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上船看看(一) 奖励贪心的人。……
顾珺意直接或者间接杀过人。
顾珺意曾经可能差点、或者已经成功将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大姨成功逃到乌河去了。
顾晤真虽然现在和顾珺意是一头的,现在还跑去帮顾擎宇,但她本质上是一个双面间谍。
顾观澜早就想把她换掉, 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即使知道了这些消息,隋不扰还是不打算找顾晤真。
她不准备相信顾家里任何一个人, 必要情况下, 这种不信任或许会排除掉顾远岫,和那个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大姨。
——之前顾远岫和隋不扰透露出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时,隋不扰就去网上搜索过这个神秘的大姨。
顾远岫的一生基本都是透明的,她从小到大的所有历程都被许许多多的人关注着。所以对于大姨的学习轨迹, 隋不扰心里早有定数。
然而不知道是顾家对她保护得很好,还是她刻意地不表现自己,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顾远岫是双生子,许多帖子里都以顾远岫妹妹这种称呼来称呼那位双生子,连谁大谁小都搞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也就不必再提直接找到大姨叫什么名字了。
然后她又去问了荀储光和江春妮, 这两个同一辈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些什么。
荀储光提起这件事时, 神色也是微妙的:“这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说。你还是问你妈去。”
而江春妮这个完完全全的外人表现得就和隋不扰查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在一段很短时间的思考以后, 她说:“我不知道, 顾观澜不就一个女儿?哪儿来的双生子?”
顾远岫姐姐这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
应该是她一直不在公众面前出现, 所以才让抹去她的痕迹这个行为变得很容易。
隋不扰感受到手里
的那只冰冷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给顾远岫递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才看向顾观澜。
“我的看法是……别的人我并不了解,但远在乌河的大姨,我很感谢她。没有她, 我的朋友无法得救,可能就会在顾——”她顿了顿,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是说出顾衡澂的名字,还是顾珺意的。
“顾衡澂手下度过相对来说更痛苦的三天。是大姨救了她,而且大姨还给了我朋友金京的账号权限……”
隋不扰一边说,一边在观察顾观澜的表情,以确定她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
“我觉得大姨这么多年在乌河,肯定不是无所事事的。她自己默默地努力了很多,也是为了让顾家更好,让妈更好。”
隋不扰紧了紧自己的右手,转过头看着顾远岫,对上了顾远岫一直没有移开的、专注的目光。
“我会觉得大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因为我是妈的孩子,所以我的心下意识地就会偏向和我关系更亲近的……这些人。”
说完这些,隋不扰就看到顾观澜脸上的笑容倏地放大了。
她赌对了。
顾观澜现在最看重的果然还是那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只不过这个「家」的概念,也是自由的,随时随地都在改变的。
今天是整个顾家荣辱系于一体,明天这个家就会限缩成她和她弟弟这两家,再往后一天,就变成她自己这一房。
也许再往后,这个概念里就会只剩下她、顾远岫、大姨,和自己。
如果隋不扰做得不够好,那未来某一天,这个人员名单里的自己大概也会被划去。
顾观澜笑得眼不见眼:“看来小隋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懂事。”
她双手撑着桌面借力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桌边踱了几步:“马蜂货运和你养父的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第二次询问了一样的问题,但隋不扰已然能够分清她这一次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隋不扰把她需要顾观澜帮助的地方说出口的话,顾观澜就会帮她。
隋不扰垂首想了想:“姥姥,我想要……亲自去那艘船上看看。”
对于这个「想法」,顾观澜明显很惊讶:“只是这样吗?不需要更多吗?”
“不需要。”隋不扰摇摇头,眼神坚定,“姥姥,这件事我可以靠自己做,不需要您多费心。”
顾观澜踱步的动作停下。
此时夕阳西斜,她背对着窗口,橘黄色的阳光从后撒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在她的后背上烘出略有些烫手的温度。
她停在原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个被调换的孙女。
隋不扰很……长,可以这么说。
虽然她的身高不是很高,刚到平均身高,但她长手长脚,骨骼和身体比例也优越,静态时也能够营造出远超实际的延伸感。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会以为她有一米八。
她的肩线很硬,即使放松地坐着,脊背是微微佝偻的,她的肩线棱角也依旧是清晰的。
像一棵竹子。
竹子,或者未出鞘的剑。顾观澜认为隋不扰更像前者。
以往的顾珺意会怎么做呢?顾珺意一定会抓紧每一个顾观澜做出承诺的机会,然后从她手里挖出点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在这之前,她以为隋不扰也就是最寻常的市井小民,听到自己愿意帮助她,定然是欣喜若狂的,说不定会因此把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一股脑儿丢给她。
秘书调查她的结果不是说她对那位养母有很深的依赖么?这种小孩,只要看到依靠了,就会迫不及待地靠上去吧。
然而隋不扰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观澜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起来:“只是这样么?”她神色晦暗不明,“我很少向人做出承诺,但只要我说我会帮你,那我一定会帮你。”
隋不扰却毫不动摇地摇头拒绝:“不用,姥姥,我有分寸。我只想上那艘船看看。”
顾观澜的目光黏在隋不扰身上,半晌,她笑了。
不是一开始的假笑,不是对顾远岫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勾着嘴角的笑,也不是后来虽有真诚,却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完全的、整个笑纹都舒展开了的、放松的笑容。
顾观澜的声音里都带上雀跃的声音:“那这个要求,姥姥可以帮你超额完成。”
她坐回了办公椅上,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沓纸,纸上已经印了些字,看上去是合同。
顾观澜从中抽走了两份放回抽屉里,剩下几份文件一同推到桌子的另一头:“看看吧,然后选一个。”
隋不扰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
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
1%、2%、5%,一共三个选项,能够收到更多的股份,自然也有更多的责任要承担。
这些转让过来的股份都是顾衡澂那里来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手里一共是5%,她们本也不是技术骨干,所以相比起别人而言,她们手里的股份并不算多。
如果隋不扰选择吞掉全部,那么她就需要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听从顾观澜的指示,尤其是在乂氪的很多重大决策上,她只有提意见的权力,而听或不听在于顾观澜。
——以及,隋不扰知道的,还有一个隐性条件。
合同里给她未来的股权分配也做好了预案,通俗来说,就是视她表现会逐月多给一点股权。
股权从哪儿来呢?
顾观澜手里拿着的股权并不多,她手里的权力不是来自于股份的多少,而是来自于她一直以来缔造的权威与公司章程。
她曾经也手握51%的股份,但在经年累月的发展下,逐渐稀释到如今的7%,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是唯一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她自己就只有7%,不可能从自己的手里出,而别的手握股权的大小股东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把股权送给隋不扰,那就只能是隋不扰把某位顾家前辈掰倒以后,从她的手中抢来的股权了。
1%是拿到最少的股权比例,好处是顾观澜对于她决定的限制就没有那么大了。这么点股权,她说的话本身也没有分量,但顾观澜的不管束,就是连游说股东也不管束了。
2%是个中间值,宽松和紧绷的程度都是差不多对半分。
隋不扰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看上去似乎5%是最好的选择,或者4%,这样既能进入棋局拿到成为棋手的资格证,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可是……
隋不扰的视线在5%这个数字上徘徊了很久。
可是5%和前一个选项差了整整两个单位,在乂氪,这一个单位的股权每年的营收就能有九位数。
她的确非常想试着贪心一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5%里顾观澜列出的条件根本就和没有一样,就像逐月多给一点股权这种表述一样,控制她的条件也不是永久的。
如果她可以借此机会手里拿到更多的股权,那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果她真的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顾观澜也不会就此抓着不放。
说得再难听一点,顾观澜迟早会死。就算顾观澜真抓着不放,只要她那时手里的股份比顾珺意多,那所谓的条款都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顾观澜也不可能把乂氪交给顾珺意了。
隋不扰眼下不需要在乂氪决定什么大项目,因为她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乂氪,就算真的把机会送到她眼前了,她可能还需要咨询一下顾远岫这个项目怎么做……
就像顾远岫不把秘密告诉她的理由一样——她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决定乂氪项目的程度,因此自由与否对她而言没有差别。
乂氪内部的自由权的价值,大概就像不小心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那张纸以后用得上,但不会感到可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纸装进这个口袋,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口袋牢牢攥住。
隋不扰挑出那个由黄色夹子夹住的合同说:“我选这份。”
顾观澜维持着脸上那副几近真心的笑容,眼神欣慰,从她手底下压着的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份用红色夹子夹住的,递给隋不扰。
“好孩子,天女会奖励贪心的人。”
隋不扰接过来一看,依旧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是百分百的股权,一家没什么名气、在关服边缘徘徊的手游小作坊。
但有两个多年浸润手游市场前线的朋友一直以来孜孜不倦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一眼就看出,这种类型的游戏不适合进入手游市场,更适合去买断制。
这是个为爱发电的小工作室,建模非常精致,文案非常华丽,但因为预算不足,只做了一个小场景。光是这一个小场景里细节就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电竞手机也带不动,时常卡顿。
优化又优化不好,还没有pc端,玩家只能用模拟器在电脑上玩。模拟器玩家的数量太少,久而久之,退坑退得差不多了,游戏也就快关服了。
想要救这个游戏倒是不难。隋不扰看过游戏的视频,不管是剧情还是人物塑造都可圈可点,至少从硬件上说,不算强捧。
钱而已,她有。
于是,隋不扰查看了合同的相关条例,确认了没有自己接受不了的陷阱以后,点头道:“可以。”
她可以试试看。
*
又是一个周末。
顾观澜派来的司机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了,隋不扰打着哈欠下楼钻进车子里。
司机是个沉稳、面无表情的中年女
人,看着五六十岁,国字脸,寸头,发色已见略微斑白,眉毛极浓,衬得其下那双眼睛的神采熠熠。
鼻梁中部有个微妙的凸起,可能是正常的鼻子结构,也可能是因为曾经骨折过。厚唇,嘴唇微微上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也是粗大,从手背到手臂上蜿蜒着好几条泛白的疤痕,在她深色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但尽管她身上尽是显得凶狠的疤痕,她的神色却很温和,眼角眉梢间都是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宽厚。
“上午好,小姐。”她微笑着开口和隋不扰打招呼。
“上午好。”隋不扰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些局促地点头与她问好,反手关上了车门。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隋不扰坐好,便锁上车门出发。
副驾驶座上坐着李熠年。
李熠年手臂上的石膏一周前拆除了,现在整个人生龙活虎。
这次也是顾观澜说最好找个人陪着她,所以她挑了李熠年。
别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也不放心把后背交出去,那更是何谈保护。
司机开得平稳,一路开上高架,往沿海地区走。李熠年叽叽喳喳地在说这段时间闷在家里给她闷坏了,闲不住想健身,现在她可以做单手引体向上了。
李熠年:“真的!你别不信,我单手引体向上现在能做五六个!”
