的重量。
喻珩哥哥教过他画画可以用来做语文数学题,可以画他喜欢的奥特曼,后来喻珩走了,他无师自通地开始画别的东西,爸爸很忙,不常聆听他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他就用绘画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高兴的、不高兴的,考了不及格他就画一只挨打的怪兽,考好了他就画一个帅气的自己。
甚至想妈妈的时候,他总是很想画一幅妈妈抱着自己的画。
可白川至今不敢画,他怕自己画得不好看,把漂亮的妈妈画得难看了。
他想妈妈美美的。
也想要以后再画喻珩哥哥的时候能很顺利,不要再画画改改两个礼拜才能拿出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画。
他想学好画画。
画画于他而言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语言。
白川看着喻珩,点了点头:“哥哥,我想一直画画。”
在八岁的时候就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喻珩很高兴自己的小徒弟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从前他考虑很多,犹豫不敢介入别人的生活,但现在他想他有能力在保证不搞砸的情况下支持白川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喻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就画,哥哥会一直支持你。”
付远野静静地看着他们讲完,原本打算说出来的那些话都忽然都散了。
喻珩一直是一个有些浪漫主义的人,并且他的浪漫主义也并不虚无,因为他拥有支撑那些浪漫的能力。
而反观付远野自己,他想他或许太过现实主义,总因为现实因素顾虑太多,失去了生活中最随性的自由感,成为一个无聊的人。
以至于要在一个小孩说出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几次三番考虑阻拦的因素。
为什么不支持呢?
明明他也有了可以在白川背后托一把的能力。
付远野豁然开朗。
喻珩正好转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付远野轻笑了一下,“我也想支持白川。”
白川惊讶地瞪大眼:“太好啦!!!”
……
喻珩说干就干,他说白川寒暑假可以去宁市和他们一起住,跟着老师上课,学期内可以在家里上网课,平时也可以去宁市,总之他和付远野会照顾他……
喻珩说着说着就来劲儿了,立刻去阳台上给他联系的老师打去了电话商量这件事。
白川坐在桌前,愣愣的,还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里出不来,付远野嘴角勾了勾,看着他这个笨样子:“饭吃完,别浪费。”
白川回神,“哦哦”两声,乖乖吃完了饭,然后抬头看着他哥,忽然问:“哥,我真的可以学画画?”
“学画画犯法吗?”付远野瞥去一眼。
“啊?”白川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啊哥,小学不教法律。”
付远野:“”
复学之后他带白川的时间就骤减,起初白叔说白川这一年乖了不少他还不信,现在看着白川着蠢蠢笨笨的样子是真信了。
信得还有点无奈。
这小孩连阴阳怪气都听不出来了。
“不犯法。”付远野叹气,“当然可以学。”
白川小小地欢呼了一下:“那我爸会不会不同意,他不给我交学费怎么办?”
“哥给你交。”付远野安抚他,“我会去和他说,你喻珩哥哥也已经在安排其他的事了……总之,我们白川要学画画了。”
白川的眼睛里顷刻间盛满了泪花,皱巴巴着一张脸对付远野呜哇呜哇道:“呜呜呜哥,你和喻珩哥哥太好了,喻珩哥哥是我师父,我同学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呜呜呜我现在有两个爸了,可你也对我很好呜呜你能不能也做我爸?”
“……”
付远野额角一跳,没忍住,给白川头上来了一下。
“呜哇!”白川捂着脑袋大叫,“哥!我长大会孝顺你的!!”
付远野:“……那真是谢谢你了。”
白川听不出付远野的无语,继续道:“等我当了大画家就给你签名,你老了可以拿去卖,肯定能卖很多钱!”
付远野:“……吃你的饭。”
白川把铮光瓦亮的碗底亮给他看:“吃完了!”
付远野闭眼。
白川安排完付远野的老年生活后忽然愁眉苦脸的,撑着头嘟囔:“那我给喻珩哥哥点什么好呢?他是要去巴黎学画画的,名气肯定比我以后更大,他自己的签名就能卖很多钱——”
付远野在犹豫要不要把人赶走的三秒里忽然听到了一些难以忽视的信息,他有点僵硬地看向白川,连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巴黎?”
“嗯!”白川点点头,“喻珩哥哥一直很想去巴黎上学呀,不是今年秋天就要去嘛?”
付远野愣住,语气微沉:“一直?今年秋天?”
可他从没听喻珩提起过。
“他和你说过?”
白川点头,说:“对啊,去年暑假的时候哥哥就说他很想去巴黎上学了,后来好像是上个学期,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他和我说今年可能要去留学。”
付远野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在阳台打电话的人,晚风习习地吹着他的衣衫,付远野的心忽然不安起来。
……
喻珩和朋友聊了很久白川的事,洗完澡,他爬上床挨到付远野身边,双手撑着床垫,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在看书的付远野。
“哥,”喻珩戳了戳他的腹肌,“你在干嘛。”
付远野的目光从那行看了十分钟都没有把内容读进脑子里的字上移开,深深地放到喻珩身上,手指动了动,于是书也跟着晃了晃。
他说:“看书。”
“别看啦。”喻珩抽走他的书,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有事和你说。”
付远野眼睛眯了眯,原本半靠着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什么事?”
喻珩吞了口唾沫,措了下辞,问他:“白川学画画的事情我差不多都联系好了……就是白叔那里,我怕他不同意,你能不能去和白叔说说?”
付远野的目光暗了一瞬,神色不明,他沉默着看着喻珩,似乎以为他还没说完。
喻珩往前坐了些,扯他:“好不好啊,你不是也想支持白川的吗?”
付远野喉结滚动,看着仅仅只是担心白川的喻珩,哑声:“只是这件事?”
喻珩一愣,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但找不到头绪,于是点点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吗?”
“没有。”付远野淡淡收回目光,单手拿过书重新打开,视线不再看喻珩,语气很轻,“没事。”
“那你能不能和白叔说说?”付远野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喻珩挠了挠他的掌心,“哥哥。”
喻珩总在要他做什么事的时候喊这两个字撒娇,付远野以往很受用,可今天却微微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涩难明。
“……今天送白川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和白叔说过了,白叔是有点犹豫,但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付远野语气微硬地说完,又补了一句,“白叔说他给白川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过白川画的画,其实他知道白川每天放学留在学校是为了画画。”
白叔对白川画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并没有像白川说的那样反对他学画画。
“那太好了!”喻珩直接趴在付远野胸口,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哥哥,你太靠谱了!”
付远野下颌绷直了一瞬,脖颈处的青筋在阴影里浮现,他把书合上丢在一旁,揽住喻珩的腰骤然翻身,两人的位置在顷刻间对调。
喻珩被他按在床上。
“还有呢?”付远野目光深沉。
遮挡住光线的男人在昏暗里显得更有压迫感,侵略性让喻珩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的手掌握着喻珩的腰,喻珩忍不住小腹用力,于是付远野的手挑开他薄薄的睡衣,顺着他紧绷的人鱼线往上一寸一寸地轻拢慢捻。
“宝宝,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付远野撑在他一侧,越靠越近,然后顿在一个能把他表情尽收眼底的高度。
“嗯……”这个称呼让喻珩不自觉咬住下唇,他望着付远野深邃的五官,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还有、还有……哥哥,亲亲我。”
喻珩眼波荡漾,一副要哭不哭动了情的样子,他微微抬头想去亲付远野,可上方的人却在一瞬间淡了目光,他微微闭眼,掩去眼底的失落,骤然撤离。
他抽走了靠近的呼吸和手,啪嗒一声关掉灯,在寂静的黑暗里躺在喻珩身旁,平静如水地对错愕的喻珩说:“睡吧。”
喻珩眼里的眼泪好像在一瞬间找不到该去向的地方,从眼角猛然滑落。
刹那间情/欲退得无影无踪,喻珩并不是真的哭了,只是错愕付远野居然不亲他,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付远野好像在生气。
喻珩擦干眼泪,摸索着去抓付远野的手。
“付远野?”
没人理他。
“付远野。”
喻珩抓住了他的手。
手上残留的湿润泪珠触碰到了付远野的手指,喻珩感觉到付远野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一声叹息,下一秒喻珩的手被骤然握紧。
付远野侧过身来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
“虽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喻珩乖乖地待在他怀里,好像感同身受他此刻的难过一般,回抱住他,“但是对不起。”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为什么说对不起。”付远野隐忍的声音很低哑,热气却全吹在他脸侧。
“……我没见你这个样子过,所以应该是很过分的事情。”喻珩安静道,“你能告诉我吗?”
付远野又把他抱紧了些,片刻,他才说:“下学期开学,你想做些什么?”
喻珩认真想了想,道:“下学期你就在了,上学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散步,陪对方上课,放假了我们可以去玩,宁市周围有好多景点我们还没去过,到时候如果小川在就带上小川,就是不知道你研究所那边会不会很忙——怎么了,在担心下个学期吗?”
喻珩说了很长一串要一起做的事情,付远野却问他:“会一起吗?”
喻珩警觉起来,他倏地坐起来打开灯,再低头看付远野的时候,表情已经很严肃:“付远野,你在问什么?”
付远野也坐了起来,看着喻珩的目光有些哀伤。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在一天之内被你质疑两次,我会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喻珩很认真地说。
付远野看着他,艰难开口:“我想问的是,你下学期去了法国,我们还能像你说的那样,一起上课吃饭吗。”
喻珩直接愣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谁和你说的我要去法国?”喻珩脑子飞速运转,迅速得出结论,“白川?是不是他吃饭的时候和你说的?”
喻珩的反应足以说明确有此事,付远野垂下眸。
“这重要吗。”付远野苦笑,“也重要,为什么你宁可告诉白川都不肯告诉我?”
付远野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颓败过,喻珩从听到“法国”两个字开始就慌张地凑近他,他捧起付远野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哀伤。
“不告诉我,是怕我阻止你去吗?”
付远野语气不太稳地问出这句话。
“……不是的。”喻珩心都颤了一下,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的付远野。”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付远野慢慢地倾下身,一点一点环抱住他,“喻珩,我不是质疑你,我是质疑我自己。”
“我是不是还不够让你一直爱着?”
付远野像对待一个世上最难解答的问题一样提出这个疑惑。
喻珩的心一下被揪紧,抱紧他说:“够的,足够了,付远野。”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今年没有出国的打算,所以才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
付远野僵住了一瞬。
“可是白川说,你对他说今年秋天要出国。”
“……小孩儿消息滞涩了,”喻珩蹭了蹭他,“我们系的确是可以出去交换一个学期,我之前是这么打算的来着,后来就改变想法了,今年先不去,明年再去。”
付远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退开,表情比之前更凝重,让喻珩怀疑自己的话根本就没有安慰到付远野。
“怎、怎么了吗?”
