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系统崩溃 算隋不扰命好,系统恰好在她……
「@隋不扰, 救命!系统突然崩溃了!!」
「我们简单排查了一下发现应该是那段Samsara代码的问题,求救求救求救!」
「怎么突然崩了?不是周一刚重启过!?」
「@隋不扰,救救孩子!手游全都炸服啦!我私信爆炸了!!」
「@隋不扰, 连得上V/P/N吗?就用你自己的账号和密码,珺总已经特批了, 权限都开了。」
隋不扰端起汽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刻意等了一分钟才回复:「稍等,我在看。」
她早上检查那段日志的时候就发现了,所谓的每周一重启就能够维持住系统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假设这一段Samsara的初始值是0,会导致系统崩坏的上限是10, 那么每一次在代码跑到一定阶段的时候重启,代码不会回到初始值0, 而是变成0.1、或者0.01,总之不是完全归零。
而重启时的值越大,重启后的初始值就越大。
所幸Memo每周重启系统的临界值在差不多5至6左右,因此初始值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一点点接近阈值。
Memo互动是新公司, 但既然Samsara的代码会出现, 就代表这个系统早在隋不扰高二的时候就建成了。
这个定时炸弹迟早会爆炸,算是隋不扰命好, 它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爆炸了。
不过……就算今天不会「爆炸」, 隋不扰也会用点手段人为逼近阈值而已。
毕竟在所有资源都集中在抢修系统的时候, 其余部分的警报阈值便会临时拔高许多或是干脆混在报错里被忽略, 这是最佳的掩护。
临时拉的群聊里弹出一个语音通话,隋不扰接起后不过几秒,就陆陆续续有七八人也一同接起。
“喂、喂?听得到吗?”
“隋副总,V/P/N连上了么?您能看到日志吗?”
“报错堆栈完全刷屏了我的妈呀,我都以为我电脑中病毒了。”
“备份节点呢?谁能切过去?我完全卡住了……”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一顿无措询问过后, 隋不扰终于找到一个短暂的空档:“别急,一个一个说。”
“V/P/N我已经连上了,看到报错先不用急,我们也用不上备份节点。”隋不扰一一回答了之前混在一起的问题,她平静的语气也成功将群里其余人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群里恢复了安静,大家乖乖地等着隋不扰布置任务。
尽管记人一直是隋不扰最头疼的事情,可这一次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之前就已经把群里每一个头像对应的名字写在便签本上,贴在旁边。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正顺畅运行的爬虫程序,爬虫伸出属于它的无数根触角,穿过V/P/N带来的权限,飞快地在系统里检索隋不扰事先设置好的关键词和符合条件的文件。
可疑的审批流、加密通讯记录、已被标记为删除但暂时还未被完全覆盖的日志……
隋不扰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听我说,我刚才简单查看了一下错误日志,问题并不是常规的内存溢出,而是不可控的状态积累最终导致系统资源耗尽,你们的重启只是清空了表面,还有一部分顽固的历史状态堆积一直没有被发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自己电脑上飞速筛选的文件。
眼尖瞥见一条有关特种建材采购的审批闪过去却没有被程序捕捉,她连忙人工拦截下了那一份文件纳入下载列表。
“双妶(哥特组长),先停止所有非核心业务。”
“收到。”
“薄里,输入我发在群里的第二个命令,手动将Samsara的进程处理优先级降到最低——可能需要你盯一下,给我们预警,这个命令理论上可以维持半小时休眠,但我怕Samsara的不可预测特性导致提前结束。”
“好。”
薄里的速度很快,笔记本电脑上的报错刷屏在瞬间被掐断,那一刻仿佛在一段长久的警报声后突然将所有声音全部都清空。
“现在。”隋不扰先瞥了一眼自家电脑上平稳运行的爬虫程序,再看向贴在电脑旁的标签纸,她就是直接按照修复步骤的顺序记的每一个擅长的人。
“甲,拉取过去一个月里所有周一重启前后的系统核心转储文件。”
“OK。”
“乙和丙,重点监控服务器物理内存和虚拟内存的占用曲线,重点关注异常波动的进程。”
“好。”
“丁,检查所有与Samsara模块有交互的外部API状态,是否有超时或是异常返回值。”
“戊……”
隋不扰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任务颁布下去,其实相比起抢修系统,把每个人的名字正确地叫出来是更困难的事。
她一边按照便签纸上的名字念,一边都忍不住捏了捏手心因为紧张而分泌出的冷汗。
隋不扰一心两用,在笔记本上飞快编写一个简易的补丁,同时,她自己电脑上的爬虫也抓住一个关键性进展。
那是一封标记了已删除却仍在备份区留存的的邮件,邮件的发件人后缀赫然是「RUIBing」,蕤宾的公司后缀,收件人是玉瑾,收件时间正是在蕤宾工地事故的前一天。
玉瑾应该是删除了,但为了保存把柄而将这份邮件备份到了本地,但由于系统自带的本地文件云同步,所以在系统的线上还留下了这个云同步来的邮件。
“邵斐(新中式组长),你带着剩下的人写一个临时的内存清理脚本,提高垃圾回收器的频率,不用太复杂,就用你们最顺手的语言写,频率设置成一分钟一次——不,还是三十秒一次,写完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
“直接在生产环境里跑?”邵斐下意识地惊呼。
“没时间调试了。”隋不扰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邵斐,故障已经发生了,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你呢,相信自己吗?”
她本来是打算让薄里做这件事的,毕竟薄里刚用「隋总」向自己卖过好,自己也该做出倚重对方的表现。
但是在写名字的时候,隋不扰改变了主意。
三个组长里,双妶称呼顾珺意为顾总,薄里称呼自己为隋总,而邵斐,她刚刚在群里告诉隋不扰,顾珺意给她开了V/P/N的权限时,叫的是「珺总」。
隋不扰记得,即使在办公室里键盘声最响的那段时间,也有一个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声音。
后来她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就是邵斐的位置。
在顾家的这短暂的两周里,隋不扰已然能够清晰分辨哪些人是顾珺意自己手底下的心腹,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看称呼顾珺意是「珺总」还是「顾总」。
叫珺总的是为了与顾观澜这个大顾总区分开,而叫顾总的,那便是心里只有这一个顾总的意思。
邵斐是中立的,至少不是完全偏向顾珺意的,或许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隋不扰想要拉拢她。
邵斐:“……”
她没有沉默几秒就做出了决定:“好。”
隋不扰的所有指令都在以极高的效率有序进行,而在邵斐说话的同一时间,爬虫程序又捕捉到了一个加密的
压缩包。
她短暂抽身,把压缩包扔进老早就写好的解密程序里。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破解它,这个压缩包的加密等级很高,而且只有连着主系统的时候才可以破译,因为解密密钥需要实时从公司的密钥服务器验证。
她自己做的破译程序保守估计也要半个小时,而薄里那边留下的时间最宽裕的情况下,也已经只剩二十分钟。
解密进度条在缓慢但是坚定地攀升。
群聊语音里只剩下工程师们此起彼伏报告进度和确认指令的声音,邵斐的团队都关闭了麦克风,以免编程的键盘声影响到别人。
“隋副总。”薄里的声音响起,“进程里开始反复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估计要比预估的时间提前。”
“收到。”隋不扰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开始变快,“每两分钟汇报一次。”
提前,那就没有二十分钟了。
她等不起了。
她得先写出一个简易的补丁,让这个补丁能够至少在系统里形成一个初步的防护层,好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邵斐。”隋不扰再次开口,“写好了吗?”
手机屏幕上邵斐头像右下角的静音标识很快消失,女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已经部署下去了,目前一切正常。”
Memo的工程师都是顶级院校出来的高材生,就算平时工作只做前端或是后端,另一方面的知识也总归在脑子里不会忘记,拼尽全力写一段基础内存清洗代码属实是小菜一碟。
——就像隋不扰现在这样,尽管她本职工作一直是做用户看得见的前端,但系统内核的东西她也会。
“很好。双妶,非核心业务都强制暂停了吗?”
“已确认全部停止。”
“甲,转储文件比对有结果了吗?”
“正在最后校验,马上。”
“乙、丙,异常进程有几个?”
“四个,正在分析日志,我这里刚弄好一个。”是乙的声音。
随后便是丙:“我也快了。”
“丁——”
指令一条条下发,回应一句句传回,系统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地拉回。
隋不扰电脑上的简易补丁也来到尾声,她看了一眼时间,只剩十分钟了。而那个加密文件的破解进度才刚刚来到30%。
薄里的声音拔高:“代码里开始频繁出现Samsara的数据结构了!”
“邵斐。”隋不扰闭了闭眼,用手掌根部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我现在需要你手动介入内核态,你能做得到吗?”
手动介入内核态,一不小心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错碰一个,整个系统就会直接蓝屏,无可挽回。
邵斐的回应同样坚定:“能,给我权限指令。”
“发过去了。”隋不扰说,她微微后仰了一下,黑底白字的代码与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她的眼前有点发花,“双妶,配合邵斐,实时监控系统负载,一旦过载就强制降频,优先保证你们的核心业务不会崩。”
“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任务的工程师各自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结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发到了群聊里。
系统每周一重启导致的初始值增长是0.5%,而这段代码每运行一天所增加的数据量是前一天的一点五倍。
在争取两天的时间以前,隋不扰需要先让系统喘口气,也是让自己喘口气,更是能有更多时间从系统获取密钥。
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乘除,她就算出了自己要的结果。
快了,马上,还有五行就能收尾了。
40%。
太慢了。
破译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隋不扰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运动而开始酸痛,此前工作累积的腱鞘炎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了,细微的钝痛从大拇指的根部朝外蔓延,这种酸胀拖累了她打字的速度,但她还不能停下。
四行。
三行。
两行……
写完了!
就在Samsara的休眠状态即将被彻底解除、即将再次引发混乱的前一秒,隋不扰上传的简易补丁1.0成功运行。
系统日志中疯狂刷新的错误瞬间停止,所有飘红的监控指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最终稳定在黄色警告区间。
系统暂时从全面崩溃的边缘被拉回了勉强算是安全的地带,隋不扰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47%。
下一个补丁持续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天,才能让隋不扰足够写完最终的补丁。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没有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寂静里弥漫着一种毋须宣之于口的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第二轮倒计时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为了减少姓名的记忆,都用甲乙丙丁代替了,后续也会这样,甲乙丙丁或者直接用外貌/穿衣特征称呼。
诸如系统爬虫获取文件、获取密钥有进度条、手动介入内核态等均为艺术化处理,好孩子不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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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异常波动 进度条卡在99%了。……
群里响了一声新消息提醒, 是一个新的加入通话的声音。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声音隋不扰很陌生,早上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听到过。
双妶答道:“部长,目前隋副总已经打上了一个临时补丁, 可以撑一段时间了。”
原来是部长,隋不扰想。这人之前一直都没有出现来主导场面, 隋不扰还以为部长只是个挂名的虚职, 或者是个不懂技术的外行人。
“嗯,隋不扰我是相信的。”
素昧蒙面的部长竟然这么相信自己,隋不扰忍不住挑了挑眉,她开始有些好奇顾珺意到底是如何在她手下那些人面前吹嘘自己的能力的了。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机场广播和行李车轮的滚动声, 部长继续说:“我刚下飞机,机场网不好。隋不扰, 你现在需要我介入吗?如果不需要,我就等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再连线。”
“没关系,部长您先忙。”隋不扰说,“您一定是把真东西都教给团队了, 个个都是非常可靠的人, 应对得很出色。”
部长沉声笑了两下,大概是被恭维到的受用, 又或许是对自家团队能力的自豪:“那就好, 我上车了, 先挂了。”
说完这句, 部长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语音通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隋不扰打字写代码的速度减缓了一些,心里还在回味自己刚才那句既安抚了上级又抬高了团队的、圆滑的回答。
看来她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嘛!她摇头晃脑地,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任务就和之前一样,以前你们维护系统怎么分工的, 现在就怎么分工,尽快把暴露出来的各项问题都检修一遍。我尽量快地写出补丁2.0。”
“明白。”
“好的。”
“收到。”
通话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
系统的各项监测数据仍然飘黄,偶尔会有一个飘红。
58%。
连着系统破译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之前是因为系统高负载时很多不重要的警报都会被忽略,现在负载变低,获取密钥的速度变快,但也意味着风险也增高了。
那隋不扰就只能手动再给这个系统添加一点人工红灯了。
反正Samsara这个最大的黑锅就在这里,真出了点什么问题没人会怀疑到她这个正在全力抢救系统的功臣头上来。
她一个走在路上都没随地乱扔过
垃圾的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做坏事。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推着她走向不可回头的深渊,但就像顾衡澂与顾衡牍一样,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62%。
每一个公司的系统里都有一些陈年顽bug的存在,不可能这么干净,通常会因为优先级低、相对无害而被长期搁置。
“薄里。”隋不扰语气如常,“你看眼缓存池,好像有点波动。你分几个人去看看,别的问题都先放一放,现在还是优先清理内存。”
“OK。”薄里应下,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在这之后,隋不扰又故技重施,用「日志轮转」、「冗余进程」等等理由将双妶、邵斐等人的注意力都调离了核心监控区域。
68%。
“乙、丙,刚才你们提到的那个异常进程,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未清理干净的僵尸进程。”隋不扰说,“既然这次都要清理了,那我们就干脆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一点。”
“好的。”
隋不扰一心三用,一边注意着自家电脑上的进度,一边简单引发几个bug让指标飘红,确认所有人都忙起来了以后,才继续手上的补丁编程。
进度不错,她心下稍安,在补丁做完以前,在所有人发现以前,她就可以获取完整密钥,然后彻底抹去爬虫在系统中活动的一切痕迹……
75%。
进度条平稳地上涨,却在十位数快要变为八的时候,破译程序弹出了一行意想不到的警告。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停滞下来,凑近台式电脑的屏幕仔细看那行警告。
破译程序检测到加密包内嵌了一个反破译陷阱,如果要绕过那个陷阱,就需要重新评估剩余时间。
她停止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薄里都忍不住出声问:“隋副总,出什么问题了?”
