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为人族祈福◎
金发的精灵全身都是血, 她用了太多的魔法,现在魔能有些枯竭。
而追兵即将赶上。
身旁,大肚子的女人满脸痛苦之色,但仍然隐忍着, 不发出任何声音。
金发精灵找到了一个山洞, 暂时躲避了追兵。
但她明白, 她们应该躲不了太久了。
大肚子的女人靠着岩壁倚着, 黑发被汗水沾湿, 粘在脸颊两边。
“谢谢你,祭司。”女人喘着粗气, 脸上仍然用力地挤出了笑容:“能逃到这里, 已经很好了。”
精灵祭司悲伤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能把你救出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们都已经努力了。
女人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我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祭司看着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肚皮上有了小小的波动。
“动了, ”女人轻轻将手放在肚子上:“宝宝你好,我是阿妈呀。”
“是女孩。”女人说:“我希望她是女孩。”
但女人叹了口气:“如果是在之前,我肯定希望她是女孩,我想和她穿一样的裙子, 我想牵着她在街道上散步。”
“但现在人族都快没了, ”女人说:“我在想,是不是不要生下她比较好。”
但在颠沛流离中,孩子安稳地待在她的肚子中。孩子的父亲早就走失, 大概率已经去世了,这个孩子成了她全部的寄托。
女人想了想:“如果到了最后关头,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情?”
“说吧, 我在听。”祭司回答。
“请你使用火魔法,将我和孩子烧干净。”女人清醒地说:“我们不想成为敌人的食物。”
这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而是很实际的考虑。
靠着人族的□□,森林族坚持了很久。
女人不想让自己的血肉,进入敌人的身体,化作攻击同伴的能量。
但祭司温和地看向了女人,她轻轻伸出手来,和肚子里伸手的孩子,隔着肚皮轻轻击了个掌。
“我的魔能在恢复,有点慢,我估计再过段时间,我就能使用一两个魔法了。”
祭司说:“精灵族记载过一个魔法,但并没有精灵用过,不过理论上是可行的。”
“现在亚赫大陆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空间魔法我不敢用,怕把你传送到更加危险的地方。但是这个魔法能同时扭曲空间和时间。”
“但这个魔法的缺点也正在这里,我无法设定传送到的时间和地点。”
“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使用这个魔法后,你还在不在亚赫大陆了,有可能在海底。”
女人笑起来:“还有比亚赫大陆更糟糕的地方吗?淹死也比被吃掉强。”
“也对,”祭司点点头,她们看着对方,笑起来,达成了一致。
山洞里陷入了寂静中,她们出神地看着坑洼的岩壁,一时间无话可说。
不知道未来什么样子,甚至,她们可能也见不到明天是什么样子了。
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
死了的话,她们将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死去呢?
“我不想被吃掉。”女人轻声说:“听说那个索堤布年纪大了,身体不怎么好了,森林族用最好的食物来供奉他。”
“普通的森林族吃我们人族的尸体,而他们给索堤布吃鲜活的人族。”
“其实我之前有些娇气,”女人说:“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我的哥哥们也很疼爱我,我和丈夫一起长大,关系也很好。”
“我很怕疼。”
但她说的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最怀念的,还是安稳的小时候。
那时候,亚赫大陆和平,谁都不知晓潜藏的危机。
女人说:“我不想被吃掉,并且比起吃掉尸体,我更怕被活着时吃掉。”
她脸上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笑意:“我真的很怕疼,如果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就要吃掉我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地哭出来。”
“我不想这么丢人。”她说。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很多传闻在散播。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虚假的。
“有个人族的战士被砍掉了大腿,森林族从伤口喝他的血,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女人轻轻地说:“他拿起了刀,用最后的力气,刺瞎了敌人的一只眼睛。”
“他很厉害,但我可能没有那么厉害。”
“所以,我宁愿提前死去。”
“我怕疼。”她再次强调。
但祭司看向她,看到女人腿上都是伤疤,脚上还在流血,逃跑的时候,她的鞋掉了,脚下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小脚趾撞击在石头上,已经变形了,很明显骨头受伤了。
女人的脸上有着一道还未痊愈的深深刀痕。
这些看起来都很疼。
但这一路上,她并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比自己描述中要坚强得多。
祭司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发现,她轻轻将女人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我知道了,你怕疼,我不会让你被他们吃掉。”
她们两个身体侧向对方,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头发交融在一起,在其中混杂着泥土和鲜血。
黑色的,灰色的,金色的,红色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有些刺眼的画。
女人安稳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再次被保护了。
而精灵祭司大大地睁着眼睛,她觉得有些茫然,他们决定保护的人族一个个被杀死了,而她的族人,也在此过程中死去了很多。
祭司应该是族群的保护者,而她又保护了谁呢?
甚至,她能带着女人跑出来,也是因为族人的牺牲。
但现在,身后的女人紧紧依靠着她,祭司终于再次感受到自己有了用处,她在保护一个人。
祭司努力地舒缓身体,调整身体内的魔能。
“我想,在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犯了很多错,”祭司小声说着,没有管身后的人有没有听。
“如果刚开始,我们能细心一点,发现森林族的动向,其实完全能解决这件事。”
“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前,我们都还有机会。”
“甚至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这些种族联合起来,一个一个地去攻破城邦,也能解救人族,击败森林族。”
“但我们安稳惯了,”祭司长长地叹气:“我们没想到,每一步后面,都是更差的情况。”
“如果当时的我们,能知道会走到这种境地,那么其他种族肯定愿意和我们联合起来。”
“但晚了,”她小声说:“已经晚了啊。”
他们以死相搏的战斗意志出现得太晚了,根本不是刚开始就拿命来填的森林族的对手。
“上天啊,”祭司看向了上方,但她们在山洞中,看不到天空,只有黑洞洞一片:“上天啊。”
她悲伤地问:“人族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啊?”
山洞外,月亮无声地悬挂在天边,月光冷漠又怜悯。而在它的照射下,亚赫大陆的各处都在搜寻剩余的人族。
人族被搜寻出来,然 后就地斩杀。
海边的风凛冽,人鱼的上半身漂在水面上,一双双竖瞳眼睛戒备地看向岸边。
无数的森林族包围了这片海岸,这片海岸上,是人鱼们藏下的人族。
而森林族士兵手下抓着几条小人鱼,小人鱼的鳞片破了,流出了青色的血。
处于中间位置的人族,向后的话,便能骑在人鱼身上离开,但前方,是小人鱼。
那些人族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向前了。
月色皎洁,在森林族抓住人族的时候,小人鱼被释放了。
小人鱼被扔入海中,当他们被父母抱住的那一刻,岸上的刀已经砍向了人族的脖颈。
人鱼们发出了悲怆的鸣叫声,他们带走了这些人族的尸体,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海岸,在海中消失了。
流落各处的人族都被找了出来。
索堤布研究了几十年的人族,他的魔法邪恶又歹毒,能精准找出所有的人族。
月亮的蓝色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亚赫大陆的人族,只剩下了山洞的那一个。
索堤布感受到这一个仅剩的人族的存在,他的全身充满了愉悦。
绿色皮肤的男人,已经开始衰老,眉目间有些疲惫,他对自己很满意,他为了自己的种族做出的计划终于成功了。
他觉得自己像神一样,因此眉目间有了神的慈悲。
索堤布随手使用了魔法,指明了最后那个人族的位置。
于是,在山脚下,大批的森林族聚集,向着那个山洞进发了。
当山洞的她们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祭司带着女人冲出山洞,却发现外面都是追兵,她们只能折返,向着山洞深处跑去。
山洞深处有一个很小的洞,月光从上倾泻而下,但那个洞太小,并不能容纳她们通过。
追兵越来越近了,祭司将女人推到身前,她拿刀砍倒了几个追兵。
与此同时,她调动了全身的魔能,使用了那个从未有人用过的魔法。
在魔法生效的那一刻,祭司大喊:“上天啊!给我们留个希望吧!”
面前的空间扭曲了,祭司将女人推了进去,自此,亚赫大陆上最后一个人族消失了。
女人被推到了一个果园里,倒在地上,她看到了两个面容和善的人族,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向着那两个人族伸出手……
之后,祭司调动了整个山洞中的全部魔能,她的血从皮肤中疯狂涌出。
“圣骑士!”她的手画下了最后一道魔法符文,加强版的“骑士”。
山洞中以她的心脏为圆心,爆炸出一朵血色的花。
山洞开始塌陷,将她和追兵一起埋葬,这座山消失了,变作了血色的散乱碎石。
“人族消失了,”索堤布察觉到这一切,他悲悯地说:“这是种族进化中必要的牺牲。”
与此同时,天上的月亮在中心位置开始出现了一个空洞。但索堤布并不在乎这一点。
他之前的黑魔法开始生效了。
人族消失了,魔法条件成立,他的祭品开始被一个个收走。
森林族开始一个个消失,面对死亡,森林族绿色的丑陋面孔很平静。他们的至高神说了,他们是不完全的形态,这次死亡后,他们将会迎来完美的新生。
索堤布悲伤地感知着同类的消息。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牺牲。”他轻声说。
魔法生效,不可见的魔法纹路席卷整个大陆。
正在战斗的、奔逃的种族脸上忽然出现了茫然,他们在和谁战斗?又在保护谁呢?
刚刚他们好像还在决定以命换命复仇。
但他们遗忘了很多,记得仇恨,却不记得具体的缘由。
不清晰的仇恨,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们就是人族,”索堤布宣布:“以此,纪念一个消失的种族,纪念他们为我们的净化所做的牺牲。”
他脸上再次浮现了神的慈悲:“为人族祈福。”
他的下方密密麻麻的绿色新人族跪在他脚下:“为人族祈福。”
第52章 ◎跨越时空◎
老祭司的传承开始变得完整。
秦知襄回来了, 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处,确认自己是亚赫大陆的唯一人族。
她回来了,那么索堤布当年留下的记忆魔法的条件破除,魔法开始失效。
他施加给其他种族的魔法同时开始消退。
在人族城邦中做苦力的巨人族长愣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起源。
趴在窗台上的魅魔哀伤地看着窗外。
人鱼浮出水面, 肃穆地看向海岸。
矮人正在修自己在地下的房子, 矮人的祭司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 她眼中有些恍然,但片刻后, 她耸耸肩, 小声说:“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血族藏在屋子里,躲避白天的阳光, 巫族也在屋子里研磨药材。他们同样知晓了这被掩盖的一切。
仇恨再次变得清晰。
但是,绿人的大队侍卫从这些种族的聚集地前经过。
绿人的侍卫数量很多, 武器泛着冰冷的寒光。
魅魔终究关上了窗, 血族和巫族也未发一语。
巨人族长手中拿着沉重的货物,背上还有很多重物,他愣了一会儿,巨人的智商不高, 刚刚忽然获得的记忆, 让他停下来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便有带金属倒刺的鞭子抽到了他的腿上。
绿人监工凶狠地大喊:“干活!快点干活!”