“你改变决定的原因,是我吗?”付远野目光凝着他。
“不、不全是你。”喻珩恍然觉得这个问题比刚刚更难回答,“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年都是以异地的方式度过,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交换什么时候都可以,而我刚好更想和你一起。”
付远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还是因为我。”
“虽然这么说很坏,”喻珩没招了,为难道地搅着被子,“但你实在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付远野:“”
“现在递交申请还来得及吗?”付远野转身下床,到桌前打开了电脑,“需要些什么资料?”
喻珩震惊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付远野转过头来:“帮你申请交换。”
“”喻珩走过去挡在电脑面前,“别这样,付远野。”
付远野拉着他把他扯到自己跟前:“喻珩,是你不用这样。”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我大哭
第65章 心定
窗外的梧桐枝叶比去年更茂密, 但银色微凉的月光还是穿过了缝隙落在窗台上。
喻珩被裹在月光里,盈莹的光在脸上跳跃,他低头看着付远野, 微微皱眉:“我留下来, 这不好吗?”
“……很好。”
喻珩的目光越发困惑:“那你为什么?”
付远野没说话,一手牵着他,另一手打开电脑, 打开宁大的官网查看艺术学院交换生的通知。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把文件浏览了一遍,又把附件里的报名表格下载打开,从头开始顺畅的给喻珩填信息。
“付远野。”
喻珩越来越不解, 看着付远野毫无停顿地从他的个人信息填到绩点、获得过的奖项和参展过的项目,这一年里他习惯性地和付远野分享的一切, 犯懒的时候付远野会帮他填各种各样的文件,付远野的电脑里甚至还有他各种颜色底的证件照。
都已经互相了解到这样的地步了, 明明都已经这样了。
“付远野。”
喻珩又叫了他一声。
“嗯。”付远野应了他一声, 鼠标光标停在“意向高校”那一栏里, 终于抬头问他,“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对不对?”
喻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电脑显示器被喻珩啪的一声关掉,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付远野平静但微怔的脸。
喻珩挪了一步,把显示器挡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付远野直面着面色凝重的喻珩。
喻珩把手从付远野手里抽出来, 反手微微撑在身后的桌上,有些茫然地开口:“为什么?”
付远野手里一空,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他抬起头, 看着喻珩干净却困惑的眼睛,心里紧了紧。
“你知道我的一切,明白我的喜怒哀乐、知道我所有的荣誉和不安、也看得懂我画里想表达的感情……你明明那么了解我,”喻珩顿了顿,轻声问,“那你怎么不懂我不想离开你。”
付远野目光一颤,伸手想去牵他,喻珩却先一步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喻珩定定地看着他:“付远野,你在我这里有多重要,我说千万次都没有用,因为不相信的人是你。”
付远野的手骤然一缩。
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下的皮肤温暖而柔软,付远野能感觉到那颗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自己掌下安稳地跳动着。
而喻珩说他就在那里。
喻珩的手微微用力,让付远野的手紧紧贴合着自己的左心房。
“从今天下午你问我会不会不要你、以及和我道歉开始,你看似把自己说服了,实则还是不相信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
喻珩很少会这样严肃冷静地和他说话,付远野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和情绪,心里警钟响了两下。
他不想要喻珩为此生气。
他沙哑地开口,本能地否认:“我没有”
“你有。”喻珩斩钉截铁,“如果你没有,那么在听到白川说我要去法国时,你的反应就不会是一个人陷在巨大的不安里挣扎,不会觉得我好像隐瞒了你要出国的事,也不会隐隐约约认为我要把你抛下。”
喻珩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最后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艰难,甚至语气都有点变调,因为他难以置信这两个字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喻珩把自己说生气了。
他松开付远野的手,双臂环在胸前,拧着眉开口:“你就是这样想的,你觉得我会认为你不想让我出国,所以干脆隐瞒了我要交换的事实;你觉得我时间一到就会拖着行李箱悄悄离开……你觉得我不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都告诉你、让你来了解——”
喻珩越说语气越难受,他缓缓站直:“……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不是这样,喻珩,不是这样。”
凳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付远野慌乱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无措,他想去碰喻珩,却又怕更惹他生气,手抬起又放下。
但他想碰又不敢的动作让喻珩心情更糟糕,他直接伸手抓住付远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付远野一年四季手心都是滚烫的,喻珩最爱在冬天让他给自己暖手,可这一次,喻珩的脸颊只感觉到他掌心一片冰冷。
“为什么不敢碰我?”喻珩歪着头,让他托着自己的脸,用这样一个姿势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害怕我不要你,明明也害怕我离开,可在听到我不出国的时候还是选择帮我填申请资料;明明想碰我——”
喻珩的脸颊轻蹭了一下付远野的手,困顿道:“却又不敢……付远野,为什么啊?”
付远野让他觉得矛盾,一面让他觉得他掌控着这段关系的生死,觉得付远野根本离不开自己;一面又让他觉得付远野这样狠心,狠心到在他说出想和他多待一段时间的话后,还要这么急切地帮他交申请表。
可付远野是爱他的啊。
喻珩无比确信。
所以他生气,却又没那么生气,更多的是疑惑。
喻珩歪头靠在付远野的掌心里,静静地看着他,再开口却是让人始料不及的话。
“付远野,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喻珩问得那样寻常,就好像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付远野瞳孔骤缩,抬手,终于不可自控般把人拥进了怀里。
“……别这样说。”付远野和他的胸膛紧紧相贴,似乎要把两颗心都贴在一起,“没有不相信,没有觉得你会把我抛弃,也没有那样想你。喻珩,你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不好。”
“那你相信我爱你吗。”喻珩固执极了,好像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付远野听着他对自己那么坦然就把爱说出口,不自觉又收拢了手臂。
“相信”这两个字的底色就是质疑,付远野从没质疑过喻珩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爱我。”
亲人猝然离去后,付远野只身一人在毫无情感和爱的日子里待了太长时间,骤然遇到喻珩这样毫无保留的爱和信任,付远野是贪恋和沉醉的,可他也会惴惴不安这样的爱到底可以保留多久。
高考的结束代表付远野要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未知就代表着不确定性,付远野不畏惧不确定性,只担忧这其中最重要的人——喻珩。
他还是怕他做不到让喻珩一直这样爱他。
但当他真的听到喻珩为了他放弃自己原定的出国计划,清楚地知道他在喻珩心里的位置超过一切的时候,付远野又顿悟,这不是他所求的结果。
但喻珩却在此刻轻轻抱住他,说,“那我们出一趟国吧。”
“去哪里?”付远野问。
“美国英国德国或者法国,都行。”喻珩靠在他肩上,淡淡地做下一个很大的决定,“付远野,我们去领证吧。”
“……什么?”
付远野偏头,震惊地看着他,心里一片惊涛骇浪。
喻珩重复:“我们去领证。”
喻珩好像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给人多大的冲击,他好像生来就会爱人,只是本能地想要给出能给的一切,且认真到不会让付远野觉得他是在说光安慰不兑现的虚言。
付远野在这一刻无比确定,喻珩会说到做到。
他感到心头酸胀难明,清晰地意识到喻珩的爱有多坚定,也意识到自己是被坚定地选择着。
有人如此坚定勇敢地攥着他前行,细腻温柔地给予他一切感情上的安全感,想要安抚他漂浮不定无所归一的心。
付远野为他因自卑而产生的自艾感到羞愧,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在意的幸福。
他无所归属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喻珩。”
千言万语,只化为这两个字。
“喻珩。”
“国内还没到法定年龄,但国外十八岁就可以。”喻珩偏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我们领证吧,这样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了。”
过于澄澈的注视和承诺让人感到铺天盖地的幸运和幸福,付远野呼吸一滞,低头,用力地吻住了他。
每次接吻时付远野总是很温柔,研磨他的唇珠,又像逗人一样一点一点舔开喻珩的唇缝,慢慢侵占他的唇舌,掠夺他嘴里的空气,全部换上自己的味道。
喻珩总是被他亲得瘫软,目光都涣散。
但这一次,付远野的吻意外的凶。
凶到像是要把喻珩拆吃入腹,吮得他舌根都在发麻。
付远野几乎把他揉进骨血里,像是一头失控了的凶兽,喻珩甚至感觉到窒息,他拍打着付远野的肩膀,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直到淡淡的血腥味被混合在唾液里,付远野才喘息着停下来。
喻珩这才发现他早已被付远野抱着跨坐在他身上,睡衣皱皱巴巴地堆叠在大腿上,扣子开了两颗,一只青筋和骨节都分明的手没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腰腹。
喻珩张嘴吐着舌头喘气,靠在付远野的额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目光还没聚焦,唇角沾着一丝付远野舌尖的血。
他被欺负狠了,声音颤抖而嘶哑:“……你混蛋。”
一吻毕,付远野倒是看起来正常了,看不出一点失控过的样子,他轻轻凑上去吻去喻珩嘴角的血迹,握着喻珩腰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然后慢慢揉了起来。
喻珩被他揉得全身发热,不自在地扭了扭,拍他:“答不答应啊,我的求婚。”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
他抬手攥住喻珩的手,放到唇边轻啄了几下,极力按压住心中因为某两个字而产生的冲动,唤起自己的清醒理智。
他抬起头,看着喻珩,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付远野。
指腹揉过喻珩红红的嘴角,付远野说:“真的做好了未来一辈子都和我绑定的决定了吗,喻珩,你今年才十九岁。”
后半句话更像是提醒和警告,可有人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想好了!”喻珩毫不犹豫地点头,扑上去抱住付远野,一腔真心往外冒,“没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想要是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像是一只蓬松的小动物撞入怀里,拱得人心头发热。
“好。”付远野沉默片刻,摸着他的后脑勺轻笑,温柔道,“这种事情应该让我来做。”
“你不现在答应我吗?”喻珩疑惑。
“答应你。”
“那我们就可以去领证了啊!”
“你还没有答应我。”
喻珩歪头:“我肯定答应你啊!”
付远野闭了闭眼,极力克制被喻珩的直白情感激起的冲动,慢慢道:“你求一次婚,我求一次婚,很公平,对不对?”
“是你也要和我求一次婚的意思吗?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领证?”喻珩往后仰,情绪很快又被惊喜占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和我求婚吗?真的真的吗?什么时候?现在?明天?后天?”
他满眼都是惊喜和期待,付远野心头又软又颤,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搓了搓,又忍不住亲了亲。
“真的,会和你求婚。”
喻珩迫不及待地又问:“什么时候?”
