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早上好
早上好 后知后觉的脸红与接吻方法
平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和晕过去也没差别了。
她实在是累极了。昨天晚上, 是她先起的头,最后,却变成夏潮完全掌控着结束。她不知道最后究竟做了多久, 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只知道自己最后腿直发软, 夏潮都还没来得退出去, 她已经整个人伏在床上,哭都快没有眼泪了。
等到她软绵绵地被夏潮从浴室里抱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
要是时光倒流,她还会这样做一次。
她甚至想自己在上面试试, 可惜实在体力不支,躺到夏潮怀里, 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 说几句话,她就脑袋一沉, 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平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睡了十分好的一觉。天底下实在没有比夏潮的怀里更好睡的地方了, 女孩儿有柔软的粉红的脸颊, 洗得干净又清香的睡衣, 拥抱时, 呼吸是暖融融的,两个人长长的头发也软软地交织在一起,温热又安心。
接吻的口感也十分好。平原轻轻地碰了碰嘴唇,不记得自己昨晚究竟在睡意朦胧中,迷迷糊糊缠着夏潮讨了多少个吻。
确实是有些太缠人了。随着睡意消散, 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平原迟疑地用手背碰了碰脸,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烫。
好了!上班可不能再这样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清出脑子,准备去洗漱。
今天早上没有什麽会,她难得优游,决定直接调休一个小时,不紧不慢地去上班。
平原站起身,在衣架上拿了一件薄睡袍披到身上。
节气的变化如此准确。立秋过后,今天确实比昨天冷了些,她身上却依旧穿着夏天那条吊带的真丝睡裙。
没什麽好解释的。睡裙适合在床上耳鬓厮磨罢了,反正年轻人体质好,一年四季都像一个烧得十分雀跃的小火炉,暖洋洋的搂着她,也不会冷。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借着这点温暖靠近她,吸引她。让夏潮的手不自觉地落到自己光裸的肩头和背上,本来是心无杂念地怕她冷,但手隔着柔滑轻薄的布料向下摩挲,就开始情不自禁地乱来。
其实也不算乱来,至少她被亲得摸得十分舒服。平原不动声色地想,她喜欢这种安全的温柔的被摆弄。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夏潮去念书之前,吊带睡裙她应该还会再穿一阵子。
反正夏潮也猜不出她心里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她心里掠过一丝餮足的狡黠,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出来却闻到早饭的香味。不是暖在锅里的那种温吞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滋啦作响的煎蛋香气。
夏潮正在厨房里忙碌。平原一擡头,不由自主地有些惊讶:“你还没去上班?”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哦,夏潮昨天已经辞职了,现在要上班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真好啊。原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要上班了。平原默 默地想,觉得之前嘲笑夏潮单休的回旋镖,在这一刻终于扎了回来。
还是在她被夏潮做得腰酸腿软之后。啧。
平原忍不住轻轻地撇了撇嘴。那种娇纵的、想要讨要爱怜的心情又涌起来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在心里不爽地哼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板起脸来。
但如今,这样的心情已经消散,她也不会再那样紧绷地抿着唇。或许,原本她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冷漠,不过是这麽多年来一直觉得爱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没有干系,所以才会假装不在乎罢了。
但现在她有了。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又想起昨夜夏潮的眼神,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吻她,目光炽热又浓稠,几乎是一汪滚烫的琥珀,将她整个人都封入其中。
这样一颗琥珀一样剔透的心就到了她的手里。平原垂着眼睛想,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
耳边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夏潮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是心事清澈的人,心里显然没有平原这麽多弯弯绕绕,只是手里托着餐盘,笑意盈盈地望她。
显然夏潮也没听到她开头的问话。昨夜那套柔软的米白色睡衣仍穿在身上,被早晨的阳光照着,微微地透着光。
她大概是已经洗漱过了,乌黑的头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整个人被晨光浸透,年轻的面孔有一种未曾磨损过的明亮。
她干净得像一朵云。平原看着她,脑子里忽然意识到,昨天晚上她就是和这样的夏潮纠缠在一起。夏潮此刻洁净白皙的手指,昨晚就这样托着她,在情欲的纠缠下,一点点染上了她的味道。
对比过分鲜明,让平原的脸腾地红了。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原来在卧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纸上谈兵,如今两个人乍然站到明亮的阳光下,才终于有了谈恋爱的实感。
夏潮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她站在平原面前,也突然一点一点地红了面颊。
两个人都有些青涩的慌乱。夏潮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餐碟。平原便下意识走过去接,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是一阵触电般的慌乱。
餐碟都差点摔倒地上了。两个人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你先坐我先坐”地谦让了几个回合,终于红着脸齐齐坐到了餐桌前。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沉默。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太叫人困窘。平原抿紧嘴唇,无端觉得自己作为年上,有一种打破沉默的义务。
于是她轻咳一声,用一种非常新派非常若无其事的口吻,寒暄道:“昨晚睡得怎麽样?”
