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孤儿院
孤儿院 总臭脸的漂亮姐姐
让夏潮没想到的是, 平原竟然直接开车带她兜回了奶茶店。
早上开店那笔预订单,居然是平原下的。
难怪她会出现在店里。当夏潮下了车,重新看见点单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贴的小标签, 几乎要两眼一黑昏过去。
她还说是谁怎麽丧心病狂一大早点了二三十杯奶茶呢!摇得她手都要断了!
原来是她姐啊!
夏潮露出悲愤的神色。平原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吐出的话语却相当残酷:“还差十杯奶茶没摇完, 你能不能帮我做完?”
“……我们不是关店了吗。” 她绝望地垂死挣扎。
“是吗?”平原却露出一副“你再想想”的表情,“是不是我们去派出所之后才把点单系统关掉的?我是今天早上的自取单, 已经确认收货了。”
她笑眼弯弯地提醒:“所以, 现在我可是给过钱了哦。”
当代周扒皮黄世仁也不过如此了。如今店里一片狼藉,小珍也请假回家了,夏潮环顾四周, 只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真想直接把平原挂到路灯上当旗升。
可惜面对平原, 她一向是很怂的。夏潮看着平原, 心中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微笑:“好。”
店里已经打烊了。她简单收拾了台面,清点了货物, 又开始摇哐哐最后的十杯奶茶。
店里少了几个人,摇奶茶的工作量直线飙升, 夏潮忙得脚不沾地, 手都要抡成风火轮。
偏偏某位监工还要倚在吧台上, 以手托腮, 一边喝着夏潮给她倒的柠檬水,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奶茶店上班真辛苦啊。”
那还让她上班?夏潮是真的想要打人了,她一边哗啦哗啦倒冰块,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平原,目光中写满控诉:没、人、性。
而没人性的平原只是云淡风轻地微笑, 越过吧台,把她发帽间掉落的一缕碎发别回了耳后。
“头发。”她言简意赅地说。
纤细的手指擦过耳际,因为刚刚碰过杯壁的原因,带着湿润的微凉,又软又轻,让夏潮没出息地又被哄好了。
冰凉的触感衬得耳朵分外的烫。她彻底哑火,低下头,开始一味地哐哐摇奶茶。
平原笑眯眯地看她,闭上嘴之后的小孩干活就是快,她闷头做事,小臂发力时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不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奶茶给做完了。
可惜上午的那批奶茶,因为田老六的搅和,冰都融化了。夏潮心细地把它们都放进了冰箱,做完最后这一批奶茶后,再将它们取出来,放进纸箱里打包,温度也算冰得恰到好处。
她搬起箱子,往后备箱的方向走去。平原这个时候倒是良心发现了,走过来,伸手示意自己也帮忙搬一箱。
夏潮当然不可能让她动手。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就抱着两箱奶茶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平原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原来有人搬东西也这麽好看。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但夏潮就是比别人身姿更挺拔一些,动作更干脆一点,就连短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也要比旁人更利落。
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搂住自己腰的一秒钟。
夏天太热了。
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个。她站在一边恍神,看见夏潮手臂发力时淡淡的青色血管,忽然觉得眼前有什麽在晃,她眨了眨眼,发现竟然是夏潮的手。
“怎麽了?”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手掌在她眼前晃,“诶,怎麽突然就发起呆来?”
她的声音让平原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表情:“没什麽。”
“真的假的,”夏潮仍和她笑眯眯地打趣,“那你待会开车时可不要发呆哦。”
平原却敛了神色,不再微笑,只是说:“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上车,关上了车门。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头雾水地想,难、难道平原其实……很爱搬箱子?
仔细想来,平原确实是比较要强的性格,刚才自己自作主张,在她眼里说不定不太礼貌。
那要不下次还是让她搬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对头,自认为很有道理。
平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面无表情,一脚油门,汽车重新开上道路。
孤儿院就在Q市的郊野。上个世纪风格的灰砖小楼,铺着花花绿绿的瓷砖,门口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外环绕一条水沟,墙上漆着蓝白色的化肥广告,院内则画着美丽乡村建设大红大绿的墙绘。
这就是平原长大的地方。
夏潮好奇地往外张望着。几只棕麻鸭在水沟里嘎嘎嘎地找食,铁门边的阴凉处趴着一只黑嘴大黄狗,听见车辆的声音警觉地擡起头,在看见来人后,又百无聊赖地趴了下去。
平原熟练地把车驶进院子,踩一脚剎车,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了下来。
她当然是经常回孤儿院的。这几年来孤儿院的资金不再像当年那样吃紧,但她时不时还是回回来看看,偶尔也给孤儿院里的小孩带些奶茶汉堡炸鸡之类的小零食。
虽然这些东西,和书本铅笔之类的文具相比有些不务正业。但平原至今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翻看图书室那几本薄薄的劣质杂志,对着里头夹带的麦当劳广告舔手指流口水的渴望。
二十年前麦当劳的优惠券还是纸质的,邮票一样纵横交错地打着小孔,可以一张张撕成许多小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纸片在当年的孤儿院里是硬通货,小孩们像向往真正的大餐一样,煞有介事地抢夺着这些优惠券,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吸溜着手指头,用想象喂养自己贫瘠的胃和童年。
平原至今仍记得,七岁那年,因为去城里的医院看病,老师给她买了人生的第一杯奶茶,一次性纸杯一样薄软的塑料杯,有些廉价劣质的封口,盛着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那种香甜的味道,让小小的她难以忘怀。
要到七年之后,她才会在天鹅一样骄傲的城里同学口中知道,真正的奶茶应该是牛奶和红茶调配的,才不是自己小时候喝那种香精粉末勾兑的廉价东西。
她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窘迫。这种贫瘠的自卑,在敏感的青春期最为折磨人,十四岁的她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人群里,假装被陆妙妙指桑骂槐的人不是她。
哪怕这段记忆尘封在脑海中已经许多年,那种微妙的窘迫感,依旧在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伴随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午夜梦回,病态地鞭策着自己拼了命的加班涨薪,一次次地往上爬。
回头想想,或许现在这种紧绷的淡然,正是那个时候被迫锻炼出的保护色。
但她不希望这种无谓的折磨再继续了。所以,长大后的她总会力所能及地,给孤儿院里的小孩们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
哪怕现在院里的小孩早就不太认识她了。平原下了车,掏出手机发信息。
因为派出所的耽搁,原定上午来接应的孤儿院老师,现在刚好进了城,在手机里语含抱歉地拜托平原,替她直接把奶茶分给孩子们就好。
嗯……平原抓着手机,头一回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
她向来是货车司机的角色。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现在的她总会尽力避开作为捐助人出现的场合。每次来送奶茶之类的东西,她都是直接把东西一交,和孤儿院的 老师们寒暄几句就走。
毕竟,她知道对敏感的孤儿院小孩而言,从老师手里拿东西,和从陌生捐助者手里拿东西,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来接应她了。平原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当夏潮也下了车,走到平原身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刚刚还在派出所大杀四方的姐姐,现在手足无措地站在后备箱旁,木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漂亮脸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僵硬地对着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七岁小女孩招了招手。
衆所周知,平原冷脸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刚刚还目露好奇的小姑娘,几乎在和平原对上目光的那一剎那,就呲溜一声躲到了滑梯后面。
夏潮:……
她就知道自己怕平原不是错觉!谁扛得住这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啊!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走过去,接过平原手里那一杯已经开始凝结水珠的珍珠奶茶,脸上挂起熟悉的笑容,说:“我来吧。”
不得不说,世界上永远有些人仿佛天生就会被人喜欢。夏潮站在那儿,只需要春风暖阳般的一笑,刚刚躲在滑梯后头的小姑娘就重新探出了头。
夏潮朝她招招手:“喝奶茶吗?”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老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还挺有防范意识。夏潮笑眯眯地回答:“老师说得对,但是我们不是陌生人哦。”
“你看我们刚刚进来,门口的大黄都没有叫。”她煞有介事地说。
小女孩眼睛果然一亮:“你怎麽知道它叫大黄!”
因为这是她瞎编的。夏潮腹诽,该不会全世界的乡下黄狗都统一叫大黄吧!
但这样的吐槽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只是微微笑,继续说:“因为这个奶茶就是你们姐姐买的哦。”
“就是那边那个,”她朝平原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对着小女孩道,“脸很臭是吧?”
小女孩闻言仰头张望,看见平原冰块似的杵在那儿,忍不住非常信服地点了点头:“嗯。”
平原:……
她木着一张脸把眼刀扫了过来:“……我听得见。”
夏潮举着奶茶装没听到,平原发现她其实很擅长装傻,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里头写满了求求你呀饶了我吧,再心硬的人也想要放她一码。
可惜平原是个例外。她站在阳光里,看夏潮很无辜地冲她微笑,只是轻哼一声,带着脸很臭的一丝心虚,把头矜持地别过去,不再看她——
作者有话说:圆圆冷脸可止小儿夜啼。
第32章 没中暑
没中暑 也不吃醋
“你喜欢巧克力还是珍珠奶茶?”
夏潮举起两杯奶茶示意挑选, 她有一张清爽又温柔的笑脸,对七八岁的小孩而言,气质恰好介于知心姐姐和好朋友之间, 每当她弯起眼睛一笑,点单推销总是无往不利。
如今眼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显然也没能幸免, 她眨巴着眼睛, 一下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犹豫接不接,眼睛放光, 毫不犹豫地指了珍珠奶茶那杯:“我要这个!”
“好。”
夏潮笑眯眯替她扎好吸管, 把奶茶递过去,又看见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一次和她大声密谋:“那个脸很臭的姐姐, 为什麽我之前都没有见过她?”
和臭脸过不去了是吧。正竖着耳朵听的平原嘴角一抽,目光化作冷箭, 嗖嗖飞向夏潮后背。
夏潮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刀扎成了刺猬, 却只能乐呵呵地假装浑然不觉,她想了想, 回答道:“因为你来的时候,她已经长大啦。”
“长大就是这样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虽然你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呢, 因为你们一个人走得快一点,一个人走得慢一些,所以,你们可能一直都不会遇到。”
“噢,”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那为什麽那个姐姐现在来了,还是不说话呢?”
“因为她害羞吧,”夏潮又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这个脸很臭的姐姐,以前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哦,她已经给你们送过好几次奶茶啦。”
她面对小女孩,很温柔地循循善诱:“面对害羞的姐姐,我们要说什麽?”
这个是老师教过的,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说谢谢。”
“对。”夏潮便也学着她的动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说:“去吧。”
她认真郑重的神色倒映在小女孩的眼里,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让人觉得自己这一句道谢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孩看了看夏潮,一下子感觉自己肩负了什麽了不得的使命,顿时严肃起来,踏正步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过去,大声又响亮地喊:“谢谢漂亮姐姐!”