付远野看着他笑,把面对自己的人转了个方向,抱着他重新打开电脑显示器。
喻珩随心自由,亲人也都希望他如此快乐没有负担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于是喻珩想做什么、想给别人什么都不计后果,而他天生就会爱人,所做的一切都和“爱”有关。
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爱,但付出爱的人也该得到回应。
付远野做不到坦然无回应地接受喻珩的爱。
他乐意至极地承接喻珩的随心而动的爱,却不可以和他一样随心所欲。
因为喻珩的爱很珍贵,所以他得替喻珩谨慎,替他打算。
凭借着一张结婚证把仅仅只有十九岁的喻珩牢牢套在自己身边,这不是他要的。
天地广大,世人有万般模样,他爱的人还没有展翅翱翔过,他的好也并不能作为喻珩选择余生和谁度过的评判标准。
身前的人还在一个劲儿地问“你什么时候和我求婚啊”,付远野失笑,喻珩给的爱充沛而盈满,他不会再预设和担忧他们之间不好的结局。
他甚至开始期待挑战充满未知的未来。
付远野拥着喻珩把巴黎美院的名字输入进表格里,偏头在爱人耳朵边吻了吻,耐心道。
“等你看过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还愿意回到我身边的时候。”
第66章 自己
喻珩的交换申请还是被交上去了, 他一个字没填,是付远野全权负责的。
这一次倒不是喻珩懒得弄,他是别扭的。
他那天生气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付远野总该知道自己有多不想和他分开了吧, 结果没想到掏心窝子的话堆了一箩筐,反而让付远野劝他出国的心更坚决了。
虽然知道付远野是为他好,可喻珩喜欢随心所欲, 想做什么做什么,眼下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付远野待在一起,早一年出国玩一年出国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不懂付远野为什么非要他今年就出国。
两个人那晚僵持不下, 好说歹说都没有一个人让步,最后喻珩生闷气生得都不让付远野抱了, 付远野无奈,只好和他商量听听家里人是什么建议。
视频电话接通喻珩爸妈的时候, 最先传出来的却是喻玥冷得掉渣的声音。
“喻珩, 你在哪里。”
喻珩心里咯噔一声, 心虚地觑他姐。
他来找付远野在爸妈那儿是过了明路的,但喻玥远在海外,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没有和他姐说。
当下是被付远野绕晕了,完全没想到视频打过去会被喻玥抓个正着。
喻珩小心地瞥他姐, 又很快低头, 大概是因为一年前他和付远野被喻玥抓个正着的原因,在喻玥面前喻珩总是有点不敢提自己恋爱的事情。
他怕喻玥不同意他来找付远野,心里忐忑极了,生怕喻玥开口就是让他赶紧滚回宁市去, 可等了两秒,喻珩却看到他姐凑近摄像头,在仔仔细细端详他的模样。
“一个人坐船坐车赶那么大老远路,你脸色看起来居然还不错?”
喻珩一愣,没想到喻玥要说的是这个,语气还如此诧异惊喜,一副“我弟弟把自己折腾得还挺生龙活虎” 的样子。
喻珩尾巴一下就翘起来了。
他哼哼两声:“当然,我现在有丰富的独立生活能力,当然知道要提早垫肚子和吃晕车药,完全适应良好。”
喻玥在那头悄悄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忍住笑了两声。
气氛比喻珩想象的松弛,看来喻玥对他来找付远野没什么意见,悄悄松了口气,喻珩这才转头和爸妈打招呼。
喻文峥和秦如温噤声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大女儿和小儿子相亲相爱的日常,这会儿才乐盈盈地挤在镜头前和对面的三个孩子打招呼。
“玥玥早上好,弟弟和远野晚上好呀。”
“爸、妈,早。”
“爸爸妈妈晚上好!”
“伯父伯母好,打扰你们休息了。”
喻珩端端正正坐在电脑面前,双臂交叠端正地放在桌子上,脊背笔挺宛如坐如钟的小学生,清了清嗓子,严肃开口:“今天紧急家庭会议的唯一议程为’探究喻珩——也就是本人——今年是否该出国交换’。’”
付远野恍惚了一下,以为到了联合国五常大会现场。
电脑屏幕里的三个人都坐正了些,喻珩继续:“请各位轮流阐述观点,交流完毕后将进行实名投票。”
“我先发言,我想明年出国。”喻珩脑子里咕噜转了一圈,没说原因,“轮到你们了。”
秦如温:“?”
喻文峥:“。?”
付远野:“”
倒是屏幕里喻玥的眉头皱了皱,情绪难以明辨。
“远野怎么看?”喻文峥最先开口。
付远野抬眸:“我支持喻珩按原定计划,今年出国交换。”
喻珩有点紧张,一边戳付远野一边催对面的人:“你们呢?”
喻玥敛着眸在思考,依旧不说话。
喻文峥和秦如温倒是对视一眼后就开口了。
“妈妈弃权哦。”
“嗯,你自己决定,爸也不干涉你。”
喻珩眨了下咽,不解:“可是我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秦如温托着下巴看着屏幕里喻珩瞪大眼睛惊讶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不是说有丰富的独立生活的经验了?怎么还这么依赖爸爸妈妈。”
“啊呀。”喻珩有点羞赧,“你们的想法也很重要。”
秦教授和喻总都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喻珩会这么说,喻文峥偏头,看向了一直皱着眉的大女儿。
“听听你姐姐怎么说吧。”
喻玥被提到后倒是很干脆往后一靠,不容置喙:“我主张喻珩今年出国。”
“理由呢?”喻珩追问。
“你都没说理由,还需要我说?”
喻玥挑了挑眉。
有喻家兜底,喻珩当然可以选择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但她和爸妈的观念不一样,除了希望喻珩平安快乐,喻玥希望喻珩任何时候都为自己留一条不会后悔的退路。
靠自己,总会更易有底气。
“表决吧。”本次联合国五常大会的主导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喻玥,她看着有些憋闷的弟弟,淡淡道,“同意喻珩按原计划今年出国交换的,请举手。”
两票弃权,剩下两个人都想要他出国,不用多说,喻珩1:2惜败。
关了视频,喻珩对着付远野耍赖:“就算你票数多也不作数,我有一票否决权。”
付远野无奈失笑。
喻珩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付远野也不指望一个投票就能把人劝住,只是希望他能听听家人的意见,再好好想想。
但喻珩使用了一票否决权后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爸妈一向顺着我,也知道我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想为难我,他们弃权我能想明白,可我姐……我总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对劲,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付远野拉着人让他躺到床上,给他肚子上盖好毯子:“为什么这么想?”
喻珩歪靠在枕头上:“不知道,我总有种早恋被她抓个正着的感觉。”
付远野眯眼,抬手轻捏他腮上的软肉:“早恋过?”
“这是重点吗!”喻珩瞪他,扭头一口咬住他手指。
“重点是或许你也误会她了。”付远野的关节酥酥麻麻的,他轻轻转了转,蹭过喻珩湿润的唇。
喻珩唇上一亮,松开嘴,手机忽然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喻玥给他单独发来的信息。
喻玥发来了七八个以“巴黎美院-”开头的文件,所有研究方向及相关论文和导师教授的详细资料一应俱全。
喻珩愣住,看见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好久,最后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却只有两句话。
姐姐:决定由你自己做。
姐姐:希望你快乐,也你以自己为首位,真正地成为自己。
付远野也看到了这句话,目光挪向喻珩微闪的眸,轻声:“我想她只是担忧你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决定。”
“……没有那么严重,你也不是别人。”喻珩解释了一句,目光却沉静下来,片刻,又道,“但的确,我好像一直以来都想岔了。”
他抬起头,看着付远野:“可能是小时侯被她管习惯了,我总是担心我的决定会被她否定,在姐姐面前我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有点不自信,怕她觉得我还是孩子气,不能胜任……但其实我怕她不看好我的那些时刻,她只是在担心我不能好好地长大。”
付远野抬手摸他的头。
“之前我一直想让她相信我可以做到,现在她给我信任了,我却又下意识胆怯地不敢接受。”喻珩抿唇,有点懊恼。
喻玥只是希望他真的成长为对自己负责的人。
床铺边陷下去几厘米,付远野坐到了他边上,轻抚他的眉心:“很乖的小朋友总是会在意家人的看法。”
喻珩心里一酸,闷闷“嗯”了一声,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喻玥发来的文件,指尖忽然在一个页面停住。
“泰奥多尔教授。”付远野顺着他的指尖轻轻念出教授的资料,停顿片刻,道,“你很尊敬他。”
喻珩睫毛扑闪,问:“你怎么知道?”
“学校美术馆里路过他的作品时,你都会多看两眼,而且虽然我不太懂画,但觉得你们画里有很相似的感觉。”
说两位创作者的作品相似是很冒昧的,但喻珩知道付远野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感觉?”
付远野低下头,注视他。
“自由和希望。”
喻珩呼吸微微停滞。
付远野也放轻声音:“去法国吧,喻珩。”
每个人生来都属于自由,可生活蔓延出如枷锁般的藤条年复一年地在身上攀爬,最终大多数人都被缚于小小的一隅四方。
他见过喻珩触碰到自由时迎风张开双臂的模样,像是正在四散光芒的太阳,美好到让人觉得世间绝无仅有。
他见过,所以做不到成为束缚喻珩的藤条。
人的自由注定会削减,但付远野会帮喻珩斩断藤蔓。
“明年三月回来,你会收获很多,而我也就在这里。”付远野问他,“我们都在朝前走,是不是?”
“如果你在意的是我,那么我想告诉你不要为了我停下脚步。我保证,继续往前走,你想得到的一样都不会少。”
喻珩目光微颤,认真地看着付远野,心里不去法国的天平渐渐倾斜。
不是因为文件里那令人向往的艺术至高学府,也不是因为对另一种环境的憧憬,而是他从家人和爱人的话里意识到——自由不是从心所欲不计后果地做事,而是认真负责地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自己。
怠惰和随心放弃一切可以算作自己做主的自由,但喻珩明白,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缓缓坐了起来,软软的目光看着付远野:“你和艺术,我都想要。”
“只好先让艺术把你抢走半年了。”付远野玩笑,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语气转而认真,“毕竟我们还有一辈子。”
喻珩轻轻“啊”了一声,头晕目眩地栽倒在付远野怀里,闷着头冒热气:“……好正宫的语气噢。”
……
出国交换文件已经递交好几天了,喻珩和付远野也从擎秋搬来了宁市,喻珩虽然已经自己想通了,但还是焦虑又要分开的事情。
喻少爷心智成长了,分离焦虑依旧只增不减。
喻珩这些日子成天在付远野面前念叨。
“你是不是不在意和我分开。”
喻珩趴在付远野新租房子的沙发上,下巴垫了个抱枕,看着付远野整理东西。
付远野挂起一件喻珩的衣服,清楚这气必须要让他撒出来才行,好声好气地回应他:“当然不是,我很在意。”
喻珩朝他丢抱枕:“那你还要我走,都不犹豫一下!”