隋不扰开玩笑:“那你岂不是左手臂要比右臂粗了?两边不对称了。”
李熠年啧嘴:“你别说,我前两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右手臂好像真的细了一点。”
隋不扰往前坐了一点,她伸手捏了捏李熠年雌壮的手臂肌肉。
“诶,怎么是软的?”隋不扰好奇地捏了又捏,不小心捏到李熠年的痒痒肉,被人笑着拍开手。
隋不扰求知欲旺盛:“真的!是软的。为什么?我以为会是硬的。”
李熠年无语:“肉当然是软的了,肌肉肥肉都是肉,怎么会是硬的?”
“感觉脂包肌摸上去就是硬的……”隋不扰小声嘀咕。
李熠年干脆抬起手,将上臂肌肉紧绷:“你再摸摸看,软的硬的?”
隋不扰试探着捏了两下,眼睛一亮:“硬的!”
李熠年放松手臂,肌肉又恢复了柔软的状态:“你觉得硬,那肯定是那个人用力绷紧了。”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摸梅飞兰的小腹时,对方好像的确很紧张,还会下意识收一下腹。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肌肉就是硬的。
都怪梅飞兰!
隋不扰与李熠年就肌肉变硬变软这个话题聊了半个多小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司机将车子停入空旷的停车场,一下车,水泥地烘出的热度就涌了过来。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顷刻间就驱散了刚才在车里吹冷空调的凉爽,顺着码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如楼房般高大的大型货轮、甚至是超大型货轮,钢铁铸就的山脉连绵起伏。
隋不扰跟随司机走在码头的平地上,身边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却仍驱不散那些巨大的怪物带来的压迫感,在这样庞大的船只面前,隋不扰就算是抬起头也很难看到船只的顶端。
一步一步走进六号泊位,隋不扰才看到那一点一点从大船后露出的小船。
那艘隋不扰即将要登上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六号泊位,明黄色的船漆显得格外暗淡,甲板的高度甚至还不及前方超大型货轮空载时吃水线的高度。
潮水涌动时,两边的巨轮岿然不动,而这艘船在轻轻摇晃。
“这艘船也忒小了吧。”李熠年眯着眼睛适应正午过于强烈的光线,看着和旁边几艘船相比像个小孩的货运船,“能出海吗?还是附近渔民在这里借停的船吧?”
“我记得是中小型集装箱货轮……”隋不扰回忆着事故报告里的措辞,“可能是因为现在停在码头的船恰好都是大吨位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码头和巨轮,这些船太高了,隋不扰总疑心它们会不会倒下来然后把码头压垮。
“上船吧。”司机冷不丁说道。
她一只脚站在码头,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甲板上,一只手把着穿上的扶手,一只手朝隋不扰伸过来。
“顾总已经让船上的相关人员都暂时离开了,并且……”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进去就知道了,来吧。”
隋不扰将手放进司机的大掌,小心地跨到甲板上。
“小心。”司机轻声说,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受到船只摇晃的影响。
当隋不扰站稳以后,她又将手伸向李熠年:“来。”
李熠年看着比隋不扰熟练一点,握住司机的手跨到甲板上,很快就松开了。
等二人都往里走了几步以后,司机才脚下用力,自己也登上了这艘小船。
隋不扰在船上适应了一会儿,李熠年已经噔噔噔往里跑了。
司机走到隋不扰身边,她没有比隋不扰高出多少。离得近了,隋不扰能够闻到她身上清爽的洗衣液香。
“这艘船在出事以后就没有再出过海,所以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初保卫厅来搜查过证据以后的样子。”
她主动搀着隋不扰的手臂,带着隋不扰走,边走边说:“你父亲的东西可能没了,当时保卫厅搜查得很仔细。不过痕迹之类的,我们都没有破坏。
“还有……”
司机搀着隋不扰来到船只的宿舍区,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隋不扰愣住了。
她明白了顾观澜为什么说她可以超额完成任务。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人刚离开时的状态。
无论是门口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因为打斗而翻倒的座椅,桌上摊开看到一半的杂志,弯折的台灯,台灯上的血迹。
更远处被砸坏的玻璃橱柜,掉下几乎一半的橱柜门,床上凌乱的被单、被子,被破坏了以后到处都是羽毛的枕头……
全部还原了。
司机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在隋不扰耳边说:“有监控,所以顾总全部还原了。”
哦,有监控,那怪不得……
等等,有监控!?
但是纪昭给她的证据档案里,并没有监控的存在。
司机就像是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继续解释:“顾叙章一开始没有把监控交出去,是柳昭昶撺掇的,但顾总有渠道获得。
“我不推荐你去看监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
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和柳家是脱不开干系的了。
要是能拿到监控就好了……虽然司机这么劝她,但她不亲眼看到,还是不死心。
这么想着,隋不扰扶着墙,准备从门口的小书桌上开始调查。
作者有话说:股权稀释是因为参考了那个奖励员工股权的制度。
第67章 上船看看(二)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杂志的内容是对某个明星的采访。
是在长久航行里用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杂志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几盒扑克和几盒时下热门的桌游,都拆封过了,其中一盒扑克的使用痕迹很明显, 想来是经常被拿出来用。
隋不扰放下扑克,拿起发绳盒到眼前观察时忽然觉得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她右手指腹摩挲了一下放到鼻子旁边, 闻到了浅淡的香水味。
顾观澜连这个都还原了?
不过这个
味道并不是明繁常用的香味,是类似于柠檬香的味道,有点像仿制的大牌。
发绳盒里除了扎头发用的发绳以外还有几根碎头发,可能是摘下发绳时不小心扯下来的头发。
一根漂成了黄色, 一根染成了浅蓝色,在五颜六色的发绳背景下格外显眼。
都不是明繁的头发。
隋不扰转过身, 面对狭窄宿舍里的两张相对的上下铺。一共就四张床,左上那张床没有枕头和被褥,左下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因为打斗之类的问题瘪了一角。
右边的两张床就更是杂乱, 右下的床单被血浸透。
出海时的男性船员占比很少, 一是因为船上为男性准备的设施比较少,所以不方便招收太多男性, 二也是因为除了高级船员, 大多数人都是睡大通铺, 如果有男性船员, 就要像现在这样分出一个单独的宿舍。
所以只有有条件的船只出航,才会考虑招收男性船员,芭乐号是少有的有条件的船只。那一次出航一共有两名男性船员,两位都死了。
这是事故报告里提过的。
但看宿舍状态,三床被子, 分明是有三个人住过这个宿舍。
隋不扰先是爬到没有放置床垫的左上床铺,空荡荡的木板上也是空无一物,缝隙里有溅到几滴并不明显的鲜血。
隋不扰顺着木板摸了个遍,没有摸到隐藏的什么东西。
上铺的空间很小,和高铁上的卧铺类似,隋不扰需要深深弯着腰,否则连她的脊背都会碰到天花板。她好几次都因为忘记天花板有多低而一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响,在前方在打开的玻璃橱柜里翻找的李熠年噗嗤一声笑了:“这声音真漂亮,是颗好脑袋。”
隋不扰:“……”好痛。
左上床铺找不到什么东西,隋不扰弯着腰下床。
本身上下铺也不高,她懒得爬楼梯,直接扶着栏杆往下一跳,轻盈地落地。
下铺的高度也不大,隋不扰为了自己的腰能舒服一点,也就只能蹲在地上翻开左下的被褥。
一掀开被子,就有一股无比熟悉的葡萄香扑面而来。
是明繁最喜欢的香水味!