平原的脸果然红了。
她很不自在地点头回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夏潮忽然就觉得平原不像冰块了。她的姐姐更像一根牛奶味的冰糕,远远看着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漂亮面孔结着霜,但当你走近她,抿一口,就会发现,她在舌尖融化之后,那种冷意本身就是一种会流心的甜。
多矛盾的一个人呀。
她仍旧蹲在那里,保持和小女孩一样高的身位,仰头看见平原脸上泛着薄红,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其实她知道平原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这些小孩们。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平原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资助变成一种当面的施舍,给这些孩子造成负担。
但或许她的出现没有她自己想的那麽坏呢?她就是孤儿院长大的姐姐,那样的漂亮优秀,一下车,夏潮就已经察觉有好几个小孩躲在角落,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所以,夏潮觉得让大家知道奶茶是平原送的,也没什麽关系。平原总是这样默默对人好,反过来,其实她也值得好好地被爱。
对吧?
夏潮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起身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个子比平原高一点,站在她身边时,就自然而然投下一小片阴凉。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她有些懒散了。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
夏潮无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刚触碰到平原的发丝,水一样的又软又轻又那样的凉。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衬衫露出的那一寸洁白的后颈,仿佛又摸到那樽盛着清苦凉茶的白瓷小茶盅。
那天的平原昏昏欲睡,此刻的平原热意迷蒙,但不知为何,夏潮却有些不敢再碰。
她轻轻收回手,将手中的柠檬水递给她。冰块已经有些化了,沉在水里,用透明隐去了自己的心思。夏潮拆了根吸管,咔一声替平原插好,就准备重新起身。
T恤的下摆却被人抓住了。夏潮低下头,看见平原正擡头望她。
她的脸已经没有那麽红了,冰镇柠檬水被她贴在脸颊处,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让她眉眼都像笼罩在雾气中。
夏潮忽然就又有些后悔,不该替她太早地插上那根吸管,以至于举在脸边降温都要小心翼翼地端着,多少有些不趁手。
但平原显然不管什麽吸管不吸管的,她看着夏潮,只是问:“你待会还有安排吗?”
陪着你算不算安排?夏潮想说,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最后只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她好脾气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麽吗?”
平原似乎也思索了一下,夏潮看见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有什麽难的呀,这麽郑重地问她安排,还以为有什麽大事要她去做呢。夏潮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再坐坐?”
得到的答复是摇头。
好吧。她在心里感叹,平原这倔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谁敢惹她呢?
还是纵容着吧。
这样想着,夏潮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这一次平原没有拒绝。
她将手搭在夏潮手里,只觉得身体一轻,夏潮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拉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甚至事先体贴地擦过了手,此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干净又温暖,就像夏天的阳光,澄澈得近乎慷慨。
平原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潮领到了墙根下。
那里正停了一辆自行车,老式的二八大杠,是孤儿院老师们去附近镇子的交通工具,是以已经有了点年头,但依旧被维护得不错。
“你会骑自行车麽?”她歪着头看夏潮。
夏潮当然点头:“会啊。”这年头还有谁不会骑自行车吗?
“我不会骑。”平原理所当然地说。
哦。
夏潮低下头,庆幸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
平原才不管她在想什麽呢。反正她做过心脏手术,对于自己体质不好这一点,她理直气壮。又调兵遣将一样地点了点夏潮:“你骑车技术能载人吗?”
那她技术当然是很好的。夏潮自信点头:“我七岁就能在市场双手脱把骑车。”
“违反交通规则。”平原毫不客气。
“……你还是晕着吧,那样子比较可爱。”
她憋屈的样子又让平原心情愉快起来,她伸出手,戳戳夏潮:“你把车推出去吧。”
“我想兜风了,你载我兜一圈。”
夏潮乖乖点头。
自行车没有上锁,夏潮掏出纸巾,在将它推出去之前,先仔仔细细地把平原要坐的位置先擦了擦。考虑到平原穿了条浅色的伞裙,容易蹭上机油和灰尘,她又蹲下身子,一丝不茍地把后轮的拨链器和车条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垂落的发丝也在发光,挺拔的鼻骨在阳光里微微透着红,看起来忠诚又驯良。
平原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夏潮替她擦去灰尘,又跑过去,凭借她标志性的笑眼弯弯,在门卫处讨来了两顶草帽。
她将草帽扣到平原头上,认认真真地替她系好抽绳,才冲她一笑:“走吧。”
院门外阳光依旧明亮。平原的脸落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向外瞧。所谓夏天的好,好就好在它的白昼总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无论何时望出去,都象是下午三点半,仍有大量的时光可供挥霍。
那麽,现在轮到她来享受一下,应该也没有什麽关系吧反正夏天的光辉这样灿烂,大概也看不见她这一点小小的阴暗——
作者有话说:姐,以后你忠诚又驯良的狗会这样跪着为你做其他事情-
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彻,多年前有人对她叹气:你就不能迷糊点吗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说:放心,碎了割我自己。
简媜/《女儿红》
第33章 闭上眼
闭上眼 循循善诱的恶作剧
让平原没想到的是, 本来说好了是她带夏潮走走,结果反倒变成了夏潮领她走在田间地头。
Q市地处平原,土壤肥沃, 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种麦子, 也种水稻。但与南方一年两熟的稻期不同, 北方的稻子一年一熟,四月插秧, 八月才收割。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 时节已近大暑,稻浪在微风中一层层向远方滚动,明明还是绿油油的叶、绿莹莹的梗, 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闻到稻谷灌浆的香气。
水稻的香气是扎扎实实的,在被阳光照得滚烫的田埂上, 浓烈又温暖, 让人想起米饭刚熟的晚饭时分。
夏潮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看庄稼生长。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好的东西呢?穗子沉甸甸的水稻, 成片成片高大的玉米,扎扎实实地站在旷野里, 顶天立地就能活。
她推着自行车在田埂上轻快地走, 教平原辨认哪种是有甜味的草杆, 又随手拣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拨开稻谷,给平原指认田里的螺蛳和泥鳅。
风吹过来,成片的稻子便都齐齐弯了腰,向前一努,又再次分开, 从稻田的深处钻出一只气宇轩昂的大白鹅,领着身后几只黄绒绒的小鹅,像长颈茶壶领着小茶杯,往前一抻脖子,嘎一嘴巴就把夏潮小心翼翼指着的那条肥泥鳅给叨了去。
夏潮:……
她吹胡子瞪眼,正要跟鹅置气,又想起小时候被大鹅啄得捂着屁股到处跑的光荣事迹,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服在大白鹅的淫威之下。
平原每次看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都想笑。她的手懒懒地插在兜里,一笑,夏潮就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夏天真是个好时节。时间已经渐渐靠近五点了,太阳西斜,但整个天空还是那样的亮着,是傍晚前最后一段明亮得毫无阴霾的时光。
暑热渐散,头顶的草帽隔绝了阳光,让夏潮得以毫无顾忌地擡头,仰望这一片湛蓝的天空,看它同青翠明朗的稻田一齐漫无边际地延伸向远方。
哪怕种着一样的作物,南方丘陵与北方平原的地貌仍旧是很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景象下,夏潮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情不自禁地微笑:“好神奇啊。”
她出神地说:“原来平原的天空是这样子的。”
平原有些意外,忍不住侧过头问:“你坐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前半段路我赶路太累睡着了嘛,”夏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后半段路就忙着紧张了,也没留心看。”
“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自我介绍呢,”她幽幽地看了平原一眼,“谁能想到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了。”
而且还吵得相当剑拔弩张,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原本留给平原的橘子,气鼓鼓地扒出来吃了。
平原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只千挑万选的橘子不知道为什麽最后却酸得倒牙,让她吃得龇牙咧嘴,在心里连连后悔:早知道就让平原吃这份苦头。
不过现在,她已经舍不得了。
人的心真奇怪啊。
她垂下眼睫,推着单车,安静地想。
此刻,她们应当算是在谈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两人沉默,气氛却不显得沉寂。大概是田野有风的缘故,宁静的心情是一只充满的氢气球,悠悠地浮到胸腔的最高处,平原走在她身边,裙摆在风中轻轻地摇,过了一会,忽然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
当然没关系。夏潮第一反应就想说。
但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草帽编织的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落到平原脸上,如此温柔生动地点亮她的眉眼。夏潮因而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仿佛那些停留在她眉眼鼻尖的细碎光点,是童话里亮晶晶的仙尘,一不小心就会惊飞了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笑:“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闭眼睛干什麽?”
“道歉啊,”夏潮笑眯眯地说,“怎麽啦?不是刚刚才说的对不起吗?”
“我可没听说过道歉要闭上眼睛。”
“我不管,”夏潮却说,声音懒洋洋,却含着点调侃的笑意,“你现在要道歉,就得听我的。”
若是在以往,平原当然是不会搭理她这种无聊的游戏的。但是今天,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有错在先,所以也难得地百依百顺。
或许说百依百顺也不太对,因为,本质上她要做的,也不过是站在那里,矜持地闭一闭眼而已。
可是世界上要闭眼才能做的事情,有什麽呢?
她猜不出答案,放任自流地闭上了眼。仍是那句话,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是会给人安全感的。她们不是独照的月亮,而是温柔的太阳,日光普照之下,衆生平等。
而平等,也就意味着心安理得的享受。平原安静地垂着眼睛,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世界被盖上了幕布,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夏潮的动作却迟迟不来。
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稻叶沙沙轻响,自行车空转,是夏潮轻手轻脚地将它靠到了一边的树上。
世界上有什麽闭上眼睛才能做的事情?她仍旧闭着眼猜测,心中莫名其妙含了点期盼的揣测,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安静等待的模样,有多麽像一位等待吻的公主。
也不知道,她心中的问题,同样也在夏潮的心里盘旋。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恶作剧的,就像她被平原抽背的那晚一样,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或是在她耳边插一支野花,做一个孩子气的小报复。
直到平原安静地闭着眼站到她面前,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像阳光下的一尾芦花,又像一捧雪。
在公主的头上插野花是不礼貌的。夏潮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柔软地拂过平原,看见她长直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唇。
她便是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张嘴。”
黑暗之中,平原听见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一种天生就教养好的彬彬有礼,可是再礼貌的祈使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让人有些紧张,她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腰,又觉得自己露了怯,于是斗气一样,什麽也不问地轻轻张开了嘴。
“啊。”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夏潮的引导。像循循善诱的牙医,在黑暗的未知中告诉病人什麽时候保持姿势,又什麽时候可以合上唇瓣。一颗柔软的浆果被投进她的嘴里,小小的、带着一种浆果特有的香气和粗糙,刮过舌面,在齿间碾碎的剎那,溢出清甜的汁液。
像一个夏天的吻。
这是刚刚从枝梗上采下的野莓,一生没见过冰箱,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也并不冰凉,甚至带些温热,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夏潮想要给她的东西。那天在厨房,平原给她塞过一颗樱桃,现在这就是回礼。
“可以睁开眼啦。”
她轻声道,平原便循声睁开眼看她,落进夏潮微笑的眼睛里。
“这是什麽?”她问。
把东西吃下去之后才问它的来路,是一件有点傻气的事情。哪怕冷淡如平原也不例外。
夏潮仍在笑,看平原被太阳晒得鼻尖都泛红,难得地有些坏心眼地逗她:“是蛇莓哦。”
“我们老家也叫蛇泡果,”她用神秘的语气说,“就是说它有毒,是毒蛇吐的口水泡泡的意思。”
平原:“……”
她沉默。这人实在是有些幼稚得过头了,要是想吓唬她,这些话好歹也在她吃进肚子之前在说呢?