“不想你为了我改变原有的生活轨迹。”付远野看着他嘴巴撅了二里地,一脸就等着听好话的的表情,轻笑叹气,“我私心当然不想和你分开。”
“借口!你就是不在意我在不在你身边!”喻珩嘴角上扬又落下,像个炮弹一样蹭蹭蹭跑到房间里打开付远野的电脑,拖着鼠标把付远野电脑上关于他的文件都删了,“讨厌你!”
付远野压低了笑声不让他听见,摇摇头,走过去,从背后包裹着喻珩,大手覆在喻珩的手上,点点鼠标,从回收站里把文件都恢复,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全部拖进去,重命名为“小北斗”。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吻了吻喻珩的发顶:“我爱你。”
喻珩一愣,鼠标上的手都抖了一下。
脖子上血管里的红细胞像是忽然开启了开运动会,把脸当终点似的集体拼命涌来。
喻珩浑身上下都红得不像话,嗷一声就朝付远野扑过去,挂在他身上又咬又啃。
付远野这句“我爱你”就和“吃饭了”一样随便,但和听到“吃饭了”打开门就会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一样,只要喻珩打开他的心,就能看到他满满当当的爱。
被藏在生活缝隙里的话反而更让人心动。
喻珩心里升起了漫天烟花,整个人都有点乐颠颠的。
付远野身上挂着个树袋熊还能不喘大气地拖地,他拖过玄关,任由喻珩在他肩膀上啃,语气日常而随意:“一会儿去买家里穿的拖鞋,图案要小猫还是小狗的?”
“小狗的!”喻珩嚷嚷完继续在他耳边复读,“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知道了。”
付远野无奈地笑。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忙过这一阵更新应该能稳定一点TT
第67章 放榜
六月中下旬, 高考成绩公布。
在#高考成绩#冲上热搜和已经毕业的大学生在朋友圈玩高考梗的时候,付远野正和喻珩窝在一起重刷《机器人之梦》。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屏幕上播放着电影。
喻珩看得目不转睛, 付远野给他喂了颗葡萄, 感觉到手机一震,他丢掉喻珩吐出来的葡萄皮后去看消息,难得怔愣了几秒。
再抬头时剧情进展到了机器人做的第二个梦, 付远野又去看喻珩的表情,果然看到他眼里盛着汪汪的泪,要掉不掉的。
付远野心里叹了口气,他就担心这部电影会让喻珩难过, 但架不住有人非要看。
付远野把电影点了暂停,低头拭去喻珩眼角的泪。
喻珩像是恍然回神, 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留下一抹湿润又快速干涸的泪。
“怎么暂停了?”喻珩问他。
付远野扯了张湿巾给他认认真真擦了眼角的泪痕, 然后亲了亲, 说:“不难过。”
喻珩眯着眼睛凑上去亲他, 声音黏黏糊糊的:“就是情绪到了,没难过。”
付远野轻柔地吻他安抚他。
直到喻珩喘不上来气,付远野才把他放开。
喻珩挂在他脖子上小口急促地喘气, 目光追着对方那双动了情的深邃眼眸,道:“那不看电影了, 我们玩点刺激的吧?”
付远野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愣神, 揉了揉喻珩的细腰,意味不明:“想玩什么?”
喻珩轻轻凑到他耳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吐气, 尽数喷洒在付远野的耳廓上。
他新奇地看着付远野耳廓的细小汗毛根根竖起,连握着他腰的手都愈发用力,喻珩眼角染上笑意,吧唧一口亲在他耳垂上,笑说:
“我们来查你的高考成绩吧!”
付远野目光呆滞了整整十秒钟,缓慢偏过头,看到喻珩已经憋笑憋得在发抖。
喻珩看他被撩得不上不下的模样觉得好笑,这种表情很少在付远野身上出现,喻珩忍不住扑倒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还差点滚下沙发。
付远野眼疾手快把人捞回到怀里,一只手掌着他的脸颊,捏了捏。
“学坏了?”
喻珩无辜地摇了摇头,反问:“查分难道不刺激吗?”
付远野看着有点坏心思就尽用来玩他的人,牙有点痒痒,但手指触碰到的脸颊又是那样软,付远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咬了一口他的脸。
“救命啊!付远野吃人了!”喻珩夸张地大叫。
结果下一秒,面前就被递过来一个手机,显示的是短信界面。
喻珩狐疑地看了一脸淡定的付远野,然后才去看手机上的内容。
十秒钟后,喻珩蹭地站了起来,在付远野面前走来走去。
“……付远野。”饶是喻珩对付远野的成绩早有信心,但看着这样逆天的高考成绩,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付远野倒是宠辱不惊地坐着。
手里成绩的确让他高兴,但面前晃来晃去的人更让他感到心被填满。
喻珩拿过他的手机,翻来覆去看那条高考成绩,半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不会是诈骗短信吧?”
付远野简直要被他气笑,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把记录着全省前十的手机随意扔到一边,用力地吻下那张成天冒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的嘴。
喻珩七荤八素地被吻着,意乱情迷的时候忽然想起点什么,竟然还能扒拉开付远野,猛地换了一口气,问他:“这成绩不算加分国内学校也能任你挑,估计几个top马上就会来抢人,付远野——”
喻珩咽了口不知是他还是付远野的口水,眼睛转了一圈:“你去哪所学校啊?”
付远野额头抵着喻珩的,笑了一声,感觉今天是要被他气死。
可一年了,他偏偏还是招架不住喻珩这样明知故问的试探。
他没回答,把人放倒在沙发上,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皮筋,把自己的狼尾扎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吻继续落下,从额头往下,一直往下。
像惩罚,也像奖励。
他咽下去了。
(呵呵已删改。)
喻珩一愣,紧接着又哭了。
付远野看着喻珩哭,心里颤栗的同时意识到男人都是很坏的,他也不例外。
但喻珩乖成这样,肯定是要除外的。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吻哭得梨花带雨的人。
狼尾的碎发胡乱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挣扎地躲开他的吻,手啪啪在他身上打,却又没什么力气。
最后喻珩挣扎累了,也被亲得安静下来,脑子里黏黏糊糊的,身上也是。
他只听到付远野在他的耳边低哑道。
“装傻的孩子是要被惩罚的。”
(已删改)
付远野没有回答喻珩的问题,因为答案他们其实早就知道。
各大高校招生办提前一天就已经知道了省排大概的名次,高考放分的当晚打进付远野的电话就络绎不绝,第二天一早各大招生办也来了人,付远野跟着去了招生办落脚的会议室。
他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得体地婉拒了其他学校的人,坚定选择了宁大的船舶与海洋工程。
宁大的老师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要和付远野签订协议,并在得知了付远野的家庭情况后主动为他提供帮助。
付远野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对招生办的老师笑笑,温和地说:“谢谢学校的好意,我现在很好,这些帮助请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老师愣了愣,见他的语气和表情不似作伪,便点点头,告诉他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学校。
付远野道过谢,拿着自己那份协议离开。
宁大招生办的老师把另一份协议收进档案袋,看着离开的学生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忍不住和边上的同事说:“还好抢到咱们学校来了,难怪他们船海院的老师早半年就在等他,看着果然是很好的一个孩子。”
另一个老师也感叹地看着即将成为宁大学子的付远野,道:“可不么,来前船海院老项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把他签过来,给他急得哦,一把年纪就差没拖着老骨头亲自来了。”
“真这样?”第一个老师笑出声,但看着付远野孤零零一个人离去的背影又不是滋味,“不过这孩子也可怜,家里就剩一个人了,刚刚拒绝学校的帮助也不知道是真不用还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他以后生活会不会难,唉”
她话刚说完,人群里就跑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像一只敏捷灵活的小猎豹,助跑了两步就直接跳起来挂在付远野的身上。
两个老师齐齐一愣。
“这个孩子……有点眼熟?”
“……有点,上学期艺术学院有幅画一路拿奖,最后还送去首都参展,公众号推送刷屏那次,照片上好像就是这个孩子,叫……喻珩!”
第一个老师恍然大悟:“小喻珩啊!那不如温的儿子吗!”
喻珩的那副《相望》参赛且获得的奖项含金量极高,那段时间正值艺考,学校拿喻珩的画造势宣传,《相望》在校内和网上热度都不低。
现在大家看到他想起的已经率先是他小小年纪在艺术方面获得的造诣,几个见过他的老师一时间竟然也没想起来他就是秦如温的儿子。
另一个老师也有点震惊:“对噢,是秦教授的儿子,他怎么会和这个新生认识?”
她翻翻付远野的资料:“不应该啊,完全没交集呀应该。”
不远处的两个孩子看起来格外亲密,两个老师都有点疑惑两个人的关系。
然而下一秒,喻珩跳下付远野的怀抱,拉起付远野的手,絮絮叨叨往前走。
“我都等你好久啦付远野,我们回家吧?今天做土豆炖牛腩好吗,我们前两天买的牛腩还没有吃完呢。”
被喻珩拉着的男人一脸纵容地跟着走,边走边把喻珩随身的包拎在自己手里。
“好。家里桃子吃完了,要去买点吗?”
“要!”