这是她爹睡的床。
明繁一向是爱干净的人,即使是在很难保持干爽清洁的船上,他依旧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不会留下脏污。
床上没什么东西,只有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那是明繁的日记本。
「8.3
「今天船只离港了,希望可以顺利回来。不是很适应货轮,有点晕……」
「8.4
「又被组长骂了……说我手脚太重。天女在上,我已经非常小心了。」
「8.5
「今天同宿舍的大哥说起他家的女儿,我就想到了小扰。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家里破产的消息吧?还好她假期不回家。希望等我回去以后补上窟窿,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8.6
「现在有点不想出门……感觉船长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消息,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她想要知道什么……
「总莫名其妙地给我挑错处,今天说我把哪个箱子砸坏了,可问题是我今天的任务是组装木箱。」
前四天的笔迹还很正常,再翻过一页去,异常便出现了。
起先是字迹的笔画在抖,时而粗时而细,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气。
「8.9
「原来过去了三天。终于从禁闭室里出来了,那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瞎了。
「蜷缩在那么小的地方,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天呐,她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我?」
「8.10
「脖子还是好痛,怎么办?今天搬箱子的时候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还好稳住了,否则又要关禁闭。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8.11
「今天给我的饭菜量好少,吃不饱。组长说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差点摔掉箱子。她说本来是想关我禁闭的,但她求了船长,所以只是克扣饭菜。
「还好有组长……她人真好,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问题被船长区别对待。」
「8.12
「隔壁组今天有两个人被关禁闭了。听舍友说,一个是断食,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是蜷缩着无法睡觉。希望能活着出来……」
「8.14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活着回到岸上了。
「如果活不下去,那我希望至少钱可以打进见怀或者不扰的账户里。」
「8.16
「……
「想写什么,但是忘记了。」
从8月16日起,明繁的记录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更加飘忽,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更是会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8.17
「那里不好玩。
「不能让不扰去。」
「8.18
「手断了,老鼠手断了。
「不扰在和我说话,她晚上来了。但是马上又走了。她真厉害,能够找到我。」
「8.19
「眼睛里长出了一颗葡萄,不好吃。
「舍友一直在笑,他好像不知道他的嘴巴里有一张人脸。
「他说我脑子有病,但是不扰说我是正常的。我信不扰。」
「8.20
「黑房间。黑。做梦……
「不扰一直在门外敲门想让我出去,但我出不去。好怕她被船长发现。万一她也被我连累了,怎么办?」
「8.21
「组长好生气。为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喜欢那个。不喜欢……我说她应该去问隋见怀。
「不行,不能问。
「问吧。她问的话,我也能见到见怀了。
「不扰成绩好,我开心。」
「8.22
「我在思考,盘子空了,很久。肚子叫,然后就有了新食物。新食物不好吃……但是组长更生气了。
「今天来的是八岁的不扰,好可爱。我好久没有见到八岁的不扰了。」
「8.23
「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再也不会饿了。
「可是不扰说那个不能吃,为什么?
「然后不扰就不见了……为什么?她回家了吗?哦哦,回家了也好,在这里,我怕船长发现。」
「8.24
「他哭了。又有一个他住了进来。两个人在哭。哦哦哦我记住了,好的好的。好吵。猫猫在狗,想。
「怀扰」
日记到这里为止就结束了。
最后几天的字迹已经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隋不扰还是靠着对明繁的了解,才能勉强认出一句能连在一起的话来。
最后一天的那句「猫猫在狗」,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个和日记内容相隔甚远的两个字,是想表达他在思念自己和妈妈吗?
隋不扰隐隐能够从混乱的记述里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经历过什么。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可能地方很小,整个人需要蜷缩成一团,这种姿势下,在很短的时间里人都会变得很难受,就像隋不扰上一次在骞骞的后厨里一样。
那时她只是躲了十来分钟,出来以后就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而她的父亲第一次就这样维持了整整三天。
这么长的时间,姿势带来的痛苦还不是最难受的,维持着这个姿势还意味着他完全无法吃喝、无法入睡。
她无法想象这三天里明繁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那之后呢?
手断了,还是被老鼠啃断了?
眼睛里长出的那颗不好吃的葡萄,是葡萄还是……
舍友在笑,是在笑,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面而在尖叫呢?
隋不扰捏着日记本的手用力到泛白、颤抖,她意识到为什么顾观澜不愿意给她看监控录像。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害怕她看完以后出现心理阴影。
现在,只是分析日记内容,她都有点不太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司机看到隋不扰沉默下来的身影,慢慢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如果受不了的话,就别看了。”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滚动,她咬住下唇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您看过监控吗?”
司机叹了口气:“看过,我……”她面露难色地停顿一下,“非常、非常、非常……”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神色恳切,“不建议你亲自去看。”
李熠年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放下手里沾着血的碎玻璃片,踩着满地的垃圾和碎片走过来,关切询问:“怎么了?”
隋不扰抬眼,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我……”
“哎哟别哭别哭。”李熠年连忙上前,扯起自己的衣领在隋不扰的脸上抹了两把,“让我看看,什么东西?”
她拿过隋不扰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虐待啊。”李熠年一边看,一边愤愤不平道,“这不给睡不给吃不给喝的……我去,这个肚子叫就有新食物不会是——”
“咳咳!”司机清了两下嗓子,制止了李熠年即将说出口的、骇人听闻的话。
李熠年猛地回过神来,从另一边也搂住隋不扰,安慰道:“别难过,往好处想,你爹后来疯了,也……也感觉不到疼和难受了,对吧?”
好精神胜利的说法。但隋不扰也只能这么想了。
如果那时候明繁还是清醒的状态……她不敢想。
“真是一群——”李熠年阖上了日记本,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一群畜生。”
隋不扰失魂落魄地看向乱糟糟的房间,这么多血,有多少是属于明繁的?
他的舍友又是怎么死的?是也遭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后选择自我了断,还是看到明繁的样子以后,他也疯了?
还有另外死去的那几个女船员呢?她们为什么会死?
如果……如果那次假期她能够回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忽然很庆幸那个时候的隋见怀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至少不会有人为了获得隋见怀口中的某个秘密而导致自己深陷危机。
“……”李熠年看着隋不扰这个样子,心也是揪得慌,她干脆按住隋不扰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你和老肖去外面看看,这里有我。”
隋不扰被推出了房间,老肖也是掰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带着她去旁边的女船员大通铺。
“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老肖捏着隋不扰肩膀的手心不停地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你父亲死得挺痛快的。”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她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变得不伦不类:“我知道。”
遗体是她认领的。那个时候已经被法医和入殓师整理过仪容仪表,但有些地方的残缺不是靠化妆就可以掩盖的。
面对那样的伤口,马蜂货运的发言人也依旧坚称明繁是失足坠海,脑袋上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那是被绞入涡轮了。
那天回去以后隋不扰连着做了三四天的噩梦,那段时间一闭上眼就全是明繁的那张七零八落的脸。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死后却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能拥有。
她有过心理准备,知道明繁死前的经历一定不会太好,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不好。
隋不扰走在走廊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踩不实,感觉自己的魂都在飘。
“……”老肖搀着走得晃来晃去的隋不扰,另一只手扶住墙壁,“起浪了,船在晃,你抓紧我。”
不远处就是女船员的大通铺,老肖和隋不扰站在门前。女人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隋不扰:“做好心理准备,女船员的休息室还要恐怖。”
隋不扰眨眨眼,随后点头:“……好。”
只要不是再看到一个脑袋碎掉的尸体,她就可以接受。
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用一片狼藉来形容这个房间显然是温和了,这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翻倒的上下铺,比男寝铺得更多的鲜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铁架子顶端插着一个棉花假人,地上的废墟里有许多倒下的装饰品,但弯腰拨开一点遮挡的物品就会发现,挡住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张人脸。
隋不扰深呼吸。她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将眼前这些假人都看做是真正的假人,而非背后还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吸入肺里的空气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顾观澜还原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柠檬香。
她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
就在刚刚闻到的……隋不扰没有回忆多久就想起了这股柠檬香为何如此熟悉。
她刚才在男寝那边闻到过。
隋不扰和老肖说了一声要回去看看,老肖没有阻止她,听从她的指挥,再小心地把她搀扶回那个寝室里。
李熠年正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被子里的硬块,想确认哪些是还原的线索,哪些是还原的血块,见两个人去而折返,问道:“咋回来啦?”
隋不扰:“我在那边房间闻到一股柠檬香……你记得这里什么地方有这个味道吗?”