是啊,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绿人已经占据了全部的城邦, 理直气壮霸占了人族的一切,压榨着其他种族。
光活下去,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巨人低下头, 背着巨大的货物,继续前进了。
亚赫大陆上,除了绿人之外的所有种族同时感知到了一件事,魔法解除了,有人族回归了。
但这,已经太晚。
他们无力回天。
精灵族地,所有的精灵也知晓了这段过去,他们静静地望着棚屋,里面是亚赫大陆唯一的人族。
真正的人族。
羚望的眼睛中燃烧着炙热的火焰,他们想复仇,但他的火焰慢慢熄灭,300多个精灵,怎么复仇?
他们早已无力复仇。
老祭司说:“晚了,已经晚了。”
一个银辉城,便可以轻易将他们全族杀光,更不用提亚赫大陆一共有13个绿人城邦。
知晓了这一切,对他们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仍然要逃跑了。
秦知襄长久地站立着,她被这段过去惊住,心中涌出了无尽的悲痛,那是她的同族,是孕育她的亲人。
如果那是一场公平的战争,秦知襄能接受这个灭绝的结局。
但那不是,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卑劣屠杀。
她的同族们,像牲口一样,被利用、杀尽、吃光了。
但在悲伤之后,她的心里便是无尽的怒火。
心里的火灼得她全身发疼,她几乎站立不住了,路萍扶住她:“知襄,知襄!”
路萍唤着她的名字,秦知襄稳住了身体,她的眼睛在发光,杜辛感觉到一丝不妙。
“我要静一静。”秦知襄说,她轻轻把路萍的手拉下来,然后独自走到了屋外。精灵们绕开,给她留出了一片独自思考的空间。
亚赫大陆的风仍然清新,永远带着那股好闻的草木气息。
秦知襄把手伸出去,她便感受到那股风缠绕在她的指尖。
一切都有了理由,怪不得只有她才能打开和精灵族地的界门,因为那是曾陪伴她母亲的精灵祭司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打通的通路。
当年她的母亲和精灵祭祀去世的地方经历岁月变迁,成为了一片平地。而她现在就站在她们消失的地方。
为什么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亲近,为什么第一眼,她便猛烈地排斥绿人,这都是写在她基因里不可磨灭的刻痕。
她仰头,感受着风,感受着百年前同族的痛楚。
路萍和杜辛远远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
“怎么办?”路萍小声问:“我不是来自亚赫大陆,但听完了之后,心里仍然疼得厉害。知襄……心里得有多难受啊……”
“给她点时间,”杜辛说:“让她静一静,这事我们都没办法和她感同身受。”
秦知襄现在并不需要和谁交流。
她是亚赫大陆唯一的人族,灭族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消解。
但有些痛苦和仇恨,不是随着时间消失的。
时间可能是一种酶,将很多情绪溶解,但时间也可能是一种催化剂,将一些情感加剧,直至爆炸。
秦知襄没有吃饭,没有睡觉,她废寝忘食,着迷地思索着,思索着每个人族的苦难,思索着母亲的一生。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不管在亚赫大陆,还是在华夏,她都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地长大,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幸福。
但现在,她知晓了这一切,便无法再自顾自地幸福了。
她无法再假装若无其事,任由精灵们离开,继续扮演一个普通人,过着琐碎的日子。
人族已经全部灭绝,并没有人对她进行苦难教育,没有人要求她担负起复仇的责任。
但她活着!
但她活着啊!
她活生生的,心脏跳动着,便无法忽视这一场灭族的仇恨。
她的心只要还在跳动,便只能铭记种族所遭受的这一切。
如果她都不记得了,又有谁记得呢?
如果她不给他们复仇,那么还有谁能给他们复仇!
秦知襄终于从草地上站起来,她走到了老祭司面前:“我要报仇。”
她简单地说。
老祭司悲悯地看向她:“你做不到。”
“能做到。”秦知襄说:“我想到了办法。”
她理智地说:“之前羚望说还有黑暗精灵,但是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我想去找他们,我们联合在一起。”
“绿人有近百万,”老祭司说:“不管有多少精灵,我们都不可能战胜他们。”
“不用战胜,”秦知襄说:“我们只要能争夺出一块安全的、不用再担心被侵占的领地,就算是成功。”
人族已经灭绝,战胜绿人,也无法换回逝去的生灵。
那么,为帮了他们那么多的精灵,找出一条生路,也算是一种报复。
秦知襄已经想好了:“你们带我去找黑暗精灵族,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唯一的人族,我能带来食物,带来武器,我会努力说服他们,让他们跟我回来。”
“我们的力量会变大。”
“但希望很渺茫,”老祭司说:“这个过程中,会死去很多的精灵。”
“那么,”秦知襄缓缓说:“你们抛弃族地,继续逃跑,又能活多久呢?”
“跟我战一把,赌一次,”秦知襄炙热地看向老祭司和羚望:“或者,你们继续逃?”
战,还是逃?
老祭司没有说话,但羚望已经开口了:“我们会留下,我们要战。”
他厌倦了这样的人生,卑微,苟且。
他想跟她一起,轰轰烈烈地走向另一个结局。
族长已经开口了,祭司不能反对。
老祭司低着头:“也许我们会死……”
羚望立刻接口:“那就死了吧。”
他洒脱地说:“精灵是自由的种族,我们没有自由地活过,那就自由地死去。”
杜辛和路萍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他们本来想好了,等她难过够了,便把她带回去,给她吃顿饱饱的饭,让她睡个温暖的觉。
她总会慢慢好起来。
但现在,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带着精灵们跨越亚赫大陆,去寻找黑暗精灵?
她说她要带着精灵们反抗?
她说她要在这么一个曾经杀死她全部同族的大陆冒险?
杜辛急忙扯住了秦知襄的衣袖,他不顾老祭司和羚望了,大声斥责秦知襄:“你不是亚赫大陆的人,你是华夏人!”
“听到了吗!”他努力摇晃她的手臂:“听到了,你生在华夏!不用管亚赫大陆的事!”
秦知襄安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在其他的世界出生,却知道华夏有了类似的事情,你会不会去做些事情?”
杜辛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我也会为华夏做出一样的事情,”秦知襄说:“我是人,便不会看着同胞遭受这样的灾难。”
“不管哪个世界的人,”秦知襄冷静地说:“都不行。”
路萍扯紧了秦知襄的衣袖,她感到了害怕,怕她就此离去,不再回来。
“知襄,”路萍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知襄,我们只有一条命,我们只能活一次。”
她想说,只能活一次,那么,我们不要去冒险,好好活着,行吗?
但秦知襄说:“是的,我们只能活一次。”
“在这唯一的生命中,我更要做一些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这一次的生命,我要活得不后悔!”
老祭司沉默地看着她,她认识到自己老了,这个世界已经轮到孩子们说话了。
路萍意识到她心意已决,路萍无望地揪着秦知襄的衣袖,她脑子混乱,疯狂寻找能够劝说她的理由。
“对了,”路萍想到了一些东西,她脸上还有泪水和鼻涕,但挂上了庆幸的笑意:“知襄,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母亲啊!”
“你妈好不容易把你带到这里来,肯定不想你去冒险的啊!”
“想想你妈!不要去,好吗?”
两百年前,怀孕的女人坐在山洞中,因为太过疲惫,她闭着眼睛,和精灵祭司小声地说着话。
“我希望我的孩子幸福,平安地长大,我希望她天真,可爱,快乐。”
祭司扭头看她:“如果你的孩子,知道了这一切,想要复仇怎么办?”
女人轻柔地抚摸自己的肚皮:“如果她长大了,想为我们复仇的话……”
“我会悲伤于她的命运,心疼她将会遭受的苦难。”
“但是,”女人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笑意。
她的声音,隔着久远的时间和空间,与两百年后她的女儿的回答融在了一起。
“她会为我骄傲。”
“我会为她骄傲。”
第53章 ◎别回头◎
秦知襄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一刻都不想耽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了。
路萍无措地跟在她身后,杜辛沉默地看着她们。
精灵们将打包好的行囊解开,他们听到了羚望的决定, 谁都没有反对。祝绒作为战士首领, 特意走到了羚望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个合格的族长。”
族长不用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这是谁都没有的能力。但族长要能敢于做出决定。
他敢做决定, 那他们就敢为他的决定付出一切。
这就足够了。
等到秦知襄收拾好了东西,祝绒会跟着她一起离开, 一同前往寻找黑暗精灵。祝绒准备挑选几个人手, 组成小队。
路萍仍然不死心,她还想说些什么, 但杜辛阻止了她:“不要劝。”
他说:“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
“就和当年我爸非得出轨一样,”杜辛脸上有丝奇异的笑:“心在别处, 人是无法安定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路萍凄惶地问。
“帮她准备更多的东西, 帮她在那个残酷的地方,多一些活下来的机率。”
路萍咬着牙,抑制住了哭声。
她努力平复了心情,开始做自己能做到的全部事情。
但是这事超出了她的所有人生经验和想象, 路萍茫茫然站在原地, 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行动力很强,她给自己收拾出来一个小小的包,她大叫起来:“我需要绿色的粉底液!”