两个男生紧紧地牵着手,语气日常而亲昵,似乎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
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两个老师看着他们走远,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开始工作。
半晌,其中一个老师道:“……年轻真好啊。”
另一个也感叹:“是啊。”
七月底,由喻珩主笔的关于帮助擎秋归来社区失散家庭寻找失散孩子的第十篇通讯稿通过审核,刊登在国家青年网官方平台的首页,付远野的名字依旧跟在喻珩后面。
稿件一次次过稿,但归来社区的孩子和付远野的母亲依旧没有下落。
甚至一点消息也没有。
喻珩和团队决定改变寻找方向,以略发达地区向四周辐散。
八月初,付远野和喻珩再次返回擎秋。
付远野受张挚秋邀请,去给新一届的高三做高考动员。
喻珩和操场上的学生站在一起,周围的蝉鸣声声,喻珩眯起眼,看着付远野,他站在花团锦簇的演讲台前,脱稿流畅地分享着他的学习方法。
喻珩听得比周围打瞌睡的学生还认真,没过一会儿,他举起相机,给付远野拍下了一张照片。
台上的人姿态从容,面对几百双眼睛也不怯场,此刻发言已经到了结尾,他目光环视全场,下面的所有人宛若复制粘帖,却依旧敏锐地发现了喻珩的动作。
付远野的发言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其实他的动员分享很枯燥,高三复读这一整年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自学船舶与海洋工程和喻珩上,学习高中的知识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只要做几套试卷就能重新抓起来。
付远野的学习方法并不适用于大部分人,甚至这篇演讲稿里大部分的学习方法还是喻珩提的。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份稿子的无聊,但喻珩在下面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他说的是什么无比重要的话。
就好像他的任何时刻在喻珩眼里都是重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付远野手指微微蜷曲,她收回目光,顺利做完最后一句话的总结。
听到最后一句话,喻珩知道发言结束了,他放下相机准备鼓掌,却听到付远野的声音再次传过话筒,声音大小没有变化,但却比之前带了些真情实感的清朗清润。
温柔而悠长,通过学校并不清晰的广播,和滋滋电流声一起飘进他的耳朵。
“虽然无法预知生活带来的一切变化,高三漫长而枯燥,却是其中一场已知征程,所以不必畏惧与胆怯……请去向更广阔的天地。”
“祝愿你们感恩并爱着出现在生命里的一切。”
喻珩目光微动,看到付远野偏头,在耀眼的阳光下和他对视。
“我亦如此。”
喻珩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
掌声雷动中,他悄悄绕过人群去到主席台下,在拐角处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付远野。
喻珩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怎么了?”付远野揽住他。
喻珩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听到付远野说他爱着一切的时候有多想喜极而泣。
付远野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从当初像是和这个世界没有连结的人,到今天这一句“爱着出现在生命里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付远野一个人挣扎痛苦过多少日夜、克服过多少困难。
连喻珩自己都不敢说他百分百清楚。
可他好喜欢看到爱着一切的付远野。
喻珩使劲把眼泪忍进去,只抬头问他:“你刚刚说的‘一切’里,有我吗。”
付远野揉了揉他微红的眼皮。
“有。”
喻珩就是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幸福,总感觉要完结了,虽然还有一两个剧情嘿嘿,不过也快了!不会虐了噢!
【打开段评吧大家!】
第68章 愿望
付远野和喻珩这次没带多少东西, 在学校动员完,又去归来社区看了看大家,就准备动身回去。
离开前付远野和喻珩一起给付海流上了香, 喻珩觉得他或许需要一点和父亲单独说话的空间, 但要出门时付远野拉住了他。
喻珩记着上次在付叔叔的面前他就和付远野拉拉扯扯的不太得体,这回转动手腕让付远野别拉着自己,但付远野把他拉回身边, 沉默着看着付海流的照片。
喻珩转头看着付远野,发现他的目光很悠远,也很专注,但不再像上一次在这里看到他时那么寂寥和困苦。
付远野静默了几分钟, 开口:“爸,我要去上大学了。”
他手紧了紧, 把喻珩的手腕圈在手心。
“和喻珩一起。”
喻珩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怕付叔叔以为是他把付远野拐跑的, 忍不住对着付叔叔的照片开口:“付叔叔, 付远野现在可厉害了, 全国海洋航行器设计与制作大赛他拿了特等奖,高考全省第五,好多学校抢着要他, 连船舶设计院和研究所也来恭喜他,真的特别厉害, 他现在很好, 您放心吧……我也会对他好的。”
喻珩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轻。
付远野垂眸看着他,眼睛含着笑。
“嗯,爸, 他对我很好。”付远野轻笑着帮他作证。
“你从前和我说科尔沁草原上的牛羊,毛里求斯的海底瀑布,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极光和流星,”付远野低下头,“现在,我想去看看。”
几秒后,他又抬起头,脸上带着释然又有些紧张的笑。
“希望过去的两年,你没有对我太失望。”
……
出了门后喻珩给了付远野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安慰我吗?”付远野低头问他。
“在肯定你。”喻珩抬手摸摸他的眉心,“付老师才不会对你失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喻老师,老师之间有心灵感应,我就是知道付老师不会对你失望,没有一个老师对你失望!”
付远野长久地看着喻珩坚定的眼睛,喻珩也看着他。
付远野一点一点笑了。
他想这个世界真是眷顾他。
喻珩戳戳他的眉心,跟着他一起笑。
并非自身造就的苦难,又何来责怪与失望一说。
一个深陷在痛苦里的人愿意走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会为付远野庆贺和骄傲的。
……
剩下的一个月暑假,付远野和喻珩去了一趟内蒙古。
两个人呈“大”字形躺在科尔沁草原上的时候,带着青草味和阳光味的风拂过身旁。
身旁的草很高,高得把两个人都遮住,喻珩不知想到什么,乐出声:“哥,你说会不会有牛羊吃草吃着吃着忽然把我俩也吃了?”
“你不是小北斗吗,怎么又变小草了。”付远野闭着眼睛轻笑了一声,勾住喻珩的手牵在掌心里,“没关系,我保护你。”
喻珩蹭过去,不顾身上粘着的草,挨在付远野身边。
“我也保护你。”
付远野的嘴角浅浅弯起。
草原辽阔安宁,夜晚的星空广袤而美丽,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在海边看星空的时候。
人对幸福的感知敏锐,知道自己怎样才是被爱包围着的,这一趟再回来时,喻珩和付远野都没那么焦虑分开和未来的事情了。
八月底,喻珩即将启程去巴黎。
出发前喻珩发现巴黎美院官网的最新信息公示出,本学期泰奥多尔教授任教本科的课程的最后一个学期。
喻珩对正在帮他收拾行李的付远野说了这件事,走过去挂在他身上:“谢谢你。”
付远野不说话,只在心中庆幸。
喻珩抬起头,付远野便低下头吻他。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喻珩的爸妈和付远野一起,陪喻珩飞往巴黎。
喻玥从纽约赶去和他们汇合。
喻珩羞得很,快二十岁的人了,读书还要全家人一起送上学。
他问那为什么姐姐出国的时候没人亲自送。
喻玥在美国忙得很,快有一年没见喻珩了,刚见面的时候还稀罕得很,这儿搓搓那儿摸摸的,等稀罕劲儿过去了就戳着她弟的脸蛋说:“爸妈当时机票都订好了,我让他们给退了,上个学而已犯不着送我,我自己能行。”
说完就看到她弟一脸无语幽怨,喻玥噎了一瞬,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道:“姐姐不是说你不行的意思,你不一样,你还小。”
喻珩郁闷得很,不知道快二十的人哪里小了,觉得自己独立自主的能力遭到了喻玥的全否定,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陪着自己去报道了。
都到了巴黎,喻文峥和秦如温也不可能永远陪着喻珩,总得让他试着开始一个人,于是夫妻俩干脆让喻玥领着他们去玩,让喻珩和付远野自己个儿去报道。
喻珩申请的是单人宿舍,左右隔壁各住了人,一个来自意大利,另一个是英国人,都是来交换的同系的学生。
付远野正在给他理东西,喻珩出门给他买水,回来的路上一下一下抛着水,还在有点苦恼地想着要不要像付远野说的那样找机会认识一下邻居,结果碰巧得很,在过道里就遇到了其中那位意大利邻居。
这位邻居大概是听到收拾隔壁东西的动静,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身形高大的男人拦在过道里,金发碧眼,好奇地盯着喻珩看。
喻珩接住手里的水,歪头回盯他。
“你好?”
意大利邻居显然是个自来熟,刚看到喻珩的时候眼睛就亮了,瞌睡虫跑了个精光,又听到他和自己打招呼,直接站直了身体夸赞喻珩长得真漂亮,噼里啪啦用法语说了一大堆,用词毫不吝啬且极为夸张。
喻珩微微愣住,对方又因为他这格外让人心痒的视线,过分直白地问他有没有伴。
喻珩还没反应过来这一连串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付远野就出现在了他身后。
他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拉过付远野,用法语委婉回应道:“我男朋友在这里,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两个中国人?”意大利的室友被出现的另一个帅气面孔给震撼到了,吹了个口哨,“你们很般配。”
喻珩嘴唇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和他说了谢谢和简单的自我介绍便和付远野一起告辞。
结果没走两步,又听见意大利邻居叫他。
喻珩刚转身就感觉有人贴着他靠过来,直到懵圈地被付远野拉到身后,才看清是刚刚金发碧眼的邻居朝他贴过来。
脸对着脸,险些碰到。
付远野有些强势地拦在他身前。
意大利邻居看起来有些没趣,用英文对付远野说:“亲吻脸颊在我们国家只是礼仪而已,朋友,不要这么小气。”
付远野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随便亲吻一个刚认识的人,在我们国家叫做骚扰。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离我的男朋友远一些。”
意大利邻居像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不像喻珩一样委婉,反而说话夹枪带棒的,他目光诧异,过了会儿才笑出声,吹了个口哨,比了个手势偏头用法语对喻珩说:“你男朋友很凶,不考虑换一个?”
付远野皱眉,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回过头看喻珩。
喻珩原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位邻居是纯性格奔放还是什么,但这句话让他彻底感到被冒犯了。
喻珩的底线被触击,一下子冷了脸:“不考虑!”
法语的语速快,重音也明显,喻珩沉声说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带着情绪,付远野皱眉,圈住喻珩的手腕,警告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意大利人,转身带着人回去了。
意大利邻居自讨没趣地抬了抬双手表示投降,看着喻珩的背影还抛了个媚眼,大声让喻珩好好考虑考虑。
喻珩头也没回,回去一路上都没说话。
门刚一关上,付远野回头,发现喻珩嘴巴都撅起来了。
他打开水,送到喻珩嘴边,还捏了捏他的嘴:“开门。”
喻珩瞪了付远野一眼,不情不愿张嘴喝了水。
“刚刚他和你说的是什么?”付远野擦了擦他嘴边的水痕,问他。
喻珩别开脸闷头收拾东西。
他不想说,付远野知道了会不高兴。
付远野一看就知道他现在不会开口了,长叹了一声,把喻珩按在凳子上坐下,拿过他手里的衣服继续帮他整理。
喻珩板着脸坐在桌边,抱着胸,看着付远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帮他从床单整理到被罩,从地板到柜子都打扫得整整齐齐,期间却再没问过他一句刚刚的事情。
情绪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对。
喻珩忽然就来了气。
他蹭地站起来,一把把床边的付远野推到。
付远野没有防备,侧倒在不算太软的床上,惊讶地看过去,喻珩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一嘴啃在他脸上,一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另一手直接往下摸去。
付远野被他袭击得莫名,两只手抓住他,好笑地问还在咬他脸的喻珩:“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喻珩又换了个地方咬了一口,呲牙咧嘴凶得要命,“都有人当着你的面撬墙角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付远野一愣,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沉默了片刻。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一个人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揍他!”身边没有一处地方是熟悉的,喻珩阔别已久的分离焦虑又冒了头,对挑拨自己恋爱关系的人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整个人骑在付远野身上撒气,“气死我了!刚刚他说了那么几句我就又想到你过两天就要走了,讨厌死了!讨厌他,也讨厌你!”
