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山有木兮(一) 心悦君兮君不知……
刘昭今夜有些闷, 倒也不是萧延过来说了这些,她看着萧延踉跄离去的背景,有些愁怅,但不多。
她纯粹是为了时间的流转, 一眨眼, 她就到了成家的时候了, 刘昭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过得很顺, 没有什么艰难困苦, 时间就留不下深刻的痕迹。
窗外正是春深, 明月被流云遮掩, 天色昏沉, 起风了——
风雨将至,满庭花落,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烛火昏黄,她倚在窗边觉得有些孤寂, “青禾,去唤乐师来,要个知情识趣些的。”
“诺。”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初时细密,很快便连绵成片, 敲打着屋檐与树叶,声音很是清脆。
雨丝在宫灯朦胧的光晕中, 将天地笼罩在迷离的水雾里。
在这风雨春夜, 有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穿过朦胧的雨雾,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快步来到殿外。
他在廊下解下滴水的雨具,交由内侍,方才躬身步入殿内。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因着雨势,衣袂边缘难免沾染了湿意,更显飘逸。
他抱着锦缎覆之的桐木古琴,从阴影里走向光线明澈处,走向她,他抬起头,眉眼尽是恭敬。“乐府商羽,愿为殿下奏乐解忧。”
刘昭看着他,招了招手,“走近前来。”
商羽放下琴走近,刘昭是坐着的,他身量高,怕有不敬之意,近前撩袍而跪。
刘昭方才只觉惊鸿一瞥,现才看清他的面貌,烛火映照下,只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桃花眼本应显得风流多情,因着恭敬垂眸敛去了媚色,额前几缕墨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易碎。
刘昭抬手挑起他下巴,与他眼眸对上,商羽心跳快得如雷贯耳,他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收回了声,“你叫商羽?”
“回殿下,是。”
刘昭嗯了一声,美貌单出在乱世是极危险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身世浮沉,一直在审查,去年冬,才查清入了乐府。”
刘昭正好觉得孤闷,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哦,是什么身世。”
“奴父母乃秦宫乐府乐伎,身份卑贱,父亲早亡,项王入主咸阳,母亲因着容貌入了项王营帐,虽未得名分,却侥幸护着奴活了下来,如今又辗转来了长安。”
烛火晃在他眼眸里,美人跪着也是楚楚动人的。“奴是乐户,不得从事他业,可母亲身子因着战乱奔波,有些衰败,奴不甘心沦为私伎,便入乐府,盘查至今,今夜不应奴来,但殿下府中人恰巧见奴,便唤了奴来。”
刘昭要青禾找个知情识趣的,但是这么晚了,她哪知道谁知情识趣,但殿下要求了,再离谱也得办。
她觉得只要长得好,哪怕说话说得不对,殿下应该就不会生气,于是一眼就看中了商羽。
嗯,没毛病。
刘昭嗯了一声,这怪不得被乐府纠结要不要,秦宫楚营来的。
“嗯,你会什么?”
“奴乐器都知一二。”
但刘昭心情不好,还没有高雅审美,“孤不想听乐器。”
他怔了怔,看着刘昭,他不想放过今晚难得的机会,“那殿下想听什么?”
“别跪着了,拿个支踵坐下,你给我唱首歌吧。”
她倚窗听雨,侍从给刘昭身边放了案几,端上茶水,商羽在刘昭身边跽坐,姿态端正,他小心翼翼的亲近,略微垂眸,平复心中的紧张,再抬眼时,眼中已敛去慌乱,漾起朦胧如春水的情意。
他并未用此时流行的,听不清唱什么的高尖高雅唱调,而是用清润柔和,略带磁性的本音吟唱起来。
音节在唇齿间精心打磨,声音如同窗外缠绵的雨丝,温柔地浸润着寂静的殿宇,他眼波流转,声音也如梦如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看着刘昭冷淡的眼神,并不惧怕,仿佛唱着心声般,与王子共处,他受宠若惊,他眼神专注而虔诚,脖颈微抬,如天鹅般展示自己。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承蒙您不嫌弃我的羞怯与笨拙,不计较我的卑微与失礼。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我的心纷乱不已,跳动不休,只因能够如此靠近您。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有着无尽的缱绻与暗涌。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唱得很好,但刘昭上辈子情歌听太多了,没什么感觉,本来她纯粹找个解闷的,并没有仔细听词,他唱个摇滚可能还能让她笑一笑。
但这种楚歌,她还是听到最后这山有木兮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首。
平时太忙了,没时间消遣,商羽成功做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商羽的歌声依旧哀婉荡着,眼波如春池水,倾慕中涟漪层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唱完了,刘昭向他伸出手,“过来。”
商羽忐忑近前,他听到刘昭说,“孤有些闷,你抱着我,陪孤听一会雨。”
她没有评价他的歌声,也没有追问他的心意,都无关紧要。
商羽怔住了,脸颊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绯色。他不敢迟疑,更不敢深想这其中意味,只是顺从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刘昭的肩背。
他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刘昭并不在意,她很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身子倚在他怀中,磨蹭着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头微微侧向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他们如此亲近,又没有一丝情欲。
刹那间,商羽懂了,殿下要的,不是一个献媚的乐伎,也不需要倾诉的对象,她只是在这风雨孤寂的夜晚,需要一个温暖的,且足够赏心悦目的怀抱。
她只需要温暖与顺从。
商羽有些失落,但他们乐伎,抓住机会是本能。
他不敢动弹,手缓缓落了下去,抱着殿下,见刘昭并没有喝止,他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了。
他们依偎着,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昭睡了个好觉,商羽彻夜陪着她,此时侍从嘴是很严的,私下的事,无论主人做什么,半点都透不出去。
所以别说刘昭单纯找人陪睡,她就算真把人睡了,也没什么。
皇帝都不会知道。
各家隐私都是不能让人看的。
她睡好了也就没了晚上的emo,她看向伺候她更衣的商羽,昨晚确实听歌了,让青禾赐了他二十金,也就没管了。
还给人画了饼,“你声音不错,下回孤再让人去乐府寻你。”
……
毕竟乐府属于官伎,还是有地位的,如果升只能往她后院升了,比如刘启的栗夫人,但明显她没这个意思。
张敖很够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打张敖脸,这多薄情寡义?
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她得去见母后,毕竟女儿婚事,肯定是吕后操办。
但吕后要处理的事很多,就让奉常商议,给她敲定就行。
吕后正在挑选朝上朝服,如今朝堂上没个统一款式,她强迫症看着不得劲。
刘昭踏入长乐宫时,吕后正凝眉望着面前巨大的画,纸上并非花鸟山水,而是各式人像,皆着不同形制,颜色的袍服,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与用料。
如今布匹多了,百姓家都多了衣裳,更别提朝廷。
几名女官恭敬侍立在一旁。
“母后。”
吕后闻声转过头,她今日未戴繁复首饰,只挽了简单的髻,眉宇间自有威仪,“太子来得正好,瞧瞧这朝堂之上,赤橙黄绿,杂乱无章,成何体统!你父自己就是个混的,不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朝廷的体面何在?”
刘昭想了想,对,哪个官员没制服的,百官朝服,确实需要统一规制。
“我看看。”
刘昭凑上前,她如今比吕后还高一些,手臂很顺手的搭在吕后肩上,凑近看画上素雅或繁复的衣袍。
她想了想汉朝后来的官服,没什么犹豫,就伸手指向了两种颜色。
“母后,儿臣以为,文臣与武官,职责不同,气韵亦当有别。”
她声音清晰,很是果断,“文臣主政,沉稳肃穆,当用玄黑之色,象征法度与庄重。”
随即,她的指尖转向另一块颜色,是浓郁,正派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赤红。
“武官戍边卫疆,当有昂扬炽烈之气,宜用赤红之色,象征忠勇与血性。”
这红色并非娇艳,而是一种沉厚的,近乎于朱砂的正红,充满了力量感。
吕后闻言,仔细端详着那一黑一红两种颜色。
玄黑肃穆,确实能压住文臣的浮躁,彰显律法的威严。
赤红炽烈,亦能激发武人的英勇气概,且红色在此时本就带有吉祥,尊贵的意味。
这两种颜色对比鲜明,界限清晰,放在朝堂之上,文武分立,一目了然。
她颔首,脸上神色很是满意,“玄黑赤红,对比分明,沉稳与炽烈并举,甚好。既能区分职司,又能彰显我汉室气象。”
她看向刘昭,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手,“好,此事便依你之意,着奉常依此二色,尽快拟定文武官服具体形制,颁行天下。”
女官称诺而退。
待人走了,吕雉拍了一下刘昭的手,“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昭委屈,“母后怎凭白打儿臣,手背都红了。”
她就不放下去,她还贴贴撒娇,吕后哼了一声,“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说到这吕后叹了一声,随即又想到这货是娶亲,那愁怅半响没怅下去。
“你的婚事,奉常自会依照礼制操办,不必忧心。那张敖……”
嗯,她觉得还好张敖不是她儿子,原本她看刘盈恨铁不成钢,再看张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刘盈没倒贴不是?