羚望说了, 这一路上,他们无法避免与绿人的接触,最好能伪装成绿人的样子。
路萍立刻打开手机, 为秦知襄搜索绿色粉底液。
“没有这种东西啊,”路萍说:“根本搜不到。”
“舞台妆有,”秦知襄立刻想到了:“你搜舞台妆试试。”
路萍换了搜索词,找到了舞台妆。
“是用绿色遮瑕和粉底液调出来的,”路萍找到了博主介绍的办法:“你要涂满全身的话,需要很多粉底液,咱俩只有一瓶,并且我们没有绿色的遮瑕。”
“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列个清单,一起去采购。”
杜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等我一下。”
他拨通了那个混社会的朋友的电话:“六哥,我这边有个朋友要去冒险……”
“对,就很原生态的地方,很多猛兽,挺危险的……”
“我说了,她不听啊……我不去,我不去,放心吧六哥,我就问问你那儿有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
“那你放心,我那朋友就是纯傻蛋,就是冒险用,绝对不伤人,也不拿给别人看,你就放心吧。”
“行,那你直接送我家去,不急不急,明天送到就行,诶,谢谢六哥了哈。”
挂了电话,杜辛告诉她们:“我让朋友搞了点防身的东西。”
“那些玩意在咱们这儿肯定不能用,但你都要去亚赫大陆了,谁还管这玩意违不违规。我让他多搞了一些,到时候你和祝绒他们分了。”
“哎,”他叹了口气:“走吧,去看看还能买点什么。”
他们这次没去批发市场,去了附近最大的商超。
路萍和杜辛一人推了个购物车,逛得很仔细。
“一次性的餐具多买点,不占什么地方,”路萍念叨着:“估计你们路上吃不了什么热乎东西,但别太脏,太脏的,你肠胃可能受不了。”
“这个包怎么样?我看着很能装,还结实。”杜辛拿起一个大牛仔包给她们看。
秦知襄觉得不合适:“这包一看就不是亚赫大陆的东西,别引起怀疑了。包别买了,让羚翘给我们做吧。”
有道理。
但杜辛有些不放心,羚翘做的包,他怕不够结实。
包里都是给秦知襄救命的东西,他怕东西丢了。
“买几个这个包吧,回去让羚翘在外面缝层布,遮掩一下,应该没事。”
杜辛坚持着,拿了四个背包放到了购物车里,他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板防风打火机,有40个。
火柴就在打火机旁边,他顺手也拿了二十盒。
路萍陆陆续续地往车里放了便携多功能小刀、指南针、伞绳、防水手电筒、轻便些的防雨布、口哨。
路萍又看到了迷你针线盒,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她还是装上了。
秦知襄把她购物车的东西分别拿出来看了看:“这个防雨布不行,还是太重了。”
她把防雨布拿出来,转头放进了十套雨衣,还有十双雨鞋。
他们继续向前走,杜辛的购物车也越来越满了,他拿了蜡烛、防割手套,还有六套睡袋。
路萍慢慢理清了思路,她拿了不少保鲜袋,她和秦知襄说:“这种袋子很有用,吃的喝的,或者脏的,都能放,和其他的东西隔开。”
他们经过了卫生用品区,杜辛拿了免洗酒精洗手液,还有酒精喷雾,驱蚊片之类的。
路萍看到了旁边的卫生巾,她立刻去拿:“这个得给你准备够。”
“不用,”秦知襄阻止了她:“我吃药。”
她知道,在亚赫大陆的行程,肯定很艰苦。
吃药对身体有伤害,但在那么艰苦不卫生的条件下经历生理期,也是个折磨。
她选择了吃药。
路萍心疼地看着她。
防止遗漏,他们在超市里走了两圈,两个购物车全放满了,秦知襄只能又推了一辆车。
结账的时候,看到他们那么多东西,其他顾客自动绕开他们结账的柜台,去了其他地方结账。
收银员扫着码,脸上有些疑惑。
到了最后付款的时候,路萍率先向前,把杜辛推到了一边,她去扫码付钱了。
收银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杜辛:“哥们,你们是有什么消息吗?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啊?”
杜辛摆摆手:“哪有世界末日。”
秦知襄告诉收银员:“姐们这是去拯救异世界了。”
收银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总觉得不对劲,等到路萍付完帐,他们三个推着车要走了,收银员还在说:“给个实话呗,到底是不是世界末日啊?”
秦知襄大声回答:“真不是!”
她转头和路萍、杜辛抱怨:“我都说实话了,说我去拯救异世界了,他怎么不信呢。”
杜辛跟着她胡说八道:“他们都是俗人。”
“对,”秦知襄点点头:“世界末日也别怕,我拯救了那边,立马就来拯救你们了。”
“你赶场子啊。”路萍跟上了他们的节奏。
他们三个嘿嘿傻乐。
但笑着,他们心里沉重的心情并没有消减。
在到了药店之后,这种沉重心情加剧了。
路萍和疯了一样买药:“消炎药,要一百盒!”
店员看白痴一样看她:“店里没那么多。”
最后,消炎药买了二十三盒,店里只有这么多,退烧药买了十盒,止血的药、绷带、消毒药水,也买了很多。
路萍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秦知襄这次没拦她,她知道她害怕。
亚赫大陆最可能发生的,就是受伤。
可能被野兽袭击,可能遇到了绿人发生战斗,也可能摔伤,或者被什么植物和石头扎破手脚。
路萍买了这么多消炎药后,她还是害怕。她怕秦知襄受伤,得不到治疗,伤口感染……
在路萍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又去了家药店,再买了二十盒消炎药。
秦知襄看着这么多药,被路萍搞得没脾气了,她口中啧啧:“这把巨人治活都够用了。”
药物齐全了,他们又到了化妆品店,秦知襄直接找了店长,说清了自己的需求。
“粉底液,特别防水,不会掉色的那种,越持久越好,还有绿色遮瑕,颜色深点的。”
她买得多,店长给了她最高的折扣。
他们面包车全装满了,后备箱的门都没关严,路萍和秦知襄挤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不少东西。
一路上,他们提心吊胆,生怕被交警发现。
回去后,天色黑了,他们也累了,直接去睡了。
第二天,他们三个睡了个懒觉。
秦知襄知道,这会儿是自己难得的休息时光了,等到了亚赫大陆,她别想有这么安稳的时候,于是,她放纵了自己,没吃早饭,一直睡觉。
路萍和杜辛都没叫她,他们俩吃了个早饭,杜辛就接到了电话,六哥说东西送到他家了。
杜辛和路萍就开了面包车,回了杜辛的家里。
东西被保姆放在车库,杜辛进了车库,把那一大包东西拿进车里,立刻就离开了。
秦知襄听到了声音,懒懒地不想起床。
但她听到了杜辛和路萍说话的声音,知道东西到了,于是也下了楼。
他们三个一起打开了那个大包,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这玩意,我第一次见,”秦知襄拿起一个黑色的东西:“是真的吗?”
“这水枪,当然不是真的。”杜辛说:“六哥守法公民,怎么可能违规。这玩意,你放到大街上玩,它也是合法的,安全的。”
他义正言辞:“六哥可提醒我了,这东西不能怎么改,要是改成麻醉枪攻击性就强了,有点麻烦,但我都记住了。”
“我们守法公民哈,”他再次强调:“六哥说不能做的事,咱们肯定不能做。”
路萍和秦知襄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秦知襄把东西放好了,说出了和杜辛妈妈一样的话:“以后你离那个六哥远点。”
然后,包里还有些防身装备。
最令秦知襄感到意外的是,里面有六套锁子甲一样的东西,但是轻盈很多,还有配套的头盔。
“这些是网上的知名手工博主做的,”杜辛说:“六哥之前定了好几套,家里收藏着玩,直接送我了。”
“这几套甲,材质没那么好,防不了子弹。”
“但防几刀,足够了。”
秦知襄他们检查了一遍,大开眼界,路萍胆小又怕事,她立刻把这些东西送到羚望那里去了。
杜辛摩拳擦掌,进了界门,他就可以不当合法公民了。
他是主人的仆从,为主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杜辛留在精灵族地,和精灵们一起准备东西。
秦知襄和路萍把祝绒,还有羚翘带走了。她们几个一起呆在秦知襄的房间里,用粉底液和绿色遮瑕调出了最合适的颜色。
祝绒点了头,确认秦知襄脸上涂了绿色粉底液之后,看起来和绿人一模一样了。
羚翘赶制了亚赫大陆绿人贵族的衣服,给秦知襄换上了。
现在的秦知襄,看上去绿绿的、丑丑的。
祝绒点了头:“很好,是我们最仇恨的模样。”
精灵们也定了要跟秦知襄出发的人,数量不用太多,太多了反而麻烦。
根据祝绒的经验,秦知襄扮演一个旅行的绿人贵族,精灵们带上头盔,遮掩耳朵,扮演侍卫。
一个贵族,带五个侍卫。
祝绒和羚望肯定要去,话很多很难听的芹菜也去。
芹菜的野外生活能力很强,能识别很多种有毒和能食用的植物,并且,芹菜做饭很厉害,又快又好吃。
羚翘说她也去,刚开始秦知襄不同意,羚翘留在这里的作用,要比跟她出去冒险大得多。
羚翘能做出更多的衣服,但路萍坚决让羚翘一同前去。
“她跟我学了很多治疗方法,”路萍说:“我去不了,穿不透那堵看不见的墙,羚翘不去,我不放心。”
羚翘也努力在争取:“我想去!我会处理伤口!做衣服的事不用担心,我小组里大家都做得很好了。”
祝绒想了想,同意了。
此外,还有个羚跃也会去,羚跃是杜辛最喜欢的银发精灵,也是他游戏里的最重要人物。
杜辛心情满复杂的:“羚跃在我的游戏里负责新手指导,带着玩家走出新手村,现在他真的要去冒险了。”
还有很多精灵想去,但祝绒都没同意。
祝绒和羚跃是族里武力顶尖强悍的,羚翘负责治疗,芹菜负责识别植物和做饭,羚望是领头的,他们几个已经组成了一个功能完善的小队。
要是他们五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说实话,再多一两个,意义也不大了……
老祭司带着几个年纪大的精灵,紧急地改良衣服,把之前的衣服改成绿人的款式。
锁子甲被放在衣服外面,再搭配杜辛送来的其他配件,看上去便是铠甲的样子了。
杜辛送来的配件,是从他之前定制的动漫人物cosplay的服装上拆下来的。
头盔也被老祭司改了改。
祝绒他们五个穿上了做好的铠甲,带上了头盔,把属于精灵族的特征遮掩得严严实实。露出的手腕涂上了绿色粉底液。
秦知襄也穿上了紫色面料的服装,这是绿人贵族最崇尚的颜色。
她的手脚和脸,还有脖子都涂成了绿色,甚至发缝也涂绿了。
紫色和绿色的搭配,让颇具审美的精灵们看得眼睛疼。
他们全都准备好了,没有拖延的理由,即刻出发。
六人小队已经到了族地的边缘,大家在一起告别。
祝绒和她的丈夫在小声说话,她的丈夫是个细腻敏感的精灵,但他忍住了眼泪,细心地叮嘱着妻子。
羚望和老祭司,还有另一个精灵在安排事情。
“如果我没有回来,让鹰羽接任族长。”
老祭司和鹰羽肃穆地答应了。
羚翘身边围了不少人,她叮嘱手工小组的精灵:“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有很多事情想说,但最后汇集成了一句话:“要听路萍的。”
小精灵们围在羚翘和羚跃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松岚拿出自己珍藏的奶豆豆:“送给你们。”
羚跃拒绝了:“等我回来再吃。”
芹菜一直在叮嘱菠菜:“一定要帮我照顾我的芹菜!”
菠菜答应了:“放心吧,即使我不要我的菠菜了,也会种好你的芹菜。”
精灵们热热闹闹的,每个精灵都想说两句祝福。
秦知襄这里倒是挺安静,路萍很想哭,但她觉得这时候哭不吉利,于是坚强地忍住了。她细碎地说着,叮嘱秦知襄哪个包里放着什么东西。
杜辛很沉默,跟秦知襄一起听路萍说话。
路萍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立刻说:“我没哭,我就是有点喉咙疼。”
“知襄,”她小心地说:“路上不好走了,就回来。”
不是非得成功,不是必须达到目的地。
她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喜讯。
路萍不需要她是个英雄。路萍不想要勇敢的、无畏的秦知襄,她只想要活着的秦知襄。
“哎,放心吧。”秦知襄说:“要是路走不通了,我们就回来了,就当旅个游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安慰路萍而已。
她不会放弃的。
路萍渐渐没有了话,杜辛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老板。”
他说:“我要接着做我的独立游戏了。”
秦知襄笑了:“你不是说放弃了吗?”