吃都吃了,夏潮难道还敢对她怎麽样?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夏潮。
她冷脸的时候总是很有杀伤力的。平原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麽忽然想板着脸对夏潮。
赔礼道歉的结果是被反过来投喂一颗浆果,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完全称不上被捉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放过。
但她莫名有些不想被放过,不想领受孩子气的玩闹,更不想被高擡贵手。却又说不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只好迁怒,将捉摸不定的不满足都扔给了夏潮。
夏潮果然举手投降。
喂给平原的小果子当然是可以吃的,蓬蘽而已,田间地头常见的野果。她能感知到平原小小的不满,却又不知原因,只好想了想,又分给她一颗:“还吃吗?”
她手心向上,将采到的蓬蘽都给平原。洁白的手帕纸上托着红艳艳的果实,就这样满怀热切地望过来,仿佛要在献给她整个夏天。
于是平原心情忽然就好了。
“不吃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手拍了夏潮脑袋一下,看她捧着那捧小野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那里,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不是要骑自行车吗?”她问,在田埂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又回过头,猫一样挑衅,“来啊。”
她就这样轻盈地向前走去。湛蓝的天空下,平原一望无际,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其中,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
热浪蒸腾,她明亮的裙摆蒲公英一样散开,像即将飞向远方的伞。
夏潮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看她,不由自主扬起笑容:“来就来。”——
作者有话说:什麽时候能写到两位亲嘴啊。
第34章 在稻田
在稻田 稻谷与死生
风又一次吹过她们耳际。
自行车在路上飞驰。孤儿院门前的这条路不是正经的国道, 很少有汽车开过,此刻在路上只能看见笔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
夏潮握着把手, 轻快地踩着。一切的景象都像浮光掠影,迅速地靠近, 又在一瞬间被抛到身后。
她们掠过玉米地、掠过水稻田、掠过田间地头一栋栋低矮的小砖房, 还有站在路边静默反刍的老黄牛。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现在,天地终于有了傍晚的感觉, 晚霞铺在西天之上, 盛大绚丽,灼灼照眼,那样浓烈的红色, 一时竟比白昼还要明亮灿烂。
而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和稻田,在这灿烂的晚霞中静默着, 只有风吹过时, 能听见一阵清脆的沙沙声。稻浪随着风一层层铺向远方,仿佛这一条飞驰的路不会有尽头。
这是平原很少看见的景象。
过去在孤儿院的十数年, 因为生病,她熟悉的只有院子里那一方狭窄的蓝天。平原坐在后座上, 仰头看着这一切, 却忽然听见前座传来夏潮的声音。
“平原, ”她说, 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是什麽?
平原想问,但最后并没有开口。她依言将手伸过去,再拿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只竹蜻蜓。
说是竹蜻蜓, 其实它更像一片叶子。一张碧绿的香樟树叶被她细致地撕成两半,流露清香,细长的叶梗翻折,卡在叶片中间,一抽,就变成了一只最简单的叶子蜻蜓。
也不知她是什麽时候做的。
“Surprise!”夏潮笑起来,声音清冷甘洌,像吃完薄荷糖后喝的第一口水,“夏玲教的,小时候经常做这个玩,一直想要做给你看看。”
很精巧的小玩意儿。碧绿鲜脆,被她捻在指尖,振翅欲飞,像八岁那年停在院门外的那一只真正的蜻蜓。平原望着它,眼睛里流出微笑,嘴上却故意问:“这能飞吗?”
“当然能了!”看不见她的神情,夏潮果然着急起来,“现在风正大,你把它放在手里,一搓就能起飞了!”
平原感觉自己又笑了。多奇怪啊,这个暑假才过半,她笑的次数,仿佛比她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她当然是知道能飞起来的,这样快的速度,这样疾驰的风,随便一片叶子都能在风中飞舞,更何况是蜻蜓。
但她偏偏不说,只给夏潮一个单音节:“嗯。”
那枚小小的叶子蜻蜓被她捏在手里,香樟叶的表面有一种独特的光泽,像打了蜡,她用指尖碰了碰被夏潮撕开的叶沿,闻到清香,才将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搓,看着它滴溜溜地打着旋,飞到天空去。
一切忽然都变得很安静。
天地开阔,万物疏朗,风灌进衣摆,将她的白衬衫鼓起,如随时要起飞的银白色风帆。
她忽然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人的一颗心脏,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如一片叶子般渺小。平原垂下眼,忽然扶住夏潮的腰,低声道:“慢一点。”
怎麽了?夏潮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正想回头问,却忽然感觉自行车轻轻一晃,是平原在后座站了起来。
“别动。”
这句话是平原说的。她踩着后座的脚踏,扶住夏潮的肩膀,微微向前倾身,然后,轮到她给夏潮塞了蓝牙耳机。
轻柔的音乐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打着旋钻进耳朵。
“披头士的老歌,”平原说,另一个耳机大概现在就呆在她的耳朵里,夏潮望着前方,听见平原低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听这首。”
“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随身听,只能听孤儿院老师的收音机,”她微微笑,“那时英语也没学,词也听不懂,只会跟着旋律哼歌。”
《yesterday once more》当然也是其中一首。夏潮轻轻想,又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难怪平原总是听老歌。
“我也喜欢这一首,”她低声说,“初中英语老师爱放的。”
老师的品味总是容易被学生瞧不上,因为她们在课堂上放的东西往往都保守又确定,总被年轻人嘲笑是老掉牙。
但夏潮唯独喜欢这一首歌。
“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听。”她道。
“我也是。”
“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听。”
“嗯。”
说完这一句,她们便不再说话了。天地间再一次沉入寂静,过了一会儿,夏潮听见平原的声音,那麽轻,象是终于下定了什麽决心。
“夏玲……我是说,我妈,她最后还好吗?”
而夏潮轻声说:“她……还好。”
“她是乳腺癌晚期了,”她低声道,“发现得太晚,转移得厉害,做了一次手术之后又复发了,病竈到了骨髓,药石无医。”
“放疗很痛苦,掉光了头发,还……还有很多并发症,却只能延缓进程。她说,如果注定治不好,那她不想再做手术了,也不想最后丧失机能,还要被切开气管抢救,白白拖着,受尽痛苦。”
“所以,最后和医生讨论之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借来做第二次手术的钱,用来给夏玲住尽量好的病房,还有用尽量好的靶向药。”
“最后她走得不算痛苦。用了镇痛剂,所以没有痛。”她低声说,“特别是最后她找到你了,走的时候,她是有笑容的。”
“你的出现,是她的安慰。”
夏潮柔声说,真心实意。
其实她略去了很多痛苦的细节。关于欠债、关于放弃第二次手术,化疗远比她简单略过的几个字要痛苦,它不但会让人头发掉光,还会让接受照射的皮肤都一层层龟裂溃烂,一直烂到身体里去。
而一支豆奶大小的靶向药,价格则高达两三万块钱。有些特殊的药还没入医保,但是,你却不得不咬着牙用,因为它是那麽的有效,透明的药水点点滴滴从输液管流进身体,指标一夜之间就能恢复正常。
但这样的正常能坚持多久呢?一天,两天,三天,一支药水打完,马上就要打下一只药。
临终关怀是一个很大的议题。面对注定的死生,有时候你仿佛做什麽都是错。在夏玲的葬礼上,她受到了许多冷眼和议论,亲戚窃窃私语,指责她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独吞那点财産,甚至放弃了夏玲的治疗。
但她只是不想让夏玲再痛苦。
辩解的话最终她也没有说出口。仍是那句话,有时候面对注定的死生,哪怕做什麽都是错,也仍旧要有人去做最后那个决定。
她就是那个人。
她在夏天到来之前成年。她的成年礼,就是母亲的葬礼。
仿佛十八年前就命中注定,她要来背负她选择的责任。
而她对此没有怨言。
夏潮擡头,看向远方的道路。天开始黑了,道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火。飞蛾开始绕着灯光打转,又是那样孔雀蓝色的天空。平原坐在后座,忽然很轻地用手搂住了她的腰。
有什麽柔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背上,大概是平原的脸颊。她依偎在她的背后,像一个无言的拥抱。
“谢谢你。”她柔声说,“你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像夜幕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紫罗兰,随着歌声的旋律飘进夏潮的耳朵,让夏潮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很少有的时刻。在大多数时候,她永远宁愿流血也不流泪。因为流泪总是叫人感到脆弱,而她象是在茫茫的荒原里行走,不能轻易停下,暴露疲惫。
她对责任没有怨言,但不代表她没有痛苦。有些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在某一个决定上,做错了什麽?是不是只要不放弃手术,夏玲就能一直活着?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了。
平原安静地坐在后座,知道夏潮在想些什麽。
死亡的重量原本就是不应该让她来背负的。平原心知肚明,是夏潮替她承担了这一切。
当她怨恨夏潮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爱的时候,其实夏潮同样也背负了本应由她来承担的痛苦。
她突然心底很软,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让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夏潮的背上,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生死的事情,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面对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离开的人都尽量地减轻痛苦、保留尊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听他们的话,你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后背似乎有一些湿意。夏潮没有拆穿,她低下头,同样在夜风中流下小小一滴泪,又很快风干:“嗯。”
“你也是,”她认真地说,“你也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嗯。”
她们再次重归寂静。天色又暗了一点,幽蓝的夜色渐渐笼罩原野,万物都静默地站立着。天地这样广阔而公平,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的议题。
只剩下透明的旋律,依旧在流淌。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 Jude 不要这样消沉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唱一首悲伤的歌让一切变好一些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开始新的生活歌手仍在耳机里唱,她们像苍穹下两棵安静的稻子,静静依偎,各自聆听。
耳机是最小的宇宙飞船,载着她们一路漂浮、漂浮,漂浮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漂浮在逐渐变深的夜色里。
天空又变成了那样美丽的蓝色,柔和而沉沉,像深蓝色丝绒。平原仰头看着这一切,感受到巨大的苍穹笼罩在天地间,那麽高远、那麽纯净,却又柔软得无与伦比。
在这样的夜色里,眼泪将人的一切都洗刷得透明,只剩下小小的两颗心,在宁静的夜色里,听见彼此的共鸣。
夜风又吹过来了,悠远而温柔,像母亲的手抚过她们的面颊。平原坐在后座,闻到夏潮衣摆飘来清香,和她一样的洗衣粉味道,却带上了年轻女孩独有的清爽气息。
她忽然就想让这一刻变得更长久一点。
“夏潮,”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摆,轻声道,“今晚陪我去游乐园吧。”
她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天地之间,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
我很喜欢的一章,终于写到啦-
本章歌词引用自The Beatles的《Hey Jude》
第35章 游乐园
游乐园 猫舌头
直到后来, 夏潮也没想明白,为什麽那天晚上的游乐园会开业。
但是它确实就在那里。大概是暑假旺季的缘故,游乐园晚上仍旧游人如织, 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光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下,梦一样美。
如果忽略她和平原正傻坐在碰碰车里大煞风景的话。
觉得碰碰车没人排队这个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平原因为身体原因, 不能坐过山车, 于是她们跳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本以为非常聪明地躲过了情侣约会、拍照打卡的热门项目。
却没想到碰碰车的情侣也只多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不幸赶上夜间情侣场, 这一轮次的碰碰车里基本都坐满小情侣们, 一对对你侬我侬,不是甜甜蜜蜜依偎在车里,就是忙着对镜头拍照。
毫无竞技之心, 一场碰碰车几乎玩成旋转茶杯。夏潮无奈地抓着方向盘,看见一对情侣在不经意的小小一碰后, 女生迅速扑进男生怀里尖叫, 只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
偏偏还有一对情侣在吵架。耳边飘来争执,一个女孩子举d, 显然是对男朋友给她的照片不满意,此刻正在怒火积蓄中, 偏偏男朋友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凑过去对d, 用相当无辜的语气说:“你不就长照片这个样子吗!”