这句话说出口,耳机里的各类汇报声与键盘声都静默了一瞬。这简直像在问连隋不扰都要愣住这么久的问题,是不是系统这回要彻底垮了。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端起旁边的汽水喝了一大口,微凉的液体连带着她的急躁一起咽下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后,她答道:“没什么,看错了。”
“哇吓我一跳!”
“薄组长你别吓人啊啊啊!”
“我的天呐我刚刚感觉我的心跳都停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我以为我们Memo的事业运今天就走到尽头了……”
“呜呜呜呜保佑系统平安啊……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比这里的工作待遇更好的工作了!!”
“……别怕。”隋不扰失笑,她也是刚发现自己原来在这个集体里建立起了如此高的地位与威望,“你们系统里还没有我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愧是你啊隋副总。”
“那是!”
“这可是隋副总!”
语音聊天里的气氛松动了些许,重新活跃起来,紧张感被玩笑和互呛驱散,键盘和汇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隋不扰暂时转换了阵地,到自己的台式电脑上手动调整破解参数,尝试着绕过那个可恶的反破译陷阱。
她在群里说了一句「不希望自己这边的声音影响到大家」,便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需要的时候再打开,这样也能够掩盖两处键盘的声音并不一致的破绽。
进度在79%卡了大概有六七分钟,在她输入完一串长而复杂的绕过指令以后,终于极其缓慢地蠕动到了80%。
可还是太慢了。评估的剩余时间一直没有能够分析出来,而这种不确定性是最麻烦的。
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分钟,甚至可能好几个小时。
可是Memo的系统和暂时休眠的Samsara不可能给她这么奢侈的时间,而且每拖长一分钟,被正在监控的员工或是安全程序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该死的。隋不扰在心里暗骂一声。
她打开了麦克风:“甲,转储文件对比有发现异常吗?”
“正在逐一核查,目前还没有发现新增异常。”
“嗯。”隋不扰应了一声,关掉麦克风,在键盘上打下了一个危险的指令。
强行提升破译程序的优先级,分配更多的系统资源给它。
这个决定是极其冒险的,因为现在Memo的系统仍然是很脆的状态,就像是修真者强行提升境界、耗光自身灵力后,继续强行使用灵力。
解密的进度条猛地往前蹿了一小截。
85%。
但也是同时,薄里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嗯?系统资源占用里出现了一个不明波动……峰值很高,但数据刷新的太快了,我没能够捕捉到具体来源。”
隋不扰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快速度,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血液冲击了耳膜到耳鸣的程度。
她偏过头轻轻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Samsara休眠前的残余活动在释放资源,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先放一边,优先处理来源明确的。”
“好的。”
在Samsara的问题上,所有人都无脑听从隋不扰的指示,这也给她省了很多事。
86%。
动起来了。
可是短暂的喜悦并没有打散隋不扰心头的焦虑,最后14%的进度条,每一点的挪动都可能在系统里留下一个会被薄里发现的异常。
可是隋不扰已经没有理由再把薄里调离这个监控岗位了。
她看向自己写到一半的补丁2.0,差得其实不多了,但现在她要同时进行两项工作,加上昨天一整晚都没有睡过觉,现在她太阳穴痛得突突跳。
88%。
进度条再次艰难地攀升,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屏幕上一个指标倏然飚红。
薄里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核心内存压力怎么又上来了?这个波动怎么感觉不像Samsara……”
隋不扰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丙。”还没等隋不扰想好什么说辞,双妶的声音便插了进来,直接下达命令,“检查一下核心内存的分配情况,重点看一下有没有异常的系统进程占用。”
“正在看……稍等。”丙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这个进程ID看着好奇怪,占用率很高,可它的母进程——”
双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能再等了!
她只能冒险了。
在系统里找到那个她准备当做底牌的bug触发,系统里所有的监控数据都在同一时间蹿成了刺目的红色。
“Samsara的那段代码正在尝试一次非法的内存锁操作!”隋不扰的声音忽然拔高,将所有人的疑问都盖了过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手头非紧急的工作,优先稳住核心线程,系统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崩溃!”
团队的注意力成功从那个可疑的进程上转移到抵御Samsara反扑这个更紧迫的任务上。
90%。
破译的进度在混乱的掩护下攀升,然而预估的剩余时间仍然是动也不动的「计算中……」,强行提升优先级不过是饮鸩止渴。
耳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没有停下来过,但那所谓来源于Samsara的bug其实只是一个常规问题,不过是因为突然全面飘红才显得尤为恐怖。
想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大概花不了多久。
92%。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隋不扰甚至能够想象出薄里在百忙之中还会偶尔被异常的波动吸引心神的样子。
93%。
眼看着系统内部的监控数据慢慢趋于平缓,隋不扰不得不继续加码。她将一个又一个bug故意触发,刚刚停下想要喘口气的工程师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新发生的bug。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94%。
她要用十二分的注意力才能咬牙维持镇定自若的指挥,争分夺秒地敲完补丁2.0最后几行代码,腱鞘炎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她的手指痉挛。
95%。
“不对……”薄里略略疲惫的气音在耳机里响起,把隋不扰的心高高吊起,“内存波动还是不对劲,那个高占用进程好像还在活跃,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好像不是因为Samsara……”
“是的。”隋不扰双手攥拳,靠更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停止了手部的抽搐,她斩钉截铁道,“就是Samsara的残留镜像,极其具有欺骗性。必须尽快彻底清除,不能留有任何侥幸心理。”
“……好。”
薄里似乎被说服了,暂时停止了追问。
96%。
补丁2.0的最后一行代码敲完,隋不扰的右手转到鼠标上,却停了下来,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将补丁部署下去。
97%。
“隋副总。”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双妶冷不丁出声,“您很久没说过话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98%。
隋不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单薄的睡裙早就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所有人的键盘声都停了一下,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双妶疑惑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隋副总?为什么不说话?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99%!
隋不扰浑身紧绷,眼中早就布满了红血丝。她随时准备部署补丁,可是进度条就此停留在了这个煎熬的数字上。
下一步是什么?是被发现,还是成功获取密钥?最后1%的进度条需要多久?剩余时间是下一秒,还是永不到来?
“隋副总?”双妶又催促了一声。咄咄逼人的。
作者有话说:不要真的故意触发bug哇,都是艺术化处理,不要学!
第23章 证据+1 她需要有底牌。
隋不扰依旧没有回答。
双妶的声音就好像从很深的海底传来, 模糊又不真切的声音被她的耳朵自动过滤,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度条的数字上,已经完全分不出半点注意力去思考如何回答双妶。
双妶的追问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不安和猜疑在空气中发酵,她很想急中生智编一个谎话, 嘴巴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般,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隋——”
在双妶第三次念出隋不扰的名字时,隋不扰私人电脑上的进度条猛地跳成了100%!
加密压缩包被成功破解,文件解压完成,自动存入隋不扰预设的隐藏目录。
巨大的喜悦冲上隋不扰的大脑, 她立刻敲打键盘,清除了爬虫痕迹、将写好的补丁部署下去一气呵成。
补丁嵌入系统核心, 开始高效清除Samsara残留的混乱,飘红的监控指标们渐次变回健康的绿色,补丁2.0筑起了一道比先前的1.0更为坚硬的堤坝。
“生效了生效了!”
“内存占用也下降了!!”
“异常进程信号也没了,果然就是Samsara!”
“稳住了稳住了。”
“隋副总太牛了啊啊啊啊啊!”
耳机里传来工程师们惊喜的汇报声, 好几人激动地鼓起掌, 这样的情绪很快感染到了其余人,于是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隋不扰将头向后仰去, 整个人靠在座椅靠背上, 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 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的气。
人生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她想。
早上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手上绝对要干干净净的,结果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功夫,她也成了跻身于灰色地带的其中一员了。
耳机里,有人埋怨双妶:“双姐, 你也太紧张了,隋副总最后校对代码的时候总得要集中注意力。”
双妶那头也安静了几秒,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害怕隋副总出了什么问题但不好意思问,没有别的意思,是我想多了。”
“其实你这样也挺吓人的……”
那人和双妶笑谈了两句便结束了话题,还有人听到了隋不扰声音里微不可察的哭腔,安慰道:“隋副总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隋不扰:“……”
刚才想哭是因为肾上腺素太上头所以情绪失控,现在她是真的想哭了。
一想到明天不光要上班,下班后还要跟着顾珺意去接顾远岫出院,还要耗费脑细胞和那一家子人社交,隋不扰就真的很想哭。
“嗯,大家早点休息吧。”隋不扰举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冰冷的杯底覆在右眼上,过了一会儿又敷去左眼,“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啦辛苦啦——”
“隋副总最辛苦!晚安晚安,好好休息!”
耳机里的工程师们纷纷说着「辛苦啦」、「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在倒数第二个人也退出电话后,隋不扰才结束了群通话。
现在的时间是半夜一点,隋不扰双手捂面。
整整一天没睡,加上方才过于紧张的后遗症现在出现了,她整个脑子都涨得发烫。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上床睡觉,而不是去看那两个下载下来的证据。
可是,万一明天又出现别的意外呢?
对于这一系列商战也好、勾心斗角也好,隋不扰是完全陌生的,对于前路,她也是完全茫然的。
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拖,免得夜长梦多。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还是关掉了笔记本电脑,转向了自己的台式。
那个耗费了她大量心神获取密钥的压缩包里果然有很多东西,看到密密麻麻的视频和截图,她就觉得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她先把文件都在她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储存好了,然后在台式电脑上清空了所有的痕迹,转移到另一个事先精心配置、添加了层层加密措施的笔记本电脑上。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给纪昭发过去。
第一是她并不确定单向链接的对面真的是纪昭本人,而不是荀储光给她设置的陷阱;第二则是,她希望她自己的手里握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底牌。
底牌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少人知道,价值越高。
就算荀储光和嵇琼华好像和她关系好起来了一点,但她仍然不觉得这两个人会就此站在自己这边。
要想让她们二人彻底加入自己的阵营,她也需要拿出更多的东西。
她可以被动,但不可以永远这么被动。
今天实在有点太累了,就算毫无睡意,隋不扰也急着想躺上床歇一会儿,所以她决定速战速决,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压缩包里的东西让脑子里有个数。
顾珺意的三家公司在内部业务,类似于OA流程之类的都是同一个系统,因为甚至有一部分人都是三家共用的,所以在公司内部,大家其实更习惯于称呼三家公司为不同「业务团队」。
比如Memo互动的信息部其实就兼管了三家的系统维护工作,底下不同游戏再会招它们各自的程序员。
再比如宴晏娱乐的人事部,同时也负责Memo和Lumina的人员招聘,其余两个公司的人事部更偏向于负责考勤一类的工作。
所以,其实这个系统差不多也就是除了顾珺意的私人邮箱以外最容易发现顾珺意秘密的地方了。
隋不扰大概看过一遍后,她脑子里对于「这是个大家伙」的观点就变成了「顾珺意怎么会允许这么要命的东西就存在在系统里」。
可以说,这个压缩包里的内容太全了,简直就是直接把炸弹放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室里——当然放炸弹的保险箱也做过类似于隐形门的伪装。
马蜂货运司机的离职报告被打回,因为公司在离职谈话时硬性规定需要上传录音以确保流程公正,避免对员工个人利益的侵犯——这其实也是网络上夸赞顾珺意公司做人的重要一点——所以跟着打回报告一起上传的还有
一份十多分钟的录音。
是离职谈话。
司机的第二次离职在两个月后,这一次的录音只有短短半分钟。
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情况,第一次离职被打回,过了几个月不等的时间再提交的离职报告才被允许,而第二次夹带的录音基本都不足两分钟。
还有各类高管的秘密邮件,虽然一大部分隋不扰现在还看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业务,但来往邮件的文案很明显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暗语。
比如「这个月杂草长得好快,再不处理掉,小麦都长不起来了」,「我上周刚去过沙漠,那边的绿洲目前发展得挺好,你不用担心」,「新花房这么快就造好了?顾总速度就是快」。
肯定不是真的在说种庄稼、拯救沙漠和养花,这些暗语大概率也不和外界的共通。
但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能够被完整地整理在这么个压缩包里?