“那张敖是个良人,他远嫁而来,你莫欺了人家。”——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码一章[摊手]
第142章 山有木兮(二)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 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 迁了千户过来住, 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 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 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 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 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 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 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 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 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 “休得多言, 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 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那人称诺。
要是韩信是楚王,他还会忌惮,但他是看明白了,韩信这人,脑子不好。
他去计较他的行为,会显得自己脑子更不好。
这人这么缺心眼,他都在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忌惮他来着?
刘邦不想去深思,他觉得有点黑历史,尤其是他听说韩信回淮阴的骚操作,人都傻了。
真是可怕的情商。
韩信,恐怖如斯。
第143章 山有木兮(三) 他来干嘛的?
韩信回到长安, 踏入这座熟悉的帝都,韩信心头那股因张敖之事而起的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见到长安城井然有序,更胜往昔的繁华景象时, 莫名又添了几分憋闷。
这个天下没有他韩信, 也能繁华似锦,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 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扎得生疼又说不出。
将军到了太平时, 就没了用处。
他这柄为乱世而生的利剑, 正在被悄然纳入鞘中, 蒙上尘埃。
他默然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中仆从恭敬相迎, 一切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
他挥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
韩信褪下沾染了旅途风尘的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闷。他闭上眼,淮阴的喧嚣、钟离眜的愤慨、李左车的忧心、一幕幕在脑中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长安街头那刺眼的繁华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从微凉的水中起身,随意擦拭披上一件深色的常服, 衣带也未系紧,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带着长安夜色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
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平日束发时的凌厉锋芒被削弱了几分, 更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散漫,以及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倚着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未央宫方向的隐约灯火。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他凭借战功无限接近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天下太平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该置于何处?
是就此封存,在锦衣玉食中慢慢锈蚀,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再次出鞘之日?
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韩信就那样站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这满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囚于金笼,茫然回顾的困兽。
韩信极度缺爱,又不懂爱,没有任何安全感,当他感到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或者说,不再被必须需要的时候,他的自卑与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而无人懂他,自然无人向他伸出手,因为他在挣扎里露出的利爪,人人皆惧。
韩信第二天一身锦衣,收拾得长身玉立,没进未央宫前脑中的说辞一套一套的,进了未央宫,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宫门口打转几个来回,消息传到刘邦那,刘邦满头问号?
怎么,踩点???
对于韩信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刘邦有些条件反射的警惕,虽然他觉得对方脑子单纯,但架不住这人破坏力大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宦官藉孺吩咐道:“去,把他给朕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藉孺领命,快步走出殿外,走去宫门口,对着正在原地进行内心拉锯战的韩信躬身道:“君侯,陛下宣您进去呢。”
韩信猛地回神,看到藉孺,满头问号,陛下找他作甚?强行镇定下来,跟着藉孺步入殿内。
殿内,刘邦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珏,看着进来的韩信,打量的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臣韩信,拜见陛下。”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朕听说,你在宫门外转悠半天了?怎么,朕这未央宫的门槛太高,绊住韩太尉的脚了?”
韩信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支吾了一下,又说不出真相,只低声道:“臣……臣只是想来拜见陛下。”
“哦?来看朕?”刘邦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怎么不直接递帖子求见?在门口转圈,是给朕站岗呢?”
“臣一时疏忽,忘了递帖。”韩信底气不足,“不知……不知此时该不该来,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政务。”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既说来拜见,又怕打扰,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的韩信。
但韩信哪是来看他的,韩信的说辞全是冲着东宫去的,近乡情更怯,不敢进去,都开始原地打转了。
刘邦有点狐疑,韩信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留了个心眼。
他还是习惯喊大将军,“大将军啊,既来了,陪朕用膳喝点酒吧。”
“诺。”
宫人迅速在偏殿布好酒菜,不算十分铺张,刘邦坐于主位,韩信陪坐下首,气氛有些沉默。
韩信哪是会搞酒桌文化的料,从来只有老板夹菜他转桌的道理。
刘邦亲自执起酒壶,给韩信的酒杯斟上,“来,大将军,尝尝太子酿的酒,她前几年酿的朕都没敢喝,听说今年是真酿出靠谱的了,看看比咱们当年在军中的浊酒如何?”
韩信接过这酒,“谢陛下。”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些。
杯酬交错,气氛都缓和了些。
刘邦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从淮阴的风土人情问到回长安一路的见闻,绝口不提朝政,更不提韩信在宫门口的怪异举止。
韩信一一作答,刘邦一眼就看穿韩信心里装着事,他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不动声色,又给韩信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当年。想起大将军你当年在汉中拜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与项羽那厮争天下,真是痛快!”
提到辉煌的过去,韩信的眼睛都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已太平,何处用将军。“都是陛下信重,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刘邦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这天下太平了,仗打完了,有时候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你看萧何,整天埋首案牍。张良科举一结束,更是跑得没影,修仙问道去了。”
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未央宫殿内很大,白日里头也需点着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
之前的闲聊冲淡了些许隔阂,然后刘邦又开始找话题,如今吹捧的臣子太多,也只是韩信能说说真话了。
“大将军,”刘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随口一问,“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依你这双慧眼看来,朕若亲自提兵上阵,能统御多少兵马?”
虽他俩加起来打仗的岁月都没有半生,但不妨碍刘邦感叹。
韩信闻言,抬起了眼。
酒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在涉及到军事领域时,立刻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在心中进行着严谨的推演计算。
终于,他放下酒盏,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邦,非常专业的开口。
“陛下统兵,最多十万。”
“啪!”
一声脆响,刘邦手中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几上,樽中琥珀色的酒液都晃荡出来,溅湿了御案的锦缎。
真话明显让人下不了台,刘邦不认,这是污蔑!
他污蔑啊!
他怎么敢!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殿内侍立的宫人骇得脸色发白,深深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能化作殿中的梁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刘邦气得粗重的呼吸声。
“十……万?”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他感到非常荒谬,还有被刺痛后的震怒。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朕当年率军入关,直取咸阳,麾下儿郎,何止十万之众!”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韩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学术般的纯粹,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陛下善将将,此乃帝王之才,臣望尘莫及。然,将兵之道,在于临阵机变,细微调度。十万之众,已是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极限。兵再多,则号令难通,首尾难顾,恐生肘腋之变,反为不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时,刘邦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
他眼神里之前的随和,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冷意。
刘邦似笑非笑,“好一个十万!好一个如臂使指!韩大将军这双眼睛,毒辣得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乌云中酝酿已久的惊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向韩信。
“既然如此,那朕倒要问问!用兵如神、洞若观火的韩大将军——你!自问又能带多少兵?!”
面对这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诘问,韩信没看懂,他只有谈起兵家的纯粹到傲然,这还用问吗?
“臣自然多多益善。”
妈的,刘邦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他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多多益善!好一个韩、信!”
韩信骄傲得抬起了头。
当然,在打仗方面,天下还有比他更能的吗?
“朕只能十万,而你多多益善,妙!妙极!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又为何会被朕牢牢地将在此处,与朕共饮这杯中之酒呢?!”
韩信没听懂,呃,这不是陛下非拉着他一起用膳的吗?
刘邦对上他醉意又懵懂的眼神,有一种骂人但对方以为被夸的极度憋屈,靠,他为什么要与这人聊天。
朕的子房呢!
啊——
他气得要死,对面无知无畏,最后他拍桌又哼了一声,“你今天干嘛来了?是来气朕的吗?”
韩信酒后吐真言,“臣当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刘邦:……
真是白日做梦!
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
第144章 山有木兮(四)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刘邦深深地看了他, “你想干啥?”
韩信想了半天,他这些天脑子里一直想着太子为他担保之时的模样,和哄他为太尉的灼灼眼神。
他们牵着手在篝火旁起舞,那时温暖火光映着他们, 春风也环绕着。
“臣觉得, 张敖太弱鸡了, 他这样的人, 怎么能配殿下?”
没有一战之力。
刘邦哼了一声, “他不配天下还有谁配?”