李熠年抬头看着上方想了想,指着右上方的床铺说:“这张床上有。”
不对……隋不扰想。她没有爬到那张床上去过,她不是因为那张床才闻到柠檬香的。
她一边重复自己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在拿起桌面上的扑克牌时了然:“是这个牌。”
“这个牌怎么了?”李熠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到隋不扰身边。
隋不扰将扑克牌放到李熠年的鼻子底下,清冽的柠檬香瞬间充斥她的鼻腔。
“咳——咳咳咳!”李熠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吸就被这股过于浓重的味道呛到了,她连连后退摆手,想要把味道挥散一点,“里面是放了个香包?味道怎么这么大。”
隋不扰也不知道香味为何会这么浓,刚才她只是拨弄一下扑克牌的外围,手上就留下了明显的味道痕迹。
她之前以为柠檬香是另一个男船员身上喷了这样的香水,所以会在这些东西上留下味道。后来闻到明繁喜欢用的葡萄香也就更确信了这一点。
但在女船员房间里也闻到以后,这个可能性就被她否定了。
比起跟随某一个人的印记,这些都是人为还原的证据的前提下,这种味道更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那边房间里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柠檬香是属于这个男舍友的,葡萄香是属于明繁的。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右下的床铺上。那张床上的血迹是最多的,整张雪白的床单都被染成了褐红色,干涸后原本柔软的材质也变得脆硬。
她弯腰凑近那张床铺,除了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香味以外,就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隋不扰掀开已经变得坚硬的那一层薄被,底下的景象让她差点忍不住一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
——在底下那雪白的床单上,赫然是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印记,躯干与四肢的轮廓分明可见,是平躺的姿势,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永远躺在这里。
“妈呀……”身后的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什么东西!?”
隋不扰脖子僵硬地转过头去,迷茫地摇摇头:“我也……我也不知道。”
“这船上,是大逃杀了吗?”李熠年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床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盖上去让血人安息,还是顺势找找看线索。
那影子太像一个人,隋不扰总有一种会打扰它安宁的感觉。
老肖在一旁说:“你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航线进行中血洗结束后的状态。她们在杀完人以后,对包括床单、日记本以及监控在内的证据进行了清理。”
隋不扰这才被唤回了神,她转头看向老肖:“那姥姥是怎么……知道的?”
老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在还原以后记忆顾总认为比较重要的点,以防你忘记的。”
隋不扰:“血洗……是在8月25日出现的事吗?”
因为明繁的日记就停在8月24日。
老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差不多,25、26、27这三天。”
“三天?”李熠年脸上的表情一下不对劲了,“三天高强度杀人,这个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我们上战场杀敌人都要做很久心理准
备,第一次动手的事后都要缓好几天,这……”李熠年复杂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床单上。
“要么是专业干这个的,要么因为一些因素,导致可以抛弃最基本的人性。”隋不扰表情茫然,嘴却下意识地接上了话。
李熠年放下手里的被子,按着隋不扰的肩膀让她转向后面那张没有血的床,半晌后又想起这张床也不行,再把她转向老肖。
李熠年说:“那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是专门搞了这些她们觉得该死的人上船,还是原本目标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被连累的?”
隋不扰的大脑迟钝地恢复了运转,在老肖鼓励的眼神下,她说:“应该是专门搞了这些人上船。”
明繁的日记里说不止他一个人会被关禁闭,每个人关禁闭时遭受的折磨并不一样,目前所知有断食和不让睡觉两项。
“明面上的船员分成两派。”隋不扰不敢再去碰日记,但她即使不去回看,那里面的表述还是印在她的脑子里,“船长一派主要负责折磨这些人,试图从口中套出消息。
“还有一派是以组长为首的,表面上无法违抗船长,私底下会偷偷帮助他们。
“但我猜……”隋不扰声音细微地颤抖,“其实都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下一章后半部分有比较恶心的描写(和人无关),怕虫/胆小请小心观看。
第68章 上船看看(三) 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
“船长那边用硬的, 组长用软的。船长发现严刑拷打无法让他开口,所以就退而求其次,让一直装好人的组长出马。”
明繁最后说了吗?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就不会有之后的断食, 再之后的精神错乱……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记到日记里的东西。
这种持续性的折磨,是因为明繁一直不肯说。
李熠年两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脸边上, 让她只能看着老肖, 而看不到旁边的床铺。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进了自己的手心,隋不扰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李熠年在橱柜底下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那并没有被伪装成明繁的日记,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旁白式的记录。
再和明繁的日记对一对, 也就能够看得出,顾观澜终究还是留手了
她也许心疼隋不扰, 也许只是不希望隋不扰有太大的心理阴影以免影响以后的一切,在还原明繁日记的时候——这个东西在原来的船上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一个未知数——顾观澜只选取了其中最温和的那一部分。
事情的最温和的,表述也是最温和的。
而那真正的方式,李熠年服役期间有所耳闻。大多都是矮人创造的, 用来折磨俘虏, 比「明繁的日记」里所展现出来的内容要骇人成千上万倍。
就算是李熠年这样自认为在役期间见多识广的人,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正常人仅仅只是看介绍都会觉得难受, 如果共情力稍高一些的, 甚至会为此寝食难安, 而能够面不改色地对同类使用这种的人……
除去随便找的反社会人格这种荒谬的可能性, 船员来源的范围可以限缩到很小很小。
老肖体贴地问:“还要继续找吗?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顾总给了你一周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一周……吗?
隋不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想今天看完。”
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她说不准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勇气踏上这艘船。
“好。”老肖也不多劝,拉着隋不扰离开,重回女船员宿舍。
女宿里除了血迹和废墟一样的家具以外,还有很多七倒八歪的等身棉花人, 有些棉花人躺在地上,胸口溢出许多棉花,大概是在仿制这个人死前的样子。
如果把这些景象换成真实的人类……
隋不扰摇了摇头,使劲把那场面晃出自己的脑袋。
女寝是大通铺,好几个上下铺连在一起,此时也因为血红的床单而变得不分你我。
她们的床位多,所以在床板边上贴着各自名字的铭牌。
隋不扰和记忆里在事故报告里出现过的名字一一对上号,将那几人的床位也都锁定了。
然后她发现,死者的床位通通位于下铺。
女寝的天花板比男寝要高出一些,上下铺的距离也更大。
隋不扰从梯子爬到上铺,扒着栏杆往下探身一看,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一整个下铺全部尽收眼底。
再看两张床之间的缝隙。大通铺的缝隙挨得很近,但隋不扰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无意中摸到床板上有一处奇怪的线纹。
她掀开垫被,就看到刚才摸到的线纹其实是一块被割开后又安装回去的木板,拿起那个木板,下铺就没有秘密了。
长时间遭受折磨、精神紧绷,回到房间里来也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在床边、或是这个孔洞里的眼睛,人不疯掉才怪。
“我们……”隋不扰声音干涩。
老肖站在床边,以她的身高刚好可以不用垫脚就看到隋不扰。闻言,她挑眉问道:“怎么?”
隋不扰深呼吸好几下,才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我们生活在现代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野蛮的事情?”
老肖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要如何将答案说出口。
“一直都有。”她的声音很轻,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隋不扰的手背上,少年的手细微地颤抖,蜷缩在她的掌心里,“只不过……你们不会知道。”
隋不扰似有所感,被老肖包裹住的手动了动:“您不会也是……矮人边境那边的……”
她没有说完,但老肖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我是。”
好多人都是……
隋不扰想。
荀储光和嵇月娥没有明说,但既然她们能够认识李熠年,就算不是同一个队伍的,那应该也是那儿附近的。
还有那个裴蛟也是,她说以前李熠年还帮她解决过冲突。
大家都来自那边的队伍……现在又聚在了一起……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很小,很难。
换个角度想……或许不是几个一心军旅情的人在参军后机缘巧合之下都被分到了东方边关,而是这些人,因为某些相同或相似的事件,不约而同都将东方边关视作自己的目标。
这是可能性更大的,至少比巧合之后又巧合要合理得多。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隋不扰的手指在老肖的手心里挠了挠,感受到老肖的手收紧,随后又松开。
她问道:“姐……不对,姨……姥?”
隋不扰纠结了一下称呼,不过司机并没有想要指正她的意思。
她说:“……姥,矮人和地底人有关吗?”
老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历史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隋不扰:“……你怎么知道?”
老肖勾起唇角笑了笑:“因为这是必修课的内容。地底人是被驱逐的矮人。”
隋不扰皱着眉回想自己看到的新闻图,地底人虽然和正常的人类长相相去甚远,但也绝不是人均身高一米二的矮人族。
“地
底成年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四左右。”老肖说,“纯种的矮人已经在地底几乎绝迹了,他们和其余种族通婚,所以平均身高在越变越高。”
矮人族和人类里的侏儒症不太一样,后者是基因突变,而对前者而言,就只是正常的身高,的确可以通过和更高大的种族通婚来改善基因。
“那……”
那她认识的这些人,会是因为这一系列和地底人有关的事情而去参的军吗?
李熠年可能不是,但剩下几个倒是很有可能。
老肖:“这个你就要去问她们了,反正我不是。我只是凑巧去了那个地方,然后看着她们新生入营,被分到那里去。”
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木板放回去,放下床垫。
她在上铺爬了一圈,查看摸索上铺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残留。
没有像之前明繁那样的日记本,但是隋不扰在某一个床头栏杆上发现了刻出来的正字。
五个正字,还有两个比划,代表的数字一共是二十九。
隋不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这艘船里证据还原的时间是一致吗?”