“是啊,我想不出来剧情,构造不出来世界观和主线,做不下去了。”杜辛看 向了周围:“但现在啊,我想出来一个主线。”
他用模仿游戏里旁白的机械声音说道:“在遥远的异世界大陆,各个种族,被绿人族压迫……”
“唯一的人族女孩带着落魄的精灵族走上了冒险的路,为这个世界寻找一线生机。”
“请各位玩家帮助人族女孩,加油吧。”
“你们就是这片大陆的希望。”
秦知襄静静地看着杜辛,片刻后才说:“很好的主线,很好的游戏。”
“可以剧透一下吗,他们会成功吗?”秦知襄问。
杜辛回答:“会的,他们会经历很多磨难,但他们会成功的。”
他们三个拥抱在一起。
太阳快要落山了,亚赫大陆的太阳变成了浅浅的棕色,是时候出发了。夜晚是最好的赶路时间。
六名战士走出了族地,向着太阳落山的反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他们身后。
小精灵们紧紧抓着大人的手,忽然心里有些害怕。
松铃壮着胆子,大声喊:“族长!秦领主!哥哥!姐姐!”
羚翘眼眶有些红,她想回头看看,但她知道,只要回头,一定会哭出来。
秦知襄抓住了羚翘的手:“别回头。”
“为了他们。”
“向前走。”
第54章 ◎游戏彩蛋◎
秦知襄已经离开三天了。
路萍这三天里疯狂工作, 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了害怕。
她恢复了更新视频,在视频里, 她告诉粉丝们:“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变动。”
她说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暂时离开了, 去做一些有价值但很危险的事情, 路萍请求粉丝们帮她一起, 为那个最重要的人祈福。
评论区留下了粉丝们真诚的祝福:“一路平安”。
“早日回来。”
“一路顺风!”
路萍不迷信, 但她希望这些祝愿,能传递给秦知襄, 让她这一路顺畅无忧。
另外, 路萍和工厂的主管石杏配合很好,工厂的机器没有停, 一切都正常。
不用工作的时候,路萍就去精灵族地坐着, 她看着周围, 幻想着秦知襄忽然回来了。
而杜辛负责起了其他的事情。
他问了老祭司,黑暗精灵到底有多少个。但老祭司并不知道。
“之前他们的数量比我们多,现在不知道了,我们太久没有联系了。”
杜辛想了想, 不往多了算, 就算黑暗精灵有个三四百,和光明精灵们数量差不多。
如果秦知襄把黑暗精灵带回来了,那么住哪儿呢?
族地扩大的话, 会不会引起注意呢?
杜辛和代理族长鹰羽商量了很久,最终,他们定下了办法。
祝绒的丈夫带着一队精灵向着森林的方向进发了, 祝绒说过,越靠近森林,那边的草越高。
鹰羽让他们去森林附近,挖很高的草回来,同时收集一些草籽,种在族地附近,用来遮挡视线。
其他精灵们清理族地旁边的地盘,用来多建一些房子。
杜辛早就觉得精灵的木头棚屋不行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精力去改建,但现在,再建新的房子,肯定不能再建棚屋了。
他想一开始,就建设最坚固的房子。
但建设什么样的房子,杜辛有些想不到,精灵这里算是什么气候?又适合什么样的房子?
他带着这些问题回了他的游戏公司,跟着员工们一起,更新了环境建模,更加真实,土地的颗粒感都做出来了,树木更是和实景一模一样。
他问自己的员工们:“这种环境,做什么房屋比较合适?”
员工们小声讨论着,意见并不统一。
有个新来的员工高高举起了手:“交给玩家吧!”
“我们玩家那么多,让他们来建,我们选不就好了吗?”
杜辛眼睛亮了:“可以。”
他又完善了一下游戏,便准备把游戏上线了,这次是电脑端游,之后会不断更新剧情。
他想好了,近期就是建设精灵族地,等到秦知襄回来了,听她怎么说,然后开始新剧情。
杜辛的游戏热度挺不错的,刚上线,就有很多人来玩。
他的游戏十分真实,毕竟是根据亚赫大陆建成的,一切都挺合理。引来了一批资深玩家,还有对地理感兴趣的玩家。
当第一个任务发布,让玩家们建设房子的时候,论坛里讨论得十分热烈。
“这种环境,看树木、作物和土壤,有些像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有的玩家总结:“气候特点就是冬天很冷,春秋有些干燥。”
“盖房子的话,建议墙面加厚。”
“并且因为干燥,其实可以考虑挖掘个地下一层出来。”
有道理,杜辛也加入了论坛,为了讨好玩家,他直接把昵称改成了“杜狗”,方便大家直接骂他。
“那应该用什么材质建房呢?”
“砖头啊。”玩家说。
买砖的话,太麻烦了,杜辛不死心:“这不是精灵世界吗,异世界,没有砖头,还能用什么东西盖房子?”
玩家开骂了:“果然杜狗!你老说真实,说不能用砖。可你这新手村东南角的土壤很明显是能烧成砖的土,富含氧化铁,并且很干了,风干个一周左右就能开始做砖。你说追求真实,那既然有这种土,怎么就不能做砖房?”
杜辛惊住了,玩家里果然有高人。
他连忙又问:“您看哪块的土壤适合做水泥吗?”
玩家没注意这个,于是,杜辛登上了自己的游戏号,跟那个玩家组队,在游戏地图走了一圈。
果然找到了一块可以做水泥的土地。
杜辛高兴极了,当时就送给了玩家两套珍稀服装,还承诺以后主线剧情打开了,给玩家内测名额。
玩家也很高兴,问杜辛:“这是彩蛋吗?谁找到了就给奖励?”
玩家没想到,杜辛是真没这个彩蛋计划。
杜辛不能说出事实,他含含糊糊地承认了。
玩家下午就把这个消息说出去了,说游戏里很多彩蛋,找到了就送珍稀服装和内测名额。
不断有人来找客服,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杜辛一想,这不就是个机会吗,他立刻宣布,确实有个彩蛋活动。
客服部门来找杜辛:“杜总,到底多少个彩蛋啊?您把彩蛋清单给我们列一个呗,我们到时候好给奖励。”
杜辛摆手:“这个活动我负责,我来审核。”
杜辛已经告诉了鹰羽,那两个地方的土有重要用处,可以做砖的土已经被挖出晾晒了。
那个玩家又提供了砖窑的盖法,和砖的传统烧制办法,再次获得了奖励。
现在是个大工程了,所有的精灵都行动了起来,小精灵们的鸡被圈在一起,防止走丢,小精灵们也去帮忙了。
他们做不了重活,就把挖出来的土筛细,把土块碾碎。
一周后,小砖窑做好了,按照杜辛教的办法,烧坏了几次砖,但也成功了一次,等到精灵们更熟练之后,成功率就上来了。
而游戏里,玩家们很热情。
杜辛没有定义彩蛋,所以玩家们有了思路,就会提交上来,让杜辛审核。
他收到了各种五花八门的怪思路,有的说发现了附近的一种树,那个树看起来很像玩家老家那种树,树干划破之后,有白色的粘液。
那个粘液看起来无用,不能吃,还臭,其实长时间熬制之后,能用来粘东西,并且还可以添加一些酸,做成类似橡胶的东西。
杜辛试了试,给这个玩家也发放了珍稀服装。
他还收到了很多的建房方案图,都是因地制宜。
但方案最好的,还是之前那个提出砖土的玩家。
他的方案房子有两层,由于杜辛宣布了世界观,精灵族被压迫,藏在这里,因此房子地上只有一层,不引人注意,地下还有一层。
地下入口是坡形的,不用楼梯。
结构并不复杂,但很实用。设计图附赠了排水沟设计,下雨也不用担心地下的那层进水。
鹰羽看到了这个方案,和族人们研究之后,认为可行。
给这个玩家珍稀服装已经不够褒扬他的贡献了,杜辛给他了价值一千元的游戏金币,还有个服装定制名额。
这个玩家可以把自己想要的服装的样子说出来,杜辛给他设计一款。
玩家高兴极了,金币是小事,做任务能肝出来,但定制服装这种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啊!
玩家大致描述了自己想要的衣服,是银色的,上面有星星图案,因为他名字里有星字。
这个需求被传递给了羚翘的编织小组,现在副组长手艺也很巧,立刻便设计了服装的图。她已经很了解衣服设计流程了,因此画了衣服的三视图,细节很详细。
杜辛把图纸拿去游戏公司,道具组把衣服建模做了出来。
那个名为“放牛的星星”的玩家立刻便把衣服穿戴上了,他在地图里走来走去,看起来十分俊美,不时就有玩家对他使用了“谈话”技能,问他衣服是哪儿买的。
当大家知道,彩蛋活动竟然还有这样的奖励的时候,更疯狂了。
杜辛收到了更多的方案,使他大开眼界,原来精灵族地附近有这么多好东西,还可以这么建设。
精灵族地的建设轰轰烈烈,砖头烧制成功一些之后,水泥也开始做了。
杜辛想买水泥搅拌机过去,但是水泥搅拌机需要电,这个机器和发电机的声音太大了,鹰羽觉得太危险了。
最后,他们选择了用土法制作水泥。
杜辛最后买了一辆小型挖掘机,声音不大,能解决很多的问题。
只是,在他请人把挖掘机开进果园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其他果园的工人满脸疑惑,现在摘果子,还用得上挖掘机了吗?
杜辛现在很忙,路萍把这台挖掘机接手了。
秦知襄在路萍身边的时候,路萍慢慢大胆了一点。但现在秦知襄离开了,路萍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比起胆大,她现在更像是无所畏惧。
知襄都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路萍去附近工地,找了个面善的挖掘机师傅。
趁着师傅下工,她给了师傅两天的工钱,师傅抽空教了她怎么操纵挖掘机。
路萍学会之后,再把这些操作方法教给了精灵。不过她只是会了而已,并不精通。之后就全靠精灵们练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操控挖掘机最好的,竟然是天蓝蓝。
她一直都是一个要强的孩子,在族地的建设中,她干不了重活,只能和小精灵一起筛石头,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丢人。
孵小鸡的活被她交给松铃了,天蓝蓝想做更多更有用的事。
在这样强烈的情绪中,她大着胆子上了挖掘机,其他精灵们要忙,倒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练习。
没两天,她便能操纵得很好了。
她的身高刚刚合适,再矮一点都够不着踏板。
杜辛和路萍看着天蓝蓝坐在挖掘机里,细细的小腿伸得笔直,将将够着踏板,在建设组的组长鹿行的指挥下挖地基,杜辛和路萍心里有点复杂。
“这是童工吧?”