夏潮便又一次满脸通红。
“……好,”女孩儿耳朵都要冒出蒸汽,悄声说,“很好。”
平原:“……”
对天发誓她只是随口问问睡眠质量。
但她也没有解释。脸红。又是一轮大做特做之后毫无意义的脸红。暧昧是一种乱流,让两个人不知所措,各自低头。
滚烫的煎鸡蛋都已经变温了,但好在咬在嘴里还是脆的。夏潮今天早餐做得简单,煎鸡蛋配培根吐司,再配一把洗干净的蓝莓。
从鸡蛋的口感看,夏潮今天显然也起晚了。
一想到起晚了的原因,平原就忍不住又有些心虚地晃了晃腿。
当然她面上仍是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咬着面包。反倒是夏潮这一次有些紧张了,她可疑地红着面颊,视线几乎要把面前的吐司烤穿,仿佛在做什麽极大的心理建设。
于是平原也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望过去:“怎麽了?”
夏潮却迟疑了一下:“没什麽。”
都这幅表情了,没什麽就是有什麽。平原当然不可能被她糊弄过去:“你说吧。”
“我……”
“说。”命令的语气。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把指套买了。”
事已至此,夏潮把眼睛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快速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当然不是觉得床上的事情有多上不得台面,只是怕平原觉得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说的话太过唐突也太过冒犯。
比如现在她就有些后悔了。夏潮紧张地看了一眼平原,面颊粉粉的。
看起来很可爱。平原觉得自己毛病又犯了。当别人紧张的时候,她反而就不紧张了。
于是她歪了歪头,问道:“为什麽?”
夏潮的脸变得更红了,腮边云蒸霞蔚。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感觉不戴还是不太好……”
不够安全,不够卫生。除了这些广告上说的缺点,她还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就会弄伤平原。
毕竟昨晚她就做得……有点超过。夏潮自己心里也是知道分寸的,但知道和做到是另一回事,她很怕自己在面对平原的时候,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反而将她弄伤。
就像现在,平原睡袍下还有她昨夜留下的咬痕。她喜欢她动情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所以,一次次情不自禁地将咬痕落在她的锁骨、肩头还有一些……难以啓齿的地方。
但这话说出来太害羞,她说不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看一眼平原,又看一眼平原。
她当然知道夏潮在担心什麽。但事实上,她并不讨厌被夏潮稍微过分一点对待的感觉。
就象是一场冒险,你知道无论你们做得多麽荒唐无稽、离经叛道,你永远是安全的。因为夏潮爱你,所以她永远会在你真正坠落的那一刻,伸出双臂将你捞回去。
她贪恋这种纵容,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细腻触感。
所以,平原又将自己的眼睫垂了下去,她盯着桌上那杯牛奶,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戴不戴,主要是个人选择吧。”
“确实,有指套很方便、很干净也很……润滑,但是我们都是女孩子,只要洗好手,本来就不脏的呀。如果要带指套才能做的话,那麽工业革命之前的人都没有……那方面的需求了?”
像哄骗小女孩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面上依旧是那样冷冷的、正经的表情,桌子下的腿却已经伸过去,悄悄勾了一下夏潮的脚踝。
“还是说……你不喜欢?”她歪头问道,长长的眼睫毛又开始一闪一闪。
这一次她睡裙下是真真切切的光裸的小腿,大片细腻的皮肤像丝绸一样擦过。夏潮几乎是当即就红了脸颊,连耳垂都发烫,又开始像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她太知道平原了,说了这麽多冠冕堂皇一本正经的话,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三个字“我想要”。
……真是服了她。
但她却拿她没有办法。
能怎麽办呢?不知餮足的猫咪,绕在你腿边喵喵直叫,尾巴蹭来蹭去,也不过是想让你喂饱她。
夏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最后她想了想,还是说:“不行。”
“我知道你喜欢……那种感觉,我也……很喜欢,”她脸红红地说道,声音却很坚决,“但是我觉得还是戴上会更好。虽然理论上洗干净手就没关系的,但是……”
谈论到实操问题总是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的意乱情迷,她又磕巴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柔声细语地往下说:“但是理论总是归理论,实际上我还是会担心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我真的很怕你受伤,”她认真地说,主动也用小腿在桌子下蹭蹭她,用哄诱的语气安抚,“我们平时还是戴上,好不好?”