付远野半躺着,胸口被喻珩不轻不重地垂着,明明没什么感觉,心脏却在看到喻珩脸上难过的表情的时候酸涩发胀。
“别不开心。”他握着喻珩的腰,“我改签,多留几天。”
“那还不是要走的!”喻珩听不进去,摩挲着去解付远野的皮带,“讨厌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就我一个人不高兴是吧!就你一天到晚冷静克制是吧!”
付远野眼看着喻珩的手就要伸进去了,他抬手拦了一下,却又被他拍开。
付远野意识到喻珩应该是刚刚被刺激到了,现在满心的怨气和焦虑没处发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松开了手,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之间的慰藉总是付远野做得多,喻珩做这种事不太熟练,好几次都把付远野弄疼,但付远野却希望他再用力一点。
喻珩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刮过,付远野喘/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捏着喻珩的大/腿,比起难/耐,更像是鼓励。
可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喻珩努力了好久,连虎口都在发红,付远野却还没结束。
喻珩气得眼睛都红了,手上一用力:“讨厌它!”
付远野闷哼一声,缓了几秒后无奈地把人搂紧怀里:“不弄了,别讨厌我。”
他把手朝喻珩探去,在喻珩眼尾飞红和身体止不住颤抖的时候吻上他的眼睫,重复:“别讨厌我。”
“我不想你走。”
喻珩觉得爱真奇怪,有时候宽阔到愿意替对方承受一切痛苦,可这种时候,他又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难过。
他咬着付远野的耳朵,凶巴巴地说:“刚刚意大利邻居说你凶!让我考虑换一个男朋友!你现在听明白了吧,他看上我了!”
付远野呼吸乱了一瞬,手上动作也停下了。
喻珩得逞地看到了他的反应,刚想问他这下知道害怕了吧,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床上。
付远野两腿跪在他身体两侧,一手钳制住他的双手压在头顶,另一手还没在衣服里动作,他压下身体,脸侧滑稽地带着喻珩的一小圈牙印,眉眼间却褪去了刚刚冷静从容的模样,只剩危险的侵略性。
付远野动了动,眯了眯眼:“你怎么回答他的。”
喻珩感觉抵在一起的时候触感惊人,他头皮发麻,唇却依旧紧紧抿着,仰头装作没听见。
付远野凭记忆复述了一遍喻珩的那句法语:“什么意思,宝宝?”
喻珩抖着睫毛,想说却没了力气。
付远野就低头去咬他的耳垂、鼻尖、嘴唇,揉得喻珩化成一滩水,眼里沁出泪花。
“宝宝,乖一点。”
付远野张嘴低下头去。
喻珩呜一声。
“我说……我说我不换男朋友”
付远野擦了擦嘴角,又把喻珩身上弄得一塌糊涂,最后探过来吻去他额头上的汗。
“真乖。”
……
喻珩闹了一通脾气,最大的点也就是在意付远野平静地对待他们要分开的这件事。
都是意大利邻居惹的祸。
他要是不挑拨那几句,喻珩在异国他乡的还不会那么没安全感。
但付远野也并不是不在意,相反,他其实在意极了。
喻珩的父母和喻玥先回去了,付远野改签了机票,又多留了几天。
他陪着喻珩熟悉了几天校园,一起认识了另一个来自英国的邻居布莱恩。
布莱恩比意大利邻居奥兰多有边界感多了,除了和喻珩探讨学术上的问题和好奇东方文化之外不会问有的没的,喻珩更喜欢这样的朋友关系。
喻珩和布莱恩渐渐熟悉,付远野乐意看到他交到新朋友,只是还担心奥兰多会来找喻珩的麻烦。
但奥兰多似乎不常在宿舍住,除了第一天见过之外,付远野再没见过这位神出鬼没的意大利室友。
这天他陪喻珩出门逛,布莱恩也跟着一起,在回程的时候碰到了多天不见的奥兰多。
奥兰多不知道从哪儿回来,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眼睛似乎因为没有休息好而睁不太开,整个人有些萎靡。
“看起来他又去派对玩通宵了,喻,他很有名的。”布莱恩悄悄说,“他不仅喜欢研究玄学,私下又很爱玩,所以玩得很花,是个很怪的人,佛罗伦萨学院里没有不知道他的!”
喻珩摇摇头,布莱恩这两天没少和他们吐槽奥兰多,语气都并非赞美,想也知道这个“出名”是什么方面的出名,喻珩也没有兴趣知道。
喻珩想绕开奥兰多,但奥兰多看见喻珩就像是自动开启了跟随模式,凑上来又要和他互相亲吻脸颊。
这一次付远野没有再留情,直接把人重重推开。
奥兰多后背砸在了墙上,清醒了一瞬,骂了句“见鬼”,甩着手面色不善地看着付远野。
付远野一步一步逼近他。
奥兰多骨架很大,看着就是很魁梧的一个人,但付远野站在他面前却并不比他矮,甚至气势盛得还逼得奥兰多眼睛飘忽了一瞬。
奥兰多色厉内荏地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付远野插着兜站在他面前,淡漠地看着他,慢慢开口说了一段话。
喻珩和布莱恩站在一起,眼见着奥兰多的脸色从害怕变得疑惑,最后又变得惊恐。
布莱恩震惊地问喻珩:“付和他说了什么?我来这儿一个月了,还没见过奥兰多露出这幅表情!”
喻珩的表情很古怪,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怎么和布莱恩解释。
直到布莱恩听见付远野淡淡说了一句:“这句中国的咒语会在你试图破坏别人感情的时候起效,后果用中国话来说叫做‘不得好死’。”
奥兰多的脸色直接绿了,他略带怀疑地看着付远野,结果付远野直接双手合十朝他微微欠身,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咒语完成的仪式。
奥兰多尖叫着跑回了宿舍。
“Ohmy……”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摇晃着喻珩的手臂,“你昨天不是和我说要相信科学哪怕是古老的东方也没有鬼神论的吗,为什么你男朋友会下咒!?我曾经听过中国有一个画画很厉害的人叫马良,画什么什么就能成真,他是不是也被下了很厉害的咒?你男朋友会不会这种咒语?我想我很需要!”
“Ce nest pas comme、不是……No……”喻珩的语言系统混乱了一瞬,只能朝布莱恩摆摆手,然后对着忽悠完人走过来的付远野脸色复杂地开口。
用的中文。
“你拿《蜀道难》给人下咒啊?”
付远野挑眉,一向沉稳的人这个时候笑起来也有几分邪气。
“噫吁嚱听起来不像咒语吗。”
“李白要被你气活了。”喻珩扶额,又忍不住想笑,觉得付远野怎么能干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来,“……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吓他的,谁真的会信这个?付远野,你好幼稚啊!”
付远野哼笑一声,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他看了一眼边上目光充满敬佩的布莱恩,道:“布莱恩昨天说奥兰多选修了超自然玄学核心议题的课程,刚刚的也话给了我启示。”
付远野挑眉:“别人可能不信,但对他或许管用。”
喻珩:“”
有点无语,但想起刚刚奥兰多连滚带爬的样子,又觉得有点诡异的幽默和有用。
布莱恩见他们聊完,才试探地问付远野:“付,你们中国有没有什么咒语用来让人变的,可以在我身上施展一个吗?”
付远野一愣。
喻珩扶额:“你别看我,你自己扯的谎自己圆。”
“……”付远野顿了几秒,用中文对布莱恩道,“恭喜发财,财源滚滚。”
布莱恩还催促他:“那个下完咒语的仪式呢!”
“……”
付远野只好又双手合十对着布莱恩欠身,在心里悄悄对外国友人说抱歉。
喻珩难得看付远野吃瘪,抬头望天,差点笑出声。
布莱恩红光满面:“付、喻,这是什么咒语?”
喻珩:“……中国最厉害的咒语。实现的话你一辈子也不用愁了。”
“ohmy真的!?太好了!我要告诉我家里人去!喻、付,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布莱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走了,留下喻珩抱着臂无奈地看着付远野,他憋着笑:“付远野,你好幼稚啊!”
付远野着走到他面前。
“开心一点,喻珩。”
他抬手轻轻抚上喻珩的眉心。
喻珩哭笑不得:“这又是什么?”
“我的祝福。”付远野轻声道,“我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对被我冒犯及欺骗的一切表示抱歉#致歉一切(奥兰多除外)
剧情需要,大家看个乐子。事实上应该没人信这个吧()。!
第69章 归家
付远野在临近开学的时候才回国。
进安检前付远野看了喻珩好一会儿, 提着包的手紧了又紧,不放心的东西反反复复嘱咐了好几遍,却仍旧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说。
反常到连喻珩都觉得奇怪了, 付远野才俯下身平视她, 目光深邃而波动,对他说:“……能不能不要看那些人。”
喻珩一愣。
“哪些人?”
“……喜欢你的。”付远野眼神落在他的下巴上,唇角绷直:“不要看他们。”
喻珩又是一怔, 这不像付远野会说的话,但喻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在意啊?”
付远野被他盯得不自在,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闷闷:“我也没那么冷静。”
“噢, 是吗。”喻珩嘟囔着,抬手摸他不羁的狼尾。
但付远野很少这样, 喻珩偏头贴了贴他的脸:“但我会想你的。”
付远野直起身,指腹摩挲着他的脸侧, 轻轻在上面戳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轻声:“也不要太想。”
喻珩气笑:“喂!什么意思了!”
“不然你会一个人难过。”
喻珩眼睛一眨, 脑门朝付远野胸口栽去,哀叹:“真讨厌异地恋啊!”
*
有时候喻珩也会觉得自己和付远野好可怜,谈个恋爱大半年都在异地恋, 刚结束异地恋没多久,又要开启异国恋。
但万幸他们足够相爱, 也是两个拥有足够耐心的人, 对他们来说异国恋难熬的只是见不到面,而不是感情矛盾。
隔着七个小时时差的生活会像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地继续,但在付远野回国后第二天的下午,忽然接到了喻珩打来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付远野心里咯噔一下, 算算时间巴黎现在应该才早上七点,付远野担心喻珩出什么事了,沉着心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喻珩的声音激动而哽咽:“周奶奶的孙女有下落了,付远野……归来社区有孩子找到了!”