韩信眉目灼灼的看着刘邦, 当然是他配啊, 他位高, 他权重,他能打!
刘邦看见了,“你就做梦吧!昭马上要大婚了,你, 给朕禁足!”
他气得,“禁足三月!”
哼!
他说韩信怎么都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 再说了,就韩信这样的, 要是当了他女婿。
他不得被他气死?!
呸!
做梦!
韩信:???
他说错什么了就要被禁足!他可是三公之首!位置在丞相之上!
韩信脸上尽是错愕与不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 身后的坐席都被带得歪斜。
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更直接, 那股被冤枉,被不公对待的愤懑直冲头顶。
“陛下!”韩信的声音都拔高了,他非常生气,“臣何错之有?竟要受此禁足之罚?!”
他看着刘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连日来的憋屈,不被理解的苦闷,以及此刻莫名其妙的责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那些压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在酒精和愤怒的催化下,冲口而出: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气得指着刘邦,一字一句,声音尽是悲愤,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十万”、“多多益善”加起来,威力还要巨大百倍!
它不再是军事领域的探讨,不再是情商低下的冒犯,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是对君王刻薄寡恩,诛杀功臣的最恶毒的控诉和预言!
殿内所有的宫人、侍卫,包括藉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刘邦脸上尽是冰冷和阴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韩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暴跳如雷,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整个未央宫偏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将韩信压下去,关入狱中,醒醒脑!”
“诺!”
当韩信进狱中,狱卒都傻了,忙恭敬道,“您等等,里头有点脏,我去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韩信嗯了一声,坐着狱卒先前坐的地,气得要死。
他现在酒醒了,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激,陛下怎如此小气,不就一句话,多大点事,还要让他进狱中!
但韩信被下狱这种大事,没多久就传遍了,藉孺来寻刘昭,刘昭刚收到许负用隶书写的《易》。
正在夸夸许负呢,此时青禾来报,“殿下,传来消息,韩太尉入了中都官狱。”
刘昭愣了愣,“什么?”
韩信怎么突然进牢里了,这不对啊,她父对韩信一直很容忍的?
刘昭正好要去找刘邦,把篆改隶书的事敲定,早朝就好走过场,她拿着隶书去见刘邦。
刘昭过去的时候,刘邦气还没消,藉孺去殿外迎她。
刘昭看他有些眼生,长得极为标致柔媚,眉头一挑。“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藉孺,幸被陛下看中,随侍左右。”
哦,怪不得一个宦官如此貌美,原来是藉孺啊,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家都是,陛下,你儿子是gay啊!
到了她家,殿下,你父居然是gay啊!
哦,不对,他儿子也是gay啊,刘盈是1是0都难说。
这等家丑,不说也罢。
她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举步踏入殿内。
许珂的套**出来了,等过几天她给阿母送一盒去,毕竟她母是个重权欲的人,审食其也不到三十,她觉得,她母亲是需要的。
做好措施就行,只要不怀一个直接打脸,问题不大。
史官是懂为尊者讳的。
夫妻当得像她父母这样的,很是神奇,她不懂,但理解。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殿内刘邦还气着呢,余怒未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寻死路的人,他都没给选择项,让他回府消停点怎么了?
他错了吗?
他那么大年纪肖想他十七岁的女儿,他没让人打他一顿再关禁闭,那都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
要是个长相普通的,他直接让人砍了,剁碎了喂狗。
结果韩信还来劲了,踢开所有生路,一门心思想往他刀口上碰瓷。
他干啥了他就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他干啥了?!!
这不纯造谣吗?他烹了哪个功臣了?
怎么有人敢当皇帝的面造谣污蔑啊!
“父皇。”
刘邦看刘昭进来,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听见消息了?”
刘昭装傻,她怎么可能一来就撞枪口,“什么消息?儿臣此来,是为了隶书一事?”
刘邦皱了眉头,“隶书?”
她将手中的书卷呈上,语气如常:“父皇,儿臣今日得见许负以新体隶书抄录的《易》,字迹清晰工整,远比篆书易于书写辨认。儿臣以为,若以此体推行天下,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科举取士,都大有裨益。”
刘邦接过看了看,但他哪有什么心思说文人的事,“朕学篆书学得抓心挠肝,都老了还得再学一遍隶书?”
他受过的苦,那些学子受受怎么了?
他气着呢,他是皇帝,他淋雨了,别人不许打伞。
其实隶书他是会的,他在学小篆前,写东西都是用隶书,隶书是大秦小吏们的通用文字。
所以秦吏程邈干脆整理成册,方便同僚们。
但当时天下官方字是小篆,才有了刘邦四十多岁重新学写字。
好不容易他学精了,天下要改了,嘿,白学了。
刘昭有些懵,咋回事,“父皇,隶书书写快捷,更易辨认。若推行于官府文书、典籍抄录乃至科举之中,必能极大提升效率,利于文教普及,使政令更畅通于天下。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再说了,您不也会。”
刘邦烦着呢,“朕不乐意。”
刘昭心思一转,咳了咳,开始夸夸加画大饼。“父皇,您看始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何等威风。”
她顿了顿,“如今汉的版图可不比秦小,父皇三年亡秦,四年亡楚,又是何等威名赫赫,大汉赤旗扬于天地,怎么还用先秦的小篆呢?”
刘邦愣了愣,有道理,“所以你想用隶书代替小篆?”
“正是!”刘昭见刘邦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都激昂上了,
“秦用小篆,而我大汉当有新气象!隶书简便易学,正合我朝休养生息、广开民智之国策。父皇您想,若天下学子不必再耗费数年光阴苦研繁复小篆,便能读书识字,朝廷选拔人才是否更容易?政令下达是否更迅捷?此乃彰显我大汉远超暴秦之仁政与气度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邦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明显软化,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父皇,您可是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真龙天子,开大汉基业,岂能一直沿用前朝旧字?也该换上我大汉的新衣才是。后世史书记载,不仅要记您的赫赫武功,更要记您改制隶书,泽被万民的文治之功!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事!”
刘邦脸色终于好起来,听着有些得意,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嗯,昭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暴秦苛政,连文字都如此繁复,确实该改!我大汉自当有别于前朝,与民更始!”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朝会,你便提出此事,着奉常、御史大夫等尽快拟定章程,推行天下!”
“诺!”
刘昭看他气消了,决定问问韩信情况。
刘邦是个不记仇的人,气消了就消了,不往心里去。
只要跟他没利益冲突,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儿臣听说韩信被下狱了,他做了何事惹恼父皇?”
说来刘邦就气,“还能什么事,那小子不当人子!”
他将原委说了,刘昭也感叹韩信的情商,她以前说洼地,属实是过于抬举了。
“父皇,莫要与韩信置气,您这边气到了,他还不知道您气啥,不值当。”
韩信也是,皇帝身边每一句史官都记了,说话也不思忖一下。
但刘昭真的冤枉韩信了,就是因为有史官,所以他认真思考推演了,他甚至说得非常有学术性。
谁知道陛下这么没自知之明。
刘邦想起来额头突突跳,“你别管,韩信这厮就是欠,朕必得关他三天让他知道轻重!”
哦,就三天啊,那没事了,不愧是宠臣,待遇就是不一样。
刘昭觉得实在太轻了,但她不想做这个恶人,毕竟她以后多得是用韩信的地方,与他交恶不好。
但这么轻飘飘揭过,汉室威仪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她可是下一个天子。
“父皇,韩信说此大逆不道的话,必是有奸人在后挑拨君臣关系,此人居心叵测,当查清杀之,以警天下。”
刘邦想了想,有道理,韩信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必是有人挑事。
于是让陈平去问韩信。
在韩信看来,陈平这等奸人,就会耍些毒计恶计,他不屑与之论。
陈平也不气,他并未摆出审讯的架势,反而像是来探访老友,姿态从容。
他看着坐在干草堆上愤懑的韩信,语气平和地开口:
“大将军今日之言,实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石破天惊。陛下震怒,亦是情理之中。平奉旨前来,只想问大将军一句,何以突发此等诛心之论?可是近来听了什么人的高见?”
韩信见他,更是心生厌恶。
听到陈平这意有所指的问话,他胸中那股被冤枉,被猜忌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陈平,声音里尽是怒气。
“哼!何必旁敲侧击!若非尔等奸佞小人常在君前搬弄是非,陛下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想起当年旧事,更是心潮难平,那句憋在心里许久,本不该说的话,在激愤之下冲口而出:
“昔日蒯通劝我三分天下,我念及陛下知遇之恩,未曾听从,终落得今日下场!如今看来,竟真被那蒯通说中了!”