她如此温柔地凝望她。
这次轮到平原的心,成为水面上纸折的小船,被谁的手轻轻地推了一下。
水波摇晃。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在夏潮的话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这一点上,果然还是有一点不安全感的残留。
这样的不安全感,不但来自于她总是渴望被强烈的爱填满,也来自于她当了这麽多年的病人,追求及时行乐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样的追求当然不是指追求快餐爱情。而是她总是很贪婪,因为知道太多东西她都注定抓不住,所以一旦见到了好东西,就想要快快的、死死地握在手中。
不然的话,它们总是会像火柴一样熄灭、蝴蝶一样飞走的。
特别是在她见过了真正珍贵的东西之后。
平原安静地看着夏潮。或许还是自己这些年拥有爱的时间太少了,面前的夏潮,虽然年纪比她小,感情方面的态度比她更成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汹涌却温柔的一片潮水。
她心甘情愿被她眼中的温柔漫过。平原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好。”她同样也温柔地说。
夏潮便以为到这里,这个话题就该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到停了一息之后,平原清冷冷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我是说……”她的姐姐就这样微微蹙着眉头,象是遇见了什麽工作难题似的,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看她,“那我们偶尔还是能不戴指套做的对吧?”
夏潮:“……”
怎麽、怎麽会有人把这种事说得像讨价还价呀!
偏偏说话的人还要这样理直气壮。夏潮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她,看见平原长长的、被随意别到耳后的黑发,还有冷淡又偏偏带着一丝狡黠的眉眼,心里又变得很软。
最后她还是折服了:“好吧……偶尔可以。”
平原便不动声色地又翘了一下嘴角。
完全是暗自得意的表情。阳光清澈,连带着她的头发也有一圈毛绒绒的光。夏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突然很想要吻她。
就在此时此地。
可惜平原就要上班了。她待会也还有很多卷子要做。
但是没关系,想要表达亲吻,她们还有另一种方法。
她微微笑着看向平原,柔声说:“你闭上眼睛。”
她轻柔地引导,平原便也照做,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乖乖地等待着,却什麽也没有发生。
怎麽回事?
平原试探着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夏潮,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自己餐碟里的蓝莓都叉走了。
一二三四五。她用水果签一共戳走了五颗,戳得满满当当,直到解气为止。
“一颗蓝莓一个吻。”
这一次,轮到她狡黠地说,笑得像一颗亮闪闪的太阳,啊呜一口,把蓝莓全都送进了自己的嘴里:“这次是你欠我的啦。”——
作者有话说:事后清晨
第52章 浅咖色
浅咖色 她眼上的小痣
夏潮觉得自己回学校之后, 再也没法直视班主任耳提面命的禁止早恋了。
这个暑假,她不但谈了恋爱,还是和辅导自己功课的姐姐谈了恋爱,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恐怕能把人吓死。
当然她也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恋爱的秘密像一颗偷偷藏在舌头底下的糖, 总要悄悄地捂一会儿, 尝一尝,才会觉得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分外幸福。
只有小珍知道了这个消息。作为最早看穿这层窗户纸的人之一, 她对此接受程度意外的良好。
当夏潮还在试图手舞足蹈地进行“我不是、我没有、我和我姐没有血缘关系”三连的时候, 小珍却只是风轻云淡地回了她一个“哦”。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你姐了。”
她绣花一样优雅地品鉴着麻辣烫,悠悠然然地说,动作十分老神在在, 好像手里的豆奶都变成玉净瓶,随时要翘起兰花指, 抽出柳枝将她点化。
搞得夏潮非常挫败, 仿佛精心整了个核炸弹,最后却变成了哑炮。
虽然她本意也没想炸翻所有人, 还是世界和平吧。
平原却没有她幸运。当初对着朱辞镜一口咬死“我和夏潮这辈子根本没可能”的话言犹在耳,一转眼自己已经一夜之间, 以十倍速走完了表白接吻和……的流程。
如此迅猛的反转, 让她根本都不知道该怎麽面对朱辞镜。
但瞒也必然是瞒不了的。朱辞镜的脾气平原心里清楚极了。要是她敢装得和夏潮没这麽回事, 等下次朱辞镜来她家亲眼撞破奸情,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演上三天三夜,朱辞镜都不会姓朱。
……平原不愿她失恋时哭得水漫金山的戏码重演。她家不防水。
于是她只能在沙发上翻来覆去,面色严肃地抓着手机,在自己的尊严和房子之间心情复杂。
连带着正在写卷子的夏潮都发现她不对劲:“怎麽了?你不舒服?”