路萍的视线向旁边飘,那边松岚和一堆小精灵热火朝天地干活。松岚已经是熟练工了,还和杜辛学会了在头上包一块布吸汗。
小精灵身边放了个巨大的塑料水杯,里面放着白开水。干活累了,松铃豪放地捧着杯子,喝完水后,用袖子擦擦嘴,接着干活了。
像是很有异域色彩的老农民。
他们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
“等知襄回来了,一定会大吃一惊。”路萍说。
“是啊,就是不知道现在他们什么情况了……”
而被他们惦记的秦知襄,和羚望一同弯了腰,藏在矮树丛中。
前方是条蜿蜒的小路,被人经常踩踏的样子,路的尽头,是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她和羚望对视一眼,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第55章 ◎魔法动物◎
出发之前, 祝绒和羚望就讨论了路线,附近的银辉城是个中型规模的城邦,人口数量较多,并且由于可能会出现皇族, 现在绿人更多了。
虽然他们已经做了装扮, 但毕竟他们都没有进去绿人城邦的经历, 不敢冒险。
在祝绒的强烈建议下, 他们绕了很长的路, 绕过了银辉城。
这一途,他们绕着绿人城邦走, 贴着森林的边缘前进。
虽然森林也有危险, 但毕竟可控,祝绒善于解决森林的危机。
即使这样, 他们也已经很狼狈了。
东西很多很重,都是保命的东西, 他们不敢丢掉。
因此, 他们走得不快。
食物没有带太多,压缩饼干和罐头,他们还没舍得吃,准备等到情况紧急, 不能生火的时候再吃。
现在芹菜沿路找了些吃的, 羚跃也打到了一些小型动物,他们就地烧火,烤熟了吃掉。
这些食物很鲜嫩, 但没什么味道,幸亏路萍在包里放了些调料粉,洒上会好很多。
在前两天, 秦知襄还坚持喝溪水的时候一定要烧开。
但第三天,她有些累极渴急了,趴在水面上直接喝了两口。也没事,她没有拉肚子。
然后她便放开了,直接喝凉水了。
出发第六天,他们走到了一个更大的森林边缘。
秦知襄朝森林里望过去,看不到一点光,和故事中不详的黑森林一样。祝绒说:“这个森林很大,但也更危险。”
“如果直接穿过森林的话,我们能省下很多时间,但是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绕开。”
秦知襄同意祝绒的意见,他们离森林远了一些,绕着外围走。
但他们走了一天之后,遇到了一个黑色的祝兽,这也是祝绒名字的来源。
那只祝兽从森林中跃出,远远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祝兽原来是魔法动物,”羚望小声解释:“他们有思想,和一般的野兽不一样。”
“魔法动物失去魔法之后,比普通的动物需要更多的食物提供能量。但他们攻击力没有野兽强,很多死在了野兽的攻击里,剩下的大部分魔法动物都去依附了绿人,成了他们的宠物,换取食物。”
但这只祝兽看起来生活得也不是太好,身上有伤疤。
不过,很明显它战胜了敌人,虽然看起来很瘦,但是皮毛贴着筋骨,它微微一动,便露出了肌肉的形状。
秦知襄被羚望和羚翘掩护在最后面。
她好奇地探着头向前看。
秦知襄之前一直不明白祝是什么动物,现在她才看到,祝应该就是黑色独角兽。
黑色的身体像是鹿一样,有些斑纹,但也是黑色,所以不明显,头顶一根她手臂那么长的白角。
角有些破损了,前面的尖变得畸形。
它是一头战争经验丰富的祝兽。
由于魔法动物天生地和精灵亲近,祝兽慢慢走过来,停在了他们面前,眼神专注地看着祝绒,它似乎想继续走近了。
但是这时候,它看到了秦知襄的脸,看到了那片绿色。
立刻,祝兽发狂了一样,它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前脚不停重重踢踏在原地,躁动不安,想要发起攻击。
羚跃立刻嘴里发出了怪异的“噗噗”声,模仿祝兽小时候母亲舔舐它的声音。
同时,羚跃赶紧告诉祝兽:“她不是绿人,你看她是假装的。”
秦知襄知道了,她立刻掀起来自己的裤脚,给祝兽看自己的小腿,确实不是绿的。
羚跃慢慢走近祝兽:“她是唯一的真正的人族,她回来了。她去找黑暗精灵,帮我们活下去。”
祝兽的眼睛有些惊讶,它慢慢安静下来,片刻后,走近了秦知襄,它的脸凑到了秦知襄身边,它的角有些长,秦知襄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它的角。
祝兽轻轻嗅了嗅秦知襄的脸。
它脸上有些茫然,它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气息。
不是绿人。
不难闻,带着一股悲伤。
祝兽低下头,它将角轻轻抵了抵秦知襄的胸口。
秦知襄不明白,她手脚无措:“它想干嘛啊?”
“摸摸它的角,”祝绒提醒她:“它愿意接受你了。”
秦知襄轻轻摸了祝兽的角,它开心起来,原地跳跃几下,然后它走到了最后面芹菜身后,用角推着芹菜向前走。
祝兽推着他们走的方向,是森林。
芹菜不想去,他挣扎着:“我不去,那里的动物觊觎我的□□。”
但祝兽很坚持,羚跃善于和动物交流,他明白了:“你能带我们走过去是吗?”
祝兽点点头。
羚望做了决定:“相信它。”
他们跟着祝兽走进了危险的森林中。
刚进入森林,祝兽便仰头嘶鸣,它的声音很有穿透性,秦知襄觉得自己快聋了。
但这声嘶鸣过后,林中有了回应。
“哞——”
“咻——”
不同的叫声响起。
森林中有了奔过来的声响,祝绒脸上不着声色,但秦知襄看到她的手握紧了不锈钢的长刀。
很快,他们面前的树有了动静。
一头奇怪的动物站到了秦知襄面前,像是一条鳄鱼,但手脚都长了很多,背上好像还有甲壳。
尾巴很短,身体倒是又长又粗壮。
看起来皮很厚,不好啃的样子。
他们头顶上也飞来了一只红色的鸟,羽毛发着微光,但身上多处斑秃,眼神很是锐利。
祝兽继续嘶鸣,好像在和它们说着什么。
“是鳄龙,上面是明枭。”羚望说:“它们之前都是魔法动物。”
祝绒眼睛不眨地看着它们:“我好像知道它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了。”
明枭视力极好,能够发现十公里内的敌人,而鳄龙皮糙肉厚,基本没有能一击破开它皮肤的野兽。
很明显,它们三个达成了合作关系。
明枭负责寻找食物,查探敌人,祝兽负责攻击,而鳄龙负责防护。
“但在之前,它们是从来不会在一起生活的,”羚跃说:“它们不喜欢其他种类的魔法动物。”
在艰难的日子里,即使不喜欢对方,它们仍然学会了配合,经过了很多次摩擦,也经过很多次生死危机,它们现在成了无法分离的伙伴。
祝兽嘶鸣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把事情讲明白了,鳄龙的黑豆小眼睛看向了秦知襄,它像老黄牛一样“哞哞”叫了两声。
站在树枝上的明枭也张开了翅膀,飞了下来。
秦知襄能察觉到它们没有恶意,她挥了挥手,试探着沟通:“你们好啊。”
“我叫秦知襄,我的母亲将我生于华夏。”
“我想来帮助精灵们,帮他们找到活下去的路,所以我想去找黑暗精灵,把他们团结在一起。”
“你们能帮助我们穿越这个森林吗?”
三只动物齐刷刷地发出了叫声。
羚跃翻译:“他们同意了。”
鳄龙的身体很长,看上去有几吨重,它背上的甲上有棱角,鳄龙向前爬了几步,黑豆小眼看向了秦知襄背上的包。
她反应过来,立刻把包挂在鳄龙背上了。
精灵们也把自己的包放在了鳄龙背上,一下子轻松多了。
祝兽走在最前面,明枭飞在上空,灵巧地在树梢穿梭,它不时发出叫声,祝兽听到了明枭的叫声后,不时改变路线。
鳄龙慢吞吞地走在秦知襄身边。
森林里几乎没有阳光,光线阴暗,远处传来怪异的动物叫声,身侧有动植物腐烂的气息,树上有一些奇怪昆虫蜕去的皮,这都提醒着秦知襄,这里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而三只动物的陪伴,让她心安了很多。
羚跃走在鳄龙另一侧,不时伸手摸一摸鳄龙甲壳和头中间的那一点间隙中的软肉,鳄龙舒服地喉咙里呼噜着。
“像一只猫。”秦知襄默默地想着。
它们走了很久,秦知襄的肚子饿了,咕噜噜响,但她没有说。羚翘和她牵着手,彼此支撑。
直到走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这里树木稀疏一点,头顶的树叶有缝隙,终于有光洒了进来。
秦知襄看了下手表,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五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那么,头顶的应该是月光。
祝兽停下,示意他们休息。
明枭的尾巴抖一抖,它飞走了。
又过了会儿,几只长得像鸡的禽类从天而降,明枭给他们送来了食物。
但比鸡大很多,秦知襄想到羚望很久之前告诉过自己这种生物的名字:加尔。
鳄龙很熟悉了,它用嘴巴叼走了两只加尔。
祝兽叼走了一只,还剩下两只给他们。
加尔很大,两只很够他们吃了。加尔是生的,血淋淋的,精灵们过惯了苦日子,这样的加尔也能吃,但是秦知襄有些吃不下。
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想委屈自己。
“能生火吗?”秦知襄小声问。
羚跃问了祝兽,祝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能有太大的火,会引起注意。”羚跃翻译。
秦知襄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打火机,又在旁边捡了枯叶,还有干树枝,她用打火机把枯叶引燃了,然后小心把干树枝也放进去。
在火逐渐烧起来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来两把很小的胶囊雨伞,很轻便,但撑开后面积不小,她把伞撑开,放在火旁边,将火光全遮在伞里了。
祝兽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秦知襄留意它的反应,确认它没有反对,便放心了。
芹菜已经把加尔除了毛,放在了火上。
秦知襄又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铝锅,里面放满了打火机和药物,因此小铝锅不占包里地方。锅不大,但是很深,像桶。
她拿着小铝锅向祝兽挥了挥:“你知道哪里有水吗?”
祝兽用角挂住了小铝锅的把手,向一边走开了,过会儿,它便顶着满满一锅水回来了。
秦知襄把铝锅放在火上,芹菜又在锅里也放了加尔,切开了,一块一块的,正好能放进锅里。
羚翘往锅里撒了些调料。
树枝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劈里啪啦的声音。
鳄龙一边慢吞吞吃它的加尔,一边看他们做饭,眼睛里全是好奇。
祝兽没吃自己的加尔,而是卧下来,警惕着周围。
等到加尔快熟了,慢慢散发出了香味。
祝兽起身,向前探出头,把烤熟的加尔叼走了。
它用爪子扒拉着,把自己还没吃的那只加尔推到了火堆前,示意他们交换。芹菜叹口气,重新开始烤了。
鳄龙也被香味馋得流口水,当它看到祝兽的动作后,才明白它为什么一直不吃了。
鳄龙:天塌了啊。
鳄龙已经吃了一只半的加尔了,还剩下半只,现在它有点为难,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秦知襄立马安慰它:“我们煮的快熟了,那里的火空出来就给你烤一下。”
鳄龙“哞”得叫了一声,很高兴的样子。
明枭在树上吃果子,它不爱吃加尔。
秦知襄想了想,她招招手:“你爱吃果子吗?”