很好,陈平去复命了,刘邦听了眼中尽是冷意,“此人不过一说客,也敢挑拨朕的是非,下通缉令,抓住此人,直接烹了,剁碎了喂狗。”
“诺。”
第145章 山有木兮(五)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
翌日,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
朝议进行至后半,处理完日常军政要务后,刘昭手持自己抄的一卷隶书, 稳步出列, 立于丹墀之下, “父皇, 儿臣有本奏。”
“太子所奏何事?”
“儿臣奏请, 改制文字, 以隶书代小篆, 通行天下!”
此言一出,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以精通古篆为傲的老臣,如叔孙通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内侍将书卷呈于御前。
不待刘邦开口, 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急不可耐地迈步出列,正是儒生叔孙通。
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又转向刘昭,痛心疾首:“殿下!小篆乃始皇帝一统天下后, 丞相李斯等人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斟酌古文、大篆而成, 乃华夏正朔, 文字本源!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蕴含天地至理!岂能轻易废弃,改用……改用这等胥吏所用之俗体?!”
他指着那卷隶书, 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此等字体,粗鄙简陋,毫无古意,若推行天下,岂非令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后世学子,只识此等浅白之字,如何能读懂三坟五典,先王遗训?这是断我华夏文脉啊!陛下!”
叔孙通一番话,引来了不少守旧儒臣的附和,殿中议论之声渐起。
刘昭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待叔孙通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
“叔孙博士所言,昭不敢苟同。”
她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臣子,朗声道:“博士言小篆乃华夏正朔,蕴含至理。然,文字之用,首在传承文明,沟通上下!若一种文字,繁难到唯有少数精英才能掌握,令天下九成百姓望而却步,令政令下达迟缓困难,那它即便再高雅,再蕴含至理,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叔孙通:“博士口口声声华夏文脉,难道忘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忘了孔子所言礼失求诸野?文字演变,自古而然!由甲骨而至金文,由金文而至大篆,再由大篆而至小篆,何曾固步自封?! 如今小篆亦不过是前朝定制,我大汉革故鼎新,为何不能用更简便、更利国利民的隶书?!”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叔孙通,转身面向刘邦及众臣,“诸位,隶书清晰工整,书写快捷,便于官府处理政务,便于学子启蒙求知,更便于朝廷广纳天下贤才!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所系。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政令畅通于穷乡僻壤,让天下有志者皆能读书明理!此乃大仁政,大功德!”
她最后向着御座深深一礼:“父皇!暴秦以繁复小篆钳制思想,而我大汉当以简便隶书开启民智!此中高下,还请父皇与诸位公卿明察!”
刘昭这一番话,殿中不少务实派和出身寒微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萧何此时也出列,沉稳奏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署理政务,深知文书往来之繁。若改用隶书,效率倍增,于国大有裨益。”
陈平对于太子,他从不得罪,毕竟是以后的老板。亦道:“隶书易学,确能广开进贤之门。”
刘邦见火候已到,抚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深合朕意!暴秦旧制,理当革除!朕决意,即日起,隶书为我大汉官方正字!着奉常、御史大夫府即刻拟定细则,通传天下郡国,各级官府文书、典籍抄录、科举考试,皆以隶书为准!旧有小篆,渐次更替,不得有误!”
“父皇圣明!”刘昭率先拱手一礼。
萧何、陈平等重臣亦随之附和:“陛下圣明!”
尽管仍有如叔孙通等人心中不忿,但见皇帝与太子态度坚决,大势已去,也只得随着众人一起,口称圣明。
最近奉常,也就是叔孙通,非常非常忙,太子还要给他找麻烦。
大婚他操办,官服他操办,现在搞隶书也要他办,他都不同意,就不问问打工人的意见吗?
太子表示,不管,她就负责验收,如果不行,重来。
她就是这样的甲方。
韩信关了三天,刘邦没好气的放他出来,吕雉知道此事很生气,这老头怎么回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
“陛下真是越老越心软,韩信那厮,狂悖至此,竟只关了三日?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君威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若都像韩信一般,天下岂不乱了套?
刚好刘昭也在,刘昭放下手中茶,走到吕后身边,为她续上热茶,温声劝哄,“母后息怒,消消气。父皇此举,虽有纵容之嫌,却也有他的考量。”
“韩信此人,性情耿直,是有些不通世事。他那些话,固然大逆不道,但细究起来,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口不择言,而非真有谋逆之心。他若真有反意,当初在齐地手握重兵时,蒯通等人再三鼓动,他为何不从?”
吕后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像韩信这样的,不找机会弄死,他又如此年少,实乃养虎为患。
他要是真反了,有谁能解决?
他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就留不得。
吕后是个完美的统治者,她非常冷酷无情,除了家人与她羽翼下的,她比刘邦更杀伐决断。
刘邦对官员兄弟贪污受贿,强占民田,向来只要不摆明面上,他就不管。
吕雉可不会。
对于韩信也一样,她忌惮,他还敢大放厥词,他必死无疑。
刘昭看吕后神色,继续哄道,“韩信虽言语可憎,但其军事才能,确实冠绝当世,无人能及。如今北有匈奴虎视,各地诸侯王,还有朝廷难免有宵小之辈。留着他,便是一柄悬在外敌和潜在不轨之徒头顶的利剑。杀之,确实可惜。”
吕后听到这,神色缓了缓,“昭,你能治住他,可以留用,如果哪天他不再听令,就杀了他,他有能力却不能为你所用,那就是大敌。当皇帝,最不能的,就是心慈手软。”
“嗯!”
刘昭从长乐宫出来,就打马去了太尉府,韩信从狱中出来,刚从头到尾洗了个干净,李左车非要他洗三遍,冲晦气。
一边看着侍女给他擦头发,一边苦口婆心,“君侯,日后莫说这些诛心之言,祸从口出啊。”
李左车也是服了,他明明是个副将,却跟个老管家一样。
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可是名将之后!
韩信撇了撇嘴,正要反驳,仆从便急匆匆来报:“君侯,太子殿下驾到,已至府门!”
韩信眼睛骤然一亮,哪里还顾得上李左车的唠叨,“快请!快请殿下进来!”
他瞥了一眼还在慢吞吞给他擦头发的侍女,又看了看碍事的李左车,只觉得他们动作太慢,碍事得很,“行了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和李左车只得退下。
韩信随手将长发拢了拢,放弃了束冠,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绸缎深衣,衣带松松系着,因刚沐浴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更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风流。
原本他以为在府上禁闭三月,太子大婚前看不到了,他还在想用什么办法偷偷出去。
没想到太子过来了。
刘昭没想到没有在偏房叙话,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院子里,进了韩信的房里,啊这,登堂入室?
韩信准备去见她,却于此撞见,吓了一跳,这也是韩信没说清楚。
他在房里说请进来,又没请去哪,又让人都出去,可不让人误会了嘛。
她见此模样的韩信,眉头一挑,让左右都退下,她不客气的找地方坐下。
“大将军散着发倒与平日里不同。”
韩信自从那次牵手后,每次遇见刘昭,都有些慌乱。
“惭愧,还未入夏,长发便干得慢,臣听闻殿下要大婚了?”
刘昭应下,“嗯,已经在筹办了。”
韩信在她身旁跽坐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殿下,张敖那小子怎配得上您,若是想要赵地,顷刻之间,臣便能拿下献于殿下。”
刘昭顿了顿,韩信想得太简单了,如果能打,她父打一个张敖不也很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张耳在打天下出了那么多力,人一死就强行兵马抢掠夺地,这让天下人怎么想,让后人怎么想?
他们这样的人家,活在春秋史书里,活在人心里,又不是强盗。
再说了,张敖长得非常华贵俊美,当太子妃她也很有排面。
能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他又不是臣子。
“孤不仅想要赵地,也想要赵王,娶他,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她原本是想来劝劝韩信正常点,但见他如此,害怕他说些她不能应的,准备起身,她刚站起来,还没说话,韩信就拉住她的手。
刘昭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他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她,几缕未干透的墨色发丝垂落在他额前颊边,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松散的衣领。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不安挣扎的情绪,更有灼人的炽热。
“殿下……,臣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自那年篝火旁,殿下握住臣的手那一刻起,臣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触摸着他的胸膛,刘昭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在她掌下一下比一下快。
他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是笨拙又无比直接的热烈。
“张敖能给您什么?一个需要您费心安抚的赵国?一个温顺却无用的摆设?”