不会是顾珺意弄的,这样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放在暴露的风险之下。
——隋不扰检查了一遍爬虫程序找到的其余可疑证据,发现压缩包里的与她爬虫找到的几乎没有重叠。
也就是说,这个压缩包里的东西,本来都应该在系统里被删除了。它们被人有意地恢复,或是在删除前备份,保留在了这里。
难道是某一个想自己留一手的高管做的?那为什么要上传到系统里?
对了,这个压缩包的加密方式非常复杂,还套上了反破译陷阱,所以,要么是一个精通编程的高管,要么……
就来自于信息部内部。
隋不扰眼睛眯了眯。
双妶?
毕竟,连监控的薄里都没有发现异常,可是双妶却相当警觉,好几次出言追问。
双妶是那个穿着哥特风的组长,她称呼顾珺意一直是「顾总」,因此隋不扰也是把双妶当成顾珺意那方的人。
正常情况下来说,如果双妶的确是顾珺意那方的人,那她应该像部长那样对隋不扰的能力深信不疑,或者至少是信任隋不扰的。
可是双妶却在一个隋不扰没有露出任何特别明显的异常时,连续追问了三次。
是她判断错误了还是……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信息部,各人的立场都变了好几番,隋不扰生无可恋地关闭了电脑,关掉灯,躺上床准备睡觉。
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轮廓,没有拉上窗帘,窗外渗进城市永远不会熄灭的亮光。
隋不扰深呼吸,又深呼吸,好像能够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挤压、分裂、流动和生长,酸涩传遍了四肢百骸。
于是呼气时,刚压下去没多久的哭腔又涌了上来。
好累啊。
她想。
隋不扰翻过身,把放在床铺里侧的一只枕头抱进了怀里,鼻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气。
这是隋见怀以前用的枕头,可是现在,上面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隋不扰闻不到妈妈的味道了。
好累。她好想妈妈。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本该落泪的,可当情绪真的涌上来的时候,眼泪反而被逼回去了。
如果人类的社交能和二进制一样,非0即1就好了。
*
隋不扰后来用荀昼那天新发的asmr听睡着了。
荀昼知道隋不扰对讲故事的asmr有点免疫了以后,荀昼铆足了劲,自己开发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环境音和触发音,精心录制了不同的音频试图找到对她有效的配方。
能睡着觉,这可能是她这两天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早上六点的时候,隋不扰比闹钟更先醒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顾珺意发来的:「昨天抢修系统辛苦啦,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啦,李姨下午三点来接你,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妈妈^^」
「隋不扰:好,谢谢。」
隋不扰刚想起身的动作便又躺了回去。
昨晚睡得太好,以至于隋不扰几年来终于又一次体验到了「困倦」的感觉,她在脑子里回忆分析着信息部那些人昨天的表现,想着想着,意识便再次模糊起来。
再次醒来,是十点。
她竟然完完整整地睡了八个小时!
隋不扰都快怀疑是不是她在半夜时已经猝死了而现在是死后的世界。
但如果睡八个小时的代价是六十多个小时睡不着,还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处理事务,那她还是宁愿每天只睡个两三小时。
隋不扰快速洗漱完,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沙发里,安安心心地开始检查昨晚弄到手的证据。
偶尔一次睡得太久,身体也有点不习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划拉着文件夹内的信息,打了个哈欠。
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隋不扰终于把所有的证据都看了一遍,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规则分门别类地重命名好,再做好加密措施。
在众多文件中,和蕤宾地产有关的只有几张高管的来往邮件,没有正面提及顾珺意,但有一条命令是玉瑾发送的。
与之前那条删除了但留存下云端备份的截图不同,这一张邮件截图则明明白白地、没有用任何暗语。
「蕤宾的项目,你做得很好,无需再次请示。」
隋不扰翻出以前写过的一个看图识字爬虫脚本,把图片都扔进去,寻找与玉瑾那条邮件接收人相同的邮件地址。
果真让她找到几张,不过那个邮件地址变成了发件人。
「这条哭得不行,重新哭。」
「把鼻影再打浓一点。」
「这条台词念得太假,谁批这两条过的?把词再改改,太文绉绉了,不像工人说的话。」
看着这样的描述,隋不扰心头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打开星博,搜到那个实名求助寻找在工地失踪的妻子的视频,点开——
她没记错,被骂上热评第一的评论正是:「呃,有一说一,这哭得也太假了吧?」
第24章 接她出院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
怪不得嵇琼华说这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
那时候她还在想, 不过是工人实名举报,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典型的手笔,而且为底层人发声这种事, 那是一丁点顾珺意的风格都没有。
她一度以为嵇琼华指的是顾珺意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反过来诬陷顾衡澂姐妹俩的建材质量不好, 以至于她后来找证据也是往这一方向去找的。
现在才知道, 原来嵇琼华所指的不只是那些。
像这样的虚假求助在网上有很多,消耗的是群众的信任,多次以后势必会变成狼来了的故事,真正需要求助的人便会淹没在「肯定又是一个起号」的嘲讽里。
……这么想, 确实很有顾珺意的风格。
只要能够调动大众的情绪达到她的目的,她又何必要去在意需要帮助的人会不会因此受创。
尽管那条视频底下的热评也可能是故意挑刺的杠精, 但的确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真相。
隋不扰顺着邮件的收件人去找,果然就找到了那几个发来视频的邮件。
可惜这里都只是截图,只能看个视频封面,但有封面也够了。
隋不扰把文件夹里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 挑出几个能够给纪昭的证据。
在整理证据的时候, 隋不扰对于压缩包的整理风格也
略有了解,再加上她今天一天查看系统日志的各类编写习惯, 她本来是想着排除一下信息部各位的嫌疑, 结果却发现了几个习惯相似的人。
分别是双妶和她手底下的两个人。
同一组的习惯与组长相似是正常的, 因为组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总带教老师,会潜移默化地将组内的代码风格、归档方式甚至思维模式都统一成和自己一样,或者说与最初的带教老师一样。
隋不扰不相信是巧合。
不能就此下定结论是双妶整理的,但双妶有很大可能是知情的。
所以在准备传给纪昭的文件夹里,隋不扰没有把这一习惯隐藏, 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精心挑选过后的东西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纪昭这一次没有很快回复。
隋不扰最后检查了一遍加密措施都没有问题,才关闭了笔记本电脑。
中午随便做了点吃的对付一下,又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挑了一套衣服,然后就安心地等待李熠年来接她。
*
某私立医院。
顾远岫看着男人关上了病房门,确认男人的脚步声远去,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便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咬紧牙关,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支撑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双腿每动一下,就好像有千百根针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当她的脚底终于接触到地面,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时,那种剧痛就猛地到达了顶峰,她的视野里有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
不过须臾,顾远岫撑着扶手的双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苍白如纸。
呼吸急促起来,她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确认男人没有回来。
病房外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似乎已经变得很远了,远处护士台的呼叫铃与推车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病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顾远岫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和两条几乎失去感知的双腿。
「嗵嗵、嗵嗵——」
她强迫自己抬起左腿,往前挪了几厘米后落下。
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顾远岫便浑身脱力般发抖。
抬起右腿,落地。再是左腿,落地。
重复几次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顾远岫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知觉正从神经里醒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冷汗在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黏在额头上。
时间距离男人出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真奇怪,顾远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平时不会出去这么久。
然而,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接近的脚步声或是开门的动静,这短暂的自由让她放松了警惕,在缓慢的康复运动中,她第一次支撑着轮椅走到对面墙壁。
她靠着墙,慢慢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以后再坐下。
「嗵嗵、嗵嗵——」
动作已然比刚走过来时要顺畅许多,肌肉里钻心的刺痛像是麻木了一般无法再阻止她的动作。
最后一步落下,顾远岫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了一圈了,她——
“……妈妈。”
听到那清亮又亲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顾远岫只觉得背后蹿过一阵凉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身子僵硬得一动都不能动。
两只温暖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挽住了顾远岫的胳膊,扶住她发抖的身体,却也锁住了她的退路。
顾珺意说话时,热气都扑在顾远岫的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怀。
“妈妈,一会儿妹妹就要来接您了,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多危险。”
“我……”顾远岫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她想将手臂从顾珺意的手里抽出来,却失败了,顾珺意的手像铁钳一般制住了她。
此时,病房门再次打开了,拿着热水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相顾而立的两个女人,脸色骤变,慌张地放下热水壶,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珺、珺意,我只是出去洗一下热水壶,就一会儿……”
“没关系的,爸爸。”顾珺意抬起头,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在财经新闻或慈善晚会上的招财猫式笑容别无二致,“你看,妈妈恢复得多好,都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真是惊喜,不是吗?”
男人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腿边的桌沿,只有死死抓住什么外物才能保证他不会双腿一软滑下去。
顾珺意不再多看男人一眼,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半扶半押地将顾远岫扶到了轮椅上,蹲在女人身前,为她在腿上盖好了一条毛毯。
纤细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毛毯上的皱褶,窗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的双眼照得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私立医院中庭的树木与灌木丛都镀上一层银边,天幕中飘过几片乳白的云絮,温暖、生机得像是幼稚园孩童的油棒画。
顾珺意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顾远岫的脸上:
“妹妹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一向最明事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顾远岫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顾远岫的回应,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晴空完整地映在她的双眸里。
“真好。”她轻声说,右手在顾远岫的大腿上轻轻一拍,动作亲昵却让顾远岫浑身一颤,“看到妈妈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想来,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欣慰的语调。
顾远岫的背深深弯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而站在一旁的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肺中浊气时也拼命地压抑着会发出的声音。
顾珺意终于起身,她的影子也慢慢盖住了顾远岫的身体。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岫的头顶,伸出手,捏住了顾远岫头顶的一根头发:“妈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替您拔了吧。”
话音刚落,不等顾远岫有什么反应,她便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顾珺意拔掉了顾远岫的一根头发。
顾远岫疼得面孔一皱。
顾珺意并没有留下那根头发,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抛。
头发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顾远岫偏头,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根黑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院呢,妈妈。”顾珺意的语气依旧轻快,她抬步在病房中踱了一圈,好奇宝宝似地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地翻看,又随意放下,“阳光这么暖和,照得人心情都好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玻璃瓶磕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半转过头,视线却只落在那张杂乱的病床上。
“这样的好天气,千万要一直持续下去呀,对不对?要是突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可就太扫兴了,就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样。”
顾远岫:“……”
她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顾珺意并不在乎二人是否会给她回应,无所谓地哼笑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在顾远岫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妹妹来了,我下去接她。”
顾珺意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顾远岫与顾人夫两个人。
顾人夫终于喘过气,转身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杂物。
顾远岫盯着顾人夫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不起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顾珺意的眼线。
而她那个真正的女儿——
她按动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方向,链条咔哒咔哒地转,将她送到宽阔的窗户前。
从高高的楼层向下望去,她看到中庭里有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停下,随后有一道身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真正的女儿。
顾人夫察觉到顾远岫的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低声问:“在看不扰吗?”