真是在雷点蹦迪。夏潮听得头皮发麻,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小心翼翼给这对冤家让了过去。
这一场玩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这不能碰那不能碰的,还叫什麽碰碰车。夏潮心中挫败,悄悄瞥了身边的平原一眼, 发现她同样也木着脸,一尊冰山似的坐在这辆造型卡通的车里,显得很是滑稽。
滑稽得有些可爱。夏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有时候挺奇怪的。看着冷冷清清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出奇的脾气好。
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打了脸。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悠悠扫了夏潮一眼:“别笑。”
她风轻云淡地说:“坐稳了。”
下一秒,喇叭被平原按响了,她操纵碰碰车后退,然后一脚油门,朝停在车场中间那对已经进入争执,严重阻碍了交通的拍照小情侣猛地撞了过去。
碰!两辆车撞在一起,对面惊叫连连,顿时花容失色,男生反应过来,表情相当不爽。
自觉男子气概落了下风,他抢过方向盘,同样加速,朝她们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这次是夏潮抓住方向盘,利落地一闪。对方的车与她们险险擦过,碰的一声撞上了护栏,又弹开,与边缘几辆碰碰车相撞,又是一片惊叫连连。
其实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撞对面的时候,自己也会被弹开。但人的胜负心就是这样奇怪,同样相撞,当然是你先把别人撞飞更爽。
场内的气氛顿时白热化了起来。另一辆车上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踩着油门率先冲到面前。平原的车技自然是没得说,但夏潮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轮到她轻快地一掀喇叭,甩尾避开,然后借着惯性,砰的一声,又把前方另一辆碰碰车撞了老远。
又是一片尖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大家都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碰碰车,笑声飞起来,没有人再顾得上什麽手机微d,碰碰车像一盘噼里啪啦到处乱滚的弹珠,不是我弹飞了你,就是你撞歪了她。
气氛的改变就是这样突然又顺畅,当人人都在埋头拍照,慢吞吞的行驶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但一旦有异类闯入,打破规则,大家就会迅速地加入战局,欢呼起来。
她们自然也被撞了,还是刚才那对女生,穿着可爱的JK制服,开车却相当勇猛,仿佛一代车神。夏潮和平原的碰碰车被狠狠撞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车旋转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闪烁的灯光都在飞舞,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夏潮努力把着方向盘,大声地问平原该怎麽办,平原却只是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她同样大声说,在剧烈的失衡感和音乐声中大笑,“听天由命吧!”
哐当!轮到她们被撞到护栏上,两个人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又将她们弹开,像一颗保龄球,重新冲进球场,所到之处都是撞击与大笑。
很久没有笑得这麽放肆、这麽开心了。直到音乐停息,工作人员摇旗示意这一轮次结束,两人从车上下来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夏潮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这一次轮到她提议:“我们去滑冰吧。”
旱冰场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园区新建的。旁边的美食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烤肉肠和烤鱿鱼浓烈的香气飘过来,让她们还没下场就先闻饿了。
毕竟傍晚在孤儿院吃得很简单,进滑冰场前,夏潮索性先跑去路边小推车买了两份芝士热狗。
融化的芝士夹心和肉汁一起爆开,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香。平原举着纸托慢条斯理地吃,动作文雅得像绣花,却还是被烫到,嘶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热狗都险些掉出纸托。
猫舌头。夏潮望着她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对着平原笑的频率开始上升,平原白她:“笑什麽?”
“笑你啊,”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别把自己呛死了。”
“我又不是你。”
怎麽事情又扯到自己头上去了?夏潮困惑,却被平原截住话头:“走啦。”
她们终于来到溜冰场。
晚上的溜冰场没什麽人,大伙不是在排队别的项目,就是在小吃街吃饭、休息,等待今晚八点的烟花。她俩得益于此,几乎霸占了整片旱冰场。
游乐场提供租赁的轮滑鞋,这年头连轮滑鞋都进化了不少,很轻巧的双排轮,像冰刀似的可以用松紧带扣在自己的鞋上,避免了一鞋多穿的卫生问题。
夏潮会滑旱冰,得益于她小学的时候老家也流行过一阵旱冰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教练,带着旱冰鞋在广场上摆摊,用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杯子在地上排出各种阵型,老鹰抓小鸡似的,每天晚上都领着一串小朋友在里头滑来滑去。
当年她小学三年级,对这个羡慕得紧,却又知道这一双鞋几百块钱,不是她们家能承担得起的,于是另辟蹊径,给一位有旱冰鞋的同学跑腿拿了整整一周的酸奶,那位同学终于松口,愿意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她玩两天。
她妈不准她拿同学太贵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带回家,生怕被她妈发现,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回到家,发现孩子的旱冰鞋不见了,当即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最后鞭炮喧天锣鼓齐鸣,找鞋找得差点要报警,同学被她妈妈提溜着上门来拿鞋,哭哭啼啼的表情很难堪,她躲在房门后,看夏玲还了鞋子又赔礼道歉,只觉得自己今晚铁定一顿藤条炒肉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最后送走了同学妈妈,夏玲只是坐在沙发上,招手叫她过来,问:“这双鞋多少钱?”
她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答:“可能,几百块吧。”
“那确实挺贵的,”夏玲的语气很温和,“我们家条件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借同学太贵重的东西,说不清楚,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那就行,”夏玲朝她摆摆手,表情有些疲倦,却依旧冲她笑了笑,“回去写作业吧。”
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生日,桌上出现了一双崭新的旱冰鞋。
那是夏玲给她的生日礼物。
夏潮知道,她一直知道,如果她的人生没有夏玲,她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她会在孤儿院长大,也会有倔驴一样的脾气,好斗又能打,把欺负自己的混小子都按在沙地上摩擦。但是,她将不会有这样的温柔,对所有人都施以善意和好脾气。
因为她从小到大所有爱人的方式,都是夏玲教给她的。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有点没来由的心虚,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鸠,所得到的一切或许早晚都要还回去,就像真假公主的故事里,注定要还回去的那一只水晶鞋。
但现在真正的公主就在她的面前了。夏潮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竟心甘情愿为她将水晶鞋重新穿上去。
她低下头,戴好了自己的护具,又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正在和鞋子上的扣带作斗争,她穿着长裙,每次弯腰裙摆总要拖到地上。夏潮索性走过去,半跪下来,替她将裙摆捞在臂弯,又低头咔哒一声,扣好了最后一根扣带因为穿着裙子,平原的护具要直接戴到膝盖上。夏潮想了想,在戴护具之前,先抽出一张纸巾,轻轻覆盖到了平原的膝上。
她记得平原有洁癖这件事情。而且就算平原没有洁癖,她也记得这种护具的内层海绵都有很粗糙的网格线,戴久了不但又热又闷,还会把皮肤磨得很痛。
她不希望平原的膝盖在这种事情上磨红。
平原轻轻抓着裙子,看夏潮半跪在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光裸的小腿上。
她没有扎头发,因为橡皮圈在孤儿院的时候给了自己,此刻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呼吸也拂过皮肤,轻轻的。
很痒。
平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后背有些发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想要低头问她好了吗,夏潮却已经先一步松开手,站了起来:“好了。”
她回头,朝她伸手:“去滑冰吧。”
平原却忽然沉默了。
刚刚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终于横亘在眼前,她仰着头,用面无表情掩盖住了自己的心虚,说:“我不会滑冰。”
夏潮彻底服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放假快乐~
第36章 弄乱她
弄乱她 遵命,姐姐大人
夏潮无言以对地看着她的姐姐。
难怪平原穿滑冰鞋这麽慢呢。原来是不会滑啊!
不会滑为什麽这麽一声不吭地跟她来溜冰场啊!别的时候也没见她姐这麽乖呢!
她用眼神无言地发送着自己的震惊, 对此,平原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她漂亮的眼睛游移了一瞬, 然后强撑着说:“我可以现场学。”
“你提议来滑冰,那你肯定会滑,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我跟你学不就好了。”
……行。还是那样熟悉的风味。夏潮无奈地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纵容:“行, 那我教你。”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平原的平衡能力。
旱冰应当是比真正的单刃滑冰好掌握的。毕竟, 普通地面还是比冰面更好控制平衡。夏潮一本正经地给她示范,外八字向前,侧面发力, 要剎车的时候就把脚尖提起来,用脚后跟踩住剎车块。
很简单吧?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进退自如, 动作潇洒优美,平原听着, 也一本正经地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动了, 夏潮便尝试放开双手, 让她自己向前滑一步。
然后, 她就看见平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蛋,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她身形一晃,在夏潮的视野迅速地消失了。
“小心啊!”
她大叫扑过去,在平原栽到地上之前迅速地捞住她, 手小心地托住平原的腰,又一触即分。
平原扶着她肩膀站稳了脚跟,看见夏潮无奈地望过来:“我发现你开车真的很有天赋。”
“为什麽?”
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四个轮子最稳当。”
平原当然听得出她在损自己平衡感差,擡腿佯装要踹,夏潮踩着旱冰鞋灵巧地一闪,大笑着,又扑上来捞住再次失去平衡的她。
她个高腿长,踩着溜冰鞋的时候动作总是懒洋洋的很潇洒。平原盯着她,眼前闪过她方才温柔地半跪在自己面前,为她在护具中间细心地垫一张纸巾的模样,又觉得腰间有些发热,是她刚刚手掌碰过的地方。
夏潮的手也很有力度,修长干净而骨节分明,是年轻女孩子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又极有分寸地在她站稳的那一秒,轻轻地收回来。
“别怕,”她低声说,“只要轮子在转,你就不会摔的。”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夏潮和刚来她家时那个拘谨又倔强的小女孩,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呢?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这样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于是,她向前一步,对夏潮说:“去滑吧。”
“你不是还没学会吗?”