他的语气带着嫉妒和不服,“而臣愿为您驰骋疆场,扫平一切障碍!臣愿将这天下兵锋所向,皆化作您座下的基石!臣的一切,功名、权位、乃至这条性命,皆可由您予取予求!”
他仰望着她,“殿下,在您眼中,臣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张敖都不如吗?”
他跪坐在她脚边,姿态是臣服的,眼神却是侵略的、不甘的。
他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滚烫,仿佛要将她的肌肤也灼伤。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和他话语中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韩信被那沉默灼伤,又被内心汹涌的感情淹没。他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掌心,跪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仰望着她,那双炽热的眸子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他低唤一声,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他见她并未挣脱,便将她的手放进衣襟,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划过滚热的皮肤,最终停留在心口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战鼓,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刘昭与他充满着渴求的眼神对上,他的衣襟散乱,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寸寸攀上,在她腰间流连。
她像个天上人,被他扯下凡间,眉眼染上了欲色,如他的意被他拉入怀中。
他抱着坐在怀里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刘昭却推倒他,让他倒坐在坐席上,她跪立起来,扯开他松垮的系带,绸衣散乱在地,堆在他腰间。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上身。
第146章 山有木兮(六) 色字头上一把刀……
韩信躺在席上, 衣裳半解,墨发铺散。她衣冠楚楚跪坐在他身旁,发髻纹丝不乱,他手后撑着身子, 撑坐着看着她。
在他的目光中, 她缓缓解开他衣上的系带, 丝滑的绸衣散开, 褪下滑落至他腰际, 堆叠出凌乱的褶皱。
她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 此刻仿佛被他的炽热点燃, 漾开朦胧而危险的欲色。她看着他结实的胸膛, 紧窄的腰腹,天色昏蒙蒙的,室内的光线更为暧昧。
她指腹触摸着,一寸寸游走, 她向他靠近,他撤无可撤,她地咚他, 她俯身看他。
韩信的喉结滚动,他们近得呼吸可闻……
刘昭摸的时候眼神迷离, 不愧是大将军,与文人就是不一样, 这个手感是真好, 她摸完了理智就回归了,她坐了起来,衣冠楚楚。毕竟这里是晋江,不可以。
刘昭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 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仿佛老干部,将衣裳给他扯上来,韩信半露着肩,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刘昭理直气壮,“下次一定。”
韩信:“???”
她抽身而走。
她毫不犹豫。
她走得急,李左车看她匆匆而去,还以为韩信又说错了话,忙进去,结果看见他衣衫如此不整,他有点懵,他脱口而出,“这么快?”
韩信本就懵逼,这一听,气得,“我都没碰到她!”
李左车懂了,噢,原来单方面被非礼了。
他憋着笑,左顾右盼着掩饰走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韩信反应过来气死了,他还被禁足出不去,他有苦说不出。
刘昭回了府才庆幸,方才差点犯了错,韩信怎么能在大婚之前睡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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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朝议之后,隶书改制虽成定局,但具体推行却落在了以叔孙通为首的奉常府身上,叔孙通心中本就对改制抵触万分,又兼太子大婚在即,诸事繁杂,他乐得将隶书推行之事高高挂起,每日里只紧着大婚仪典、官服定制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忙活,对隶书细则,则是能拖就拖,阳奉阴违。
刘昭在东宫左等右等,见隶书推行一事如同泥牛入海,了无动静,便知是叔孙通从中作梗。
她倒也不急,只派人暗中留意奉常府的动静。
又过了数日,眼见连初步的章程都未曾递上,刘昭便不再等待。
她径直去了御史大夫府。
御史大夫周昌,以刚直敢言,口吃却忠心著称,是刘邦颇为信任的重臣,掌管监察、律令及重要文书。刘昭见到周昌时,他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
“周大夫。”刘昭开门见山。
周昌连忙起身行礼,说话有些结巴,态度恭敬:“殿、殿下驾临,有、有有何吩咐?”
“上回朝议,父皇已决意推行隶书为天下正字,此事周大夫可知?”
“臣、臣知。”周昌点头。
“然至今,奉常府尚未拟出细则,推行之事,寸步难行。”
刘昭语气平静,叔孙通不干大汉就换不了字了吗?“大婚之事固然重要,但改制文字,乃朝廷大政,关乎文教根本,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迁延?”
周昌为人方正,最见不得推诿拖延,阳奉阴违之事,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叔、叔孙通竟、竟敢如此?!”
刘昭也不急,等他慢慢说,她看着他缓声道:“周大夫掌管律令文书,监察百官。推行隶书,亦关乎文书规范与政令畅通,本就在御史大夫府职责之内。既然奉常府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此事便交由周大夫督办如何?”
她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隶书推行初步构想的简略条陈递给周昌:“这是孤的一些浅见,周大夫可做参详。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具体章程,颁布天下,并选定范本,发往各郡国官府及学宫,令其依样执行。若有阻挠拖延者……”
刘昭目光微冷:“当以贻误国事论处,由御史台纠劾。”
周昌接过条陈,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但更重的是太子的信任与交付的责任。他本就对繁琐难辨的小篆公文深感不便,对隶书便利深以为然,此刻又被叔孙通的怠惰所激,刚正之气涌上心头。
他挺直腰板,虽口吃却字字铿锵:“殿、殿下放心!此、此事关乎朝、朝廷大政,臣、臣责无旁贷!定当尽快办妥,绝不、不使国事延误!”
“有劳周大夫。”
周昌雷厉风行,回到府中便召集属官,以刘昭的条陈为蓝本,结合秦隶旧例与当下实际,迅速拟定了详细的隶书推行细则,包括官方文书格式、标准字样、更替时限、奖惩措施等,条理清晰,便于操作。
章程拟定后,周昌直接绕过奉常府,呈报刘邦御览。
刘邦本就等着看成果,见周昌办事如此迅捷得力,大为赞赏,当即朱笔批准。
很快,由御史大夫府盖印签发的正式公文,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各郡县。
公文本身,便是用清晰工整的隶书写就,堪称最佳范本。
叔孙通得知消息时,木已成舟。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周昌那个结巴的倔老头,可是连陛下都敢顶撞的主,又有太子在后面撑着,他再不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那粗鄙的隶书,以雷霆之势,开始席卷大汉的文书体系。
官方用上隶书,上行下效,下面的学子自然改变。
刘昭着人给周昌府上送了礼,又给叔孙通那送了礼,端水端得很平。
毕竟叔孙通还在操办她的大婚,走六礼呢。
老头迂腐了点,正常。
刘邦怕张敖后悔,直接让人送礼过去的时候,把人接来长安,反正也得先订婚。
让交接的人过去,就这么丝滑的收了赵地。
刘昭在宫中得了消息,得知刘邦已经下旨将张敖请来长安,并着手接管赵地,她深知刘邦的脾性,对于打下来的土地,封赏功臣时向来大方。
万一他转头又把赵地封给某个功臣或刘氏子弟,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力气?
那她不得气死,张敖嫁她当太子妃,赵地是他嫁妆,那不就是她的吗?
事不宜迟,她立刻动身前往未央宫。
“父皇。”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地已平稳交接,此乃父皇威德所致。然,赵地新附,民心未稳,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北境又与胡地相接,急需强力整饬,方能长治久安。”
刘邦正心情不错地盘算着又一块大地盘入手,闻言点头:“嗯,确需善加治理。你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儿臣以为,人选固然重要,但治本之策,在于制度。”刘昭目光清亮,“赵地此前为诸侯国,政令多出于王府,朝廷鞭长莫及,方有此前诸多弊端。如今既已归附,当趁机彻底革除旧制,推行郡县!”
她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舆图,指着赵地道:“父皇请看,可将赵地析分数郡,如邯郸郡、巨鹿郡、恒山郡等,直接由朝廷派遣太守、郡尉、监御史,一如关中制度。郡下设县,选派能吏。如此,政令一出于中央,赋税直达国库,兵权归于朝廷,方能根除割据之患,真正将赵地纳入大汉版图!”
刘邦抚着短须,看着舆图,眼中精光闪动。
他自然明白郡县制的好处,中央集权,便于控制。只是……“全部改为郡县?一点不留?”
赵地是个好地方,他还想给刘如意留着呢。
“父皇!”刘昭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语气加重了几分,“赵国旧例在前,岂可重蹈覆辙?这些地方在诸侯手里,朝廷是何等被动?分封之弊,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如今正是强化中央,弱化地方的大好时机!将赵地彻底郡县化,便可作为典范,日后逐步推行于其他诸侯国,最终实现天下一统于汉,政令一出于朝的宏图!”