顾远岫的目光转动,却没有答话。
“放弃幻想吧
,阿岫。”顾人夫失去了兴趣,回到柜子前,把手上的罐子整齐码进行李箱里,“她回到顾家这么久,做过什么能让你值得激动的事吗?珺意告诉我,不扰已经接受了副总的合同。”
顾远岫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和你,明明分离那么久,但还是那么像。”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人。
顾远岫看到隋不扰跟着出来迎接的顾珺意进了医院,于是按着方向键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见到隋不扰的时候。
原本只是顾珺意一个人去,是顾远岫执意要跟随。
她知道光靠自己的话,顾珺意不会同意,所以她是趁顾观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于情于理都该见一下。
顾观澜象征性地劝了她一句,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那时候她浑身都疼得不行,被保镖搬上搬下的时候就好像把她人在地上摔来摔去,但她还是去见了。
逼仄狭窄的房子,陈旧潮湿的空气,斑驳剥落的墙纸,褪色破碎的彩色玻璃。
屋外各种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来,幼儿园的铃声,不间断的笑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是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橘子香气,但顾远岫记得客厅里的垃圾桶里还没套上新的垃圾袋。
原木色的架子上放着叶子有些焉的盆栽,旁边是个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屋子里那扇彩色的窗户。
顾远岫悄悄地动了动轮椅,才从一个没什么反光的角度看清了照片。那是隋不扰小时候的照片,顾远岫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的童年。
隋不扰为她们打开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好瘦,像棵竹子。顾远岫想。
听着隋不扰说要照顾她的妈妈,而拒绝搬来顾家住的时候,顾远岫又想,如果她没有弄丢过隋不扰,那现在隋不扰口中的「妈妈」,就会是她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让自己的孩子成材,隋不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赖以糊口的一份工作,也许家庭没有那么圆满,但是没关系,顾远岫可以补上那份爱。
顾远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黑色的头发。
顾珺意与隋不扰恰好从门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遥遥与隋不扰对视。
第25章 回到老宅 可顾远岫是顾观澜独子,为何……
又是那样的眼神, 近乎生理性心疼的眼神。
隋不扰默了默,开口道:“妈。”
顾珺意在电梯里说的,如果叫顾远岫一声妈, 顾远岫会开心,顾观澜也会。
顾远岫听到这一声果然愣住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隋不扰, 而是隋不扰身边的顾珺意。
顾珺意并没有在意顾远岫的眼神,而是自然而然地弯腰拿起了地上收拾好的包袱,隋不扰也跟在后面拿起另一个包。
包入手很轻,隋不扰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她看了一眼顾珺意手里的包,那个似乎也没多少东西。
顾远岫敛下眼睫, 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太轻,隋不扰听见了,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看了顾远岫一会儿, 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人夫低着头, 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出去,在经过隋不扰时, 顾远岫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隋不扰。
只是一眼, 因为她的眼神很快被站在隋不扰一旁的顾珺意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远岫只得慌忙地低下头。
隋不扰没看到顾远岫在看自己,只余光捕捉到她抬头又低头,以为是漏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忘了什么吗?”
“……”顾人夫把顾远岫推到门口了,没人回应隋不扰, 顾远岫才意识到隋不扰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应道,“没有,回家吧。”
“哦。”隋不扰的眼睛还是在病房里的床铺、柜子、桌子上转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东西,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隋不扰没有问过顾远岫的伤势情况,看如今还是坐在轮椅上便知道,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她便也不去戳人家的伤疤了。
几人坐上载着隋不扰来的越野车,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李熠年停好车,坐在靠门一侧的隋不扰先下车,在李熠年搬下轮椅的时候搭了把手。
“回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隋不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道袍的女人。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是洁净平整的,她一头乌发并未如寻常道人般束成高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颈侧垂落几缕。
面容清癯,鬓角夹了几片白发,看着却不像是苍老的、杂乱的白发,倒更像是追赶潮流做的挑染。
隋不扰记得,有一个一直和顾观澜住在一起的姨姥就是道士。
几姨姥来着?亲戚太多了,根本记不住。名字倒是记得,顾晤真。
轮椅上的顾远岫先开口:“七姨。”
“七姨姥。”隋不扰从善如流。
“不扰今天回来啦。”顾家人笑起来时都是那样眉眼弯弯却无甚笑意的样子,加上顾晤真那双眸子看人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便让她的笑容显得愈发淡漠。
顾晤真说着,也上前来帮着李熠年搬动轮椅。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檀香,大约是长期清修沾染上的味道
二人互相推拒着「我一个人可以,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侄女啊,应该的」,渐渐把隋不扰挤到一边去。
顾珺意从另一侧下车,站到隋不扰身边,指挥着顾人夫把车子上的东西拿进别墅里。
隋不扰这边帮不上忙,那边也挤不进去,她站在两拨人中间,只有被两个人端扶在半空中的顾远岫,在这短暂的、被众人忽视的间隙里,与隋不扰对上了视线。
空气的流通好像凝滞了下来,对视的这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
女人的眼睛里,不是惶恐也不是沉寂,而是一种掺杂着歉疚的复杂情绪。
隋不扰看不懂。
难道要她相信顾远岫在真心心疼自己吗?怎么可能呢,这可是顾观澜的独子。
顾远岫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摇头,那甚至更像是被颠簸出的正常晃动。
隋不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可惜那个瞬间太过短暂,没有话语,没有表情,甚至唯一的交流都像是错觉般的存在。
顾远岫的轮椅被安稳地放到地上,她便立刻像往常那样垂下了脑袋,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妹妹,走啦,别让姥姥等急了。”顾珺意从后方走上来挽住隋不扰的胳膊,半拉半扯地将人往别墅里带。
隋不扰回神。
老宅里和隋不扰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不过这一次少了顾叙章兄妹俩。
顾观澜还在书房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才下楼。她也是径直走向顾远岫,拉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说了两句,又像是刚想起隋不扰似的,转身朝她招招手。
顾珺意终于放开了隋不扰的手臂。
顾观澜坐在顾远岫右侧,所以隋不扰就坐到了顾远岫左侧。
“啧啧,这么一看,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观澜在笑,眼珠子在隋不扰和顾远岫身上转了一圈。下一句话就丝滑地转了话题,“不扰这段时间在珺意公司里工作得怎么样?还习惯么?”
隋不扰点点头:“姐姐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观澜放下了心,她一只手轻柔地捋顺顾远岫落在肩上的头发,“人年纪大了,就只想图个清静安稳,不想再多看那些争来斗去、乌烟瘴气的东西了。”
顾珺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热牛奶和两杯热茶,她把五杯饮品分别放在每一个人的身前,嘴上自然地接话道:“姥姥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顾观澜像个平常的老太太那样笑呵呵地答:“当然心情好,阿岫出院了,你们姐妹俩关系又处得这么好,家和万事兴嘛。那些糟
心事啊,不提也罢。”
糟心事大概指的就是顾衡澂与顾衡牍姐妹俩惹出的那些风波了,隋不扰想。
“因为我们都希望顾家可以蒸蒸日上呀。顾家好,我们每个人才能真的好。”顾珺意坐到对面,双手交叠,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业,没有偷没有抢,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当然要共同珍惜维护了。”
顾观澜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只有自己攒下的家业才会珍惜,别人的东西,就算侥幸拿到了,也只会被肆意挥霍光。”
她抬手揉捏鼻梁,皱着眉头,似乎很是头疼:“唉,有些人我真是不想说,最近这段时间,做的事儿是越来越不像样,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乂氪的股价都被她们连累!”
顾珺意没有搭话,顾远岫低头当无声的影子,隋不扰则在想,这祖孙俩私底下也这样交锋,活得不累么?
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所以她们要做给自己看?
——顾观澜现在的心情好,而且没有受到顾衡澂姐妹风波的影响。
她并不在意那姐妹俩闹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股价被拖累所以才烦躁。
所以,不管她知不知道,她都不在意顾珺意是否在这件事里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她也早想把自己的妹妹们推下马吧。
就像她说的那样,乂氪是她的东西,是她的家业,除了她自己的孩子,别人都是「外人」。
但隋不扰记得新闻里说过,乂氪的创始人不是顾观澜,好像是顾观澜的姥姥。
乂氪前身是做小灵通、大姐大的,顾观澜是在科技井喷的现代抓住了风口,第一个做出了触摸屏手机,这样东西奠定了她在乂氪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私密的事情,隋不扰就不知道了。端看顾观澜的表妹表弟们尚还健在,也都有自己的产业,便也知道顾观澜的手段与顾珺意大不相同。
这么看,顾观澜倒真是把「家和万事兴」说到做到了。
顾观澜给钱是很大方的,给人脉亦是,否则顾家内部也不会如看上去这样和平,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
真奇怪,顾观澜既然是个这么好的人,她为何会选择顾珺意作为自己的传人?
是因为顾远岫实在立不起来,所以就算顾珺意手段太狠,也不得不选她么?
顾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撇了撇浮沫,重又看向隋不扰:“不扰啊,在公司里有被欺负吗?没人为难你吧?有的话,一定要和姥姥说,姥姥给你做主。”
隋不扰一时语塞。
……拜托,刚发表完清净安稳真好,不想再看争来斗去的言论,这话音还没落透呢,她就立刻贴上去顺着话头开始诉苦说「是的姥姥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么,哪怕后面跟着一句「没关系你孙女已经解决啦」也多少有点奇怪吧。
隋不扰迎上顾观澜慈爱的目光,勾起一个与顾远岫别无二致的、温顺的笑容:“谢谢姥姥关心,姐姐把公司上下都管理得很好,规矩分明,对我也很照顾,没人敢为难我。”
顾远岫的脚忽然往她这里偏了偏,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小腿。
隋不扰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停了半拍:“能跟着姐姐学习,是我的福气。”
顾观澜满意地点点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锋利的眉眼:“那就好。珺意做事,一向是妥帖的。”
她「哒」一声将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话锋一转:“你们年轻人的事,按理说我这个老太婆不该说太多,但这公司管理啊,和做人一样。”
顾观澜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紧紧看着对面的顾珺意:“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顾远岫的脚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顾珺意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脸上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浅笑:“姥姥说的是,不过如今么,大局稳定,那细节上、在自家人面前,稍许宽松一些也并无大碍。唯有底线和原则不能退让半步,这种东西若是松动,那人心也散了。”
顾观澜掀起眼皮,随即又笑了起来:“珺意说的也有道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隋不扰:“不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虽然现在才是副总而已,但手边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姥姥这里有个用了许久的助理,做事稳妥又细心,明天就让她去帮你吧?”
隋不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顾珺意接过了话头:“姥姥您可真是心疼妹妹,再这样下去,孙女我可要吃醋了。”
顾珺意笑盈盈地,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您放心好了,我早就考虑好啦。我手下有个小姨娘,叫江珮和,做事麻利,人机灵,背景也干净,我已经让她跟着不扰学习了。
“用生不如用熟嘛,也免得新助理和妹妹还得有磨合期,反而耽误事,您说是不是?”
隋不扰:“……”
还好她昨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然今天跑这儿来和这两个绵里全是针的家伙聊天,她脑袋得爆炸。
为什么人不能有话直说呢?
「你可以适当敲打你妹,但你也得注意分寸。」
「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认清自己的地位,怎么了?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可笑的血缘关系就此放弃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你了?算了,看来还得我出手护着点,不能让你乱来。」
「想在我的地盘上安□□的眼线?你做梦」。
要是这两个人的交流可以这样简单,顾远岫也就不必提醒自己那个「敢」字说得太过火。
听到这话,顾观澜便也没有再坚持,慢慢靠回椅背:“既然珺意这么说了,那姥姥总归是放心的。不过——”她忽然将话又一次引到隋不扰身上,“不扰呢?不扰怎么想?”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没完了?
她怎么想?坐着想,站着想,躺着想。
大脑极速运转到快冒烟后,隋不扰露出了一个信任的,却并非全然是依赖的笑容:“江珮和的确如姐姐所说,聪明伶俐,和我很互补,我们合得来。有她在,我能省心不少。”
第26章 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让我幸福的不……
顾珺意既然知道江珮和是江家的人, 还要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未必不是抱着一石二鸟的心思。
也许江珮和已经从顾珺意那里获得了一部分虚假的情报,江家会分辨, 但不代表隋不扰会。
除此以外,看隋不扰如何与江珮和相处, 也能试探隋不扰的深浅。也许互相猜忌, 也许互相排斥。
再者,江珮和还是一个完美的弃子。曾经有接触核心资料的可能性,一旦未来东窗事发需要替罪羊,江珮和正好与隋不扰两个人一起打包带走。
不管最后走向哪个可能, 都是顾珺意赚了。
而隋不扰完全不知道顾观澜会给自己送来什么样的人,肯定不会是好拿捏的, 是给自己撑腰还是来监控自己的尚未可知。
自己与顾珺意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先不说顾观澜是不是真的会「保住」自己,顾珺意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合理地退场。
所以比起接受顾观澜拨来的助理,还是稳住顾珺意更要紧一点。
顾观澜听了这话, 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只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好」,这事便算结束了。
此时, 顾晤真也终于走了过来。
顾观澜这一侧的小沙发都坐满了, 所以顾晤真便坐到了顾珺意的身边。
顾晤真的到来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在场的气氛, 顾观澜的注意力随之转移, 她转而与顾晤真询问是不是道观有什么事。
听起来顾晤真晚来一段时间是因为道观有
事,隋不扰边听边想。
但身边顾远岫的脚又挪动了一下,这次没能碰到隋不扰的小腿,只是隋不扰一直低着头,这才看到了。
隋不扰朝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假意咳嗽了两下。
顾晤真答道:“是师姐, 有本书找不到了,问我记不记得放在哪儿。”
顾远岫的脚又偏过来了一些。
……她想和自己说什么?顾晤真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师姐?道观?还是那本找不到的书?