和精灵们一样。
那么,精灵爱吃的,明枭应该也爱吃。
她从包里拿出来小小一盒水果罐头:“这个果子要不要试试?”
这是混合水果罐头,有桃子、菠萝、橘子和椰果。
明枭飞下来了,它的尖嘴伸到了罐头里,很明显,它喜欢这个罐头,第一口还有些迟疑,之后下嘴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
最后,只剩下一点甜水,明枭不吃了,它衔着罐头盒子,把甜水分给了祝兽和鳄龙。
明枭吃饱了,它困了。
“明枭很特殊,”祝绒说:“它是一种鸟,可它睡着后没有抓握住树枝的能力。之前它们能用魔法造出空气球,漂浮在空中,相对安全一些。”
那时候,在明枭的聚集地,到了它们睡觉的时候,半空中漂浮着透明的气泡,里面是羽毛发着红光的明枭,很漂亮,气泡都被映衬成了红色。
但现在,明枭只能睡在地上。
明枭的翅膀缩起来,鳄龙把自己的甲壳微微打开一些,明枭半个身子钻进去,鳄龙又把爪子拢了拢,明枭的身体便被保护起来了,只有红色的头还漏在外面。
鳄龙也困了,眼皮耷拉下来,把小眼睛遮住了一半。
但他仍然惦记着自己的半只加尔,秦知襄安慰它:“你睡吧,等烤好了,我叫你。”
鳄龙轻轻“哞”了一声,终于睡着了。
祝兽在吃自己的加尔,一边吃,它的耳朵仍然竖立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秦知襄和精灵们开始吃那一锅煮好的肉,肉汤暖暖的,让她胃里舒服多了,翻涌的饥饿感被压制。
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树枝在燃烧的声音,和两只动物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羚翘靠在秦知襄身边,也有些困倦了。
秦知襄吃着饭,月光通过树叶的间隙洒到了这片空地上,树影重重,她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自己的果园,回到了自己原本一无所知的正常人生。
但忽然间,祝兽停下了进食,它凶猛地看向了身后,发出了小而尖的嘶鸣,鳄龙和明枭立刻醒了。
鳄龙的尾巴竖起来,对黑色的林中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祝绒和羚跃也拿起了刀,羚望将秦知襄和羚翘掩在了身后。
树林中有并排三只黄色的眼睛。
那三只眼睛轮流闭合,像十字路口闪烁的红绿灯,不过三盏灯都是黄的。在片刻对峙后,那只看不到身形的巨兽走开了。
他们继续吃饭了。
所有人和动物都很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在这一刻,秦知襄发现了亚赫大陆和华夏的共同点。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繁杂报表,还是可怖巨兽,都得先吃饭。
即使下一秒就是死亡,但这一秒,你都得好好活。
第56章 ◎三眼巨兽(二合一)◎
穿过这个黑暗的森林,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
两天里,秦知襄没怎么睡觉。
尽管羚望说她来自和平的地方,不习惯这里的危险,让她去休息, 精灵们轮班巡逻就好。
但秦知襄拒绝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 她便要融入这里的生活。毕竟环境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她自然是感觉到不适的, 身上是脏的, 头发没有洗过,脚上有了好几个水泡, 有的已经破开, 流了血水,手背上被不知道什么虫子爬过, 有块隆起的红肿。
羚翘给她涂了药膏,但似乎有些不对症, 还是很痒。
但这些不适, 秦知襄都忍住了,她什么都没说,更没有抱怨。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她这样好, 让精灵们心疼又骄傲。
路上, 三只魔法动物带路,精灵们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
羚跃拿着小刀,修剪了祝兽的角, 把斑驳的地方变光滑,略微有些钝的角再次变得锐利。
明枭身上斑秃的地方,也被羚翘涂上了药膏。这些药膏对秦知襄没什么用, 但对明枭挺有用的,它的掉毛好像被抑制了。
因为自己掉毛而自卑的明枭,现在快乐了起来。
鳄龙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能吃到烤熟的肉,就足够开心了。
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吃了些东西,大家有些撑不住了,该去休息了。秦知襄站起来,到了祝绒身边:“轮到我和祝绒了,你们睡吧。”
精灵们已经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有推辞,从包里拿出简易睡袋躺下了。
祝绒手中握着剑,笔直地站着,她的耳朵竖起,认真捕捉全部的声音。秦知襄站在另一端,手中紧紧握着匕首。
祝兽也去睡了,明枭睡在祝兽的肚皮下方,鳄龙爬到了秦知襄身边,和她一起站岗。
秦知襄学着羚跃的动作,把手放在了鳄龙脖子上的软肉上,轻轻挠了挠。
鳄龙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笑。
周围很安静,只有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野兽的吼叫。
祝绒微微放下了一些心神,她轻轻到了秦知襄身边,检查秦知襄的手。
出发之前,秦知襄做了伪装,露出来的皮肤全都涂了绿色粉底液。
对于不习惯化妆的人来说,覆盖一层粉底液是比较难受的事情,更何况,她不能卸妆,要一直戴着这层厚重的妆容。
秦知襄的手也是绿的,但由于她的手背被虫子爬过,有了红肿,她忍不住挠了手背,再加上路上出汗,手背上的粉底液有些掉了,斑斑驳驳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祝绒心疼她:“这几天都躲着绿人走,见不到他们,不然把这层绿色伪装去掉吧。”
秦知襄不舒服地挠了挠脖子,她的脖子也是绿的。她拒绝了祝绒的提议:“不能去掉。”
她看得很清楚:“一直带妆,大不了我就是不舒服,或者回 去后长几个痘。但去了妆,要是遇到了绿人,那可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祝绒抬头,看向了前方,想到了之前在外围看到的森林的规模:“我们应该快出去了,看能不能让祝兽它们帮忙找条小溪,给你洗一下,洗干净涂点药膏,然后再上妆。”
“那行。”
秦知襄低头问鳄龙:“你知道哪里有小溪吗?”
这几天,他们喝水都是祝兽找的水源树,切开枝干能得到一些水。
这些水不够她卸妆的。
鳄龙懵懵的,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祝绒告诉秦知襄:“鳄龙不太聪明……之前有魔法的时候,它们也是不聪明的魔法动物。”
但很不幸,鳄龙听懂了这句话,它把大脑袋在祝绒腿上轻轻撞了一下,小眼睛可怜巴巴的。
祝绒只能向它道歉:“对不起,但你是头很智慧的鳄龙。”
祝绒的道歉很有诚意:“因为你学会了合作。”
鳄龙不生气了,安安稳稳地趴在地上,一侧耳朵贴着地面,感受着四周的震动。
“确实,”秦知襄接着和祝绒聊:“它们确实挺厉害的,一起合作,看样子生活得还不错。”
“如果你知道一个事实的话,会觉得它们更加厉害。”
“什么事实?”
祝绒小声告诉秦知襄:“以前,它们三个是彼此猎食的关系。”
秦知襄被这个消息惊住了,确实,她觉得它们三个更厉害了。
即使没有了魔能,它们失去了一部分智慧,但仍然在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找到了最适合它们生活的方式。
违背了本能,它们找到了生机。
之后的行程,仍然继续了,他们在逐渐靠近森林的边缘,祝兽听懂了秦知襄的请求,帮助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
他们轮流在小溪里简单清理一下自己。
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波折。
那头三眼巨兽终究还是出现了,跟踪了他们两天后,它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些难得的猎物。
三眼巨兽体型庞大,秦知襄觉得它有一头大象那么大,而它的三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几乎没有死角。
它出现的时候,羚翘正在帮秦知襄洗去身上的妆,粉底液被卸去,秦知襄感觉自己的皮肤终于能呼吸了。
三眼巨兽从密林深处冲出来,祝兽激烈地嘶鸣。
祝绒和羚跃冲了过去,羚翘和秦知襄慌乱地捡起了衣服。
这样的巨兽,若是放在以前,祝绒无法抵抗。
但好消息是,她穿着杜辛送她的盔甲,手中还有一柄相当锐利的长刀。加上羚跃、芹菜和羚望。
此外,还有祝兽、明枭和鳄龙的辅助,祝绒这场仗打得不算太艰难。
三眼巨兽被精灵和魔法动物们围起来攻击,这些攻击不致命,但是持续不断,来自各个方向,使得三眼巨兽无法确定自己的目标。
秦知襄急匆匆穿了衣服,带着羚翘悄悄捡起他们的背包,跑向另一边,将这些包放好。
里面都是救命的物资,不能被打坏。
三眼巨兽在纷乱的攻击中,终于找到了看起来最弱的那一个,三只眼睛同时睁大,看向了羚翘的方向。
羚翘还没有察觉,她抱起来羚望的背包,向树后跑去。
三眼巨兽忽视了全部的攻击,向着羚翘冲过去了。
“羚翘!跑啊!”羚跃撕心裂肺地大喊!
同时,祝绒和其他人也朝着羚翘跑过去了。
但事发突然,没有人能追上巨兽的速度,羚翘听到了那声喊,她有些愣住了,回头只看到一头张开嘴的巨兽。
羚翘立刻扔下包,奋力往前跑了,但很明显,她跑不过巨兽的速度。
离羚翘最近的只有秦知襄。
她没有刀,她的刀在河边。
并且,就算有刀,她也没有祝绒那样的力气,能刺透巨兽的皮肤。
按理来说,秦知襄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羚翘被咬住,运气好的话,祝绒能抢回羚翘的一半身体。
但秦知襄在踏入这块土地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知道这里随时都有性命的搏斗,她知道自己缺乏战斗意识。
但她想活。
她想为精灵们建一个家园,想活着回去见她的路萍和杜辛。
因此,秦知襄不卸妆。
以此,她来提醒自己这里的不一样。
也因此,在巨兽袭来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在研究这一切了。
她的武力不如祝绒,贸然上前只有拉后腿的份。
但她看过动物世界,知道人们是如何驱赶野兽的。
秦知襄没有时间穿上衣服,她只是把T恤套在了肩膀上,匆匆穿了一只袖子。
她的手迅速伸到了背包里,拿出了杜辛的朋友送来的东西。
一个“改良”过的鞭炮。
她一只手紧紧握住那只鞭炮,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打火机,然后她紧紧地盯着战场,寻找一个时机。
在羚翘转身奔跑的时候,巨兽向着羚翘的后背张开了大嘴。
这一刻,秦知襄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引信。
她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战士。
她向来擅长说服自己,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给自己找到了片刻宁静,带着火花的鞭炮被扔出,精准地投进了巨兽的口中。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巨兽停下了奔跑,它茫然地看着地面,不知道血是从何而来。
但它没时间思考了,羚跃奔过来,将羚翘拉住,急速扯向了另一边。
而祝绒、芹菜和羚望同时发动,三把长刀刺向了巨兽的身体,祝兽的角也刺向了巨兽的肚皮。
巨兽轰然倒地。
场中一片寂静。
大家一起看向了秦知襄。
她头发散乱,湿法一缕一缕地垂在脸颊边。她上身穿了运动背心,长袖T恤只套了一只袖子。
她狼狈得无以复加。
但她站在树下,一道光从头顶落下。
她像个神灵。
秦知襄的手在抖,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她安静地伸出手来,试图将另一只袖子穿上。
但她抖得厉害,根本穿不上。
羚翘跑过来,给她帮忙,祝绒也收起刀,走了过来。
“我在抖,”秦知襄发现了这一点:“我在畏惧吗?”