她关切地看过来。平原的眼睫毛很长,总是向下垂着, 冷淡又严肃的样子,配上她微蹙的眉心,更象是遇到了什麽世纪难题。
然后她就听到难题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在考虑和朱辞镜招供。”
“……招供什麽?”
“我俩谈恋爱的事情。”
噢。看来是和自己一样的坦白环节,夏潮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困惑:“辞镜姐姐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了吗?”
应该没有比朱辞镜更清楚她们成为姐妹的缘由了,为什麽平原看起来还是这样的头痛?
她用不解的目光看向平原。平原更觉头痛,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好。
但是支支吾吾也不是她的风格,最后,她眼睛一闭,自暴自弃般对夏潮解释道:“她之前就察觉我俩不对劲了。”
“……然后?”
“然后我说我俩这辈子都不可能。”她终于放弃,痛苦地把脑袋靠到了抱枕上。
嗯……夏潮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想起之前她和平原还在冷战的时候,平原冷若冰霜的态度,不难想象她面对朱辞镜,拒绝的口吻必定也是十二万分的坚决与铿锵。
多亏有了小珍。不然她们估计也没可能在一起了。
一样。
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她已顿觉失言,猛地剎住了车,又心虚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可惜平原没有放过她,她姐向来在各方面都很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矛盾:“什麽叫做‘就像’?”
她怀疑的目光和她微妙咬住的重音一同抛了过来,审视的眼神在夏潮身上游移:“为什麽是‘小珍’?”
啊哈哈哈……夏潮冷汗都出来了。要不是已经吃过晚饭,她都要怀疑自己低血糖。
怎麽说啊?!说小珍早就看破了我俩的关系?还是说我早就知道你也喜欢我,表白之前的那些事情都是陪你演戏的?
平原非得把她手撕了不可。
要不还是现在立刻晕倒吧。吃完晚饭就装低血糖有用吗?
还是装晕碳吧。
夏潮心里一瞬间闪过了八百个求生方法。她脑子都快要宕机,只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还在试图无辜地眨巴着。
“那个……我说我只是口误了……你信吗?”她真诚地说。
信她才是邪门了。
平原却只是冷笑一声。
她早就感觉夏潮有鬼了。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从沙发上起身,径直走到了夏潮的面前。
灯光将她的阴影投到了夏潮的脸上,平原用微妙的音调咬住了重音:“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小珍‘早就猜到我们的关系’?”
“……‘就像’朱辞镜一样,在我们表白之前?”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难怪前阵子她一直觉得夏潮不对劲,自己的直觉果然没有错。平原神色莫测地想,就在她出院之后,这小孩简直化身牛皮糖,恨不得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原来是有恃无恐。
一想到是自己给她这种底气。她就恨得牙痒痒。呵呵。把她蒙在鼓里,耍得她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吧?
夏潮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不是才过立秋吗?怎麽房间里马上就变得冷飕飕?是不是忘记关空调了?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再含糊其辞了,只能欲哭无泪地说:“你听我解释……”
“但我真的没有想要耍你的意思!”她慌慌张张地解释,恨不得连眼睛都会说话,“我只是觉得,当时还不是挑明的时机!”
毕竟当时困扰她们的从来都不是心意是否互通,而是彼此都还对彼此,缺少了一点安全感和信息。
夏潮低声说道:“我也是在意识到你……那件事情之后,才发现我当时太轻率了,只是拼着一腔热情就冲了上去,害得你白白受煎熬,我觉得很对不起……”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象是又想起那一段叫人羞耻的热血上头,绝望的哀鸣压在嗓子里,小动物似地呜了一声。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可怜巴巴地说,恨不得把肚皮都翻出来求饶了,“姐姐……”
平原忽然很想笑。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劣根性,有些时候,她是挺喜欢不轻不重地欺负一下人的。尤其是夏潮这种端正认真的小姑娘,看她愁眉苦脸地倒在一堆卷子里,声音软软,让人心情就很好。
不过她没打算那麽快就放过夏潮。平原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口。
“所以……”她的声音柔柔的,喜怒难辨,“你从我出院之后就蓄谋已久,给我过生日,就是为了和我表白?”