可不管是哪一个,隋不扰都没有渠道能查到啊。
是顾远岫对自己的人脉水平抱有不切实际的预估,还是……
还是说,重点其实不在顾晤真这句话本身?
隋不扰脑子里想到的是从Memo系统里拿到的那些文件夹,那些邮件里夹杂的暗语。
顾珺意是一个极其擅长且热衷于使用暗语的人。那教会她这一切的顾观澜应当也很擅长,顾晤真既然一直待在顾观澜身边……
所以师姐、书、找不到、问她记不记得,如果是暗语的话,会指什么呢?
这可比刚才顾观澜与顾珺意的较量要难理解多了。
顾观澜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那师姐可真是冒冒失失的,这么多年也没变。”
顾晤真轻笑:“她一直是这个性子呢。不过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之前道观里的小猫逃了,也是她心急如焚,通宵达旦地带着手电筒去找才找回来的。”
“如今这世道,这样性子至纯至善的人已经不多了。”顾珺意笑眯眯地接话,“说到底,也是姨姥的道观向来清静,才能滋养出这样未经雕琢的美玉。”
隋不扰:“……”
救了命了,这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话又说回来了,顾远岫为什么要帮她?
果然顾远岫与顾珺意之间,还是有龃龉在的吧?
可能还并不只是想抢那个位置的事情,否则顾远岫不可能走投无路到在不知隋不扰深浅的时候就直接出手帮助她。
昨晚睡得实在太好了,再加上这和领导开会一样又臭又长的对话,一个打哈欠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隋不扰偏过头,背对着众人任由自己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
顾珺意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有佣人过来说晚饭做好了。
顾观澜站起身,刚想叫人来推顾远岫,隋不扰就先握住了轮椅后的扶手。
顾观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叮嘱道:“小心点。”
“好。”隋不扰点点头。
顾珺意、顾晤真和顾观澜一起往前走,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到楼梯前时,顾远岫突然拔高声音:“你轻一点!”
隋不扰一愣,随即明白了顾远岫的用意:“弄疼了?”
顾远岫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此刻,隋不扰却分不清这通红的颜色是因为演出来的愤怒还是因为别的。
走在前方的顾观澜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问道:“需要帮忙吗?”
顾远岫故意置气般不回答,隋不扰便说:“不用,我可以的。”
顾观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顾远岫仍在挑三拣四,抱怨隋不扰推得不好,又是说自己的腿痛得不行,而隋不扰也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被妈妈嫌弃、手足无措的可怜女儿。
直到那三个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周围再无他人时,顾远岫才猛地抓住了隋不扰的手。
“顾珺意真的对你很好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隋不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台阶上搬,一边斟酌着用词答道:“还算不错。”
“她有给你分股份吗?”顾远岫又问。
隋不扰摸不清顾远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答道:“股份?”
“问顾观澜要!”顾远岫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抓着隋不扰的手不断收紧,“这是你应得的东西,你必须拿到手!”
隋不扰吃痛,极快地皱了皱眉。
顾远岫忙不迭松了手,微微抿着唇,以微微低头的姿势仰视着隋不扰:“弄疼你了?”
隋不扰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这样的场面比较好,也从来没有想过顾远岫会是这种性格。
在顾珺意横空出世以前,顾远岫也常上财经频道,那时的她可是大众心中霸道总裁的典型代表——冰山脸,年少成名,决策果决,不动如山。
所以隋不扰一直很奇怪,这位冰山总裁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远岫瞟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似乎很紧张,语速也随之加快了:“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拿到股份,只有拿到了股份,你说的话在这个家里才有分量。”
顾远岫这到底是真想帮自己,还是在替顾珺意试探?
隋不扰思忖着,也不敢说自己想要,只能继续维持着懵懂顺从:“但是姐姐对我很好……”
“你不恨我们吗?”顾远岫打断她,“如果我们当时仔细一点,你就不会被抱错……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隋不扰:“……”
她把顾远岫搬越了最后一级台阶,轻轻将顾远岫放下,蹲到顾远岫的身前,替她整理盖在腿上的毛毯。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开口:“我……”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恨吗?
其实直到今天为止,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乂氪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些东西本该是属于她的——还不如顾珺意给她一个月一百万让她算算要交多少税要来的有实感。
如果她的生活没有那么幸福,那她大概会恨。
可是她的养母养父除了没有顾家那么有钱以外,哪里都不差。不管是关爱、教导还是支持,就算是和妈爸吵架,她现在回忆起来也不会觉得难过或受伤,而只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好玩。
她恨吗?
在顾远岫期待的眼神里,隋不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恨。”
窗外快落尽的橘黄夕阳透过窗棱淌进来,尽管没有把隋不扰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但那比玻璃还透亮的颜色能照出顾远岫的影子。
“……你该恨的。”顾远岫握住了隋不扰放在自己大腿上的双手,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为什么不恨呢?”
她想不通。
隋不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恨呢?
“如果我没遇上收养我的母父,如果我的人生充满了不幸和痛苦,我觉得我应该是会恨的。”她顿了顿,“可是不是,我觉得我很幸福,非常幸福。”
她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事实上,你问我如果从小在顾家长大,我会不会更开心?我所想到的只是,如果我吃的每一顿饭从十五块变成一百五,穿的衣服从九块九包邮变成设计师独家定制,难道我的人生就会更幸福吗?
“不会的。”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她也这么做了:“让我幸福的不是钱,是人。”
顾远岫没有回答,她不再与隋不扰对视。
隋不扰对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刷新她整个人生的价值观。
没有钱,哪儿来的爱?
所以她想不通。
她一直以为自己得不到顾观澜的爱是因为比起别人,她不会赚钱,她不想继承家业,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只会埋头倒腾她那些没有钱途的小程序和小游戏。
后来生了女儿,她对顾珺意很好,笨拙地倾尽所有,她不希望顾珺意变成第二个没妈爱的自己,也不希望顾珺意会生出只有自己有用才配爱的心理,但顾珺意总是和她亲不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没用,以为不够强大的人不仅不配被人爱,也不配爱人。现在才知道,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顾珺意并非是她亲生的。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没有弄丢隋不扰就好了。
如果这个孩子自始至终养在她的膝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像她和顾珺意这
样……乱成一团。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抬起顾远岫的一条腿,将柔软的毯子掖到顾远岫的腿下。
“你……要干什么?”顾远岫不太明白。
隋不扰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样垫着的话能减缓一点颠簸带来的疼痛。”
“……”顾远岫的腿的确在疼,但一直以来,她忍得习惯了,在她过往的经验里,说出自己的不适,换来的往往只会是蔑视的一瞥,“没关系,不疼。”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她将毯子在两边都掖好,确保不会滑落:“可是您的腿明明就在疼,不是么?为什么要撒谎呢?”
顾远岫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隋不扰的眼睛,眼眶里几乎是立刻就续起了眼泪。喉头滚动,她拼命压抑着声音里即将溃堤的哭腔问:“你怎么知道?”
隋不扰也愣了,她没想到这句话能让顾远岫掉眼泪。她说:“因为你和我……”她的眼神闪烁一下,“我妈妈的反应是一样的。
“小时候,我妈骨折过,但我以为妈妈在办家家酒,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她当时摸我头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你肯定很痛,我知道的。”
如此轻柔而笃定的。
一种极其脆弱的神色刹那间自顾远岫的眉心蔓延开,那双总是靠低垂着来掩盖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用力地吞咽,想要将翻涌上来的委屈咽回心底,可她失败了。
一滴眼泪砸在了毯子上,洇出一团深痕。
隋不扰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她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绕回顾远岫身后,平稳地将她推向餐厅方向。
上了楼梯,餐厅就不远了。隋不扰听到餐厅里传来笑谈声,光听声音,显得那三人就像相亲相爱一家人。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进去。
桌子上除了那三人和顾人夫以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他年纪颇大,两鬓斑白,但眉宇间仍能看出旧日风华,称得上风韵犹存。
隋不扰猜测那是顾观澜的配偶。
顾远岫抹了一把泪,尽量让声线平稳地喊道:“爸。”
“姥爷。”隋不扰跟在后面说。
姥爷平淡地点点头,似乎与这个女儿也不甚亲热。
“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来呢。”顾珺意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过来,似乎并不在意两个人来晚了这么久,“我们刚聊到蕤宾地产事故的后续处理问题,妹妹你肯定想听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你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爱吗[捂脸笑哭]
第27章 马蜂货运 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
“我……也就还好吧。”隋不扰应道, “我比较在意,呃——”
她看了一眼顾珺意,瞧着是有点局促的样子:“那些工人的后续处理。”
她把顾远岫安顿好, 自己则坐在了顾远岫的旁边。
“蕤宾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可惜。”顾观澜的目光从隋不扰身上收回, 夹起一筷子凉拌黄瓜丝, “做事毛躁,沉不住气,偏偏眼高手低。”
黄瓜丝抵在嘴边,但顾观澜没有吃进嘴里, 她叹了口气,将东西放进碗里:“是我对她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不知足呢?”
隋不扰低头吃排骨, 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搞出这么大的事,她们心里有没有想过集团的股价?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顾观澜的声音微微颤抖,又很快压回冷静的语调,“为什么这么自私?”
顾珺意适时接话:“姥姥放心, 我们应对得很及时, 舆论目前已经初步控制住了,安心等待官方的调查结果就好。”
“嗯。”顾观澜说, 声音疲惫, “有分寸就好。”
她的眉毛吊着, 似是不忍去看一般闭了闭眼。
隋不扰敏锐地捕捉到一丝, 顾观澜好像不那么满意顾珺意做法的感觉。
她们就好像没听见隋不扰说的话。
顾晤真也安安静静地从不插话,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剥了一只虾。
隋不扰看着自己碗里的虾肉,默了默。
这家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给别人剥虾啊,这难道也有什么隐喻吗?
“谢谢。”她轻声说道,用筷子夹起晶莹剔透的虾肉塞进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上了顾晤真的味道, 隋不扰总觉得这虾肉上飘着一股独属于道观的木头香。
吃进嘴里,也像在嚼一块精心烹饪后的木头。
顾远岫更是直接把虾仁堆在盘子的角落,她一直用那个盘子吐骨头。
顾观澜的眼神掠过那只虾仁,但也没有斥责什么,只是继续说:“这些事,快点过去吧。”
顾远岫垂着脑袋,将排骨上的葱花一颗一颗地挑走,隋不扰侧眼看了片刻,把自己碗里那块干干净净、还没吃过的排骨放进顾远岫的碗里,换走了她的那块。
顾远岫愣了一下,然后吃掉了那块排骨。
隋不扰突然发现,顾远岫的脊背其实没有她觉得的那样宽阔。比起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顾远岫的身体称得上是单薄。
像隋不扰这种缺乏锻炼的人也坚持一周去一次健身房——虽然在跑步机上跑个几分钟就坐下来看手机了,但去过就是锻炼过——她的身材算是普通偏瘦的,而顾远岫比她还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车祸的原因,还是车祸以前就完完全全不锻炼。
顾远岫对桌上一切调味浓烈的都敬而远之,稍微清淡些的,她也不吃葱花,姜末、蒜末、辣椒粒等等,全部都会挑掉。她好像没什么爱吃的,每道菜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顾珺意给她夹了一筷子油亮的海参:“妈妈,不可以总这么挑食哦,正是术后恢复期,营养要均衡。”
顾远岫的筷子一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观澜没有看向这里,她正在和自己的人夫谈论新上市的料子,而顾珺意紧紧盯着顾远岫,似乎要看着她吃下去才安心。
眼看着顾远岫居然真的要夹起那块海参放进嘴里,隋不扰从旁伸出筷子,眼疾手快地夹走了那块黑黢黢的海参。
顾远岫眼睫一颤。
顾珺意朝她挑眉,没有生气的迹象,似乎只是疑惑隋不扰为什么要抢走顾远岫碗里的东西。
隋不扰说:“刚出院,别吃发物。”
其实隋不扰也不知道海参是不是发物,更是知道根据现代营养学来说,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恢复阶段更需要优质蛋白,除非顾远岫对蛋白质过敏。
但是海参是顾远岫唯一一道一次都没有夹过的菜。
顾远岫不喜欢吃。
她不喜欢吃,为什么要逼她吃?