祝绒告诉她:“是的。”
“不过,畏惧不影响一个战士的优秀。”祝绒说:“之前我很担心你。”
“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
羚翘帮秦知襄穿了衣服,然后去帮羚跃和芹菜处理伤口了,秦知襄自己到了小溪边,继续清理头发。
秦知襄发现自己不再颤抖,也不再害怕了。
也许和祝绒说的一样,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祝兽也受了一点伤,羚翘在它的伤口上倒了些止血粉末。
不远处就是森林的出口了,羚望告诉祝兽它们:“不用送我们了。”
他指了指巨兽的尸体:“那便算是我们送你们的礼物了。”
除此之外,秦知襄又给明枭留下了三盒小小的水果罐头,她告诉它们:“我叫秦知襄。”
“我是为了复仇而来。”
“我会为精灵们建立很安全的生活区,等我建好了,你们可以来找我。”
鳄龙的眼睛仍然小小的,懵懵的。
秦知襄轻轻拍了拍鳄龙的头:“没关系,你的朋友们听懂了。”
秦知襄的头发晾得半干了,羚翘和祝绒帮她全身涂上了绿色的粉底液。
五个精灵和一个绿绿的人族再次前进了。
三只魔法动物驻留在巨兽的尸体前,长久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祝兽头上的角因为多次战斗,早就有了破损,但现在,它破损的角有了酥麻的痒意,而明枭的羽毛颜色也变深了……
亚赫大陆似乎又要发生一些改变了。
但目前这些改变,只有三只不能说话的动物知道。
出了森林后,路程便有些困难了。
他们谁都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只能按照老祭司说的路线摸索着行进。
“前方有几个绿人的村庄,我们要绕过去。”羚望说:“然后再走很长一段路,前面有个绿人的城邦,叫摩多城。”
“摩多城靠着一条很大的河,我们必须要通过那条河,才能到达对岸。”
“但唯一的一座桥就在摩多城里,祭司说要过桥的话,只能走那个桥。”
这就意味着,那个时候,他们必须要进入摩多城了。
那个城邦很大,比精灵族地附近的银辉城要大,因为附近有河,所以有很多船,不少商人到这里做生意。
混入这样的一座城邦,是件有挑战性的事情。
“但也不全是坏处,”羚望说:“摩多城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多,所以入城的检查并不严格。人数多,各个种族都有,我们在其中并不显眼。”
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秦知襄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觉得,在进入摩多城前,我们需要一些练习。”
怎么练习?
她和羚望的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绿人村庄。
进去还是不进去?
其他精灵保持安静,等待着秦知襄和羚望的决策。秦知襄和羚望让他们在原地等侯,他们两个悄悄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他们藏在矮树丛里,看向了前方的村庄。
现在他们离那个村庄已经很近了,秦知襄能看清村庄上空的炊烟,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村庄里孩子的哭闹声。
这个村庄的绿人应该不少。
秦知襄扭头看向了羚望,羚望皱着眉,还在思考。秦知襄伸手戳了戳羚望的胳膊,用眼神询问:到底进不进去?
她伸出手指,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庄:我觉得可以进。
羚望皱着眉,向后看了看:先回去。
他们回去,找到了祝绒他们。
“去吧,”秦知襄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你们都没见过绿人,我怕进了摩多城之后,我们会被看出漏洞,现在去村子里,可以试一下。”
祝绒也同意了秦知襄的看法:“我觉得也是,如果有问题,被发现了的话,我能带你们从村里杀出来,村里人不多,我觉得没问题。”
羚望终于同意了:“行。”
但他慎重地安排:“芹菜和羚翘留在外面。”
他们两个的战斗力比祝绒和羚跃弱一些,到时候需要逃跑的话,他们两个在外面,更让人安心一些。
羚翘蹲下来,帮秦知襄检查衣服。
秦知襄的衣服有些皱了,羚翘让她脱下来换一件。
绿人贵族的衣服,精灵们做了三件,能替换。
秦知襄换了一件新的紫色长袍,羚翘在她腰间系了根腰带,松松地耷拉下来。
祝绒和羚望、羚跃也整理了自己的盔甲,带上了头盔,将面部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最后,他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身体露出来的部分,确保指缝都是绿色的,才放了心。
确保没有问题后,秦知襄带着三个精灵向着村庄走了过去。
秦知襄心如擂鼓,她就要直面敌人了。
心脏激烈地敲击着她的胸膛,而她的绿脸上却是无所谓的表情。
随着她离村庄越来越近,秦知襄的步伐越来越散漫。
祝绒庄严地走在她身后,在头盔里小声说:“真的像个贵族了。”
秦知襄已经演起来了,她威严地训斥:“闭嘴,你没有权利这样评价你的主人。”
羚跃小声地“啊”了一下,原本他有些紧张,但现在由于秦知襄的演技,他也找到了感觉。
他们四个走到了村口,秦知襄懒洋洋地打量着村里,看到了村里都是石头和土搭建而成的矮房子。
几个绿人孩子在村里乱跑,他们远远地看到了秦知襄他们,惊叫了一声,四散着逃开了。
没一会儿,几个孩子逃走的方向,匆匆走来了两个中老年绿人。
那两个老绿人远远地打量了秦知襄一眼,也看到了她身后穿铠甲的战士,老绿人的目光低垂下去,后背也弯下来了。
“尊敬的大人,”老绿人恭敬地弯腰,站在秦知襄面前问:“您来村里,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秦知襄路上已经和羚望商量好了,她倨傲地回答:“这里离摩多城还有多远?”
老绿人大概猜到了这位贵族的身份。
年轻,带着几个穿着昂贵铠甲的战士,应该是其他城邦的贵族。
时常会有些贵族来摩多城,这里货物繁多,商业发达,也因此,娱乐业也比较发达。
这个年轻贵族应该是第一次来。
老绿人说:“我们走过去需要两天时间,但您骑长马的话,最多一天时间就到了。”
长马是什么?
秦知襄没有问,似乎在老绿人的概念中,贵族就应该骑长马,她记下来这一点,没有暴露自己对此的无知。
在她和老绿人说话的时候,附近还有不少绿人偷偷藏在房子后面看他们。
这让羚跃有些紧张,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羚望默默观察着附近的情况,他发现老绿人身后的绿人时常抬头偷偷观察他们,似乎不是怀疑,而是好奇?
而附近偷看他们的绿人,似乎也没察觉出他们有什么不对来,眼神里只有畏惧和憧憬。
在这个时候,忽然间,在附近偷看的一个小绿人不小心脚滑了,他咕咕噜噜从石头后面摔倒,滚到了秦知襄的面前。
小绿人害怕极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而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手触碰到了秦知襄长袍的衣摆上。
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脏手印。
秦知襄低头,便看到了紧张的小绿人和那个脏手印,与此同时,老绿人满脸惊恐。
秦知襄并未察觉到老绿人的惊恐,她随手掸了掸衣摆:“没事了,我要走了。”
她转身,带着她的战士们离开了村庄。
老绿人注视着她的背影,小绿人还坐在地上,脸上懵懵的,他小声喊了一声:“阿爷?”
老绿人瞪了他一眼,用力地踹了孩子一脚,孩子眼睛含着泪跑开了。
老绿人向前跑了两步,大声喊:“尊敬的大人!尊敬的大人!”
秦知襄扭头,脸上仍然是那股盛气凌人的倨傲:“怎么了?”
老绿人犹疑着,想到了自己淘气的小孙子,他终于慢慢开了口:“大人。”
“摩多城的守门将是很势力的,当然了,对于您这样的贵族,他们肯定是恭敬的,但是您看起来很年轻。”
“对于您这样的身份,您可以更骄傲一些,”老绿人小声说:“贵族的骄傲能使我们畏惧,给您免掉很多麻烦。”
秦知襄的表情慢慢肃穆起来,她明白老绿人说的是对她有好处的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的孙子弄脏了您的衣服,”老绿人卑微地回答:“这明明可以是死罪,您却放过了他。”
秦知襄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从老绿人这里学到了一件事:她和他之间,并不是可以道谢的平等关系。
她直接转了身,就此离开了。
他们找到了羚翘和芹菜,把头盔摘下来,商量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进城应该不需要什么凭证,”秦知襄推断:“祭司没说过这个,村里的绿人也没提到这个。并且绿人这边等级森严,不会有冒领贵族身份的事情发生。”
“我们到时候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来,说我们是银辉城的贵族。”
“对,说是萨朵家的,萨朵是银辉城的一个贵族姓氏,人数不多,很安全。”羚望说:“祭司叮嘱过我这个。”
秦知襄又说起其他的收获:“村里的老绿人给了我建议,让我倨傲一些。我好像明白了绿人的生活模式,贵族越高傲,越不把普通绿人当人,便越尊贵。”
这种情况,让精灵们心情都复杂了起来。
羚翘是最敏感多思的一个,她认定了绿人是敌人,但目前的情况出乎预料。她有些发愣:“啊,我以为他们杀掉了全部的人族,压迫了其他的种族,那么所有的绿人都能过上很好的日子呢。”
并没有,村里绿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老绿人面黄肌瘦,日子并不好过。
根据老绿人的话,他对秦知襄没有杀死他孙子的感谢是诚挚的,那么,似乎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
但这毕竟是绿人自己的事,不是秦知襄应该考虑的范畴。
她要考虑的是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需要长马。”
秦知襄严肃地说:“听绿人的意思,贵族就应该骑着长马,这个应该会影响到我们的身份认可。”
“长马是什么?”秦知襄问起自己一直困惑的事情。
“是一种动物,不是魔法动物。它们性格暴烈,群居,但是经过驯养后,性格温和,身体比较长,一般有六条腿,能坐两三个人,还有八条腿的,能坐四五个人,但很少见。”
在绿人族中,普通绿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去驯服一头长马,慢慢的,这便成了贵族的专属坐骑。
那么,他们要去哪里搞到这种坐骑呢?