“不学了,”她说,有些任性地小女孩一样命令她,“你带着我滑。”
得到的是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答案:“遵命,姐姐大人。”
千里之外,云都消散,铺开深蓝色的夜幕,万千繁星闪烁。乐园的灯火与之交相辉映,仿佛倒悬的星空。
平原觉得自己好像又飞旋起来,她的手被夏潮拉住了。小小的场地好像成了舞池,夏潮在她的前面,领着她,夜色中长发如旗帜飘扬。
她的心情忽然就又变得很好。
其实,今晚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会提议来游乐园。
她其实是不喜欢去游乐园的。每年公司发游乐园年卡的员工福利,她都会一边许愿明年门票折现,一边转头就把年卡挂在咸鱼APP上出掉。
讨厌游乐园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没什麽好玩的。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她坐不了,幼稚可爱的青蛙蹦蹦乐,小时候的她倒是经常对着小广告上拙劣的印花幻想,但现在长大了,也早就过了游玩的年限。
游乐园的存在本身像一面镜子,总是无言地提醒着自己的遗憾和缺陷。
但是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来了。不但来了,还破天荒地没有做声,就这样被夏潮拉着,到了她根本不会滑的旱冰场去。
平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或许是因为乐园的灯火太蛊惑人心。她们这一天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从派出所的争端,到被剪碎的头发和孤儿院的奶茶,它们全都是些沉重的话题。
再怎麽用时间去冲淡,也依旧是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所以,在夏潮抓着地图,笑着向她提议去滑冰的时候,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向这个陷阱跳了下去。
平原心知肚明,她的人生中有许多次渴望脱轨。无数次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在孤儿院狭小的一方天地,在三点一线的枯燥的学校生活里,她都幻想过身体内出现一条铁轨,一声汽笛之后,火车就会出现,带着她不管不顾地逃离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最终火车脱轨,世界毁灭。
但幻想总是落空,最后火车当然没有来,世界也没有毁灭,她一个人孤独地长大,直到现在。
但夏潮却来了,她温润的眼睛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平原又想起方才她半跪在地上为自己扣紧系带,从上往下,刚巧能够看见她挺拔的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指节发力,清秀的手臂线条那麽显眼。
神色却又那麽小心又那麽专注,仿佛年轻又忠诚的骑士。而自己仿佛只需要坐在那儿,矜持地享受。
这需要付出什麽代价?
平原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想知道,夏潮就在她的身边,年轻的女孩为她看顾前路,目光那样温柔,仿佛在说“你什麽都不需要做”。
这一句话倒过来,就是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
这让平原又一次顺理成章地随波逐流。做成年人太累了,她想要抵赖,想要撒野,甚至想要小小地不负责任,只需要用一点点姐姐的特权。
她感受到凉爽的夜风拂过面颊,轻轻地笑起来,对夏潮喊:“再快一点!”
“你不怕摔啊!”
“不怕啊,”她用夏潮的话大咧咧回,“你说的,只要轮子在转,就不会摔。”
这人还真是挺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的,连带着自己随口掰扯的歪理,在平原嘴里都变得像金科玉律。夏潮无奈地看她一眼:“那我加速了啊。”
她骤然加快了滑行的步伐。从刚刚顾及平原的滑一阵停一阵,骤然进入到速滑的阶段。
风骤然吹过她们的面颊,不再温柔缱绻,而是带上了几分肆意。
平原的平衡感其实没有她调侃的那麽差,她聪明得很,敢一上来就开滑,也知道怎麽样观察她的动作,在拐弯时降低重心,与她保持同样的频率,迈开步伐。
而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一个贴心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安抚。
但她此刻不想去安抚。
再温暖和煦的太阳,被玻璃折射之后也会有焦点。夏潮看着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在奶茶店平原为自己撩开头发时,手腕处精致纤细的淡青色血管。
让她有一点想用指腹抚过她的腕心,接住她,也有一点想要加速,看风扬起她的裙摆,弄乱她的长发,也弄乱她。
她在心里对她纵火。
这个念头夏潮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忽然又加快了步伐,因为知道用指尖那样的抚触并不礼貌,所以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滑得再快一点,最好让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和晕眩带走一切,也最好让平原慌乱,靠得她再近一点。
可惜这一次的算盘落了空。
刚才还小心翼翼抓着她手的平原,骤然加速,滑到了她的前面。
“我学会了。”
风掠过夏潮的耳边,那麽轻快,一同掠过的还有平原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冷静,声线尾音却像钩子,藏了一些嚣张的洋洋得意。
原来她刚刚不出声是在观察,原来她刚刚握住她的手是在蓄力,暗自思忖,究竟哪一个时机冲出去最为漂亮。平原依旧是那个平原,干脆、嚣张,像一支锋利的箭矢,翎羽雪白,永远一击即中。
也永远没有容许过自己落在下风。
但这样的平原反而让她心动。她愿意永远看着她这样嚣张肆意,自由自在才好。
望着平原的背影,夏潮一笑,同样提速追了上去。
亦步亦趋的追逐不算起舞。现在,真正的舞会旋转开始了。
轮滑场上没有什麽人,正好方便她们你追我赶。
夏潮从小运动神经就很发达,更不要说夏玲买给她的那双轮滑鞋,她整整穿了两年,直到个子抽条再也挤不下。
所以,对她而言追上平原不算太难,在飞到对方前面的那一刻,她甚至故意立起脚尖,单轮滑动,炫技般优雅地转了一圈。
她的平衡感与爆发力都好得惊人,用交叉步转换重心,肌肉绷紧,用力蹬出,纤细修长的小腿线条与笨重的滑轮对比那样鲜明,简直像一匹黑夜中敏捷的年轻豹子。
夏潮扬起笑容,伸出手,像邀舞一样,画了一个半圈递向了平原。
“姐姐。”
而平原看她一眼,什麽也没说,只是懒洋洋地拎了拎眉梢,啪地拍掉了她的手。
她显然也知道她在挑衅。
下一秒,平原同样也开始加速——
作者有话说:渴望弄乱的人和渴望被弄乱的猫。
第37章 一个吻
一个吻 烟花盛大沉没
世界上原来有人做学生和做老师都一样的好, 就在刚刚,夏潮给她讲解如何压弯、如何加速的时候,平原还在那儿摇摇欲坠, 以至于夏潮以为她根本什麽也没听进去。
直到现在,她又一次冲到夏潮身侧, 她才发现, 原来平原全都听懂了。
当然到不了运动员的水平,但是在初学者身上已然亮眼非凡, 她学着夏潮的动作将小腿立成九十度, 另一只腿发力时朝远处蹬出,第一步尚生涩,但第二步、第三步就已经开始掌握平衡。
夜色飞驰, 乐园的灯火在她黑琉璃般的眼睛中一闪而过,波光流转, 仿佛盛下世界所有的光影。夏潮觉得她像轻巧的羚羊, 纤细敏捷,怎麽抓也捉不住。
但捉不住的羚羊只会让猎豹更想追逐。
阻力仿佛都消失了, 重力也是。她们在长长的速滑道上你追我赶,在过弯时死死咬住彼此, 极具好胜心地抢夺内弯。
平原感觉到自己正在笑。多麽开心、多麽轻盈的速度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当然也很好, 但那终究是别人给予的快乐。而今夜, 因为心脏做过手术, 永远被一切运动会、过山车拒之门外的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的速度。
真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痛痛快快地滑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场没有设立起跑线的比赛,自然也不知道终点线在哪,她们只知道,当她们一圈圈滑到最后,彼此都心如擂鼓,眼睛发亮。
是平原先一步举手示意休战的。她毕竟是做过心脏手术的人,胸腔起伏,很快就微微地有些喘。
夏潮看见她停下动作,便也笑着放 缓了步伐,任由惯性推着她们向休息点滑去。
“开心吗?”她问。
音乐声适时地响了起来,那麽应景,游乐园总是喜欢放这种甜津津的小甜歌。但在刚刚比赛的时候,两个人却好像根本就连音乐都没有听到。
直到停下来,这个被她们短暂在抛到身后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像从海里慢慢浮现的巨大鲸鱼。
平原望着夏潮,随着视线聚焦,感受到她的眉眼在自己的视野中同样慢慢变得清晰。仿佛这个世界、这一首轻快的小情歌,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开始转动。
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有些不懂,只觉得心脏仍在跳。那样有力的搏动,象是她活着的证明或许是运动后的多巴胺吧?速度与激情总是这样叫人着迷,她望着夏潮,同样微笑,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答非所问地说:“头发。”
又是头发。夏潮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自己解下了橡皮筋,一缕头发被风吹乱,恰巧粘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场景看起来一定很傻,她刚刚还那样笑着和平原说话。夏潮的脸腾地就红了,一下子慌张起来。
对着平原,她不好意思把表情弄得太奇怪,只能绷着脸,试图不动声色地把那一丝捣蛋的头发抿出来。
但却事与愿违。
那根头发实在是太容易叫人忽略了,要不是平原提醒,她大概现在都还没察觉出来。平原看着夏潮,刚刚在冰场上豹子一样灵巧敏捷的女孩子,现在涨红了脸,徒劳地试图将一根沾在嘴唇上的头发甩开,就觉得她笨得可爱。
像一只困惑的萨摩耶,摇头摆尾,都没能摆脱那一朵黏在鼻头上的小小蒲公英。
这个联想让平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含着笑,往前一步伸手:“我帮你取下来。”
但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是刚好踩到了轮滑场边缘的划线。地坪漆有小小的厚度,如果是别人,大概踉跄一下也就算了,但平原已经累得有些脱力,膝盖一软,直接就向前栽了过去。
靠,这才滑了几圈。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骂,无比懊悔自己放在家里落了灰的小哑铃。
但夏潮伸手接住了她。
这是肯定的,平原本身就是来替她拿掉头发的,所以她摔倒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方向。但这一次,因为两个人都在行进中,她接住平原的动作就有几分慌乱,再也顾不上什麽礼貌的避嫌。
她甚至被对方的重量也带得踉跄了一下。轮子滴溜溜地转动,她们前俯后仰,彼此都摇摇欲坠。
夏潮搂住平原的腰,又被自己扑过去的动作带得向前倒,平原睁大眼睛,支撑住她,就不得不抓住了夏潮的手。
一阵手忙脚乱,她们像刚刚修炼成人形的两只八爪章鱼,又像冰面上滴溜溜打转的两只蹩脚企鹅,抓着彼此,慌慌张张、你一下我一下地控制着平衡。
直到轮滑场的护栏终于出现在眼前。
平原终于靠在了栏杆上,夏潮捉着她的腰,终于得到稳固的支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正想擡头问平原你还好吧,我们待会要不要去买瓶水喝,一擡头,想说的话却彻底卡在了喉咙。
因为她的鼻尖,不小心撞到了平原的嘴唇。
靠太近了。
柔软的感觉一触而过。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动作有多暧昧。平原的腰仍被她握着,恰好是一个被她抵到栏杆上的姿势。
但这一次的握,不再是刚刚那样虚虚的一扶,而是实打实地,用手掌握住了平原的腰。
风浪颠簸,小舟不安地摇动着。夏潮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松手后退,却又本能地没有松。
为什麽没有松?是因为现在她们仍穿着溜冰鞋,一旦后退就容易失去平衡?还是因为现在的气氛太奇怪,一旦松开手,就显得太刻意、太尴尬?