老肖扶着上铺的支架,点头:“一样的。”
那如果这几个正字代表的是时间,就是八月二十九日,比明繁日记的最后一个日期要晚五天。
所以男寝那边,即使明繁在「五天前」就已经死去了,但宿舍里依旧维持他在时的样子。
尸体应该很早就放进冰库里了,不然撑不到隋不扰去认领就已经在炎热的夏季腐烂成白骨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这是蓄谋已久的。
那她的爸爸,这个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庭煮夫,他到底可能知道什么事情,而被这样对待?
或者说,她的妈妈可能知道什么对矮人不利的消息?
隋不扰在老肖的帮助下跳了下来:“……我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
“……”老肖扯了扯嘴角,她的笑容里并没有太多的意味,“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就是觉得很割裂。”隋不扰抬起脚,避开地上那个棉花等身人的手臂,“三个月前我还在思考接什么外快能多赚点钱,两个月前我还在思考一百万的月工资需要交多少税,从谁那里入手能够更快查清真相……
“一个月前我在担心海外的朋友够不够安全,需不需要我找点什么保镖之类的保护她……就算想得再多,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两个种族之间的事情扯上关联。”
那些东西比顾家距离以前的她还要遥远,如果说顾家对于三个月前的她来说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因为她相信凭自己的能力最后可以得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那么什么矮人和人类冲突,地底人和信仰冲突对于她来说,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算了,她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距离她太远的东西,她平时也根本没有了解,现在去思考完全无从下手。
她扶着老肖的手站稳,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在铁板铁棍铁栏杆堆成小山的角落里,刚才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反光。
“姥,帮帮我。”隋不扰走到那旁边,一只手搭在翘起的铁板上看着老肖。
老肖默不作声地上前,帮着隋不扰把一块沉重的铁板扶起来,为她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隋不扰钻进去够那个她在外看到就很感兴趣的反光点。
那是一颗钻石,不过是玻璃做成了钻石的样子。很大,大概有隋不扰半个拳头那么大。
这个「钻石」在最靠墙的这个床铺底下,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在如此混乱的局面里,居然还是完整的。
“……为什么船上会有这种东西?”隋不扰钻了出来,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挥散了呛人的灰尘。
老肖小心地把铁板放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顾总没有说,可能这个不是属于事件的一部分。”
“是吗?”隋不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把这颗「钻石」在衣服上擦了擦灰,暂时装进兜里,“像揣着个炸弹。这东西要藏也不是很好藏。”
她的裤子鼓出好大一块,乍一眼看上去真像揣着个什么危险物品。
隋不扰又在女寝里找了许久,蹲下掀起地上的棉花人偶——她一开始还怀抱着敬畏之心,到后面累得话也说不出了,就没心思管这人偶不人偶的。
大概翻找了大半的女寝,隋不扰呼吸起来的声音都快岔气了。
“我们要不……先……去下一个房间?”隋不扰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可以啊。”老肖点头,伸出手臂,让隋不扰能够借力有个依靠,“你想去哪儿?”
隋不扰不太了解船上的结构,但她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那个禁闭室。”
去了禁闭室,应该有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你确定吗?”
隋不扰没踩稳地面,一个踉跄,老肖连忙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人架住。
她抬着两条手臂,动作有些尴尬的在老肖的帮助下站稳:“确定。”
停顿了一下,从老肖的眼睛里看出对方在担心什么,隋不扰接上一句:“我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洗脑,骗自己那个是游戏。”
“游戏?”老肖笑了一声,护着她往走廊深处去,“行,如果这样你就可以接受的话。”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隋不扰来到吱呀作响的楼梯口:“禁闭室在底下,小心,下面会很晃。你晕船吗?”
隋不扰咽下一口唾沫。
……她本来不是很晕船,但老肖一这么问她了,她突然就觉得有点晕了。
“还可以接受。”她说。结果下一秒,下楼的脚就没踩上下一节楼梯,老肖猛地用力掰住她的手臂往怀里一按,她的脸重重撞上对方的胸口。
她后怕地抱住老肖的胳膊。
“今天浪有点大。”老肖说,“这船太小了,还空载,经不住晃。要是有货物和船员的重量就会好一点。”
隋不扰没上过这种船。她以前只坐过一次游轮,要是不走到甲板上或者不看窗户就还好,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在乘船,她就要开始难受了。
而这艘货轮在晃,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站在一艘船上。
她心里也有点奇怪,从外面看上去,虽然和旁边的超大型货轮没得比,但也不至于是这种小风小浪就晃得厉害的大小。
她几乎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了老肖身上,老肖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
老肖:“……”
老肖:“要不我背你吧。”
隋不扰摇头:“不要!那你更难保持平衡了。”
老肖无奈地掂了掂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你觉得我现在很容易吗?”
隋不扰嘿嘿一笑。
老肖拿她没办法,只能认命地抱着这个人形挂件继续前行。
货轮的负一层都是发动机、仓库一类的东西,有一股陈年累月的皮革与机油味,常年浸泡在海水里的咸腥味早已渗入墙壁的每一条缝隙。
“好古老的结构。”隋不扰矮身躲过头顶纵横的管道,“这船是还在烧煤炭?”
“不是。”老肖一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脑袋上以防她撞到那些粗细不一的管道,“烧绿色甲醇的,但我也不知道这些管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钻过了那一段几乎需要将身体对折的部分,走到里面终于可以直起身体了。
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房间,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标牌。
动力舱、备件库、消防用具,右边则是工具间、应急物资库和……两扇什么标牌都没有的门。
隋不扰上前推了推,门没有锁。
这应该就是禁闭室了。
老肖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她把着门把手,没有让隋不扰把门成功打开,她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隋不扰低头看着锈迹斑斑的铁制门把手,重重点头:“我准备好了。”
“好。”老肖低低应了一声,放开了手。
吱呀一声,经久未修的铁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最先让她感知到的不是室内的摆设或是惨状,而是味道。
血腥、呕吐物、排泄物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还有一种隋不扰没闻过、但一闻到就觉得无比冲鼻的腐臭味。那些味道似乎浓郁到变成有型的雾,隋不扰的眼睛里立刻就被刺激得蓄起泪。
她在同一瞬间就扶着墙壁扑了出去干呕。
脚下清脆的咔嚓一声,她惊惶抬脚,只见鞋底黏着只被踩爆的臭虫,从虫子身体里飚出来的浓汁正在她鞋底的纹路里流淌。
不知道是臭虫还是蟑螂,隋不扰已经没有更多的心神去分辨了。她连连后退,拼命地将鞋底在地上乱蹭,直至那只虫子的尸体被
蹂躏得分解成一坨肉酱。
后背抵上墙壁,隋不扰又应激地弹起来,转身确认那面墙上是否干净。
她的运动鞋鞋底很厚,但一想到自己的鞋底曾经踩过这种东西,她就恨不得现在能把这双鞋子扔掉。
她想跑到老肖的身边,那里更有安全感,但老肖脚边全是各种各样脚趾那么大的虫子。
隋不扰不怕虫,但这密密麻麻的还是让她有点发怵。看着老肖无比淡定地被虫潮包围,她急得跺脚:“你过来呀!万一它们咬你!”
下一秒,在隋不扰惊愕的眼神里,老肖竟然弯下腰拾起一只虫子。
隋不扰忍住了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假的。”老肖甚至按了按虫子的虫腹,稍一用力,就有透明的粘液从虫子的四面八方溢出来,“顾总找人做的。”
隋不扰一愣,这才弯下腰,仔细地观察地上那只已经被她踩成肉酱的尸体。
那似乎的确是个造型逼真的道具,她拿着手电筒照,换了几个角度,就看到了外壳上有些明显的塑料反光。
她甚至凑近闻了闻,好像确实没有味道、
隋不扰这才起身,往老肖身边走去。她走得还是很小心,毕竟那东西做得太逼真,踩上去是真的会嘎吱作响。
老肖扔掉了手里的虫子,无所谓地拍拍手。
隋不扰用袖子捂着鼻子。虽然她知道虫子是假的,但里面伪造出来的那种臭味还是让她敬而远之。
老肖用干净的那只手搂住了隋不扰的肩膀,看她惨白的脸色,心有不忍:“不然别看了,里面没有线索。
“……真的,顾总布置这个房间,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禁闭室里……比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糟糕。”
真的太糟糕了。隋不扰在心里附和。
在无法无天的公海,那么多沆瀣一气的人围着一个人或是多个人布的局,能躲得过去才奇怪。
“顾总还说……”老肖叹了口气,她不想说,但这是任务,“如果你坚持要来禁闭室看,她让我转告你,当时真实的情况比这个更糟糕。
“你记得你看到你爹尸体的时候,他穿着长袖长裤,看上去瘦了很多,对吧?”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转过身,让自己的脸颊靠在她的肩膀上,无声点头。
老肖收紧了抱着隋不扰的手,她说得也很艰难:“他不是……呃……”老肖哽住,闭眼深吸一口气,事实就在她嘴边,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隋不扰能够接受。
“他的确瘦了一点,但比起别的、让他「变瘦」的原因,饿……并不是最主要的。”
隋不扰的呼吸一滞,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隔着厚重的船身,她似乎听到有海鸥的鸣叫声从空中掠了过去。
“就这么……”隋不扰抓紧了老肖的衣角,声音艰涩,“恨他吗?”