隋不扰小时候也挑食,但不管什么营养,都不可能只在一个东西里有,所以她挑食,隋见怀和明繁就去找平替。
不喜欢吃的东西就别吃,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吃的。
顾珺意笑笑,也没继续坚持了。
隋不扰一抬眼,看见顾远岫的眼眶又红了。
她压低声音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哭,不长肉。”
顾远岫听到这句哄小孩的话,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气的,嘴角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但眼泪到底是让她憋了回去。
顾观澜那边的闲聊又换了一个话题:“荀储光最近怎么样?”
“荀储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呀。”顾珺意是这么回答的,她像是刚想起什么,转向隋不扰,“哦对了,荀昼好像很喜欢妹妹呢。”
顾观澜这才看向隋不扰,兴趣很浓的样子:“哦?是吗。那不扰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隋不扰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嗯,他挺好的。”
这是实话,荀昼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尽心尽力为她解决失眠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经由他,隋不扰第一次脱离顾珺意,独立地结识了两位暂时可以称之为「盟友」的人。
顾观澜笑意更深:“既然喜欢,那多送点东西,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隋不扰一顿。她还真不知道。
顾观澜也不意外:“没事,那就送点止汗剂、香水、化妆品、护肤品什么的,年轻小男生,不就喜欢这点东西吗?”说着,她还回头看向姥
爷征询意见,“你说是吧?”
“嗯。”姥爷想了想,“我记得之前看到过,哪个牌子的止汗剂特别好用……”
“去年轻人的社交平台上搜一搜吧。”顾爸也自然地加入建议道,“应该能找到时兴的东西。”
“好,我记住了。”
那二人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起来,顾珺意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好像是谁的消息,她拿起手机查看。
短短几秒,她脸色便剧变。
顾观澜眉头微蹙:“怎么了?官方调查结果没压下来?”
是指没有把人打点好么?隋不扰想。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答道:“不是,官方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是……是凿子。”
听到这个名字,顾观澜一向游刃有余的神色也明显僵硬了片刻,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遍:“……凿子?”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顾晤真用她那平铺直叙的声音幽幽道,“我还以为她早就隐退……”她垂下的眼睫随着轻笑颤了一下,“或者被暗杀了。”
隋不扰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热搜榜单。
简略扫了一遍,纪昭的确把她所有给出的所有信息都抹去来源,脱敏加工,及其所能地详尽给出,从建材供货到质量筛选,但她唯独没有提到马蜂货运。
隋不扰知道,纪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此详细的清单里独独隐去了马蜂货运,反而让这家公司变得可疑了。
纪昭大概缺少,或者不方便和官方沟通,所以除了向隋不扰表示她看懂了以外,也得通过某种方式为官方提供不至于打草惊蛇的线索。
一举两得。
发布信息的账号是纪昭本人的账号,叫「这是一把凿子」。这个账号是钻了平台的漏洞,没有进行实名认证。
没有实名认证的账号可以发布内容,但不会直接进入公共信息流,必须要点进主页才能看得到东西,否则只会显示「未实名用户发布内容仅在用户主页才可查看,实名后内容查看不受限制」。
再配合上荀储光清除信息的手段,以及官方的保护力量,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开/盒纪昭。
这个账号是纪昭亲自接管的,官方不方便出面佐证,但经常会进行暗示。
荀储光没有撒谎,她真的是纪昭的嫂子。
不管是荀储光还是纪昭,都的确有与自己合作的意向,诚意也给得很足。
现在她能够联系到一起去了。顾远岫对顾珺意似乎有不那么寻常的惧怕,那么被她帮助过的荀储光无法和顾珺意一条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问题来了,既然无法保证百分百能拿捏住荀储光,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放心地,把荀储光这个盟友交付给了隋不扰呢?
而且,顾珺意显然也是不知道荀储光与凿子深层联系,也就意味着,顾珺意对荀储光的情况也不是百分百了解的。
如果顾珺意自己清楚荀储光有她不知道的底牌,还给了隋不扰接触荀储光的机会,那便是试探隋不扰的深浅,看她会作何反应、与谁结盟;或者认为隋不扰百分百是自己人,希望借隋不扰的手查清荀储光的底牌。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荀储光骗过了顾珺意,让顾珺意以为自己对荀储光的情况了如指掌,无所可惧。
想到这两种可能性以后,隋不扰倒是觉得,不管是不是前一种,肯定不会是后一种。
毕竟荀储光和隋不扰不一样,那是一个已经建立起娱乐帝国雏形的家伙,顾珺意没有道理轻视她。
……可若是前一种,那难道让隋不扰这个小白去试探,就能试探出个什么东西了?用荀储光来试探隋不扰的深浅,未免也太看得起隋不扰了。
隋不扰想不通。
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和葱花较劲的顾远岫。
这个妈妈应该知道,或许隋不扰应该提出住回顾家了。
能白拿一套房子是好,但比起房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另一条路上等着她。
离顾珺意近一点,也离那位马蜂货运的小姨近一点,离真相近一点。
顾观澜那边也看完了纪昭的报道,冷哼一声道:“这凿子倒真是手眼通天,供货商都能让她搞定。”
她好像以为有关建材清单的消息是来源于供货商。
“……不至于吧。”顾珺意接口道,她说得轻松,似乎真的不甚在意,“这家供货商是阿姨们千挑万选的,嘴严得很。”
“嘴严,也得分对谁嘴严。”顾观澜今天接连的变故让她怒气冲上脑门,彻底没了胃口,将筷子往桌上一撂,“是,平日里嘴严,真要遇上个不要命的凿子,她就是硬撬也能给你撬开条缝!”
顾珺意笑笑:“是么。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有内鬼呢。”
顾观澜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内鬼?就她们那二两银子,就是榨干她们,也收不回培养一个内鬼的成本。”
看来顾家看不起人是从祖辈就延续下来的传统,只不过中间生了个异类。隋不扰又看了一眼顾远岫。
“反正,我看三姨四姨的架势,估计是要重新整顿一下手下的人了。”顾珺意也放下了筷子,“要是能借此机会,真的清整一下公司里的人,也算是好事一桩。”
顾观澜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自己摔一跤,一辈子都记不住。”
“嗯。希望她们……”顾珺意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不要有下一次了。”
“查内鬼……查内鬼……”顾观澜虽说之前说着怎么可能有人往蕤宾里安插间谍,可到底还是上了心,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扶手,“从哪儿查起呢?”
姥爷站起身,走到顾观澜身后,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顾观澜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一些。
“马蜂货运吧。”一直没有主动介入这场谈话的隋不扰冷不丁说道。
顾观澜睁开眼,越过餐桌望向她,双眸微眯,目光审视。
“我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这次建材的送货服务就是马蜂货运负责的,如果我们能保证供货商没出问题,那么出问题的,就只可能是物流环节了。”
说到这里,顾珺意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她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动,声音依旧无比温柔,对着隋不扰说:“可是,凿子的报告里没有关于马蜂货运的事情,你怎么知道,马蜂货运和这件事有关呢?”
话音落下,整个餐桌上便是一静。
顾远岫唇色煞白,立刻紧张地看向隋不扰。
作者有话说:未实名还能发帖的参考了晋那个江的发评机制。
第28章 依赖我吧 你可以问我任何有关于顾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隋不扰的身上, 可她却似乎压根没有发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什么自爆卡车的事。
她面色如常,反问道:“不是吗?凿子的报道里,什么信息都给得很详细, 唯独对于物流一掠而过。如果她想给官方暗示,那不就是这个了?”
“哦,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为什么是马蜂货运呢?”她像是一个认真倾听妹妹意见的长姐,“妹妹的直觉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顾叙章名下有两家货运公司,一家是马蜂,除了为公司提供货运以外, 也有个人快递的服务,还有一家的名字隋不扰不记得, 只记得规模远小于马蜂。
她说:“因为马蜂货运名气最大,人员也最复杂。如果真有人想做手脚,马蜂无疑是最理想、也最容易达成的目标。另一家公司规模小,即便真的安插了人, 能造成的破坏和获取的信息也相当有限, 意义不大。”
“原来如此。”顾珺意好像真的相信了这件事,“妹妹不愧是姥姥的孙女,
好聪明。”
隋不扰淡然颔首:“嗯, 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 为什么凿子没有直接和官方联系的渠道呢?”
顾观澜坐正了。她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兴趣, 示意隋不扰继续说下去。
“暗网上对她的悬赏金额一路飙升,像她这么出名的调查记者,还有官方背书——虽然那个应该叫事实背书,而不是合作背书,但为什么她还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迂回地告诉官方呢?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和官方沟通的方法?”隋不扰说,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呢?”
顾观澜马上明白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你想说,她获得信息的渠道可能不那么正规?”
隋不扰点头:“……嗯。”
她将已经搁在筷架上的筷子摆摆正、摆摆齐。
“虽然也可以理解,不想暴露线人、认为官方内部并非全部可信、想要利用舆论倒逼官方查案,很多理由让她独行,但同时,也有更多理由,让她本可以选择一个可信的人代为转交。”
更安全、更有效率,再说得冷血一点,如果真的出事,先出事的只会是她的中间人,相当于多一个替死鬼。
——当然,这件事正着说反着说都是有道理的,端看煽动情绪的人想往哪边说了。
隋不扰隐隐觉得,纪昭选择隐去马蜂货运,也是为了告诉隋不扰,她明白隋不扰的意思了。
尽管隋不扰一开始是想引导顾观澜去想纪昭其实私底下和官方是有联络的,但顾观澜马上回答信息渠道不那么正规这个反应也值得琢磨。
毕竟还有个词汇叫污点证人。
更何况,调查记者潜伏进黑工厂,利用偷拍、偷录音等手段搜集证据,非要说的话也是违法的。
但调查记者并不会因为这种手段获罪,反而被视作英雌。
纪昭在揭露黑暗,那她不正当手段获得的证据,很大部分也会被采纳,豁免于获罪。
顾观澜这么说……她是把自己带入纪昭的位置了吧。
因为她会通过非正规的手段去挖到黑料搞垮一个对手,因为她认为正义不值一文,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像纪昭这样,傻乎乎的、把正义视作至高信条的人。
这是属于顾观澜的盲区。
想来,也会是顾珺意的盲区。
间接可以验证,马蜂货运里的破事、乂氪集团里的破事,可能还不止一点点。
隋家工厂破产事件……大概真的和这个家有关系。
顾观澜的身体微微朝隋不扰的方向倾斜,顾远岫放在桌上的手收回了桌子底下,放在大腿上蜷成拳头。
“不扰,你觉得呢。”顾观澜那双眼眸的颜色褪色褪成了灰褐色,顶灯的光晕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点人工的高光,“姥姥要去帮她们吗?”
……死亡提问。
隋不扰心里一紧。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短时间内分析出这短短几个字的所有深层意思,然后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的直觉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她还是支起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极为快速地往身侧瞥了一眼。
顾远岫放在桌下的食指上下点了一点。
隋不扰开口答道:“帮一下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和万事兴嘛。”
她心里的答案和顾远岫给她的提示恰好吻合,这让她稍稍安心,于是她便这么答了。
反正顾观澜又不会真的听她的建议,不过是看个态度而已。
她就是一个盲目听从长辈的傻白甜!怎么样吧!
这个好用的人设她必一以贯之。
顾观澜脸上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姥姥也是这么想的。”
顾珺意接话道:“对呀,妹妹刚刚还在说,很关系工人的状况呢。”她说得非常顺畅,就好像那天发表暴论的人不是她,“果然咱们还是需要知道更多视角的建议呢,不然就容易一叶障目。”
感觉她在讽刺自己的生活环境不够高贵,和她们不是一个阶层——尽管家里有厂已经不算底层了——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隋不扰没有证据。
隋不扰推辞道:“哪里,我又不懂这些,我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姥姥一直挂在嘴边的「家和万事兴」,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姥姥。”
这话似乎说到顾观澜的心坎里了,她一拍手,便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好了,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你们先回去吧。”
顾晤真和姥爷跟在她后面站起来,隋不扰见状,也连忙起身绕到顾远岫身后,在顾爸手伸过来以前就抢先握住把手,随时准备着把人往外推。
顾珺意慢了一步才站起来:“妹妹呢?我让李姨送你回家?回哪个家?”