夏潮无助地笼罩在她的阴影下,点点头,又迅速地摇摇头。
“说话。”她却只是眯着眼睛,再次敲敲桌面,声音冰冷,像个冷酷的教官。
呜呜。夏潮承受不住压力,终于一五一十地招了。
“也不能说是就为了和你表白啦!”她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开始竹筒倒豆子,“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想给你过生日的,因为这就是你应得的东西……”
“我只是……很想让你开心,”她小小声地说。
这是真心话。她想让平原开心,想让她高兴,因为她理应配得上世界最好的东西。但她不知道该怎麽把这样的心情说出口,怕说多了就肉麻,所以只能用一双眼睛,无比认真地望着她。
平原却又沉默了。
客厅的灯在她身后身后,照亮她的发丝,但她的表情却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中。
这让她看起来喜怒难辨。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很怕她生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擡起头,试探着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平原揪住她的衣领,就这样俯身吻了下来。
大脑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她睁大眼睛,某一刻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平原紧闭的眼睫。
长长的睫毛再一次垂了下来,如此纤直而高傲,夏潮却能看见她薄薄眼皮上的那一点浅咖色的小痣。
这一点痣只有接吻的时候才能看见,象是世界的一个破绽,让眼前白纸一样冷淡的人也染上欲念。
她吻得如此居高临下又风情万种,带着成年女性特有的倦怠与自若,一只手无比随意地撑在桌角,指尖滑圈,另一只手却揪住夏潮领口,让她强制性地,承受了这个吻。
平原身上的香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人们常把气质冷淡的人比做雪,但对夏潮而言,平原身上的气味永远是水仙。
孤寂的、冰冷的、却也浓郁的清冷香气,在夜半无人时分安静地开合,比无机质的雪更为幽深复杂。
夏潮闭上眼睛,只觉欲念在舌尖跳跃,一路向下燎原。
沉溺于水仙的人终将溺亡。
就在她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撩拨,即将伸手抓住平原的手腕反客为主的时候,平原却先一步唇齿交缠,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了。”
她轻声说,一点狡黠的微笑从她唇角掠过,“就亲到这里吧。”
无视了夏潮急促的呼吸和落在她腰上的手,平原从容自若地拨了拨掉到眼前的发丝,矜持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还有卷子要写来着,数学?”
“好好写,”她眯了眯眼睛,眼皮上的小痣又慵懒地一动,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儿,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我待会出来批改,没有120就别进房间睡觉了。”
“我进去和朱辞镜打电话去了。”
“拜拜。”
话音落下,房门同时也无情地关上了,只剩下被撩拨得心神俱乱的夏潮,气息不稳,脸色绯红又咬牙切齿地坐在原位。
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报复啊!
小心眼的家伙。
她对着白花花的试卷,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依旧恋爱小日常一章应该还有一两章就完结啦[害羞]
第53章 明月光
明月光 为何又照地堂
其实平原让她好好做卷子, 也不是没有道理。
入学考试的时间就定在八月中,如今立秋已经过了好一阵子,眼瞅着距离考试也没有几天了。夏潮辞职之后, 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考前突击上,但即便如此, 每一次做模拟题的时候, 也仍旧有些后背出汗。
倒不是担心考不过。她这一个暑假学得还算刻苦,或许也算是真的在学习上有点天赋, 现在一张卷子, 拿完基础分不算是什麽问题。
她只是想要考得再好点。毕竟,天底下的选拔考试总是这样,入学考试的成绩直接关系着分班, 而分班,则直接关系着未来一年的师资分配, 甚至高考成绩。
哪怕她心知肚明, 能考上普通一本,在她过去的学校里已经算是家里要摆上几桌的好成绩。但人在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 又怎麽能甘心回去?
更何况平原太优秀了。
少女抓着笔,在划掉试卷上一个错误答案之后, 皱起眉, 带着点儿微恼的神色, 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
她不想再只是考个合格的分数, 当一个中不溜的学生,再考一个普通的学校了。
她很贪心。她想要和平原彻底肩并肩地站着,一直仰望着平原,等待对方向下兼容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想要。
因为她会不甘心。
这样复杂的心情, 和今晚那一个意犹未尽的吻交织在一起,叫人心潮激荡,她攥着笔,连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字迹都用力了几分,象是士兵的长枪,枕戈待旦,只等黎明破晓的一击。
结果她就考了有史以来分数最差的一次。呵呵。
果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她今天晚上来了这麽一遭,心猿意马四个字恨不得纹在脸上,连草稿纸上都不知不觉画了几只小猫。
偏偏平原今天判卷还特别谨慎,该错的不该错的,全都被她一五一十地圈了出来。夏潮看着她鼻梁上那一副又薄又冷的镜片,漠然垂下的眼睫,还有白皙指尖在答题卡上划下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只觉得欲哭无泪。
数学的魅力就是如此。开卷之前,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拳打985脚踢211,但开卷之后,就只剩下颤颤巍巍的一句。
我还能考上大学……吗?