老肖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隋不扰的肩膀,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这样沉默了片刻,老肖还是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可能不是你……”
她咽下一口唾沫,隋不扰这个距离能把她的吞咽声听得很清楚。
老肖又静默了很久,才犹豫续上后面那句话:“可能不是你命好。”
隋不扰从老肖的怀抱里抬起头。
女人肩膀上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两点,迎上对方盛满悲悯的眼神,那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浮上了隋不扰此刻迷茫的大脑——
当初被抱错,是蓄谋已久的?
她不是被错留在医院,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第69章 上船看看(四) 她可以示弱,这是被允……
“……什么意思?”隋不扰追问道。
——但不需要听到老肖如何回答, 她自己的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故意抱错才是更可能的情况。
现在是2040年,不是1940年,医院对于新生儿的登记已经很完善了。一套流程从头到尾, 从产房到婴儿室,再回到妈妈怀里, 搞错的概率几近没有。
对于新生儿的保护一向是产科的重中之重, 搞错一对孩子,从上到下不知道要撸下多少人,所以每一个医生护士都会核对多次,确保孩子没有搞错, 更别提顾家的孩子,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果她是被故意遗弃在那里, 后来有顾家安排好的人将她送进福利院养大,又安排好隋见怀领养了她。
那顾珺意呢?
顾珺意是随机选择的一个孩子,还是——
不,她不可能是随机选择的孩子, 否则隋不扰就该被顾珺意的生母带回家, 而不是留在医院里无人问津。
或者说,至少顾珺意的生身母父不是随机选择的。
顾家也不可能成天就在医院里看着哪家妈爸不负责任, 生了孩子就把孩子扔在医院自己跑路。
也就只有这样, 这对家境悬殊还自私自利的妇夫在发现自己的女儿在顾家掌权以后, 竟然没有死皮赖脸地凑上来要分一杯羹。
安静。太安静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 两个多月了,都没有任何消息。
找到他们然后欢欢喜喜地相认,或者处理掉他们的消息,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
就算顾珺意不愿意找,顾观澜不愿意找, 剩下那些对手们,都应该恨不得自己第一个找到顾珺意的生身母父然后把人捏在手里吧?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然而没有。不管是谁,都没有找到他们的消息传出来。
能这样毫无道理地、人间蒸发式地消失,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人主动地藏了起来。
老肖拍了拍隋不扰肩胛骨的位置,将她的脑袋又按回自己的颈窝里:“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你可别告诉顾总。”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点头:“我知道,姥,谢谢你。”
老肖长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还想看吗?”
她也不准备再让隋不扰自由探索了,生怕她再探索到别的、与禁闭室不相上下的地方,这次回去估计就真的得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孩子的家庭状况她听顾总说过,唯一能让她毫无顾忌依靠的妈妈还是个在疗养院里躺着的植物人。
面对这样的后辈,她总是忍不住想多照顾照顾的。
她都六十多岁了,在顾观澜身边勤勤恳恳做了二十多年,也深知顾观澜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不会因为她给隋不扰放一次题就对她怎么样。
也许顾观澜选中她做向导,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心软吧。
她想通这点,也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地下只有在工具间里有点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剩下的就纯粹是还原当时的惨状。”
她将自己知道的布置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隋不扰:“如果禁闭室的你接受不了,那么剩下的我也建议你不要去看。”
隋不扰的头靠在老肖的肩膀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好吧,那我去工具间,那里有虫吗?”
她怕有禁闭室里这样堪称虫潮的数量。
老肖摇摇头:“没有,工具间很干净。”
很干净?隋不扰听到这句话,讶异地挑了挑眉。
在见过了这样的禁闭室以后,负一层居然还会有一片干净正常的房间?
“是
那个时候就很干净吗?”隋不扰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老肖点头,验证了隋不扰的猜测:“是的,那个时候就很干净。”
隋不扰绕过地上成堆的假虫子,跟着老肖来到了工具间门口。
这次老肖没有阻止她开门的动作。
工具间的门比禁闭室的门要新,没有血或是尸体汁液的腐蚀,门上没有多少铁锈。
工具间不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能有天光照入。窗户的下围差不多和海平面一样高,偶尔会在海浪起伏时,有海水拍打在窗户上。
空气中有些微的浮尘,架子上的各类备用物品都整齐地放置。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在库物品清单。
隋不扰上前拿起。
工具间里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维修的工具,螺丝刀、起子、螺丝钉、麻绳、扳手等等,隋不扰看清单上的数量没什么奇怪的。
她转身往里走。
老肖没有直接告诉她线索在哪里,她的确也想自己先找找看。
架子上的物品放得齐整,但品类堆得有些杂乱。
比如麻绳放在一盒螺丝钉旁边,而胶带就直接摞在地面上。想要靠清单的顺序在工具间里清点,需要花费一些力气。
隋不扰拿着清单,在各个架子之间穿梭。
“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在想什么?”
没开空调的负一层很闷热,隋不扰蹲在地上,她的裤腿和手背上沾上了很多灰,为了擦擦脸上的汗,就把手背上的灰全都沾到了脸上。
她说:“我在想,我会不会在工具间里找到一个魔法阵,然后你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或者魔法棒,告诉我其实这个世界还有魔法残存,而我是被赋予拯救世界使命的魔法少年。
“我妈——我养母是为了激发我体内的魔法天赋而选择的家庭,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仙女教母,她现在变成植物人不是因为晕倒,而是因为她真正的灵魂已经回到了魔法世界。
“李熠年就是以后每天会跟在我身边,但我每次使用完魔法以后就会清除她记忆的队友。终极目标就是打败一个我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的究极大Boss,让世界恢复和平。”
老肖不合时宜地笑了。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两个人的笑声都有些突兀。
她说:“那我呢?我是谁?”
隋不扰咧开嘴笑:“你是那个指引我,给我发布主线任务的老者。在一些作品里,你还可以绑定我的灵魂,成为我探索初期的金手指。”
“老者?”老肖挑起半边眉毛,但她脸上并无多少怒色,“我看起来很老?”
“不老不老!”隋不扰连忙摇头,“您看着可精神了,我还以为您只有四十岁呢。”
老肖:“你这小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隋不扰内心深处还是很想让隋见怀醒过来。她还是不愿意接受养母成为植物人的现实。
老肖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回了:“快找吧,下面又闷又热,我想上去了。”
“哦哦,好。”隋不扰也不再说那些毫无边际的幻想,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排查清单上的东西。
拿起瓶瓶罐罐,抹掉上面人为制造的灰尘,看看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隋不扰的心跳也一下接一下地变得更响,在她的耳膜里来回冲撞。
拿起下一盒别针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肖那时正好伸长脖子在研究旁边一盒一次性手套,没有看到。
隋不扰盯着老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别针,在清单上划掉别针这一行。
她知道身后这个女人喜欢看什么,也发现了对方好像容易心软。
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传递出属于顾观澜的一点态度。
——她可以示弱,这是被允许的。
隋不扰想试探老肖的底线在哪里,但对方现在好像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已经给出了所能给出最多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
没关系,示弱嘛,她擅长的。
虽然小时候的家境不是无论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她想要的大部分隋见怀都会买来送给她。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长辈喜欢晚辈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假装坚强,什么时候真的得扛事儿。
现在不是示弱的好时机,她没有再贴上去纠缠不休地问。
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瓶瓶罐罐上。
她还是觉得好不真实。就像一开始知道自己是顾远岫亲生女儿那样的不真实。
以前高中有同学说自己立志想考外交专业,对种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很感兴趣……没想到人家博士还没毕业,自己就先碰上了这些事。
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最想不通的还数大家一直以来的态度——顾观澜在刚见到她时,还因为她上下学没有司机接送而觉得她过得苦;顾叙章和顾珺意自不必多说,就连顾远岫也从头到尾没有向自己透露过任何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难道是老肖骗了她?
可是大家都是为了某一件事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东方边境明明也是更合理的走向。
还是说,这件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复杂。
是她以为涉及到什么种族外交,但事实上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比如说为谁报仇、或者因为开发某个东西需要那边的一手资料、需要田野调查,所以才到了那边去之类的事?