隋不扰:“……”她哪里有第二个家。
隋不扰感觉顾珺意指的另一套房子是她送给隋不扰的那一套,也是在顾观澜这里过过明路的那一套,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隋不扰说,她看到顾珺意脸上那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
隋不扰不为所动,继续说:“妈身边离不了人,我有点看护、擦身体的经验。”
“我——”
顾爸想说话,但马上被顾珺意打断了:“好啊,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需要先回你家整理一下行李吗?”
“没事,就一天。”顾远岫终于说话了,声音虚弱,“让她穿珺意你的衣服就好了。”
“好的,妈妈。”顾珺意笑着应了。
几人与顾观澜告别,坐上了回顾远岫家的车。
这辆车的中排专门拆掉了一个位置,让顾远岫的轮椅恰好可以卡在这个位置上。
中排另一边是顾爸,而隋不扰和顾珺意一起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隋不扰看似放松地倚靠着,双腿自然分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裤袋上的手机轮廓。
她录音了。
回去以后……再仔细听一听吧。
顾远岫的家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公寓,一路上都有便捷式的斜坡,也就不用一直抬着人走。
隋不扰始终推着顾远岫的轮椅,没有让顾爸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远岫靠在轮椅上的背脊也松弛了些许。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爸大概就是顾珺意的马仔,专门来监视顾远岫的。
就算不是亲生母女,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还是在顾观澜已经快放弃顾远岫、转而选择顾珺意的情况下。
顾远岫家没有什么管家佣人之类的存在,顾珺意说,请的保洁也是一周来一次。
不难想象,如果隋不扰没有跟着来,光靠顾爸照顾顾远岫,顾远岫这双伤腿不知还要多吃多少苦头。
跟着顾珺意熟悉了一下富贵人家里的淋浴措施以后,她和顾远岫两个人单独留在了浴室里。
“衣服要我帮你脱吗?”隋不扰把干净的衣物放到一旁干燥的架子上,转过身,语气平常地问道。
顾远岫的脖颈处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浅红。
虽然隋不扰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毕竟分离多年,刚见面没多久就要坦诚相见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我自己来吧。”顾远岫磨磨蹭蹭地脱下了衬衫。
隋不扰目光在她光/裸的肌肤上转了一圈。
还好,没有什么虐待的伤痕,只有长期缺乏运动和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松了口气。
她接了一盆温水,试了水温后沾湿毛巾绞干,轻轻地贴在顾远岫的肩膀上:“这个温度可以吗?”
在毛巾刚贴上身体时,顾远岫的身体瑟缩了一下,隋不扰连忙收回手:“烫了?”
“不是,是我体温太低了。”顾远岫摇摇头,用自己的手背贴上隋不扰的手腕。
果然跟冰块一样。
隋不扰在脸盆里加了点冷水,重新试温后,这一次温度正好了。
她轻柔地替顾远岫擦拭身体,沉默着不发一言。
顾远岫看着镜子里隋不扰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不问我吗?”
隋不扰抬头,在镜子里与顾远岫的目光相遇:“问什么?”
“任何东西。”顾远岫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余气音,“任何关于顾家的东西。”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又不会都告诉我,我怎么问?”
顾远岫抓紧了轮椅扶手:“我会告诉你的。”
隋不扰擦完了她的两条手臂,重新去搓洗毛巾:“是么,可你连绿泡泡都加不了我,你觉得你能告诉我的,有关于顾珺意的事情,会有几分可信度?”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顾远岫和隋不扰有不止一次的单独相处机会,但顾远岫从来没有提起过添加联系方式。
顾珺意大概率不是针对隋不扰,而是不允许顾远岫与任何外界人有联系。
隋不扰看到顾远岫的表情僵住,拧干手里的毛巾,去擦顾远岫的小腹:“而你真正知道的顾家辛秘,现在也不能告诉我,对吗?”
否则,早在走廊里的时候就该说了。
顾远岫的目光从镜子里的隋不扰换到了她本人的脸上,叹了口气,说:“对。”停顿片刻,似乎害怕隋不扰误会她,她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不信任你,是……”
“没关系,我知道。”隋不扰体贴地表达了她的不在意,“我现在还没到能与顾珺意叫板的程度,有些秘密告诉我,反而会让我挂相。”
“……嗯。”顾远岫承认了这一理由。
“我以后,就会像今晚这样。”顾远岫说的是她几次提醒隋不扰言行与回应方向的事,“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的话,也可以看我。”
她看着隋不扰,语气恳切:“没关系的,你可以放心依赖我,顾珺意那边,你就说是我巧言令色骗了你就好。她防我,但不防你。而且你……本来就装的是傻白甜,被我骗也情有可原。”
这句话对于隋不扰而言,无疑是心动的。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依靠,也许不能直接帮助她站稳脚跟,但至少让她的选择不要出错。
尤其这个依靠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双手穿过顾远岫的腋下,微微抬起顾远岫的身体,配合着对方脱下裤子的动作,在对方耳边说:“我现在做的……不正是在依赖您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来一阵酥痒的感觉。顾远岫动作一顿:“那就好。”
协助母亲完全褪去衣物后,隋不扰转过身,再次搓洗毛巾,把湿热的毛巾覆盖上顾远岫的腿。
“要不,我还是给你录个音吧?”
顾远岫好像还是不放心:“然后你别听,以后哪天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能承受这个消息了再去听,否则万一我遭遇不测——”
隋不扰眯了眯眼:“遭遇不测?”
顾远岫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重复道:“嗯,遭遇不测。”
隋不扰感觉自己猜到顾远岫想和她说什么事情了。
第29章 在我身边 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
隋不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顾珺意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么?
她知道顾远岫这是在暗示她,这场车祸的幕后主使是顾珺意。所以顾远岫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再活多久。
但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恨顾远岫?
隋不扰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就是偏的,她偏向于认为是顾珺意对顾远岫进行的单向针对。
可会有人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 就处心积虑地要将另一个人置于死地吗?
如果是为了继承家业,那么顾观澜既然已经想把集团传给顾珺意, 那又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就算是古代夺储, 也少有赶尽杀绝的。
隋不扰没吭声,手里的动作不停,用毛巾为顾远岫擦腿,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人的表情, 从对方咬着下唇忍耐的表情里判断自己要不要放轻力道,或者停下来让顾远岫缓一缓。
顾远岫苍白的脸色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逐渐染上血色, 她还在坚持自己的那个想法:“你给我个录音笔,我回头独处的时候就给你录下来。”
见隋不扰还是不答应,顾远岫急了:“真的,顾珺意的监视又不是铁桶, 就一个人看着我, 总是有疏漏的,我真的能找到时间给你录音。”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笑:“你先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秘密, 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远岫一愣, 顺着隋不扰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隋不扰知道这个秘密……好像, 除了能让她更讨厌顾珺意以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毕竟,她也不能够确定,这件事里所包含的受害者目前还能够为隋不扰提供帮助,甚至只是人证。
她还能帮隋不扰什么呢?
顶多是在今天这种场所, 给隋不扰一个提示,告诉她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除此以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呢?
生意场上的事早已与她无关,写代码、搞技术,隋不扰也不需要她的指点,斗又斗不过顾珺意,顾珺意瞒她瞒得紧,很多事情她都不太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就更别提给隋不扰提供证据了。
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可以完全压制顾珺意的存在,这样在隋不扰回到顾家以后,她如果想帮隋不扰,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为她撑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好像真的没有价值了。
无力感从心头升起,她沉默了,眼中的急切褪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擦完了。”隋不扰说,站起身,把毛巾扔进洗衣机里,倒掉了那一盆温水,“我帮您穿衣服。”
她擦干手,抖开一件干净的睡裤,准备给顾远岫穿上。看着垂头丧气的女人,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顾远岫的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有微弱的希冀。
隋不扰语气平静:“谢谢你刚刚在姥姥家帮了我三次。姥姥现在应该还挺喜欢我的,对吧?”
顾远岫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挺喜欢你的。”
“所以谢谢你。”隋不扰在顾远岫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直视着顾远岫的双眼,“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快得到顾观澜的喜爱。”
“……”顾远岫低头避开对视,“那不一样,你……你那么聪明,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能得到妈妈的喜欢。”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放在扶手上的手,在暖和的浴室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冷冰冰的。
她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顾远岫的手指:“那不一样的。没有你的话,我会走很多弯路,甚至可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彻底被厌弃,再也无法挽回。”
隋不扰又附身,转到顾远岫目光的方向,执拗地与她对视:“你的提示让我避开了原本我可能会踩中的坑,那对我很重要。
“再说了——”她笑了,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用自己的经验,帮助自己的孩子少踩一个坑,”
从指尖传来源源不断地暖意,顺着血管流进顾远岫的心脏里,又随着心脏的跳动流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双眼,重新迎上隋不扰的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颤音:“真、真的吗?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当然。”隋不扰没有一点犹豫,“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找到一个这样的依靠。”她架着顾远岫,看着她把裤子慢慢穿上,才将她小心放回轮椅上。
“你只要在我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顾远岫接过上身的睡衣穿上,低头扣纽扣,然后抓着衣襟,快速地擦了一把脸。
隋不扰绕回顾远岫身后:“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以吗?”
她们的视线再一次在镜子里相遇。
顾远岫的眼尾有一抹红,她放在腿上的手再度蜷缩起来,抿着唇,像个小女孩一样羞赧地笑了笑:“好。”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出浴室,进入气温较低的房间,顾珺意坐在床上,等待了一会儿。
顾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看起来妹妹和妈妈相处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隋不扰答道:“照顾妈妈是我分内的事。”
顾珺意上前
,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轮椅:“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妈妈。”
“……好。”隋不扰最后又看了一眼顾远岫,才拿着顾珺意准备好的新睡衣进了浴室。
顾珺意的笑容随着隋不扰的离开而落下,她踱步到顾远岫的身前,居高临下问道:“妈妈,你刚刚……和妹妹说什么了?”
*
顾观澜家书房。
顾观澜的电脑屏幕上亮着凿子的博客页面,她花了小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好像是凿子这个名号让她把情况预估得太坏,仔细看完了博客才发现其实凿子这一次并没有给出太多的、能瞬间引爆舆论的机密信息。
大多都是网上早有猜测的内容,比如建材质量没有问题,但有很长时间无人看管;还有网上求助的工人有真有假,热度最高的那几个全是假的……
凿子只是拿出证据进一步印证了。
就这些,还在顾观澜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是公关部早就准备好方案的情况。
很快,在顾观澜的命令下,公关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吩咐完一切,顾观澜的目光却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她滚动鼠标,重新阅读博客,但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些什么。
她觉得微妙。凿子没有给出任何出乎意料的机密信息,这可不像TA。以往哪一次不是直接给出能够直接把人锤进地底的铁锤?
这一次,比起是在实锤一个黑暗真相,更像是借着公开报道的形式,迂回地向某个特定的对象传递某种信息。
顾观澜将博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凿子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地传递信息?
「……根据多方查证,涉事批次的建材于去年10月至今年2月期间,存放于瓯春物流江北仓库区,该区域在此期间的安保记录混乱,经常出现交班时间早于、或过早于接班时间……」
瓯春物流,是一家规模非常小的货运公司,盈利勉强可以覆盖成本。
因为其规模极小,且大部分订单都是马蜂这边分流过去的,其法人和股东都是曾在顾衡澂配偶的表妹公司工作、并且闹翻了的前员工,关系很远,表面上看,关系是僵硬的。
内部订单不会公开,除了内部人员,很难如此精准地知道瓯春的合作商都有谁。
所以可以算是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家公司,就算知道,也很少能和顾衡澂姐妹俩联系到一起去。
……这不是单纯的外部危机,不是单纯的调查记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里应外合。
顾观澜闭上眼,食指弯曲,指关节按压在太阳穴上。
凿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TA难道没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吗?