夏潮垂头丧气。入学考试该怎麽办啊。
这样忧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入睡前。没考到约定的分数,她也不好腆着脸再蹭到平原床上去了,整理了错题,又磨蹭着洗漱完,夏潮趿拉着沉重的步子,万分沮丧地重新回到了杂物房。
房间的四件套当然已经彻底换过了。上一次她们荒唐里弄脏的床单,现在已经洗干净收进了衣柜里。
熟悉的栀子花香味进鼻子里,一闭眼仿佛仍然能想起她们是如何在被褥里辗转亲吻,而如今,床上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夏潮从来没有觉得一米二的小床这样空荡过。原来孤枕难眠是这样痛苦,她终于懂了她们冷战那一阵子,平原失眠的心情。
可惜如今说再多也没有。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狠狠滚了几圈,发现无济于事,只能愁眉苦脸地闭上眼睡了。
半夜,却发现有谁地悄悄钻进了她的被窝。
那已经是十二点之后的事儿了。夏潮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却听见身边似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本能想翻身查看,黑暗里身侧的床垫却蓦地向下一沉,有什麽又热又软的东西,带着呼吸声,就这样贴住了她的后背。
鬼啊!
她几乎是被吓醒的,腿都抽筋了一下,猛地拍了一把床头的开关,啪!日光灯大亮。她攥紧被角,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去看看是何方神圣,一低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平原。
她显然也是睡得有点懵了。骤然亮起的日光灯让她眯起了眼睛,在被窝里非常困惑地扬起头,一幅睡眠被打断了的样子:“……?”
夏潮:“……”
不是她偷偷摸摸钻到了自己床上吗!现在这幅无辜的表情算什麽啊!
那种被吓得心肺骤停的感觉犹在,她用力深呼吸平复呼吸:“你怎麽在这里?”
不是睡觉之前还不让她进房间的吗?
她幽怨地看过去。
平原却对她忧愁的眼神置若罔闻,她缩进被窝里,似乎觉得很舒服,懒洋洋地用下巴蹭了蹭被子,动作自然地蹭进了夏潮的怀里。
“我睡不着。”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有点儿困倦的黏糊。
夏潮也有点懵了。
她觉得自己也是没睡醒,脑子一团浆糊般地昏沉着:“……不是说今晚没拿到120就不能一起睡吗……?”
“有吗?”
平原却茫然地又仰起了头,往她的方向又靠了点。
“只是说你不能进我房间啊,”她懵懵的,又十分理直气壮地说,“又没说我不能进你房间。”
“你不在我都睡不着……”她迷迷瞪瞪地抱怨,“……下次不准考这麽差了。”
真是条理清晰得堪比逻辑强盗的一番话。夏潮有点被气笑了,心却也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暑假就要结束了。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都要分开了。
新学校是全寄宿制的,高三生每周只放半天假。这就意味着,等到开学,或许她们只能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一见了。
等到那时候,她和平原应该怎麽办呢?如果她考到了外地的学校,她和平原又该怎麽办呢?
平原会不会又睡不好,甚至失眠?
又怕自己考不上,又怕自己考太远,也怕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和距离彻底成为真正的障碍。无数的离愁别绪盘旋在夏潮心里,她终于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暑假就要结束了。
原来前途未卜是这般忧愁的心虚。
乌托邦一样美好的夏天过去了,接下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全都是现实的挑战。
月光从杂物房的小窗格落进来,和她第一次住进这件房的时候一样。但如今,住客的心情却已经完全不同。
夏潮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平原的脑袋。世界怎麽会有人明明都是姐姐了,性格还和小猫似的,半夜三更会偷偷摸到你床上撒娇耍赖,伸手摸摸她的头,明明还闭着眼,就已经不自觉地蹭了上来。
真叫人舍不得。夏潮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伸出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平原的鼻尖。
对方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又伸了个懒腰,将脑袋枕到了她的颈窝里。
呼吸扑到耳垂边,酥酥麻麻的,带着热度。夏潮无奈地抱着她,忍不住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看来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有些无奈地把手机放了回去。今晚她怀着心事入眠,原本就睡得很浅,如今又醒了一次,只觉得困意彻底从身体里消失了。
窗外的月光落到床上,和地上,被窗格划分开,像薄薄的一层霜。
平原仍依偎在她的怀里,似乎又睡了过去,夏潮感受到她全然信赖的放松,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旋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夜晚太安静了。心事沉到这样的夜色里,像水里沉入一块冰。
一切都如此清晰透明,连叹息都像冰凉的流星划过天际。
她擡起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已经 做好了要失眠的准备。
平原却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动作的变化,她困倦地睁开了眼睛,擡头茫然地望了她一眼,又望了一眼:“……夏潮?”