隋不扰发现她又开始骗自己了,但她停不下来。
只有骗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大事,她才能够放平心态。
太阳的方位有了轻微的偏移,正午的太阳还是毒辣的,此时恰好照在隋不扰的背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就觉得自己的背像烧起来了一样。
额头上分泌出汗水,在闷热的工具间里,她还来不及抬手去擦,就有许多汗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到地面上。
这房间简直就像蒸笼一样。那铁架子还没被太阳晒多久,摸上去就已经烫手了。
她的额发早已湿透,有滴汗水顺着额头和眉毛流进了眼睛里,刺得她右眼刺痛,闭着右眼,想用自己的衣领擦一擦,但又想起自己的衣领也脏了。
她只好站起来,回头向老肖寻求帮助。
老肖老早就把自己那件为了工作而穿上的工作制服脱了下来搭在肩膀上,看隋不扰因为汗水滑进眼睛里而感到难受,就拿起自己的制服,在隋不扰的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像给幼儿园小孩洗脸。”她的头被大力抹得后仰,小声嘟哝。
“有就不错了,还挑。”老肖给她擦完脸,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隋不扰撅了噘嘴,又蹲了回去。再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老肖说工具间里唯一的线索。
那是一个木盒,原本上了锁,但现在那个锁被用暴/力破坏了,上半的盒子都被锤得变形了。
打开木盒,那不是隋不扰意想中的魔法阵图示或者魔法少年契约书,而是一个小小的徽章。
徽章只有巴掌大,浮雕做工,正中央雕刻着的形状是一个呈现呐喊姿势的小人。
隋不扰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人,但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没了?”她拿起空空如也的木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老肖,“就这一个徽章?”
怎么有种号称要给她做满汉全席,但最后端上来一桌翡翠白玉汤的感觉?
“没了。”老肖好笑地看着她,“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在里面放一张纸,或者放一沓文件,把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告诉你?”
隋不扰被说中了心思,心虚地笑了。
老肖:“你连顾远岫是搞垮你隋家的源头这件事都接受不了,现在就告诉你全部?”
隋不扰:“……这件事你怎么也知道?”
老肖:“我为什
么不能知道?”
隋不扰低下头,避开和老肖对视的视线,把徽章塞进了口袋里,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好奇。”
老肖:“我在顾总身边二十多年了,你出生前,我就是她的保镖了。”
隋不扰知道老肖这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地位,好让她重新评估一下她在顾观澜心里的地位。
“谢谢。”隋不扰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我们上去吧。”
“走。”老肖朝着门口歪了歪脑袋,她率先、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在闷热不透气的负一层待得太久,老肖原本就不是一个耐热的人,她把制服袖子绕在腰间打了个结,里面的运动背心也老早就被她的汗浸透了。
“下面热死了,早知道我就让开空调了。”老肖一边抱怨,一边像来时一样扶着隋不扰往楼上走。
隋不扰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她都有点后悔今天穿长裤了,走一步路就觉得布料黏在自己的腿上让她迈不开步子。
两个人本就黏腻的身体碰在一起,更是像贴纸一样贴上了就分不开。
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层,李熠年站在走廊里,对着光研究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好受,虽然汗没有隋不扰或是老肖那么多,但深色的裤子看上去也是沉甸甸的。
“哎哟,你们来了?”李熠年听到楼梯口的动静,忙不迭地走上前来,递过手里的东西。
躺在她手心里的,是五六个捏成呐喊形状的红色小泥人。
“我看这泥就是红色的,不是后来上色的呢。”李熠年拿起其中一个给隋不扰展示,而听到红色的泥这几个字时,隋不扰突然想起了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造型的小人。
在顾衡澂的耳朵上。
她当时还吐槽了一下顾衡澂用圣泥来称呼这个耳环的材质。
除了那里,还有哪里听说过这个圣泥?
隋不扰的眼神放空,顺着这条记忆的线一直捋下去,想到了——
车玉珂。车玉珂提起她那个奇怪的前室友时,说过那个室友给过她一个呐喊形状的人偶还是挂件,然后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做噩梦了。
“从哪些人的……不对,从哪里找到的?”隋不扰问。
李熠年指了指宿舍旁边的一个小客厅:“那边柜子里摆着的。”
她怒了努嘴:“那边柜子里好多装饰品,还有一些是这个船获的奖,和这个船员组在公司里拿的奖……我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偶。”
李熠年正在回想她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隋不扰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这个小人像一个标志,一个图腾,有它在的地方,似乎总是会出现一些……比较超出道德底线的事情。
比如车玉珂被绑架,比如这艘芭乐号上的惨案。
它来自地底,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最初将它带入隋不扰生活的那对姐妹现在也已经逃去了地底。
但它究竟代表什么呢?是一个教会的标志,还是一个开始行动的标志?
这个东西,又和她当初被抱错有什么关系呢?
是隋见怀和他们有关,还是顾远岫和他们有关?
还有那个远在乌河的大姨……她又是谁?
隋不扰有点预感。她觉得和整件事有关的人其实是她那位神秘的大姨。
一个能让顾观澜费那么大力气,把她的踪迹从整个互联网上彻底抹去的人,她到底是谁?
隋不扰自暴自弃地想,说不定真是另外一个魔法少年开始使用能力的记号吧,她大姨可能就是第三千四百五十六代传人。
而她现在就是一个不小心撞破了秘密,即将被杀人灭口,或者被清除记忆的路人甲。
或者,她的真实身份是大姨的女儿,而不是顾远岫的。所以她也遗传到了大姨身上的魔法天赋,然后……
“我想起来了!”李熠年一句感叹打断了隋不扰的幻想。
隋不扰抬眼,和李熠年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称得上是兴致勃勃:“我想起来了,就前段时间……呃,也不短了,是你回来以前。
“她有时候在车后座就会拿出这么一个小东西看。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从顾叙章身上拿到的。”
顾叙章?隋不扰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名字。
李熠年:“嘿,真是奇了怪了……小珺总当初说什么来着?是顾叙章好像是……是这个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顾叙章家里。”
李熠年对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说法也抱有迟疑的态度:“咋说的?某天起床突然看见自己床头柜上多了这个东西,是吧……好像是。
“现在想想有点奇怪啊。我当时就只当是顾叙章可能喝醉酒了忘记,或者她纯粹是没有注意。”
这个世界上又没有鬼,如果一夜之间突然出现,那只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哦对了,我还去了一趟船长室。”李熠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她刚才扔在那儿的几分文件,“船长室里好多文件,不过很多都是空白的,估计是顾总怕我们关注错重点。这是里面少数几个有名字的。”
隋不扰刚要接过,李熠年却将手瑟缩了一下,面露犹豫:“你,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哈。”
又是这句话。
隋不扰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多少次心理准备才足够。
她点点头,从李熠年手里拿过了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类似于简历的形式,在惨案里死去的人都在文件里被详详细细地调查了生平。
隋不扰先数了数数量:“少了一份。”
“我都拿过来了。”李熠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私藏。”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不扰说,她将那些文件和记忆中的人脸一一对上号,“我在想,如果有一个少了,也就是说死者里有一个不是他们预期想要调查的人,那为什么会死……”
老肖搭话:“可能看不过眼,觉得太残忍了吧。”
“是吗……”隋不扰不置可否,“我觉得这种队伍里的人,总归会是精挑细选的,不会选那种还有人性残存的吧……”
老肖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了。
隋不扰也没想着现在就能得到答案,她看向手里的档案。
芭乐号方对这些人调查得非常仔细,甚至细节到几几年几月几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停留了多久。
就仿佛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当然,能够引诱他们上这艘船的条件也一一列出。
钱,家人失踪的线索,据说在这条航线中某一段的深海里才有的药物原材料……
理由不一,但全都有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这章写得卡卡的。大家万圣节快乐[垂耳兔头]在这里放很多糖大家自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
真的做到了一个月日更六千……已燃尽。
第70章 一张假脸 顾家一家都是骗子,你的妈妈……
除了明繁急用钱以外, 剩下的那些人都很容易掌控出航的时间。
比如家人的线索可以在确定了时间以后再告诉她找到了;比如确定的药物原材料只有在这段时间才会生长成熟……
这些理由不挑时间,只要出现,那个人必定会前来。
其中, 为了确定的药物原材料这一理由到来的人占据最大的比例,足有四个。
在所有的候选者里, 明繁是唯一一个因为急用钱来的, 所以大概算是……明繁签下合同的时间决定了其余人签下合同的时间。
这样就能凑够一支「每一个人都可以死」的队伍。
隋不扰的手指点在那句「海蛇霞」上,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如果是一个非常稀有的药材,那隋不扰没道理没听说过,早就被各大营销号传得满天飞了。
李熠
年挠了挠后脑勺, 她对此似乎也很苦恼:“我不知道啊,海蛇要是听说过, 海蛇霞真没听说过。”
另一边的老肖接嘴道:“反正都是骗人了,骗她们这个病要用海蛇霞治,和要用天山雪莲治有什么区别呢?”
“说得也是。”隋不扰接受了这个说法。
重点不在于海蛇霞是什么,它又是否真的存在, 只需要让那些人相信海蛇霞能够治病, 然后将她们引到这里来就好了。
“是什么病呢?”隋不扰想,“需要让这么多人同时走投无路到寄希望于一个从来没人提到过的东西。”
她翻遍了那沓资料, 也没能找到在哪里提到那些人的病症如何。
“很重要吗?”李熠年问。她不是为了找茬, 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也不一定就是同一种病, 只要治不好的,都能用这个借口骗。”
隋不扰静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在思考这个说法还是在想别的。
她手上还在不间断地翻阅着那些文件,尽管对这些人的「生平」记载都相当详细,还有这些人的亲人、朋友, 毫无隐私可言,然而对于把这些人成功骗到船上来的那些理由却一掠而过。
是顾观澜不知道,还是对于船长来说,在这里写下这些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那这些文件的唯一作用就是告诉我们……”隋不扰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芭乐号这次出航,是有针对性地找了一群人?”