归来社区里的草木又走过了一年的春夏秋冬,可无论红花还是黄叶都无法点燃这一片经历过伤痛的人的心。
社区里的人近几年已经开始慢慢减少了,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盼回亲人,带着遗憾和眼泪离去,也将遗憾留给剩下的人。
一年前有一个热心的少年给了大家希望,纵使这一年没有好消息传来,但他们也觉得自己不再如小岛一般漂泊孤寂。
他们很感谢喻珩。
归来社区的居民是最知道等待一个奇迹何其艰难的人,所以当钱雨声音不稳地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屋里坐着的人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都怔然相觑。
没有人说话,沉默却震耳欲聋。
二十年的时间磨灭大家太多的希望,以至于被告知曙光终于来临时,第一反应竟然会是难以置信。
周奶奶最先哭出声音,是喜极而泣的痛哭,老人情绪激动到只能发出让人心碎的沙哑嘶吼,周奶奶不断拍着心口,不停叫着孙女的小名,不停说着对不起。
然后其他人低声啜泣的声音渐渐响起,最后大家一起痛哭出声。
饱含极度的庆幸与高兴,也饱含痛苦和难以诉说的遗憾。
……
喻珩在一年前就已经慢慢开始接手基金会,归来社区的事情他一直放在心上,这一次基金会第一个通知的人也是他,虽然他远在国外,但亲人相认已经无法再等待,他来不及赶回,只能让付远野代他去看看。
周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出远门,付远野和基金会的负责人同李昭——周奶奶的孙女——一起回到了擎秋。
海岸线渐渐远去,今天是个好天气,李昭顺着轮渡的护栏走,看着戴着一只耳机的付远野静静靠在栏杆上,时不时说两句话。
李昭走过去:“你在和人打电话吗?”
付远野转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却和蔼的女人:“嗯。”
李昭歉意地笑笑:“打扰你了,抱歉。”
“不碍事。”付远野见李昭似乎有些紧张,问,“需要帮忙吗?”
就要归家,李昭的确有些隐隐的紧张,想要找些话题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摇头:“是在和女朋友打电话吗?”
“男朋友。”付远野没避讳什么,想了想补充道,“归来社区的寻亲计划就是他启动的——”
说到一半,付远野声音忽然顿住,过了几秒,她微微弯起嘴角,像是有些无奈。
付远野抬头,重新对李昭说:“他对你说他叫喻珩,因为在国外上学没法赶回来,但很想见证今天这样重要的时刻,所以才用打电话的方式……他说如果你介意,他会挂掉电话。”
李昭有些惊讶,瞳孔也收缩:“不、我不介意……这么说来我能找到从前的家人多亏了他启动这个计划,要谢谢他的……他原来还在读书呀,真是很厉害的人。”
喻珩着急的声音在耳机里同时响起:“付远野,你怎么漏说了一句话!她现在肯定可紧张不安了,你快说呀!”
付远野垂下眸,掩去眼里的情绪。
喻珩刚刚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付远野都帮他转述给李昭了,唯独省略了一句话。
喻珩让他告诉李昭,他以前也是走丢过的小孩子。
这个走丢过的小孩子又在随便揭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别人。
付远野心痛于无法立刻见到他去把那道反复揭开的伤疤扶平,又怎么可能会帮着他一起反复让他疼。
付远野听着喻珩的催促,单手敲了敲耳机,看着紧紧攥着手、如喻珩所说确实非常不安的李昭,开口:“说说你的名字吧,听说是你成年后自己改的?”
“是。”说到名字,李昭忽然眼里有光了,“我爸……养父母不太喜欢我,小时候觉得自己更像他们养的一个仆人,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出生,对我就更差了,后来弟弟生病去世,他们也离了婚。我没人要、没书读,没成年就出去打工了。十七岁的时候养父忽然找到我,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让我嫁过去,我连夜跑了,当时身上只有五十三块钱,住不起旅馆只能睡公园的长椅,后来有了住的地方也睡不好,怕一睁眼就是养父那张脸。
李昭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不是擎秋的,是困住她的那个地方的。
“……后来辗转过很多地方,什么活都做过,遇到过坏人也见过好人,哭过很多次,会嫉妒别人轻轻松松就幸福的人生,可也慢慢认命我只能靠自己。原来的名字很难听,我不喜欢他们把要儿子的愿望加注在我名字里,所以成年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改了姓和名。”
“‘李’和’你’读音相似,昭是光明。”
李昭没有解释为什么给自己改这个名字,但听到的人都能明白。
付远野沉默了片刻,道:“很好的名字,别人每叫一次你的名字,都是在祝你前路光明。”
李昭愣了一下,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
她长舒一口气,真心地笑着:“谢谢你。”
“怀疑自己不是养父母的亲生孩子是他们从小就告诉我海鲜河鲜过敏,每次家里吃鱼虾时他们就用这个借口不让我吃,我一直当真,直到成年后攒够了不用担心有了上顿没下顿的钱,我想着去吃一次海鲜吧,哪怕过敏也认了……”李昭转过头来,觉得有些荒谬,“然后我发现我并不过敏。”
“那年我二十四岁,一开始还以为是养父母不舍得给我吃鱼虾,但不久后养父又找到我,这次他和养母一起来要挟我回去嫁人,我情急之下说世上哪有父母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个男人当时说——你是我拍亲生个屁的女儿!
李昭当时觉得这只是养父嘴里很寻常的一句骂街的话,但养母去捂养父嘴的动作太过突兀,养父的表情也躲闪得并不寻常。
李昭意识到了,她可能并非亲生。
而她所谓的父母也并不符合国家领养家庭的要求,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是被拐卖来的。
李昭又跑了。
她从十四岁开始就不断地在跑,从身无分文到可以随便挑选自己想要去的城市,她用了十年,可每个城市都像是她暂居的巢穴,似乎随时会坍塌。
今年她二十六岁了,终于可以回到有人真正爱她、接纳她的地方。
付远野和喻珩静静地听着,在这种适合发表任何的安慰都很苍白,唯有静静陪伴和聆听。
但李昭却笑笑,像是把这些三言两语就说完的痛苦抛却,转而问:“对了,你也是擎秋的吗?”
“嗯。”
“擎秋是个怎样的地方?”
“是一个……”
“像家的地方。”
耳机里,喻珩和付远野同时说。
李昭一愣,随即笑了,望着天空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那你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吗?我有点好奇我原本的名字。”
李昭想,她真正的家人应该会给她取一个充满爱的名字。
付远野想起一年前陪着喻珩去归来社区走访的时候周奶奶提起孙女时一遍一遍说过的话。
他点点头,道:“你和周奶奶姓,周淼,三水淼。”
那个老人哭红了双眼,眼角的纹路像是她走过的一条条寻找孙女的路,她说——
“淼淼命里缺水,我给她取了一个带三个水的名字,这样不管淼淼到哪里,都会有水把她这条小舟送回家。”
“淼淼,你快回家啊。”
“淼淼,你怎么还不回家,奶奶要老了。”
李昭抬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掉下来。
“我奶奶还好吗?”
“还好。”付远野轻声,“以后会更好。”
波涛送着轮渡靠岸,海鸥盘旋青空,汽笛声惊起彻响的蝉鸣,擎秋快要结束的夏天重新喧闹起来。
淼淼回来了。
……
有媒体嗅到了风声,想要跟着来抢报道,基金会询问过周奶奶和李昭的意见后只接受了国家青年网的图文报道,其余的一律拒绝。
原定的见面地点在归来社区,但周奶奶想见孙女心切,竟然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
周淼看到码头岸边那个佝偻的身影时已经泣不成声,可还是记得告诉付远野如果喻珩想看,可以为他打开视频。
摄像机框住小小的码头。
二十年来付远野感受过的亲情润物无声,正在经历的爱情浓郁而芬芳,平稳的情感造就他稳定的精神世界。
但饶是他如此冷静的人,也会为眼前如此强烈的思念和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感到震撼。
这一刻他心情复杂。
周奶奶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将自己雪白的头发染黑,她只及周淼的胸口,却努力地抬着头,粗糙的双手珍惜地捧着周淼的脸,用被泪水模糊的浑浊眼睛看着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孙女。
“淼淼、淼淼啊……”
“我的淼淼啊!”
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眼前是一场视线清晰了就消散的梦。
可眼泪会自己掉下来。
周淼接住了奶奶的泪,接住了老人佝偻弯曲的身体,也接住了这份不可衡量的思念。
她颤抖着帮奶奶擦了眼角的泪,自己却满脸泪痕。
她说。
“奶奶你等我等得辛苦了。”
周奶奶的眼前变得清晰,然后她发现这不是一场如过去的二十年里一样醒了就会消散的梦。
她的淼淼终于回来了。
眼前又迅速湿润模糊,周奶奶张嘴,却失声痛哭。
周围的人上前安慰两个泣不成声的人,付远野的目光则已经落在屏幕上的喻珩脸上。
他站得很远,周边没什么遮挡物,风很大。
他垂眸看着红着眼睛的喻珩,目光里带着缓慢暗涌的浓郁情绪,轻声:“宝宝。”
喻珩偏头出了画面抹掉眼泪,“嗯”了一声,鼻音明显。
“喻珩。”付远野隔着屏幕摸了摸喻珩泛红的眼睑。
“宝宝,你好了不起。”
喻珩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多时候他做事没有明确的目的,冲动和突如其来的兴趣让他总是冒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举动。
他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很多人感到幸运和幸福。
周淼回家的事情让他陡然有了自己真的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的实感。
他似乎有了一点点被包裹在人群中的实感。
付远野走后喻珩就正式开启了独自求学的生活。
自从付远野对奥兰多一顿忽悠之后,奥兰多见着喻珩每次都是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欲言又止,大概想要说什么,又怕赌咒灵验。
不用担心被骚扰,喻珩每天除了上课和学习就是去四处走走。
那些从前只能在游记里看到的风景就这样清晰明亮地出现在眼前,喻珩总是在脑子里对比着那本他曾经想要送给白川的游记里黄永玉老先生写过的巴黎
——塞纳河畔热闹集市不再,但塞纳河依旧流淌;巴黎圣母院钟楼曾经的模样被遗憾烧毁,唯有时间仍然向前,赋予钟楼全新的开始;罗丹的巴尔扎克像还伫立在街角,岁月篆刻下痕迹,却有千千万万的人源源不断地来赴一场跨越时间的约。
国家青年网刊登周淼回家这一期内容的当晚,网上对拐卖走失的讨论和热度达到了顶峰,喻珩让团队顺势推进防拐的宣传和扩大帮助失散者找家人的计划。
他认认真真审完稿和部署完每一个流程后,又独自来到赛纳河旁。
沿着塞纳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喻珩猜想着黄永玉老先生曾经是站在塞纳河畔的何处远眺铁塔的,而当他偶然一瞥,见到沿岸城市灯火倒影在水中,影影绰绰的光亮犹如梵高的《星空》的那一瞬间,喻珩宛若被射中心脏。
明明没有任何的刺激因素,喻珩却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他慢慢走近,认真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湖面,缓缓眨眼,模糊的眼前落下一滴泪。
他想,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他想要的世界。
走出那片深山时他重获新生,这十年来他好好地长大,去到擎秋后他尝试打开自己的心。
他和家人解开心结,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帮助周淼回了家。
一直到这一刻,他的灵魂穿越百年,触碰到曾经那片星空,终于与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共鸣。
他想他一直以来想要却总是摸不到的,不是迫切地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行,而是站在这异国他乡,也能为一片水波流泪的平静和心境。
只有现在的他才会为一条河流、一座铁塔感到感动。
从前的他依旧被困在过去,无法感受世界,而现在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活的。
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现实意义和浪漫理想。
喻珩和世界产生了全新的连结。
时间带不走的一切皆是永存。
喻珩在十九岁的年纪才触碰到世界,看似来得晚,但在永恒无限的时间里,每一刻都是恰好。
将塞纳河畔水波倒影看作《星空》的这一刻,恰好是喻珩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时刻。
而今后的每一刻,都会是更好。
……
喻珩在岸边站了很久,低头看看水里的灯火,又抬头看看朦朦的天,最后在微凉的风中拿出拍立得,请路人帮自己照了张相。
相片成像后,喻珩看着相纸上眼睛微红却笑得如此发自内心的自己,提笔在下面写上了一行字。
——我似星空,自由永恒。
第70章 新生
宁大开学后发生了两件尤为瞩目的事。
学生时代的联系会在寒暑假开学后陡然紧密, 当社交圈重合时,信息在彼此之间传播得会尤为快速。
第一件事,校团委的公众号推送了擎秋实践团帮助归来社区成功寻亲, 使之成为近来校内外讨论度颇高的话题。
但奇怪的是讨论度高归高, 推送中并没有出现某个确切的学生名字,所以大家至今也并不知道到底是谁主导完成的这件事情。
一些媒体联系校方,希望采访这次寻亲项目的启动学生, 但学校以为了保护学生隐私为由拒绝了媒体的采访,并呼吁社会把更多的关注放在失散家庭上。
媒体无功而返,但一些知情人却没那么好糊弄。
沉寂一年的擎秋实践团群又因为这件事热闹起来。
大家纷纷艾特喻珩。
赵诺:@喻珩牛[抱拳][抱拳]
周诚则:@喻珩这一年一直在跟进归来社区寻亲的事?