或许都不是。夏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意识到,她没有松手,是因为平原也同样愣愣地看着她。
她很少露出这样怔愣的神情。哪怕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麽,平原的脸上却有些怔忪。
是呼吸太近了吗,为什麽她都没有躲。柔软的呼吸扑到了平原的脸颊上,吹乱了一尾轻盈的耳发。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与她对望,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样温热地交缠着,渐渐升到脸颊上方。
热意升上来了,她们彼此对视,用眼神变作轻柔的羽毛,有些迟疑地抚触着彼此。
夏潮闻到平原身上好闻的香气。她甚至发现平原的眼皮上竟然有一粒淡淡的小痣,因为平原在那一瞬间,似乎短暂地闭了闭眼。
她的眼睫毛还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轻,垂下的时候轻轻翕动,像一吹就会飘起来的羽毛,那麽轻盈、那麽脆弱,那麽想要让人将它拢在手里挽留。
也让人那麽地想要靠近。
奇怪,明明都是用一样的洗衣粉,为什麽平原身上的气息,就总是格外的香?平原又为什麽还没有后退?
她甚至仍旧那样迷蒙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阖上了又打开,阖上了又打开了,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要做什麽。不要再靠近了!夏潮在心里对自己吶喊,却又无法控制。整个世界里都是平原放大的呼吸,像一个注定酿就的错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避无可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叹息。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传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如擂鼓,像一万个风暴将至的夏天,蝴蝶卷起风暴,成为一柄利剑,瞬间穿透了她的心。
但那并不是吻的甜蜜。夏潮睁大眼睛,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骤然远去,失重感猛然传来,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咔哒。轮滑鞋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如同当头一棒,将梦游的人惊醒。
“烟花升起来了。”她说。
她的神色是空白的,带着一种怔忪。夏潮坐在地上,仰头,愣愣地看着她,听见头顶传来烟花的声音。
烟花确实升起来了,就在她们唇瓣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夜晚敲钟,到了八点。应声而起的烟花爆发出万顷的光华,让乐园中的所有游客,都情不自禁地仰头观看。
那样磅礴、那样璀璨,耀眼得不容质疑,以至于夏潮都没有机会问一问,你是听到了烟花才推开的我,还是为了推开我,所以才借口说有烟花?
但也不需要再问了。
什麽都败露了。在被平原推开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想要吻她,甚至并非一时起意。
她早就想要吻她。
在傍晚的时候,在太阳还没下山的田野,她看着平原在她面前闭上双眼,一样低垂的眼睫、纤柔的弧度,像一位等待亲吻的公主,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一件想要悄悄对她做的事情。
那一颗红润柔软的浆果,不过是她想要落下一个吻的替代品。
是她忽略了这一切。有意或是无意。她早该想到的,从那天那个接吻的梦开始,她就应该警惕。
并不是因为那个梦有多麽地荒唐无度。不如说荒唐无度反而叫人安心,人有七情六欲,一个旖旎的梦也不过是欲望的化身而已。
但接吻是不正常的。在这世界上,有谁会让你想要无比虔诚地落下一吻呢?
只有你爱上的人。
你看,其实这些问题,答案都那麽明晰。只不过是她一直不敢去想而已。
平原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头看她,借着烟花一瞬亮起的光,夏潮清晰无比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那表情先是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象是无法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的事情。然后,在烟花落下的那一瞬,惊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影中沉默的冷峻。
这沉默与今天看见田老六别无二致,唯有深深的不齿和恶心。
怎麽会觉得不恶心?世界上怎麽会有妹妹,对自己的姐姐起了那样的心思?又在今天晚上,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是她冒犯了平原。
是她罪有应得。钻心的疼痛隔着护具,清晰地传到了夏潮的身体里。她擡起头,脸色惨白,心知肚明一切都结束了。
乐园的舞会是这样地短暂。开场前的那一句话她说得对,当轮子旋转的时候,你是不会摔倒的。
现在轮子停下来了,金色的马车重新变回南瓜,真正的公主收回了她的水晶鞋,只剩下一个被戳破了把戏的小丑,看着平原缓缓地向她俯身,低声说:“对不起。”
烟花又升起来了,灿烂的光一瞬将她们的身影长长地拖到地上,平原的脸掩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夏潮知道她在说什麽。
眼泪有一瞬间想涌出来,她鼻腔酸痛,胸腔发热,但也只能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笑着说:“没关系。”
她的笑容比烟花灿烂,没有去抓平原的手,而是自己抓着栏杆站了起来:“就是摔了一跤,没什麽大事情。”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原却没有再说话。
烟花仍在升起、绽放又落下,默片一样在耳朵里失去了声音,像一场盛大的沉没。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什麽都毁了——
作者有话说:狗,这下该怎麽办呢
第38章 对不起
对不起 暗恋桃花源
那一晚的烟花, 最后看得兴味索然。
夏潮已经不记得她们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记得她和平原好像一路都没有再说什麽话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她摔了一跤,平原开车载她回家, 二人一路无话,最后两个人沉默地爬上七楼, 她站在平原身后, 看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锁开得哗啦哗啦。
唯一不同的是, 端午已经过了, 彻底干透的艾草茱萸早就被邻居撤下,楼道里没有艾草的香味,平原家里生锈的锁芯也早就被修好, 夏潮来这里的第一周就细细地上了机油,现在钥匙伸进去, 只能用顺滑无比来形容。
所以她们连一起站在门前抱怨门锁的机会都不曾有。
进门后也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们轮流去洗漱,依旧是平原先洗, 夏潮随后。卫生间里白雾氤氲,夏潮将热水挑得滚烫, 哗啦哗啦地冲洗到身上, 直到皮肤几乎都要发红发痛, 才慢吞吞地低下头, 开始查看身体。
终究还是摔伤了。哪怕有护具,摔倒时撑地的手肘也依旧留下淤青。
臀部也传来疼痛,临上场前工作人员提示过,说除了护具,初学者还可以在屁股上绑一个乌龟样的缓震玩偶, 她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也为了在平原面前显得成熟一点,很潇洒地挥了挥手,说我不需要那个。
忘乎所以是会遭报应的。
按理来说刚摔的淤青应该冰敷,用热水冲洗乃是大忌。但夏潮现在已经不想管了,她迫切地需要一些滚烫的温度,让自己近乎凝滞的血液流动起来,就像机器运作前需要加热暖机。
但即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很慢,慢腾腾地关了热水,又慢腾腾地扶着门框,将睡衣穿上,刷牙洗脸。
一点白色的泡沫落到衣服下摆上。夏潮低头,看它一眼,用手将泡沫刮走,再用水流冲干净手指,做完了这一大串没有意义的流程,终于有勇气擡头,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却没想到平原依旧坐在客厅,没有进房间睡觉。沙发边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如同舞台上孤独的追光,将她的发丝都安静地打亮。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这样的美,像落寞的月亮。夏潮站在门边,有一些不知道该直接回房间,还是假装什麽事都没发生过,和平原说几句话,进退两难地站在那儿,象是被留堂罚站。
反倒是平原看了她一眼:“洗好了?”
“嗯。”
“今晚摔的地方有没有淤青?冰箱里有冰块,小药箱里还有活络油。”
她竟然又关心了一次她今晚摔的那跤,语气中带着一种姐姐的愧疚,但是也只有愧疚。
夏潮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就坡下驴,顺着平原的话撒个娇,让她把药拿出来,关心几句,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今晚的一切当意外抹掉。明日之后,她们仍是毫无裂痕的姐妹。
但夏潮不想被抹掉。
她不是这样的人,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是应该称作愚蠢,还是能称作少女的一腔孤勇?
或许,她只是胆怯,心知肚明自己的勇气只能在今夜挥霍,一到明日就只能被埋没,所以想要死个明白,不想要宁事息人的示好。如果平原不喜欢她,那麽,她也想要堂堂正正地道歉。
于是她没有回答平原的话,只是摇摇头,说:“对不起。”
“什麽对不起?”平原果然问。
“今晚的事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尽量站直,用认真的眼神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平原当然听懂了她在说什麽。其实夏潮的这句话很有分寸,在再一次点出她今晚的心意的同时,又说对不起,保留了让她拒绝的余地。
和这样聪明坦率的女孩子说话是一种残忍。因为,你们彼此都知道彼此接下来要说什麽,而她依旧站在原地,那样目光明澈地看着你,将心都剖开,眼睛却对你说,接下来你要说什麽,我都愿意。
平原却只能回以她微笑。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竭力温柔平静,像一个真正的姐姐,“明明是你扶我的时候我撞到的你,你怎麽还要和我道歉?”