她还是摇了摇头:“就像日记里还原的那样,她们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消息。”
“从你爸开始想呗。”李熠年抽出隋不扰手中文件里属于明繁的那一张,“你觉得你爸能知道些什么,值得她们严刑逼供的事?”
隋不扰的视线跟着李熠年的手移动:“……这就是问题所在。”她顿了顿,抬眼与李熠年对视,“我并不认为他知道任何……需要被严刑逼供的事。”
“你们家的商业机密?”李熠年开始一一举例,“或者你妈认不认识什么需要保密的朋友?”
隋不扰:“……要说商业机密,那也就是那个专利了。但那个时候且不说我爸能不能记住那么繁琐的东西,专利已经转移给了乂氪,就算他记住了,还复述对了,那些人也不能用。”
顺着李熠年的思路想下去,隋不扰继续说:“退一万步说,我爸记住了代码,复述正确,而且她们也通过仿造的形式自己弄了个山寨的出来,这就是她们骗我爸过去的原因——
“那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骗别人过去。”
这个可能性被否定,那就是另一个,隋见怀认不认识什么需要保密的朋友?
隋不扰搜寻记忆的结果是,没有。
和隋见怀关系最好的那几个朋友,隋不扰都知道。但关系稍差一点的,隋见怀不怎么在家里提起,隋不扰也就不知道了。
更别提那些需要保密的朋友,隋见怀就算是侧面提及都未曾有过。
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我去船长室看看。”隋不扰说。
李熠年给她指了路,两个人一起走到船长室,老肖实在受不了船里的闷热了,她跑出去吹吹风。
船长室相比之前的两个寝室更大,更宽敞,也更干净。一边是书桌和木质的橱柜,另一边是一张舒适的大床。
墙上挂着历届芭乐号船长的肖像,说是历届,其实加上现在的船长,一共就只有三个。
木亮、夏楠(男)和邹姚。
第一个船长和现任船长隋不扰不认识,直接或间接都不认识,目前隋不扰还不认识任何一个姓木或是姓邹的人。
但夏楠……
这个名字并不耳熟,熟悉的是他的那张肖像。
隋不扰发现自己不止一次见过类似的脸,主要还是他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实在太独特,让人过目不忘。
但这张脸也很奇怪,尽管整张照片没有任何拼接痕迹,但隋不扰总觉得眼不是眼,嘴不是嘴。
这个鹰勾鼻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这张嘴唇好像也有点太薄了……
看到隋不扰站在肖像前定住了,李熠年上前问道:“见过?”
隋不扰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可能见过他的男儿,或者弟弟……之类的亲戚。我没见过这个人。
“你有没有觉得……”隋不扰歪过头,语气不太肯定,“觉得这张脸很假?”
“假?”李熠年重复一遍,依照隋不扰的话凑近看了看,“啧,好像有点……是不是因为他整过容?”
“啊?”隋不扰愣住了。
李熠年耸耸肩,她似乎只是提出一个她认为可能的猜想:“就……因为整过容,所以你觉得像拼上去的,因为确实是拼上去的。”
隋不扰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他都整容了,为什么不去割个双眼皮,把自己这双标志性的丹凤眼掩盖掉呢?
……算了。隋不扰拿出手机给这几张肖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去翻橱柜。
如李熠年所说,里面的确有很多「文件」,但大多都是用白纸填充,隋不扰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份文件都拿出来查看,毫不意外每一份文件都是白纸。
看来唯一有字的的确被李熠年都拿出来了。
隋不扰又翻了翻旁边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支钢笔,笔墨的牌子都是最老牌的,也不是特别定制款,看着用了很久,笔杆上的颜色都脱落了许多。
没有办法通过这个钢笔和墨水找到购买的源头。
得出了这个结论,隋不扰失望地把笔放了回去。
她转而去翻边上的本子,翻着翻着,看着空白的纸张,她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隋不扰拿起那只笔,试探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刚开始的走墨艰涩,写起来很困难。钢笔搁置久了是会有这样的情况。
写了几个字以后,墨囊里的墨终于就顺利地流了出来。
黑色的墨水,但不知道是纸张质量不好,还是墨本身的质量不好,在白纸上洇出一个个墨团子以及宛如针刺一般的墨刺。
隋不扰紧接着打开墨水瓶,直接用白纸的一角在墨水里沾了沾,然而沾湿的角落里并没有出现那样的墨刺。她又用指腹蘸取了一点墨水,让它直接滴在纸张上,最后也只有一个黑色的、圆润的圆点。
钢笔里的墨水……不是这个墨盒里的墨水。
捏着钢笔思考为什么船长会更换墨水时,又有另一个疑问跳进了隋不扰的脑子里。
——为什么顾观澜知道这一切,能够将细节还原到钢笔里不同寻常的墨水这种程度,却没有把证据报给保卫厅?
此时此刻,她有些庆幸老肖不在这里。尽管李熠年也只能算五五开的自己人。
顾观澜对这个惨案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呢?听之任之,是加入其中的一员,还是根本无所谓?
她不报给保卫厅,是因为那和她自身利益有关联,还是因为她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能早就忘了?
应该是前者的理由……隋不扰想。可能和她自身利益有关联,但不是关键的关联,可能牵扯到的那个人手里有她的把柄,或是别的什么,致使她只能帮着隐瞒证据。
要不然的话,顾观澜也不会还原到这个地步,让她来「探险」。
而且看老肖的态度,顾观澜似乎也并不在意隋不扰会不会得到提示,可能她更在意隋不扰会不会漏掉什么证据没有看到。
顾观澜想借刀杀人……她就是那把刀。
隋不扰和嵇月娥的关系明面上看起来还算不错,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凿子」,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隋不扰提供的证据,但顾观澜此刻不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认识「凿子」吗?
毕竟这件事事关隋不扰的养父,既然她之前表现得那么在乎家人,那么看到养父的悲惨下场她就
不可能无动于衷。
既可以试出她真实的秉性和胆量,又可以试出她是不是和「凿子」有联系,以及如果她不认识「凿子」,又是否有别的渠道可以曝光这件事。
在曝光这件事的基础上,能否不影响到顾观澜,又能给她的对手重创。
顾观澜自己说是可以超常发挥让隋不扰知道更多的东西,其实她自己也能够获得更多的信息。
……这样好像是说得通的。
这条逻辑从上到下捋得很顺,看上去也挺符合顾观澜的性格和处事。
反正,不可能是顾观澜一心想要为隋不扰解决心头难题就是了。
隋不扰放下了钢笔。想了想,她还是卸掉了钢笔的墨囊,放进李熠年带来的塑封袋里。
昨晚李熠年和她说自己要带塑封袋时,隋不扰还想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结果今天还真就用上了。
她拍下了钢笔的样子以及墨水的六视图,回头也可以问问。
做完这些,船长室里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线索了。
隋不扰不死心地在船长室里又翻翻看看,直到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地方的高温炙烤,才失望地带着李熠年离开。
她还以为船长室里的线索应该是最多的,能一口气让她吃成个胖子呢。
离开时,船只的晃动减缓了许多。隋不扰可以自己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了。
李熠年走得飞快,她也快受不了这个大型蒸笼了。她先一步离开了船舱走到甲板上,船外便传来了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隋不扰挪得慢,还没走到甲板上,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电话,IP地址也是未知。
隋不扰第一反应就是诈骗电话准备挂断,但手指都悬在挂断的红色按钮上了,她犹豫了。
她没有动。眼睁睁看着电话挂断以后,她也依旧没有收起手机。
一分钟后,她的手机果然又响起了铃。
这一次的号码变化了,但IP地址依旧是未知。
对方在用虚拟号码,如果要追踪的话……困难有点大。
隋不扰想尽可能地多保存证据,所以这一次她也没有接。
挂断后过去了一分钟,电话又打进来了。
隋不扰抬眼看了看在甲板上聊得起劲的两个女人,她俩正在用老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两把小扇子扇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隋不扰这里的动静。
这一次隋不扰没有再等待它自己挂断,而是直接接了起来。
“喂?”她开口。
对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更别提风声、水声这种自然声了。
久没有回应,隋不扰也耐心地等待着。
在屏幕上的正计时变成两分钟的时候,对面传来了明显是用过变声器的、低沉的声音。
“隋不扰……对吗?”
隋不扰没有正面回答:“你是谁?”
“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隋不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让自己回到船舱更深处:“聊什么?”
电话里的人说:“聊你的妈妈,你的大姨,还有你本人。你现在在为顾观澜卖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顾家一家都是骗子,你的妈妈根本不是顾远岫。”
隋不扰瞳孔一缩,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对方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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