宋敬:咋这么厉害了我们喻老师!?
方颂钰:伟大!
闻舒:厉害的喻老师在巴黎还习惯吗?
孙悦:喻老师,这功劳真就让我们二十个人平摊了啊?
……
毕萧:真的不接受采访?
群里闹腾了一早上, 喻珩醒来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国内的下午了,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两只爪子和脑袋露出来,慢悠悠地一个个回着信息。
回复赵诺:[抱拳]
回复周诚则:嗯
回复宋敬:宋老师[抱拳]
回复方颂钰:^0^
回复闻舒:思乡TT
回复孙悦:本来也有大家一份功劳
……
回复毕萧:真不了
群里顷刻间又热闹起来, 眼前的消息一条条刷得眼花缭乱, 喻珩干脆先让他们吵着, 刚和付远野发了个信息,对面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镜头晃动了几下,付远野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服坐在桌前,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里淡淡的笑意朝屏幕里脸颊睡出几条印子的人看去。
“早。”
喻珩头在枕头上蹭了蹭, 埋进窝窝里, 懒得出声,干脆把手机贴近嘴巴亲了一下,示意早安。
付远野愣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盛, 把手机架在一边:“你今早没课,再睡一会儿,半小时后叫你。”
“好喔。”喻珩舒舒服服闭上眼睛,听着对面传来轻轻的键盘声,又忍不住和他聊天:“这才开学几天,你又被抓去干苦力了?”
“整理几份资料。”
“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就开始考核你呢,船海院真盯上你啦。”喻珩嘴上那么说,其实也替他高兴,“你可别太累了。”
付远野轻笑一声:“嗯,知道了。”
“后面什么安排?”
付远野想了一下,道:“开学典礼、军训后正式开始上课,项教授的课题组给了我名额,研究所那边通知十一月后去报道。”
“唔……”付远野的声音太过温柔,喻珩困得迷迷糊糊,睡着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好忙哦,都怕以后见不着你了”
屏幕里的人埋在枕头被子里睡得安静,打着圈的发丝被呼吸吹得晃动,付远野停下打字的手,偏头,若有所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
三天后,开学典礼上船海院的付远野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引起了宁大内的又一讨论热潮。
这是第二件尤为瞩目的事。
开学典礼还没结束,无数个新生群里就传播起了付远野发言时的照片,大家争相寻找这位长相和气质都尤为出众的新生的更多信息。
不多时,船海院研二的师兄来凑热闹,轻飘飘在群里投下重磅讯息:哈哈,这位师弟是我导一年前在全国海航器大赛上就相中的苗子,这几天已经带着开始开会了,哦对了,船舶设计院和研究所一年前就给他递了橄榄枝,不出意外这位就是我们船海院近年来的重点培养对象了。
看完这段话的人都陷入沉默。
都知道宁大卧虎藏龙,却没想到有人实力恐怖如斯!
再帅的脸搭上如此实力也会让普通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原本看着长相来凑热闹的人也歇了心思,但还有人不死心地问研二师兄付远野的联系方式。
师兄一眼看破他们的小心思,直言道:死心吧,小师弟有对象哈。
项寻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学生在工位上傻笑,幽幽飘到他身后,目光却被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吸引。
五十岁的人也架不住八卦的吸引,更何况这是他新晋最喜爱学生付远野的八卦。
他凑过去:“小柯,远野有对象了?”
“我去!”柯远嗷地跳了起来,“导儿你要吓死我啊!”
“看你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项寻吹着胡子板脸,“问你话呢,远野真有对象?”
“是啊!”柯远昨天受师命带付远野开会,闲聊的时候得知的这个信息,“昨儿我说他之后事情那么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享受校园恋爱了,结果人直接笑笑和我说他有对象。”
说到这儿柯远也有点不解,问他导儿:“您不是说他很是内敛谦逊一个人吗,我怎么感觉他说自己有对象的时候在暗戳戳炫耀呢?”
“……”项寻怜悯地看着他,“自己嫉妒师弟有对象就不要怪人家炫耀。”
“……”柯远愤懑,“我要退出师门!”
项寻点头:“你论文要是再发不出来我也正有此意了。”
柯远心虚目移,扯开话题:“哈哈,真不知道远野的恋爱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哈哈!”
付远野的对象正在熬夜大战弹幕。
毕业典礼实时直播,只可惜巴黎此刻是凌晨两点。
知道付远野被邀请去代表新生发言的时候,喻珩以为按照他的性格会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付远野接受了。
不过喻珩也很喜欢看到付远野在台上闪闪发亮的样子,前天打视频的时候迫不及待问了付远野发言的时间,他琢磨着要看学校的直播,但付远野却让他好好睡觉,起来再看回放。
付远野不让他熬夜,喻珩只好蔫嗒嗒地说遗憾。
不巧的是大概是日有所思,喻珩这一晚都没睡太好,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正好看到自己加的不少群里都满天飞着付远野的照片。
喻珩点开学校开学典礼的直播,又看到了一水儿【好帅哈嘶哈嘶哈嘶】【付同学,有事找你,加我微叉xxxxxx】【小伙子,俺中意恁】的弹幕,喻珩皱皱眉,立刻把付远野让他乖乖睡觉的话忘到了脑后,手上噼里啪啦打字:
【他有对象了。】
喻珩认认真真点击发送。
结果过了两秒,弹幕刷屏着回复他:
【口嗨咋了!】
【同学别认真啊。】
【认真你就输了】
喻珩对待感情有着自己的单纯干净的执着,尤其现在他们异地,他比以往更在意些。
喻珩皱着眉:【付远野是我男朋友。】
【早上没睡醒吧同学,都说胡话了。】
【睡吧孩子,梦里啥都有。】
【刚开学怎么就疯了一个。】
【哈哈哈哈桀桀桀,你们太坏了!万一人家真是呢,船海院的师兄可说了付远野真是有对象的。】
【真的?我还是不信,除非你给我看付远野未公开照片。】
“”
喻珩服了。
大学生果然都是魔童。
他怀疑自己是熬太晚了才会蠢蠢笨笨地和人争这个,一通下来付远野的发言也结束了,喻珩又不能给付远野发信息暴露自己还没睡的事实,只能没劲地撇撇嘴,准备放下手机睡觉。
结果付远野的视频下一秒就弹了过来。
付远野俯视着手机,打理过的发丝一丝不苟地贴在脑后,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了然,像是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一般。
“还没睡。”
喻珩被他抓包,但一点都不心虚,翻了个身看他:“你怎么知道?”
付远野轻笑:“不是有人在弹幕里认领我是他男朋友?”
喻珩抿唇:“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心灵感应吧。”
付远野没有告诉喻珩,会在那样胡闹的弹幕里认认真真说话的,估计满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
对待感情,他知道喻珩从来都是这样认真的。
但又或许真的是心灵感应,在柯远乐乐呵呵拿着那两张弹幕截图来对他说有人冒充你对象的时候,付远野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喻珩。
礼堂内开学典礼继续,付远野则一个人走到了他和喻珩一起坐过的那个湖边长椅上,镜头框住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他,还有不远处的银杏大道,阳光温柔地铺满屏幕,付远野伸手摸了摸屏幕上喻珩的脸:“睡吧,我陪你。”
喻珩有点熬晕了的脑子一下子平和下来,他看着眉眼里都是温柔的付远野,情不自禁对他说:“付远野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很耀眼。”
“喜欢看?”付远野问。
喻珩点点头:“很让我心动。”
接近午后的水面温暖,天鹅交颈而吻,在湖面映出一个漂亮的爱心。
付远野移开视线,他很少会觉得孤单或遗憾,也甚少有百般情绪想要对一人倾注的时刻,然而此刻,他的恋人隔着九千多公里说着心动,付远野觉得在暖融的日光下,没有喻珩在身边的他是如此孤独。
“喻珩。”
“嗯?”
付远野轻轻叹息又微笑,就是不说话。
“喔——”喻珩扯了扯被子,“是不是想我了?”
“不明显吗?”
喻珩愣了一下,在被子里滚了滚,哼哼了两声又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答应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之前你说怕以后没时间见我。”付远野语气自然:“我就想,什么地方你能不费力地看到。”
喻珩有些哑然,半晌,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刚刚忙着和弹幕认领你,没听到你发言都说了点什么。”
付远野弯了弯唇:“那就有劳男朋友再陪我一场开学典礼吧。”
微微笑着的男人流畅地背诵着自己的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20xx级本科新生付远野……”
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本科新生付远野。
新生……新生。
喻珩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带着酸软的心脏,缓缓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诶诶!喻宝这一章怎么一直在睡觉()《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