她探头出来,鼻尖碰到了夏潮的下巴,有点湿漉漉的:“你不睡吗?”
“我有点睡不着,”夏潮便也柔声答,“你睡吧。”
“是失眠了吗?”
“嗯……或许?”
“为了什麽事情?”
“没有什麽事情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睡吧。”
平原却没有听话。
“我听到你的叹气声了,”她窝在她怀里低声道,“夏潮。”
“你有心事,对不对?”
原来在离心脏距离最近的地方,叹息和心跳一样清晰。夏潮听见她用陈述句的语气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大概是瞒不过了。
她只好放弃了抵抗,想了想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嗯。”
“因为考试的事情?”
“也不算吧,”夏潮思索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将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麽,我忽然对未来的自己有点没信心了。”
她道。声音像夜色里的小玻璃球,指尖一碰,就有轻脆的响。
平原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微微地偏了偏头:“具体说说?”
“就是……就是……”她嗫嚅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毕竟她们终究是差了九岁。不。现在平原过了生日,她们已经差了十岁了。
暑假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总是在家里相处,所以夏潮从来没有觉得,年龄造成的差距有多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暑假结束了,她要去学校了。即将到来的分别,清清楚楚地让夏潮意识到,她还是一个需要为高考数学的压轴题能不能拿到步骤分,在寄宿制高中一个月能回家几次,自己究竟能不能考上大学生日苦恼的高中生。
平原却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该走的许多路,都已经走过了,该看的风景、还有该见的人,也已经都见过许多。她的能力这样优秀,哪怕是一直被她当小孩儿看的下属,也已经是硕士毕业,开始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夏潮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在勇猛地冲锋,直到此刻她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什麽都没有。
这样一张白纸的贫瘠,说得好听叫做青涩,说得直白,那也不过是一无所有而已。
平原却没有说话。就在夏潮以为她又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却忽然又一动,是平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米二的小床还是太窄了。只是这样轻的一个动作,床都咯吱响了一声,象是一叶小舟,在夜的潮水上舟移波动。
而平原将自己靠在床头,枕头也垫在腰后,长发松松散散地漫在枕头上,被月光照得湿漉漉。
她也象是自夜海中探出头的美人鱼了。
但美人鱼却对她的问题没有答复,只是淡淡地歪了歪头:“你是现在才知道,我们差了这麽多岁吗?”
美人鱼反问。直截了当的话,让夏潮被问得愣了愣。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
她还在想措辞,平原已经打断了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些冷淡的调调,在夜色里,听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我也不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差了多少岁的。”她柔声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幼稚过。相反,遇见你之后,我有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问,“你觉得,一个五十岁的、从出生就开始沉睡的植物人,和一个二十岁、健康成长的人相比,谁才是真正年长的人呢?”
“当然是后者。”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夏潮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应该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我是什麽样子的,”她轻声笑了一下,“不会自己做饭,看不起体力劳动,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家里,也没有自己的生活。”
怎麽能这样说自己。床头的小夜灯被拍亮了,在朦胧的灯光与月光之间,夏潮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她。
平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话,却只是摇摇头。
“我当然不是说……喜欢待在家里就是不好的,”她轻声说,“只是我很清楚,过去的我这样生活,只不过是觉得人生没什麽值得高兴的事儿罢了。”
毕竟她有着那样的病和那样的身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像荒野里的流浪汉,被束缚在一个孱弱又苍白的躯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日子空白、乏味又了无生趣,哪怕她试图用无数的工作去填满,最终也只是再一次沦为虚无而已。
直到夏潮出现。
象是裹挟了一万个太阳朝她奔来,她生命的夏天终于到来。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幼稚。”她又一次说,神色认真,“我甚至都不想说什麽,‘年长者也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因为那个‘也’字,太傲慢了,”她轻声嘲笑,“谁不是凡人呢?人生的长度从来也不是看谁虚长了几年的。”
“是你教会了我爱人的能力,在这方面,我也只是你的学生。”
平原一字一句地说。
有些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或许自己就是道德感比较薄弱的人吧。再确认自己真正想要什麽之后,她永远当机立断地将它攫取到手。
十岁的年龄差?很多吗?或许真的很多吧,但人生百年,沧海桑田,再漫长的人生,在偌大的时间面前,也不过白驹过隙而已,为什麽要为了已经过去的十年,而放弃接下来的九十年,甚至一百年?