她看着刘邦,声音无比的诚恳,“父皇,这是奠定万世基业的关键一步啊!让赵地成为大汉真正牢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下一个潜在的风险。儿臣愿亲自督导赵地改制初期事宜,确保平稳过渡!”
刘邦看向她,他知道太子有野心,却没想到这么大,他去年第五子出生了,太子要收回诸侯国,强化中央,那等他四个皇子成年了,又该怎么办?
“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眼光和魄力,朕甚为欣慰。郡县集权,确是长治久安之道。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着刘昭的眼睛:“朕不止你一个孩子,他们将来也是要封王就国的。你将诸侯国都收了,改为郡县,那你的弟弟们……将来又当如何?朕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让后世史书说朕只知为太子铺路,苛待其他皇子。”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顾虑。
作为父亲,他希望子女都能有所安置,作为开国皇帝,他也需要平衡皇室内部。
若将所有富庶之地都改为郡县,尽归中央,那么其他皇子封无可封,或只能封于贫瘠边远之地,难免心生怨怼,埋下祸根。
刘昭心中了然。
她并未反驳,这是人之常情,说开了总比互相筹谋算计好,她微微垂眸,想了一会,才抬起头,眼神清澈。
“父皇所思,儿臣明白。父皇是慈父,亦是明君,要为所有弟弟们考虑。”
她先肯定了刘邦的顾虑,随即话锋一转,“然,父皇,正因您疼爱弟弟们,更应为他们的长远计,也为大汉的江山永固计。”
毕竟将来她握着主动权,杀伐在她一念间,这地给出去,她就是说不介意刘邦也不信啊。
“父皇可曾想过,若将弟弟们封于赵地这等富庶紧要之处,他们年幼,甚至刚出生,哪能驾驭地方豪强,抵御外敌侵扰?反而会受制于人,甚至被奸人裹挟,行差踏错。届时,朝廷是管还是不管?管,则骨肉相残。不管,则社稷危殆。这岂不是害了他们?”
她看着刘邦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反之,若行郡县,弟弟们虽无实封之国,却可享朝廷俸禄,得王爵尊荣,富贵清闲,安稳一生。朝廷更可依其才学品性,授予官职,譬如治理一方水土,或参赞军机,使其才能得以施展,又不至有尾大不掉、兄弟阋墙之险。”
“再者,”刘昭语气更加恳切,“父皇,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中原富庶之地。南方百越,西南夷地,乃至北方广袤草原,将来皆可为我大汉疆土!弟弟们若有雄心壮志,何不以为国开疆拓土为功业?届时,父皇可效仿周初故事,将新拓之地封予有功皇子,既酬其功,又拓疆域,名正言顺,更显父皇恩威!”
“将现有膏腴之地收归中央,稳固根本。以未来开拓之功分封皇子,激励进取。此乃两全之策!既能保江山稳固,中央强干,又能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更能激励后世子孙为国开拓,岂不比将弟弟们困于旧诸侯国的烂摊子里,整日提心吊胆要好上千百倍?”
刘邦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目光灼灼,思路清晰的女儿,心中的那点疑虑和私心,渐渐被她说服,甚至被激起了更大的豪情。
是啊,他的儿子们,难道就只能守着祖业内斗吗?为何不能去开创新的疆土?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释然,他赞赏着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好!好一个稳固根本,开拓新土!朕的太子,果然思虑深远!”
更何况万世基业、天下一统,这些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且,太子愿意,且有能力去啃这块硬骨头,解决可能的麻烦,他何乐而不为?
“好!”刘邦下了决心,“就依你所言!赵地尽改为郡县,具体划分与官员选派,由你与萧何、周昌等人商议拟定,报朕批准!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刘昭心中大定。
她走出未央宫,她望着巍峨的宫阙,轻轻舒了一口气。
赵国,这片富饶而关键的土地,终于将以更牢固的方式,握在汉室中央的手中。
握在她手中——
作者有话说:啊,别锁,修了修了
第147章 山有木兮(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派往赵地的官员朝廷会商议, 刘昭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其他的还好,就是北京那块,此刻必须按她的想法来。
匈奴不卖他们马匹, 也不许大月氏卖他们, 其他的杂胡更是唯他们命是从。虽然现在大汉不像正史上的不足百匹那么惨, 但也好不到哪去。
刘昭不可能凭空变出战马来, 战马与普通马匹不一样, 这玩意现在全靠进口, 大汉才几百匹, 对面几十万匹, 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赢。
正如挫宋那么富,装备那么牛,她都不懂为什么能输?
大汉有钱,但用不出去,
刘昭想在那边弄出一个军事经济文化中心,那肯定北京那块,朱棣严选, 错不了。
她要打破商业不通的局面,当然得先发展自身, 她得让胡人看到大汉的富与强。
慕强是人的本性,更何况此时胡人的生活品质与野人差不了多少。
她也不怕胡人来犯, 她这将军多着呢, 都活着。
这回不至于让老父亲去让人围七天。
但他要是非要作死,她也没办法。
不过再好的宝地,若被旧势力的藤蔓缠绕,也无法成为她想要的参天大树。
现在不是搞商业的时候, 此时根基未牢,六国旧势力很顽固,比如贵族,比如豪强,大汉才几年,他们统治了千年。
扫清屋子再请客,是至理名言。
赵地废国设郡的消息一出,朝廷中枢关于新设各郡太守、郡尉、监御史等要职的商议紧锣密鼓,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图将自己人安插进这片富饶的土地。
刘昭稳坐东宫,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博弈,他们这样也好,能快速将旧势力清理出去,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朋友。
反正也是今年考出来的新人,功臣们的子弟也不慌,在地方上没有根基,犯事了也好拔除。
大部分郡县的人选,她可以让步,交由朝廷公议,平衡各方利益。但有一个地方,她寸步不让,蓟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今北京这块设立蓟县,作为广阳郡的治所。
这里也将是她未来北疆经略的棋眼,是她连接胡汉,打破匈奴战马垄断的关键,还能培育战马,成为北地中心。
这个地方,应该完全是她的人,去扫清,去修路铺桥,打下根基。
刘沅与刘峯,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原本她打算让他们学会本领建设家乡,但是天下大着呢,巴蜀她以前梳理过了,没必要。
她哪里都需要用人,他们得紧着紧要的地方放。
“父皇,蓟城地理位置特殊,北控燕塞,东望渤海,胡汉杂处,情势复杂。非具开拓之才、通晓军政经济者,不足以镇抚。”
刘邦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无动于衷,是在憋大招,人手快定完了她才慢悠悠站出来要位置。
“哦,太子中意谁?”
刘昭本着主角最后登场的原则,迎着刘邦的目光,坦然道:“父皇,蓟城毗邻边塞,胡汉混杂,既要通晓政务以安民,又要熟悉军务以防边,更需忠诚可靠,能坚定不移推行朝廷新政,不受地方旧族豪强掣肘。儿臣思来想去,唯有昔日随儿臣一道攻取白马津,先登立功的二人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名字:“刘沅与刘峯。”
“他们?”刘邦对此二人有印象,毕竟是最早一批被刘昭收入麾下,还赐了刘姓的年轻人,是太子的心腹。“他们年纪尚轻,资历也浅,直接出任一郡主官与郡尉,恐难以服众,也压不住局面吧?”
“父皇,”刘昭早有准备,毕竟他俩才十八,这个年纪哪怕是周瑜,也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韩信是个例外,他缺心眼。
“正因为他们年轻,锐气十足,又无地方根基牵连,才更能放手施为,破除积弊!刘沅心思缜密,武艺超群敢于先登,处事果决,自跟随儿臣以来,于户籍、田亩、律令等庶务精熟于心,更难得的是不畏豪强。”
“让她为蓟郡太守,主政一方,必能如快刀斩乱麻,梳理清户籍田亩,整顿吏治,将朝廷新律新政不折不扣推行下去!”
“至于刘峯,”她继续道,“勇猛善战,胆略过人,且对兵事,武备乃至商贾之道皆有涉猎。让他为蓟郡郡尉,一则可整编赵地旧军,汰弱留强,择其精锐充实边塞,余者或屯田或归农,化兵为民,减轻负担。”
“二则可依托蓟城地利,厘清边贸盐铁之利,暗中疏通商路,为将来打破匈奴封锁、获取战马资源埋下伏笔。此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又对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是经营蓟城、打开北地局面的不二人选!”