“早点睡吧,”她柔声说,“明天除了上班,你还有数学小测呢。”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夏潮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看见平原露出这样温柔而疲倦的笑容。窗外的月亮也倦了,她对人间的肖想不堪其扰,只想安静地退回云层里。
这一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平原对她的态度,已经温柔得近似于一种大度的容忍。世界上谁能忍受,一个陌生人来到自己家,以妹妹的身份和自己同床共枕,背地里却对自己觊觎已久,暗自滋长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那一定会叫人觉得很恶心吧。甚至,她都不知道平原是不是能接受女孩儿的。夏潮惨笑,又想起那个梦,一切原来都是早就注定的。
她确实是喜欢女生,喜欢平原。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不只是作为妹妹的身份,而是想要理直气壮将她拥到怀里,像曾经许多次她头痛那样,用指腹抚过着她的面颊。
再低下头去吻她。
但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打扰她。
所以,最后夏潮也只是点点头,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说:“好。”
她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笑得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眶是湿润的。小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她将后背靠在门上,睁着眼睛发愣,良久之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她用手背抹着不争气的眼泪,告诉自己别这麽不争气,但眼泪依旧汨汨地往下流。
小房间没有开灯,夏潮也懒得再开了。她靠着门,像破了口的沙袋一样缓缓地滑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怪不得在学校时老师都不让早恋呢。她抱着膝盖自嘲地想,原来失恋就是这麽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而你无从反抗,只能引颈受戮。
她把脸埋到膝盖上,彻底地泄了气。
门外,平原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那扇合上的门。房间的寂静像火焰燃烧之后的灰烬,一片死寂,但谁把手伸进去都不好受。
夏潮的退场太有礼貌,即便是今夜,她关门的动作也是轻轻的。以至于让人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门口偶尔会路过的流浪狗。
那麽懂事地望着你,却又明白自己的打扰,所以最后只会安静离开。
小时候孤儿院其实也养狗,不是现在的大黄,而是另一条小黄狗。可惜那个年头医疗条件并不发达,那条小狗很快就因为犬瘟,拉血死掉了。
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忽然想起那条小狗。
温柔的笑容仍挂在她的脸上,像风干的油彩,良久之后终于片片剥落。今夜的混乱叫她头痛欲裂,她坐在沙发上,慢慢俯下身,按住太阳xue,只觉得自己是时候买瓶安眠药了。
最后,这一晚两个人都失了眠。
夏潮本以为人生中第一次失恋会是一种天崩地裂的感受,再不济也该是半夜默默流泪,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和初中同桌爱看的网络小说一样唯美。
但事实上,昨夜的她躺在床上,刚流了五分钟的眼泪,鼻子就迅速堵住,逼得她不得不爬起来大口呼吸,像条缺氧的鱼,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这一晚她抽完了大半包纸巾,整个垃圾桶都是白花花的小纸团。而第二天,该死的太阳照常升起,明亮崭新,不为世界任何一个失恋的心碎女主角停留。
有一瞬间它美好得让夏潮一瞬间感觉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她起身,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人打了一顿。
天杀的。世界上怎麽会有她这麽倒霉的人,别人失恋心痛,她失恋是头痛屁股痛。
而她和平原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夏潮也说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个什麽关系,但输人不输阵,她才不想昨天刚在她姐面前表白失败,潇洒拒绝小药箱后心碎离场,今天就捂着屁股,死鱼一样出现在平原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猛地挺起胸膛,站了个笔挺,然后对着小镜子调整了表情,确认自己将以一个风轻云淡面不改色的表情出场之后,终于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然后她发现,平原并不在家里。
门外空空荡荡,客厅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倾泄而下,明亮坦荡,让客厅看起来空旷得象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平原已经去上班了。
这并不是她正常的起床时间,夏潮心知肚明。奶茶店要开早备料,所以,以往的工作日平原永远会比自己晚大半个小时起。
那个时候她还会和平原一起睡,很坏心眼地推推平原,问她早餐想吃什麽。
然后平原就会迷迷瞪瞪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报菜名。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房间很空荡,甚至能听到一点轻微的风声,是平原出门之前特意开了窗。她的房间没有关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同样空空荡荡的床,窗帘被拉开,明亮清澈的阳光同样倾泄而入,是一种荒芜的辉煌。
你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一种感受?在昏天黑地的一觉之后,忽然站到这样好的阳光里,反而会觉得恍若隔世,像课本里南柯一梦的人。
桃花源不再,只剩下做梦的人错过了时间,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腐烂的斧头柄。
像被整个世界抛到身后。夏潮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或许也不是她找回的,而是该死的屁股依旧很痛。身体以一种滑稽的疼痛,顽固地反复提醒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
夏潮苦笑一声,终于走向厨房。
厨房的锅是热的,有馒头和牛奶热在锅里。冰箱门上挂着白板,自从朱辞镜来借宿之后,她们每天用便利贴互相留言就成了习惯,平原索性买了块磁吸小白板挂到冰箱上,两个人每天絮絮叨叨地写晚餐吃什麽,下班时平原拐过楼下的便利店,又该买点什麽。
白板边缘处依旧留着夏潮的胡萝卜和芹菜涂鸦,去游乐园的前一天,不爱吃青菜的平原特意抓着红笔在它俩身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而现在,平原在白板上留了早餐的提醒,夏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消息提醒闪了一下。
依旧是平原的消息,她没有发语音,文字气泡白底黑字地躺在屏幕里,看上去冷冰冰。
“今晚有约会,不回来吃饭了。”
她不知道这个约会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约会,或许这本身也并不重要。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哪怕是平原没有约会,这句话不过是临时起意的借口,也并不影响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想要躲开她。特意的早起,提前准备的早餐,以及晚饭的约会,都只是为了避开自己。
她曾经和平原曾经说过的,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现在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用了。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拒绝的心。
反复去叩响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是不礼貌的。夏潮垂下眼睫,承认自己终于要妥协了。
手机静静地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熄,她戳了戳手机,将屏幕再次按亮,点进平原的对话框,深呼吸数次,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她在对话框里打字,像一个真正的妹妹,“注意安全,姐姐。”——
作者有话说: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但是暗恋结束了-
我回来啦!这一章依旧评论发20个小红包~辛苦大家等候!
第39章 多恶心
多恶心 谁是你窗外走过的人
在那之后, 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但那已经不一样了。哪怕她们依旧住在一个房子里,看书、吃饭、喝水,共享一个卫生间洗漱, 在夜晚擦肩而过时,听见平原耳机里若有似无的歌, 但在一起和在一起终究是不一样了。
率先发现这种不一样的是小珍。去完游乐园之后的几天, 夏潮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哈欠连天地来上班, 和小珍并排站到一起系围裙, 在用发帽别起刘海的那一瞬间,露出快垂到胸口的深黑眼袋,差点把小珍吓得一激灵。
“要死啊你!”她大受震撼, “昨天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半夜偷鸡还是摸狗去了!”
她高亢的嗓门直入云霄,夏潮再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也架不住身边其他人纷纷回头, 企图参观自己脸上黑得像刚从熊猫保护区逃出来似的黑眼圈。
她顿觉十分丢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去堵她:“我失恋了行了吧!”
“!”
方宝珍女士果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失恋了啊?!”
这会儿她倒是知道压低声音了, 夏潮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面泛红光, 没有半点好姐妹失恋的同情, 只有眉飞色舞的八卦:“谁?”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 毕竟夏潮在方宝珍眼里, 可是有着将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这麽一个看着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死样子,谁能不好奇!
再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宝珍摁住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无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简直懒得理她, 艰难地顶着熬夜过后浮肿的三眼皮给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小珍却并不放过她,又屁颠屁颠地系着围裙追了过来。
“你说嘛!你说嘛~”为了听一耳朵八卦,她甚至开始发嗲,揪着夏潮的围裙边,开始像超市门口开业的迎宾长条气球人一样在风中乱扭,“不把心事说给姐妹听!姐妹怎麽给你排忧解难呢!”
夏潮受不了了:“……别逼我用带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这句话终究是对的。她不再搭理小珍,开始埋头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里的预订单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让夏潮想找点事儿干,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个戴着黄色兔耳头盔的外卖骑手打着哈欠在门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门头,顿时一个激灵,将取餐台上打包好的奶茶飞快地一扫,又骑着小电驴飞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沉默,也不知道那一场风波现在在衆人嘴里传成什麽样了。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倒是没有什麽实感。只不过那天刚打完架,还被平原开车押回来无薪加班摇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闭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休息过似的。
她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钝钝的痛。
偏偏小珍还要在身边絮叨,俨然是一副福尔摩斯女士的派头,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干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往里头填答案。
“究竟是谁让你失恋了啊?小周?老郑?你之前提到过的被你打掉过一颗牙的那个男同学?什麽,你说被你打掉过牙的男同学多了去?那就是前几天来店里,眼睛一直冲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满嘴跑火车,眼瞅着连半个月前来送货的快递员都拉上了鸳鸯谱,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拿话堵住了她:“我暗恋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恋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夸张地一番扭动着,作势要去打她,“多恶心啊!”
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她的闪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表情,或许她应该笑一下,把这个玩笑揭过去,但她试图翘嘴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将它拎起来。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会很恶心吗?”
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会让人觉得恶心吗?我喜欢一个人,会让那个人也觉得恶心吗?
她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说话的同时,用眼睛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珍当然意识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太难解答了,最后,她也只是费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我们两个都是女的啊,两个女人谈恋爱,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说你很怪啊!”
最后一个疑问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轻声说,眼中的困惑转变为探究,“你……真的失恋了。”
“是谁?”她低声问。
方宝珍当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夏潮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一贯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并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困惑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初三光线幽暗灰尘飞舞的体育器材室,在排线混乱、老式风扇呼呼旋转的廉价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经露出过这样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叫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会怎麽对待你的取向、又会怎麽对待你。
深浓的疲倦在夏潮的心里弥漫开来。
她低头看着工作台,制冰机仍在工作,发出轻柔的嗡鸣,日头渐渐高了,店里的外卖单子终究还是开始多了起来,点单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小珍站在她身后,犹犹豫豫地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而她低头,感觉到柠檬酸涩的汁水好像迸溅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狈地揉了揉,发现无济于事后,彻底放弃,机械地拧开水龙头、清洗青提,彻底投入到这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时候,路上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小狗持续伤心中
第40章 白礼裙
白礼裙 长柄雨伞与落跑新娘
平原到家的时候,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夏潮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原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换鞋,夏潮站在厨房里, 执着汤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回来了。”
平原点点头:“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此刻几乎都被雨打湿了, 灰西裤总是这样,沾了雨水, 痕迹就分外明显。平原好像是又忘记带伞了, 她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旁,白衬衫薄薄地贴在肩膀上。西装裤腿深色的雨痕一路往上,漫到小腿。
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是如何在下车之后踩着雨水匆匆进楼, 又是如何在楼道口停留,整理衣装, 无奈地将被雨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雨丝清寒, 夏潮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一同淋湿。
“下雨了, 我熬了姜汤,你要喝吗?”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平原却擡头看她一眼, 摇摇头:“不用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她轻轻说, “今晚晚上有约。”
又是这句话, 夏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也只能同样轻轻地说:“好。”
她目睹平原回到卧室去。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有一些时日了。平原已经很少再回来吃晚饭。大部分时候,她会短信直接通知夏潮,小部分时候,她会像今天这样, 回到家里,放下东西然后匆匆离去。
用的借口也大同小异,同事聚会、加班、团建、约会。在这之前夏潮没见平原的生活有这麽异彩纷呈过,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会觉得,比起表白失败,她和平原此刻更像同床异梦的情侣,明明早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却依旧因为各方原因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免尴尬,各自用一些更尴尬拙劣的谎话表达拒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房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平原再一次从里面走出来,却已经换了一条白裙子。
很美。夏潮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一袭裙。与往日她干练利落的职业裙不同,这一条白裙甚至更像礼服。
丝绸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她低垂着眼,再一次走到玄关处,神色冷清,漆黑的、犹带湿意的长发却已经被挽起,露出挂脖的设计,以及后背一片比雪还要洁白的皮肤。
这不是同事聚餐穿的衣服。夏潮望着平原,看见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这是修饰五官的瑕疵,不如说只是重新描画了她的眉眼,让雪一样剔透的轮廓,因为沾染了这一点淡淡的粉黛而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在成年人的约会里,新换的长裙和淡扫的眉都是一种无言的邀请,代表对赴宴的期待。夏潮未必懂得其中的社交辞令,却依旧能够敏感察觉,素面朝天的西装与长裙之间暧昧转换的立场。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赴一场约。夏潮系着围裙,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平原。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月考卷、溜冰鞋和香樟叶蜻蜓的容身之处,大人的世界广阔,会有白炽冷光灯、数不完的会议、加班、飞到三万英尺的航班。
当然也会有晚礼裙、玫瑰、烛光晚餐和……晚归的雨夜。
这不是她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她还不能。之前那些心动的暧昧、黑夜里手指无声的小小摩擦,相比之下都显得那麽渺小。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夏潮垂下了头,轻轻微笑。半晌,终于擡起头。
“那个人会来接你吗?”她柔声问,“如果不会的话,你把伞带上吧。”
她走过去,一把长柄雨伞被她从门后的挂钩摘下,递到平原手中。
长柄黑色雨伞是适合雨天和长裙的,但飞溅的水坑并不适合。年轻女孩的手依旧清秀而骨骼分明,眼中带着一丝对约会者竟未候在楼下的不赞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要我送你上车吗?”