在一起之后,她就从来没有为这十年的光阴再纠结过。
因为她已经真正走过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每一年的光阴她都用脚步真正地丈量过,得到的结论也只是:不过如此。
大厂工作、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龙骧包和西装套裙不过如此,昂贵的红酒、轿车、所谓“年上者”摇曳生姿的社会阅历,一件件买到之后,也还是不过如此。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天真地给提前长大的这几年赋魅。实际上,当你真正走过这个阶段,才会意识到所谓的阅尽千帆,所谓的轰轰烈烈,也不过是多活几年。
都不过如此。
她曾经因为这样的洞察而陷入过无尽的空虚,觉得一切都俗不可耐,却也因此得以在遇见夏潮之后,看穿年龄这道天裂。
都会有的。每一个年龄会有每一个年龄该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年岁的差异,那麽,这些你曾求而不得的一切,自然会在你走过年岁的阶梯时,一步步来到你面前。
“在这之前,”她淡淡地说,“你要做的不过是努力活到一百岁而已。”
“我陪你。”
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夏潮却知道这对平原而言是多麽重的许诺。
美人鱼扬起嘴角,如扬起她刀锋般的鱼尾,在这平静而波涛汹涌的月夜闪光。对于一个曾经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这一句已然算是一生的誓言。
于是她也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在这样的夜里失眠,吸一口气,肺腑好像都会变得透明。
足以照出一切沉默的心事。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事,落在月光里,也会有回音麽?
夏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心事都像冰雪般洞明。
所以,她用力握了握平原的手,说:“我会的。”
“我努力会活到一百岁,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岁。”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尾指勾住尾指,轻轻拉了拉勾。
平原的脸却忽然可疑地红了。
“又不是小朋友了,”她面无表情把手收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拉什麽勾。”
手被毫不留情地藏进了被子里,动作却有些慌乱。
夏潮却只是笑,她温柔地看着平原,没有再说话。
月亮也不说话。立秋已过,弯弯的下弦月挂在天际,清瘦、苍白,盈缺变换却从不孤单。
因为在无数沉默的黑夜里,追随月亮的总是潮汐。
八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夏天过去,秋天到来,情人的七夕过去之后,就该是祭奠与思念的中元了。
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说。
“嗯……”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她侧头看向平原,双眼明亮如秋水,仿佛世界上再也找不这样明亮的星。
平原却沉默了一霎。
三秒之后,她果断举起手里的枕头,狠狠砸向了夏潮。
“什麽叫‘你走了之后’?给我说清楚!”
“我是说、我去住宿之后!住宿!我错了!好痛!好痛!姐姐我错了!别打了!痛痛痛!”
枕头疾风暴雨一样砸下来,还是像故事开头的那样,把夏潮砸得嗷嗷直叫,左闪右避,险些滚下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重新躺下来。她的姐姐就这样枕在凶器上,胸腔大开大合地起伏,深深感叹:“打你一顿,我心里舒服多了。”
夏潮:“……”
早知道就不逗她的,她被抽得眼冒金星,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错了啦,”她只好道歉,又一次认真地说,“我会活到一百岁的,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
平原却只是冷哼:“空口无凭。”
“那怎麽办呀,”她也有点没办法了,只能好脾气地望着她,等待姐姐的发落,“我说要拉勾你又说是小孩子的方法,那大人的方法是什麽?”
她好声好气地问。抱着枕头,歪着脑袋,把脸探到了平原的面前,像一只鼻尖湿漉漉的小狗。
平原却没有回话。她抱着枕头,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同样也是深深的,如同雪夜的月光。
她们就这样在安静的夜里凝视对方,呼吸渐渐靠近。三秒之后,平原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大人的做法是盖公章。”她柔声说,很坏心眼地咬了一下夏潮的唇,“现在,协议成立了。”
“好好考试,好好保重身体,好好长大。”她吻她的唇,像在签一份无比严谨的合同,每翻过雪白的一页,就要落下一个崭新的章。
“等你考完试之后,开学之前,我们一起回家,去看一趟妈妈吧。”
月光照到地上,像一支歌谣。思念、记忆、童年与血缘,十八年和二十八年的光阴落在这里,一块块失落的拼图,终于被人决心拾起,将彼此补全。
这样的力量,命运之内的部分,我们常称之为奇迹。
而在命运之外,我们通常将它称为人的勇气,还有爱——
作者有话说:明月光/为何又照地堂宁愿在公园躲藏/不想喝汤任由目光/留在漫画一角为何望母亲一眼就如罚留堂
……
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就当重新手拖手去上学堂医生的《shall we talk》,下一章完结啦《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