雷点大,雨声小。
更像是——
有一道念头在顾观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更像是在向某一个人确认这些信息,更甚至是确认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否有问题。
所以,那个人和凿子的联系是单向的。
这个博客肯定不止表面上这么一点东西,但要如何从中挖掘出内里深藏的东西,顾观澜还毫无头绪。
想了一会儿,她将手放到内线固定电话上,但在即将按下一号快捷通话时停了一下,最后也没有按下去,而是拿起手机,给她的另一位下属发消息。
「找几个会写代码的,看看凿子这篇博客还能组合成什么文字。」
下属还没有回复,她下一条也一起发了出去:「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隋不扰。」
想了想,她还是撤回了这条消息,改成:「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顾珺意。」
这次出事,顾珺意的风格很浓,顾观澜也是快受不了那两个蠢货在国外搞些违法生意自掘坟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和凿子有联系,那顾观澜就不能不管了。
哪天大义灭亲,把与自己有关的证据提交过去,顾观澜才是有苦无处说。
和凿子是单向联系,凿子又要「请示」对方确认自己的正确性,那这个对方一定是比凿子地位更高、掌握信息更完全的。
隋不扰才刚回顾家不到两周,一个完全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年轻小孩,她又能掌握什么内部消息。
*
嵇家。
嵇琼华耳机里挂着家族群聊的群通话,拿着一个抱枕抱在身前,下巴垫在柔软的抱枕上。她的电脑屏幕上也是凿子的博客页面。
“她的IP是晴山诶,IP显示能显示这么宽泛的地方吗?在哪里能显示这个IP?”她的哥哥在问。
她的妈妈说:“肯定开V/P/N了,这还用想。”
“你们不觉得凿子这次的报道很奇怪吗?”这是嵇琼华的表姐,“她这次根本没有给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和以前的风格相差好多。”
嵇琼华划拉到广场上的讨论,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怎么感觉凿子这次手下留情了?没爆什么猛料啊,这些东西前段时间不都说烂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证据不足?还是被蕤宾公关了?」
「对凿子有点信心好不好!凿子会被公关?除非是顾衡澂回家找了大家长,找顾观澜出手了。」
「细思极恐,会不会是凿子查这件事的时候遭到了生命威胁,安全起见,被迫不能放全部证据?」
「我觉得这个是最可能的!在向我们、向官方传递信号,表示自己处境危险!!」
「或者,会不会已经被某些力量控制住了?那些人现在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了。」
再往下,猜测就往离奇的方向一路狂奔。
怀疑凿子江娘才尽已是其中合理的那部分了,什么其实凿子已经死了,账号皮下早就换人,什么其实凿子这个账号是黑恶势力黑吃黑的一环,现在发不出猛料是因为对家都已经垮台……
嵇琼华感觉自己再看下去脑子也要坏了,干脆关掉了电脑页面,出声加入讨论:“你们说……凿子会不会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表姐重复一遍,“试探什么?”
妈妈沉吟片刻:“试探舆论反应?不像。”
“不是……”嵇琼华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她看到是隋不扰的消息,但她没有点开看,“是试探某个特定人的反应,比如说……单向联络的线索提供者。”
*
隋不扰回到房间时,发现绿泡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是双妶的。
她没有多想,通过了双妶的好友申请,然后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城市夜景放空自己的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个哈欠,解锁屏幕,看到双妶给她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你发现了,对吗?」
第30章 遭遇袭击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
「你发现了, 对吗?」
隋不扰立刻联想到双妶指的是什么。
她呼出键盘正准备回复,一直没等到信息的双妶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隋不扰动作停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隋不扰。”双妶毫不客气地叫了隋不扰的大名, “你知道了对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隋不扰假装自己没有听懂,“发现你很敬业么?你一直如此。”
双妶:“……”
双妶不吃这套:“别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压缩包。”
隋不扰轻笑了一声:“你放心, 你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你就是整理压缩包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双妶自己找上门承认了。
双妶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个行为暴露了什么信息,她的关注点在别处:“我当然知道, 你呢?你拿到这个压缩包的手段,总不会是干净的。”
隋不扰默了默。
确实, 她拿到压缩包的手段也属于灰色地带。
“所以那天薄里看到
的异常波动,果然就是你在线解密搞出来的波动,对吧?”双妶说,“我没在录音, 你放心。”
隋不扰:“……”
她说没在录音就真的没在录音了吗?隋不扰又不是傻子。
……毕竟她自己就在录音。
双妶没得到隋不扰的回答也不生气, 自顾自地继续说:“感觉你也不是很甘心只做个副总嘛,要不要和我合作?我知道的东西肯定比你的多哦。”
隋不扰还在想那天碰见双妶时双妶到底是如何称呼顾珺意的。
其实只有一句话:「反正顾总是把这台电脑全权交给你了, 公司财产, 两天不关机也不用心疼。」
是顾总。至少当着她的面时, 是顾总。
但隋不扰也没有办法确认她在别人面前是叫顾总还是珺总, 按照她的理论,双妶应该是顾珺意的人才对。
隋不扰顺着她的话反问:“合作什么?”
双妶的声音听起来很坦然:“当然是一起搜集证据啊,你居然和凿子有联络,我觉得顾珺意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隋不扰继续佯装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双妶听出隋不扰今天是不会轻易相信她的了,她得抛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信息来证明价值。她手上无意识地玩着中性笔的笔盖, 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她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确认我是谁的人?”
隋不扰听到这句话,也就大概明白了双妶不是顾珺意的人。
双妶继续说:“有些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不过,应该可以这么说,我是顾观澜的人。”
……顾观澜?
双妶年纪不超过三十岁,顾观澜在商场上打拼的时候双妶都还在玩泥巴,甚至可能只是个卵子。她是顾观澜的人?骗傻子呢。
隋不扰:“你说这话还不如说你是顾远岫的人呢。”
双妶那边安静了片刻,就在隋不扰以为对方被噎住时,竟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嗯……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心头一跳。
她是想说,顾观澜和顾远岫两个人是一头的?
那顾观澜想把位子传给顾珺意不是更不合常理了么?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晚顾远岫是有点害怕乃至于讨厌顾珺意的。
……好乱。理不清了。
隋不扰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理理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双妶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回答,而这次没有顾远岫帮她了。
隋不扰直觉觉得这问题和顾远岫知道的秘密有关,顾远岫不愿意现在告诉她的原因,隋不扰也能明白。
——无非就是隋不扰现在阅历不够、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够,理解力差会导致误读,过于残酷的真相也会阻碍她建立健康的合作关系,让她无法完美地演戏,而一旦让顾珺意发现她知道了,那后悔也将是灾难性的。
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知道的这些信息进行判断了。
双妶似乎也知道隋不扰正在纠结,她便继续解释道:“你这么想,顾观澜和顾远岫是母女,她们天然就是同一个阵营的。但顾远岫和顾珺意又不是亲生母女——”
她停了下来,隋不扰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顾珺意在顾远岫出车祸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
双妶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那这个消息,足够让你信任我吗?”
隋不扰:“……足够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稍等。”挂断了微信电话,关掉房间里的灯,用摄像头检查了一下是否有监控或是针孔摄像头存在,以及Wi-fi和蓝牙列表里是否存在奇怪的乱码。
确认了没有监视和监听设备后,她才重新给双妶打去了电话。
双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怎么,确认完毕了?”
“嗯,你说的那个是什么事?”
双妶:“具体的内情我并不完全清楚,不过我有顾珺意在四年前就去做亲子鉴定的证据。”
隋不扰给双妶提供了一个加密邮箱,对方很快就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来自那家私立医院的鉴定报告扫描件,还有送检样本的留存照片。双妶发来的照片里,姓名、样本编号、日期,完全没有给关键信息打码。
「可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那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以及时间——两年前的六月底,都让隋不扰忍不住往后靠到沙发背上。只有靠着什么东西才踏实。
四年前的六月底,那就是顾珺意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
顾珺意是跳级的,所以比隋不扰早毕业两年。
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不,更早的时候,顾珺意就在怀疑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一个早已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且野心勃勃的养子,面对一个还没有完全执掌权柄的母亲,能做出策划车祸这件事也不意外了。
也许她下次应该先去问问顾远岫知不知道这张鉴定报告。
双妶说:“是不是觉得她够可怕了?我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她所做的远不止这些。别提还有很多顾家内部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所以,隋不扰,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合作。”
隋不扰看着窗外浓厚的夜色,陷入思忖。
很远很远的霓虹灯光在黑夜里晕染出模糊的光晕,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得只剩一个暧昧的轮廓。
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城市里,光线从它们的指缝中漏出来,零星地散进同样没有开灯、昏暗沉寂的房间里。
双妶说的有道理,更何况现在隋不扰手里有她的把柄,不必过分担心她反水。
她太需要盟友了。光确认了荀储光和纪昭两个人的意向还不够,她们至多也只能算是中立的力量,是因为隋不扰目下最符合她们的利益诉求,所以暂时同行。
隋不扰还没有完全打动她们,得到她们的全力支持。
而双妶,只要隋不扰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一天,她就一天不可能重回顾珺意阵营。
她还咂摸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如果双妶真的是顾观澜的人,那她何必现在急着找自己合作,有顾观澜的庇护,她总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以。”隋不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说实话么?我不知道。”双妶说着,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听着着实可笑般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能从你这里获得什么。”
隋不扰:“……所以你只是因为被我抓到把柄,所以被逼无奈向我低头?”
“也不是。”双妶的声音陷入难得的犹疑,“好吧,不全是,一半是,很小的一半。”
隋不扰无奈:“那除了这个理由,还为什么?”
双妶:“因为你是顾观澜的亲孙女。”
“……没了?”
“没了。”
好伤人。隋不扰想。
“啊呀,别难过呀。要是我现在说是看中你的才华你就会信吗?”双妶话语里带着笑意,“你肯定更会觉得我这个人油嘴滑舌,图谋不轨嘛!”
隋不扰:“我会觉得你眼光很好,识人很清。”
双妶:“你就嘴硬吧。”
*
晴山的深夜是乌河的黄昏。
车玉珂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店买的橘子,另一只手在绿泡泡上回复完隋不扰的消息,删掉那个对话框,便将手机锁屏,顺着小道抄近路回家。
她本来住宿舍,
后来和室友处不来,寝室换不了,只能退宿自己出来租房子住。
租的公寓就是学校边上最常见的廉租公寓,有点年头,楼梯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还有空气中一股永远散不尽的霉味。
隔壁领居那对妻夫又在吵架,那家小孩抱着作业本在走廊里写功课,听见车玉珂回来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姐,今天回来得好早。”
车玉珂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今天功课多吗?”
小孩有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摸起来手感很好,每一次车玉珂都忍不住想摸一把。
小女孩乖巧地摇摇头:“不多。”
车玉珂给小孩留了一只从楼下捎带上来的橘子,看着小女孩接过橘子后亮起的眼睛,车玉珂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才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房门。
她刚掏出钥匙,就发现了不对劲。
锁孔周围,有几道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晰的划痕,那痕迹很新,至少车玉珂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看见过。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导师最近受邀去查看的混币器项目。
车玉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身体的侧后方袭来,一只手粗暴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牢牢钳制住车玉珂的双臂与身体,无论是尖叫还是反抗都在一瞬间压制下去。
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车玉珂感觉自己的鼻骨都快被捂碎。她的脸颊立刻因为缺氧而涨红发紫,对方身上那股奇异的檀香味顺着手心强行灌入她的鼻腔。
挣扎过程中,手里的那袋橘子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力气,手肘试图向后肘击,希望能砸进袭击者的肋部或软腹,被抱起悬在空中的双腿也胡乱蹬踢,然而袭击者的力气大得惊人,拼命往后怼的肘击似乎击中了对方的腰腹,然而对方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的努力都如同蚍蜉撼树。
视野因缺氧和晃动而变得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家门、离人群越来越远。
背对着的小女孩听到的动静,房间里的争吵声好像也短暂地停了一下。女孩转过头,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橘子和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的目光在地上那几个橘子上转了一圈,捏着橘子的左手微微收紧,过了许久,她才转回头去,继续写那十以内的加减法作业。
房间里正在吵架的两个人也安静了下来,整栋楼里原本那满是市井气的杂音也同时消失了。
楼梯处有人从楼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同住在三楼的邻居悄悄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
另一侧楼梯间还能听到隐约的、被死死捂住口鼻的「唔唔」声,以及衣物猛烈摩擦的响动,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女孩身边的那扇门打开,一个中年乌河女人走出来,她神情温和,安静地捡起地上所有散落的橘子。
见女孩紧紧攥着先前得到的那只橘子,她便默不作声地将那些水果都放到了女孩面前的小板凳上。
“喜欢吃?”她的声音也与她的表情一样平淡,“那都给你了。”
女孩笑了:“谢谢妈妈。”
女孩声音落下的同时,楼里的寂静被打破,女人回到屋里后继续与配偶吵架,对门关闭,房间里响起炒菜时的锅碗瓢盆声,楼上的阿婆牵着一只狗下楼。
喧闹再度充盈了整个空间,就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