平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接我的人在楼下了。”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她低声道,“你不用等我了。”
“早点睡。”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换上鞋子,走出门去。
大门又一次关上,窗外雨还在下,从客厅的角度,正好看到楼下,仍旧是那样小小的一方广场。斑驳老旧的小池塘和亭子,几棵老树,还有树下用漆横七竖八划出的几格停车位。划线漆已经老旧,在灰黑的雨水流淌里显得分外斑驳。
她们曾经在这个位置看过池塘粼粼的碎影,看过诗人的月亮。
但现在没有月亮。
只有约会的人在楼下等候。夏潮站在窗边,看见那个人个子很高,撑着一柄伞在车边等候。
雨丝潇潇地落下来。他被撑开的雨伞挡着头,看不见五官,却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妍娇嫩的花,快步向平原走去。
而平原站在楼道口等候,暮色已经降临,一切都像电影中的黄昏。女主角安静地提着裙摆,与那捧新鲜的白玫瑰一样成为这个灰暗世界中唯二的亮色。
她几乎是发着光的。
然后,她被对方揽住肩膀,提着裙摆,在对方的伞下一路轻快地小跑,跑到了车边去。
只是有情人躲在一把伞下,忘却了外面的天地。
那柄被夏潮递过去的长柄雨伞,平原终究还是没有带走。它孤零零地倚在鞋柜边,并没有得到被雨淋湿的机会。
而车上的人已经打亮了车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雨幕,如同骑士破开黑夜,就这样倒车,掉头,加速,驶入茫茫的雨夜当中。
汽车在黑色的雨中疾驰。
平原安静地捧着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上的雨水随着惯性不断向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换我开吧。”
汽车却猛地晃了一下。
身边握着方向盘的年轻女孩结结巴巴,象是遇到了什麽业务抽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慌张地扭头看她:“Sierra姐,这个怎、怎麽停?”
平原:“……”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只拿驾照不开车上路了?
平原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刚刚本能握紧的扶手:“……打转向灯,看后视镜,如果后面没有车,就慢慢转车头,把车靠到路边去。”
“好、好!”
得到了指挥,下属Amy顿时像找回了主心骨,一顿操作猛如虎,终于把车摇摇摆摆地、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挪到路边停下了。
平原打开车门,起身,和她重新换了位置。小姑娘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小孩那桌。
七点了,路上的路灯都悉数亮起,灯光落下来,像一把橙黄色的伞张在头顶,平原踩下离合,侧过头看:“我还是送你回家去?”
“诶……嗯!”猝不及防被上司点了名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把腰直了起来,“还是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就好,谢谢Sierra姐!”
“好。”与她铿锵有力的答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原淡淡的笑,她点头,切换档位,汽车重新回到路上。
这一次,车开得平稳多了。
Amy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向平原,雨刮器还在不停的工作,在车玻璃上擦出一片光洁的扇形,边角斑驳的雨珠却折射了街灯,将光影湿漉漉的投到了平原的脸上。
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哪怕今天是她们组完成了一个大case的庆功日,哪怕客户为了表达感谢与赞许,特意送来那一大捧新鲜的白玫瑰花,她脸上画着淡妆,神色看起来却依旧疲倦。
刚刚毕业的Amy不懂这种疲倦是什麽。
她今年刚满二十三,港硕毕业。驾照是大一那年暑假拿的,算来已有四年之久,却至今没开过几回车上路。
所以,平日都是她在搭平原的车,今天替平原开这一段纯属意外。
她的上司虽然平日不茍言笑,但其实对下属还不错。她和组里另一个应届的女生都是地铁通勤,偶尔遇上地铁限流的周五,或是打不到车的暴雨天,平原如果恰巧开车上班,都会顺路捎她们回去。
就是下班了在车上平原也不大爱说话,她们俩上班也有一两月了,对平原的印象至今停留在“性格很冷但人很好的漂亮上司”上。
因此,今天下班平原问她能不能先跟自己回一趟家,再帮自己开一小段路车的时候。Amy本着投桃报李的心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平原这个请求是为了什麽。Amy站在车门边,撑着伞等候的时候,看着她的上司推开楼道的门禁,垂着眼睛,脸上分明有一丝落寞,却在看见她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提着裙摆与她一同在雨里轻快地走。
那个笑容并不是给她的。Amy心里当然也很清楚,雨还在下,她坐在那儿,看着不断摇摆的雨刮器,在心里轻轻猜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挽了头发,穿着一身洁白漂亮的礼服裙,却在这样一个陌生的雨夜里疲倦的开车,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最后,心里的疑问她当然也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秘密,上司的隐私尤其是不能问的东西。Amy悄悄猜测,或许这就跟她在老妈面前拉着朋友打掩护一样,属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她的Leader有提起过自己的妈妈和爸爸吗?
似乎没有。如果不是她偶尔提过自己有一个妹妹,她几乎要以为她孤身一人。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熟悉的小区门口出现在眼前,Amy知道,她要到家了。
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来就好。她正想说,平原却已经打了右转灯,从渐渐升起的闸杆下开了过去。
“雨还是挺大的,”她淡淡地说,“我送你到楼下吧,你家在几栋?”
上司把你送到楼下,Amy几乎要受宠若惊了。“A12栋。”她抓着安全带雀跃地说。
汽车便在A12栋的楼下停了下来。葳蕤的绿化带,掩映着一团团晕黄的灯光,夜幕降临,已经能听见蟋蟀的叫声。
现在仍是晚饭时分的尾巴,Amy一推开车门就闻到小区各栋之间飘荡的饭香味。
她是和母父一起住的,到了饭点就该留客吃饭的优良传统仍深深刻在DNA里。本要下车的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期盼地回头看道:“Sierra姐,你要去我家吃饭吗?”
“我妈卤的冰糖肘子可好吃了!”
她盛情邀请。平原望着她清澈的、带着热切的眼睛,猜测出Amy应该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无奈地说:“谢谢你,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哦……好。”Amy点点头。她毕竟还是很年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便又忘记了不去打探上司隐私这一金科玉律,好奇地睁着大眼睛问,“你要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嘴巴子。怎麽敢这麽问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
好在平原并不计较,她望着她,只是微笑,依旧微笑,说:“去吃饭看电影吧。”
原来她真是在找自己打掩护。Amy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又懂了,忍不住朝这位漂亮的上司姐姐揶揄地挤了挤眼睛:“那……约会愉快了!拜拜!”
平原似乎也被她逗笑,翘起了嘴角:“拜拜。”
她们互相道别,在目睹Amy上了电梯之后,楼道灯光熄灭,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将汽车掉了头。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区,却没有开远,只是径直开向了拐弯处,然后剎车、停下。
一间小小的7-11便利店正开在拐角处,连锁商店永恒不变的窗明几净,橙绿色的招牌雨夜中发着光。
平原撑起雨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浓郁的关东煮味道随之扑来,便利店冷气总是开得那麽足,玻璃蒸柜里蒙着一层微暖的水汽,胖乎乎的包子馒头放在一起,显得那麽抚慰人心。
但她却看也没有看它们一眼,只径直走到冷柜边,拿了一个紫菜饭团,又拿了一瓶组合打折的冰鲜牛奶。
然后她回到柜台边结账,“帮我热一下,谢谢。”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饭团回到手里。她在便利店窗边窄长的桌子旁坐下,娴熟地抽出紫菜片,包住饭团。
雨仍在下。便利店的廊下,零星站了几个躲雨的人。不断有车开过,近光灯或远光灯,随着转弯一闪而过,照亮雨帘,像舞台上的哑剧。
也不断有人将惊羡的目光投到平原身上。毕竟,一个穿着白礼服的盛装女郎,落跑新娘般出现在这狭小逼仄的雨夜便利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衣锦夜行。
但没有人敢同她搭话,或许是因为白衣女郎脸上满是倦容与冷漠。一个等待关东煮的客人拿起手机,似乎想要偷偷拍一张她的背影,却被女人回头发觉,在她锐利而漠然的注视下,悻悻地放下了手。
然后,就再也无人敢招惹这一位雨夜的陌生客人。
平原低着头,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慢慢折起。她吃完了饭团,八点前即将过保质期的冷鲜饭团,依旧是大学时熟悉的味道。
距离保质期远的新鲜饭团可以冷吃,因为尚且新鲜,每一粒米饭、每一丝青瓜和胡萝卜丝都仍算根根分明。而过了赏味期的饭团需要加热,因为哪怕食材还没变质,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黏糊糊的米饭和蔬菜丝也已经不是它们被新鲜切开的样子。
这是平原大学时铭记于心的知识。夏潮总喜欢念叨她不爱吃胡萝卜和青瓜,其实是因为她以前吃怕了。
平原将折好的保塑料包装纸扔进7-11垃圾桶,她试图用饭团让自己回忆起独自生活的感觉,目前还算成功。
该走了。
雨还在下。今晚究竟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又有多少个人在等待雨停?长裙下摆已经被打湿,此刻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被冷气吹过,让人有自己要感冒的错觉。平原站起来,迈出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听见门铃声响,又一次撑开雨伞,回到车上。
刚刚和Amy说的吃饭、看电影其实也不算撒谎。平原低下头,点开手机,在车里翻起最近电影的排片。暑期档横竖总是那些东西,悬疑、刑侦、喜剧,动作片大爆炸、卡通片合家欢,七夕档将近,爱情片将男女主精修的唯美侧脸放在海报上,打出一生一世只爱你的主题。
她随便选了部即将开播的电影,就开车朝影城去。
等进了影院,电影已经开场十多分钟了。她提着裙摆慢慢地沿着黑暗中发亮的指示灯走过去,本以为挑了部动作片就可以躲过尖叫的小孩,却没想到影厅依旧人满为患。
好吧,暑假总是这个样子的。
平原安静地坐在角落,想起朱辞镜曾经笑她圣诞节在机场一个人看《爱乐之城》是可以挑战国际孤独等级的事情,那时她坐在客厅,只是笑笑,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其实她只有躲在人满为患的影院才感觉最放松。尤其是在这些时日。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一晚之后,她每一天晚上都在整晚整晚的失眠,白天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地上班,行为逻辑堪称精神分裂。
平原垂下眼睛,闻到前排小孩手里的爆米花桶飘来香甜的气味。
她忽然感到困倦。
这部电影终究还是太无聊了,老套的英雄叙事,但好在爆破特效还算亮眼,把电影推进到了第一个情节高峰。剧烈的特效声在耳边轰鸣,大荧幕上英雄流血,高楼爆炸,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方枪林弹雨血肉模糊的屏幕,没有谁会去在意,在这个影厅角落的黑暗中,她悄悄地闭上眼睛,躲在黑暗中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身在何方。
再醒来时电影已经结束,她的票买得晚,缀在影厅座位的边角,竟歪打正着地没被人吵醒。做例行清洁的保洁阿姨已经进来打扫,拖着大大的垃圾袋,一边扫着座位上奶茶杯和爆米花桶,一边好奇地擡头打量这个不合时宜的观衆。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女人一身礼服般的白裙在影厅暗红色座椅上太过突兀,也或许是她被雨淋湿的表情太过疲惫,叫阿姨不由得流露出关切,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喊醒她。
“姑娘?”她轻声问,“你怎麽还不回家?”
这声音唤回了平原的思绪,她茫然地擡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影院灯光已然亮起。
原来已经散场很久了。
荧幕空白,人去席空,流血的英雄、横飞的血肉都已不在,只剩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在心里茫然地想:——
作者有话说:狗,圆圆猫的世界在下雨,猫能处理,但是猫很想你。《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