她看着刘邦,最后道:“若论资历,他们确不如朝中宿老。但资历未必等于能力,更未必等于对新政的忠诚与执行力。蓟城要的不是守成之官,而是开拓之臣!父皇若仍有疑虑,可先以试守之名委任,以观后效。”
刘邦听了点点头,“别试守了,你既如此看好他俩,直接上任吧,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刘昭笑着应下了,“诺!”
……
刘昭回到东宫,让人唤刘沅刘峯来,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他们二人在刘昭治理地方时都搁身边看着的,如今,培育了这么久,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他们长相出众,武艺超群,又上过战场有战功,一个蓟城,刘昭是相信他们可以的。
“殿下。”
刘昭抬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赵地已改郡县,朝廷正在选派官员,孤方才向陛下请命,委任你二人前往蓟城。”
二人皆是一愣,刘沅凑上前来撒娇,“蓟城路远,隔着千山万水,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殿下。”
她有些舍不得,“况且蓟城形势复杂,臣等年少,恐难当此大任,辜负殿下信重。”
刘峯也没独自跑那么远,道:“守城御边,非同小可,臣等只怕……”
“怕什么?”刘昭打断他,瞥了一眼刘沅,“要当郡守的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站好了!”
“诺!”
刘昭恨铁不成钢,“你们怕资历浅还是怕地头蛇?还是怕应对不了胡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正因为蓟城重要,情势复杂,才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那里旧贵族、地方豪强、归附的胡部、乃至匈奴的暗探,盘根错节。派个老成持重、讲究规矩的官员去,或许能维持表面太平,但绝不可能打破僵局,为朝廷真正掌控那片土地,打开北疆的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年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干!你们是孤一手带出来的人,最清楚孤想要什么,不是维持,是开拓!不是妥协,是重塑!”
“刘沅,”她点名道,“你心思细,手段硬,去了蓟城,给孤把户籍田亩彻底厘清,把地方上的蠹虫和倚老卖老的旧吏,该清的清,该换的换!推行新律,让政令真正下到乡里。若有豪强阻挠,”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峯,”她又看向另一人,“整军、备边、屯田,这些是你的本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孤盯住边贸!想办法,哪怕是暗中,也要和那些不被匈奴完全控制的胡部搭上线,了解他们的需求,试探贸易的可能。盐、铁、茶叶、丝绸……我们有的,他们想要。我们缺的,尤其是战马,要想法子弄回来!记住,不只是买卖,更要借此渗透、分化、拉拢!”
“殿下放心,我们过去,必会打开局面。”二人见她态度,忙领命。
刘昭听着缓和了些,“你们一步步来,不要着急,第一步任务是扫清挡路石,修城墙修路,等你们忙完我也就过去了,不急,我会亲自去那边看看的。”
只是现在不行,她要大婚,张敖来了她跑蓟城去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沅眼睛亮了亮,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臣等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定在蓟城为殿下,为大汉,打下一片坚实的根基!”
“好!”刘昭亲手将他们扶起,“回去准备吧,任命诏书不日即下。收拾收拾,拿上文书,与朝廷赶往赵地的官员一同去。记住,到了蓟城,你们就是朝廷命官,更是孤的眼睛和手臂。遇事可随机应变,但大方向,必须按孤定下的方略走。孤在长安,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诺!”
秋日的长安城外,天高云淡,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官道两旁渐黄的草木,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行来。
刘昭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东宫仪卫与亲近侍从,骑马静立在城门外的长亭处等候。
她今日亦是一身简便的秋装,玄色深衣外罩着赤红镶边的披风,于飒爽秋风中尽显沉静而尊贵的气度。
车队渐近,为首一骑上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正是张敖。
他褪去了赵王的冠冕与华服,换上了一身素雅锦袍,颜色偏淡,更衬得他面容华美清俊,身姿如玉树。
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神采,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捕捉到亭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这两年总是温雅忧郁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他立刻勒住了马,不等侍从上前搀扶,便翻身利落下马,动作急切。他快步走向刘昭,步履生风,衣袂翻飞。
“殿下!”他来到刘昭面前,声音激动,带着长途行路后的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旅途的劳顿与对未来隐约的忐忑。
自然而然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用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之人,此刻之景并非梦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殿下,张敖如期而至。”他凝视着她,眼中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来了,带着他承诺的一切,也带着他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
刘昭任由他握着手,能感受到他指尖轻颤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将他眉眼间的风尘与明亮尽收眼底。
“一路辛苦。”
张敖过来也很得她心,她看着这样的他,脑子里污着想起营帐里他被绑的模样,还蛮涩的。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她觉得她受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有些色心,尽管她脑中想着再绑人,但她声音平和安抚着,“长安秋色正好,张君且先入城安顿,洗去风尘。”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动,并未立刻抽回,反而带着他转身面向城门的方向。“你的府邸奉常早已备好,府中一应物事俱全。今日不必拘礼,好生歇息。待安顿妥当,再行叙话。”
张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关切与安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随着她的牵引转身,望着不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人,只觉得秋风虽凉,心却滚烫。
“谢殿下安排。”
自邯郸决意献国至今,数月间的煎熬、旧臣的非议、前途的未卜、乃至对自身选择的反复叩问……
所有的忐忑与挣扎,都在真正触碰到她指尖温度,听到她平静话语的这一刻,化作了掌心实实在在的暖意,熨帖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唐突。又舍不得松开,怕这温暖只是幻影。
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她披风翻覆。
心底那份灼热的情感,却如同埋下的火种,在秋风中非但没有熄,反而悄然蔓延,滋生出无尽的期待——
既然已将一切托付,那么从此以后,她的方向,便是他唯一要奔赴的彼岸。
第148章 山有木兮(八) 殿下今日美如神女
刘昭送他入府门, 就回去了,言明天再来寻他,张敖笑着应了一声。
张敖进府后发现很是不错,在里头的老管家介绍顺嘴了, 说这是陛下一早就为您置办好了的, 比侯府更气派些。
张敖愣了愣, 老管家也反应过来了, 忙吓得不敢说话。
张敖倒是也没生气, 毕竟他确实守不住赵地, 无论陛下是礼是兵。
老管家见他没怪罪, 尴尬得笑了笑, 忙转移话题,上热茶热食,再上热水洗澡洗头,路上尘土厚重, 得洗去仆仆风尘。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内, 张敖在长安反而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安眠, 让他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也让他初到长安的恍惚感消退了许多, 府中仆役大部分是他自己从赵地带来的心腹, 都是老仆了。派来的也是吕后精挑细选过来的,安静本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长安时兴常服, 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欣长,气度清华。
说到时兴,这就要得益于纺织业大兴,钱不像刚开始那么好赚了,于是布行与成衣铺都卷起来了,尤其是钱多了没处花的新贵们。
就喜欢表面功夫,不过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有钱不折腾,那钱有什么吸引力?
早食后,仆从来报,言太子邀他同游长安。
张敖欣然应允,仆从便去回话了。
刘昭今天要与张敖同游,绿云一早就催她起来了,她最是手巧,也最爱为殿下妆扮,只是殿下多着简便骑装或利落常服,发髻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她难得有机会施展。
几个侍女先伺候她盥洗,用细布拭去水珠,又取来香膏抹面。绿云梳着刘昭瀑布般的长发,古人的发量很惊人,不熬夜真的长头发。
“近日长安贵女间,最时兴飞仙髻,高耸如神妃仙子,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配以珠翠,华美非常。殿下可要试试?”
绿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询问。
刘昭看着镜中自己披散长发的模样,难得有几分闲适,便道:“可。”
绿云得了允准,手法愈发灵动起来。她先将头顶及两侧的发丝分区,用丝绳暂时固定,然后取出假发包,巧妙地开始盘绕、堆叠。
只见她手指翻飞,或挑、或捻、或盘、或固定,不多时,一个高耸而富有层次感的发髻便初见雏形,果然生动别致。她并未将头发尽数盘起,耳畔与颈后特意留出几缕发丝,更添柔美。
梳好发髻,绿云打开漆盒,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入髻,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珠花和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殿下请看。”绿云侧身,让出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高耸的飞仙髻衬得她面庞越发小巧精致,金翠珠玉的点缀华贵而不俗,几缕垂丝柔化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威仪,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丽与娇媚。
平日被威严掩盖的丽色,此刻在精心的妆扮下全然绽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辉。
刘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到了她这地位,向来只是他人用美色取悦她,但自己长得好看,偶尔打扮打扮,也很快乐。
虽然她平日里不打扮,这就好比,我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脸也是很重要的,她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还有衣裳呢,殿下。”
绿云抿嘴一笑,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曲裾深衣。
装扮停当,绿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殿下这般模样,若是出席宴饮,定是满堂失色,无人能及。”
刘昭站起身,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衣袂飘飘,环佩轻响。
镜中人眉目如画,衣饰华美,她抬手抚过鬓边的步摇流苏。
“不错,赏!”
“谢殿下!”
装扮停当,刘昭又用了几口清淡的早膳,便起身出门。
她今日未用东宫仪仗,只乘了一辆不甚起眼却内里舒适的青篷马车,让青禾,盖聂骑马随行。
她觉得盖聂太宅了,黄石公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就窝她书房里,要么单方面虐她护卫。
马车在晨光中轻快地驶过长安的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张敖的府邸门前。
府门早已敞开,仆役见是太子的车驾,立刻恭敬地迎候。
刘昭未让车驾直接入内,而是在府门外街角停下。
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上,飞仙髻上的金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朱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目光扫过府门,恰好看见张敖正从门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抬头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车帘后的容颜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张敖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她威严端肃的储君模样,见过她简便利落的骑装打扮,甚至昨夜梦中还有她模糊的温柔轮廓……
却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明艳不可方物的她。
高耸的飞仙髻让她原本清贵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仙气,曲裾深衣将她包裹得窈窕,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她微微探身的动作轻轻摇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她周身流转。
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亦是即将与他共结连理的,真正的汉家贵女。
殿下为他妆扮,他只觉得心口一跳,随即心事涌上脸颊,耳根都微微发烫。
昨日重逢的激动尚且带着几分虚幻感,而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将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
“张君,发什么愣?还不上车?”刘昭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张敖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态地呆立了片刻。
他脸上更热,连忙敛衽快步上前,走到车边,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今日如神女般美丽。”
刘昭很高兴,她确实好生打扮了,张敖如果没反应,她是会很不高兴的。
“张君今日也不差,上来吧。”
张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侧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新的气息。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安静的坊市街道。
“初到长安,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府中很是妥当。”
马车先是在内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行进,刘昭指点着路过的宫阙、衙署,以及一些功臣府邸,向他介绍长安的基本布局。
张敖认真听着,将这些与他记忆中的邯郸对比,感受着这座帝都的恢弘。
随后,马车驶入了更为热闹的东市。时近巳时,市集已开,人声渐沸。
刘昭命马车停在市口,与张敖一同下车步行。
她向他伸出手,“走,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握着她的手踏入这喧嚣的市井之中。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丝绸铺里流光溢彩,漆器店中巧夺天工,还有来自各地的山珍、海味、皮毛、药材……
琳琅满目,远非邯郸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带着异域风情的货物,用生硬的汉话与人讨价还价。
这些胡人是更远的安息帝国结伴来的,他们为了丝绸而来,却被大汉各种美物震撼,为了财富,冒着重重危险,跨过千山万水而来。
这一切都让张敖感到新奇而生动。
他曾是困守一方的王侯,所见多是宫室府库、政务文书,何曾如此真切地融入过这样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活?
他跟在刘昭身边,看她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与熟悉的店家点头致意,神情放松,与在朝堂之上判若两人。
“瞧,那是太学附近的坊市,多售笔墨纸砚与书籍。”刘昭指着一片较为清雅的区域说道,“那边是西市,有几个胡商,货物也更杂。改日再带你去。”
两人穿行其间,刘昭甚至还买了两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饼,递给了张敖一个。“尝尝。”
张敖接过,咬了一口,面饼酥脆,带着酥油的芝麻口味,确实与赵地不同。他慢慢吃着,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再看向身边步履轻快,不时与他说上两句的身影,他笑得温暖。
这就是她治下的长安,繁华、有序、包容,充满活力。
而他,终于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身在其中,走在她的身边。
午时,刘昭带他登上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酒楼,寻了临窗的雅座。
从楼上望去,半个东市乃至远处巍峨的未央宫轮廓都清晰可见。
“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
第149章 山有木兮(九) 吓死本宝宝了……
张敖来长安一事, 韩信让人盯着的,他得知消息,气得要死。他原本是要去问张良的,但张良明显感觉到修罗场, 他怕张不疑被人当枪使, 早早带着人去终南山了, 与赤松子游。
人间太复杂, 不如修仙。
可怜张不疑, 他哪是出家的料啊, 修仙对他来说, 生不如死啊。
但他爹非让他修, 说他需要磨磨性子。
有一种痛,是原生家庭,张不疑非常有共鸣。
他爹不仅不让他坑,还要坑他, 他一个侯府长公子,天天上山砍柴,夏练三伏, 冬练三九。
李左车是劝都劝不住,太子大婚要是被君侯给破坏了, 他都不敢想长安城会有多阴谋论。太子与谁成婚也不会与韩信啊,皇后不得先弄死他。
本来韩信就功高盖主, 他要真成了主, 那天下是谁家天下?吕家还有话语权吗?
皇后手里也是有兵权的,真把人惹急了,就他这不长心眼的样,一不注意就没了。
何况奉常六礼都走完了, 想啥啊。
但韩信是听话的人吗?全长安属他最闲,
于是刘昭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韩信,刘昭一看韩信那副昂首阔步,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就想拉着张敖换个方向,假装没看见。
因为上次的事,她有点尴尬,她想绕道,但张敖看见了,他是认识韩信的,当初打下赵地,多亏了大将军。
张敖含笑迎了上去,姿态很是亲近:“大将军,一别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可还安好?”
韩信在张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高傲的轻哼。
这小子,皮相是还行,可除了这个和摇摇欲坠的赵王名头,还有什么?凭他也配?
刘昭一看韩信眼神就知道要糟,这种场合她应付不来,她对盖聂使了个眼色,盖聂不想懂,偏偏他秒懂,一脸嫌弃走出来,“殿下,大将军此来是方才有人来报,陛下急唤。”
刘昭深感他靠谱,“咳咳,既如此,青禾,你带张君继续逛,大将军,父皇有事商议,咱们一道。”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
马车驶入未央宫内,秦汉宫殿太大,如果靠腿就完了,他们下了马车,早有内侍恭候,引着二人步入灯火辉煌的殿内。
宴设于一处开阔的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文武重臣,宗室贵戚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昭与张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刘昭今日一身常服,威仪自生。张敖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跟在刘昭身侧半步之后,恭谨得体。
两人先至御前向刘邦行礼。
刘邦今日心情颇佳,见到张敖更是笑容满面,抚须道:“张君一路辛苦,今日此宴,既是为尔接风,亦是庆贺我汉室又得贤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隆恩!”
随后张敖又向吕后行礼,吕后对张敖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她点点头,让人带他们入座。
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躺什么,不许躺……
宴席正式开始,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刘邦兴致高昂,与群臣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征战旧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 殿内气氛热烈。
张敖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 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问候。
他很习惯这样的场合, 他应对得体, 言语谦和。
她注意到韩信也出席了宴会, 坐在武将席前列, 自斟自饮, 面色沉郁, 几乎未与人交谈,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和张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开,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绪, 只剩下深沉的静默。
宴至中酣,刘邦举杯,朗声道:“今日欢宴, 朕心甚悦!太子与张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 亦是我大汉之福!来,众卿共饮此杯, 预祝佳偶天成, 子孙繁茂,永固我汉室江山!”
“陛下万年!太子殿下千岁!”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张敖起身, 双手捧杯,面向刘邦,又转向刘昭,声音清朗,“臣张敖,蒙陛下不弃,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效忠朝廷,以报天恩于万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情意真挚。
刘昭亦举杯回敬,唇边淡淡笑意。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与祝福之声,这场婚姻,在美酒与欢笑中,温情脉脉。
宴席继续,歌舞助兴,直至夜深方散。张敖在刘昭的示意下,得体地向帝后及众臣辞别,由内侍引着出宫。
刘昭亦随之一同离开。
走出喧闹的殿宇,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了几分清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今日可还适应?”刘昭问道。
张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谢殿下关怀。朝臣们比臣想象中更为和气。”
商羽抱着琴,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今日被乐府指派来为宫宴奏乐助兴,此刻宴散人离,乐师们正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秋夜的宫灯于风中晃着昏黄的光,他们影子被拉长交叠,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双。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宴席残存的暖香与酒气,也带来秋夜的沁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冰火交织的窒闷。
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当躺平无法带来安稳时,起来做点什么以应对,就会成为共识。
说干就干,她拉着躺得最平的许负,还有陈买,一起办报纸,陈买不愧是陈平的儿子,搞事是专业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