在此处,他们没有什么朋友。能求助的,目前只有魔法动物。
祝绒走路速度最快,最后决定祝绒和羚跃回去找魔法动物,问问长马的消息,也许附近会有马群呢?
剩下的人坐在原地等待着。
秦知襄坐在树下,打开了杯子喝了口水,她看着手表计算着时间。
当时他们和魔法动物告别,从森林走到这边,花了三个小时时间,祝绒和羚跃脚程快,也许来回五个小时就能回来了。
羚望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生火,芹菜去附近寻找食物。
他偷偷潜入了绿人的田地里,偷了一些土豆。
精灵们道德比较高尚,但对于自己偷窃绿人的粮食这件事,芹菜没有什么愧疚,他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只是收回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罢了。
芹菜把这些土豆切成块,又打开了一盒肉罐头,炖在了一起。
羚翘用自己的匕首在火上烫热,然后拿去熨烫秦知襄的长袍。贵族的衣服是不能有太多褶皱的。
秦知襄终于能歇一会儿了,她放松了身体,靠在树上,树干上有黑色的虫子爬过,密密麻麻三十几双足看起来极其瘆人,但她已经习惯了,连驱赶它的欲望都没有。
身体放松的时候,她的思维却没有休息,她紧锣密鼓地思索着到了摩多城之后的事情。
几个人吃了土豆肉汤,把给祝绒和羚跃留的饭收好,他们轮流歇了一会儿。
原本以为祝绒和羚望需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回来,但是没想到,三个半小时左右,森林的方向便有了声响。
是奔跑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厚重,杂乱,像是奔来了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
秦知襄立刻起身看过去,这一眼,她心情有些复杂。
哪里有什么队伍呢?
那里只有一头长得奇特的动物。
六条腿,背上有小幅度的凸起,像是尤其高大的马,又像是骆驼,但是白色的,看起来十分洁净。
祝绒和羚跃坐在这个奇特的动物身上。
动物的六只脚像是水波一样,有节奏地踩踏在地上,一只动物便发出了十分繁杂的声响。
祝绒和羚跃已经到了秦知襄面前,祝绒吹了个口哨,一跃而下。
她拍了拍那只动物的头:“这就是长马。”
“好快……”秦知襄感慨:“我以为你们只是去打探消息。”
“是的,我也以为。”祝绒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但是我们找到祝兽他们的时候,”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鳄龙的爪子下按了一头长马,正准备吃掉它。”
“三眼巨兽的尸体不易腐烂,它们把尸体分块藏起来了,冬天快到了,食物会变少,它们预备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吃。”羚跃说:“所以它们去寻找新的食物。”
这头倒霉的长马本来惬意地跟着族群,掉队的时候被明枭发现了,祝兽挡住它逃跑的路,鳄龙把它抓住了。
“我和羚跃用包里的水果罐头换了它。”
倒霉的长马心有余悸,野生的长马应该性格暴烈,但它刚从鳄龙的爪下得了条性命,身上还有伤口和血迹。
现在,比起被吃掉,这几个精灵和绿人只是想骑一骑它而已,它便觉得没什么无法接受的了。
长马的眼睛到处看,它确定了秦知襄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因此谄媚地走过来,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很好,”秦知襄宣布:“我们省去了驯服时间,获得了一头长马。”
第57章 ◎无法想象的血族◎
这头长马相当豁达, 之前它活得很自由,但现在,也极快地适应了被奴役的生活。
秦知襄他们六个轮流骑马。
马背相当长,能坐下三个人, 祝绒说:“战士赶路的时候, 长马上会有三个人。但是贵族们为了身份, 一般不会和两个战士同坐, 那样太不体面了。”
“贵族在马上的时候, 身后只会有一个侍卫,用来保护贵族。”
现在, 羚望、羚跃和芹菜骑在马上, 秦知襄、羚翘和祝绒在走路,他们组成两组, 轮着骑马。
长马的承重能力很好,身上还放了他们的背包, 秦知襄走路的时候更加觉得轻松了。
长马脖子上绑了绳子, 羚翘骑在马上,将绳子拉在手里。
羚翘拿了药膏,涂在了长马被鳄龙咬破的伤口上,现在已经结痂了。
由于羚翘对长马的治疗, 现在长马对他们更加亲近了。
祝绒捡了一根很好看的木棍, 给自己做了条鞭子,预防长马不听话的时候教训它。
秦知襄也做了准备,她拿出一点能量棒喂它, 以此引诱长马乖乖听话。
长马非常喜欢能量棒里的坚果,每次看到能量棒,六条腿都会乱跳, 让秦知襄眼花缭乱。
为了这点能量棒,长马听话极了,跟着他们赶路,十分积极。对于离开了自己出生的森林这件事,它没有一点悲伤。
祝绒做成的鞭子没有用上。
对此,祝绒心情有些复杂:“很少遇到这种这么……”她想了想:“……识时务的长马。”
长马不是魔法动物,智慧不高。
一般驯服它们,需要很长的时间,会受伤,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现在看来,”芹菜接口:“这头长马比鳄龙要聪明。”
“你应该庆幸鳄龙不在这里,”秦知襄告诉芹菜:“上次祝绒说它不聪明,差点被它撞倒了。”
“啊,也许我比祝绒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我不会在鳄龙面前说这句话吧。”芹菜诚实地说。
然后,祝绒走到了芹菜身边,她冷漠地拿起做好后还没用过一次的鞭子,抽在了芹菜的屁股上:“是的,你没有在鳄龙面前说这句话,但你在祝绒面前说了。”
铠甲只有上半身,并不遮挡屁股。
芹菜捂住了屁股,委屈地闭上了嘴。
祝绒把那条鞭子送给了秦知襄:“残暴的贵族,应该有一个匹配的武器。”
秦知襄接了过去,她尝试着用这把鞭子,在空中挥舞得呜呜生风。
“很好,”她说:“我随时准备向祝绒学习,如果你们对我不够恭敬,我将抽烂你们的屁股。”
“你演得真好。”羚跃感叹:“很像个坏人。”
这得益于秦知襄小时候爱看电视剧,她着迷于扮演迷人的反派坏女人。
她一翻白眼,便演出了一个精准的反派面孔。
羚翘被她的演技折服了,狂翻白眼,试图模仿她的精髓。
他们说说笑笑,因为负重减少,行程开始变得轻松,即使在接近危险的地方,他们也心情愉快。
等到轮到秦知襄、羚翘和祝绒骑马的时候,羚翘拿过秦知襄的鞭子,用包里的小东西给她做了装饰。
现在这个鞭子看起来足够奢华了。
在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长马也可以休息了,为了褒奖它一路上的乖巧,秦知襄给了它半只能量棒。
吃着能量棒的时候,长马的眼睛亮闪闪的,它好像认定了她,决意不再回自己的森林了。
他们轮班睡觉,休息够了之后,在深夜里再次出发。
远远的,他们已经能看到摩多城高耸的城墙上零星的火光了,应该是守卫的士兵在巡逻。
秦知襄的心微微绷起来。
晨光熹微,太阳初升,他们正式踏上了一条没有杂草的大路,这条路直通摩多城的城门。
大路的前方和后方都有声响,他们也许就要和绿人们碰面了。
秦知襄骑在了马上,羚翘坐在她身后。
其他四个精灵走在马后,这是标准的绿人贵族出行的架势。
秦知襄双手握着缰绳,鞭子的手柄插在她的腰带上,她压制住了长马的速度,看上去像是个无所事事的悠闲贵族。
因此,他们身后的绿人车队很快追上了他们。
这个车队不小,有三辆车,让秦知襄惊讶的是,车并不是由动物来拉行的,而是由绿人来拉车。
六个精瘦的绿人拉着一架简易的车,小跑着向前。
车里坐着一个商人,身后还有一堆货物。很明显,商人意识到前方是一名贵族,因此,在追上秦知襄他们的时候,商人从车里下来,向秦知襄鞠躬表示了恭敬,然后才重新上车离去。
秦知襄牢记了老绿人告诉她的要点,全程保持了倨傲,抬着头,并不看商人一眼。
她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商人和其他绿人全程都没敢抬头看她。
等这个车队离开后,秦知襄低下了高昂的头,她觉得有点累,也觉得有点庆幸。
“祭司确实是最智慧的,她让我扮演贵族是最正确的决定。”
她可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普通绿人,光这种对贵族的恭敬,对她来说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事实上,祭司没想这么多。
她要求秦知襄扮演贵族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贵族才有资格携带穿铠甲的侍卫。
精灵们需要铠甲遮掩自己的耳朵。
这一路,他们又遇到了几个商队,这些商队都停下,对秦知襄表示了恭敬。
有些车队用的绿人拉车,偶尔有几个来自远方的商队,用的是一种比长马小很多的黑色动物,有些像猪和牛的混合体。
秦知襄保持着贵族的倨傲,但她默默进行了观察。
她已经知道了绿人中存在着严格的等级,贵族凌驾于普通绿人之上,而普通绿人中似乎又存在着隐形的分级。
拉车的绿人处于底层,他们面目沧桑,目光空洞。
等到商队走远,路上只有秦知襄他们一行人的时候,秦知襄开口了:“所以,这就是绿人的至高神想为他们开启的新世界吗?”
她摇摇头:“这个新世界,很糟糕。”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城门附近。城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待进城的队伍。
秦知襄打量着前方的情况,门口有四个绿人士兵,穿着藤甲,在检查每个入城的人。
士兵们态度很差,搜身的态度极为恶劣,并且对于不同等级的绿人,他们的态度也有不同。
对商人还好,但对于拉车的绿人,士兵们极为粗暴。
有个年纪大些的绿人衣服旧了,在士兵粗鲁的动作中,老绿人的衣服被扯碎了,老绿人跪在地上哭泣,士兵们在大声地嘲笑他。
老绿人努力把衣服穿起来,士兵们踹了他几脚,老绿人鼻子流出血来。
绿人的血也是红的,在绿脸上显得可笑。
老绿人慌忙擦着血,现在连哭都不敢了。
而老绿人的商人主人并不打算帮助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货物进了城门。
这就是索堤布想要的新世界。
秦知襄冷着一张脸,对亚赫大陆目前的一切都感到了厌烦。
她很清楚现在她要做什么。
她是贵族,贵族不会和普通绿人一样排队。
她对羚望使了个颜色,羚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大步向前,和守门士兵一样粗鲁地推走了前面排队的普通绿人。
绿人们连忙给他让路。
芹菜牵着秦知襄的马到了门口,士兵严肃地站好了,和刚刚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尊敬的大人,”领头的士兵谄媚地说:“您是出自哪个显赫的姓氏?来摩多城有什么要事要办?”
秦知襄的心怦怦跳,但她高高地抬起头,声音轻佻:“萨朵。”
士兵连忙点头:“萨朵大人,您来摩多城做什么?要待多久呢?”
这些理由,秦知襄早就想好了。
但她看到了这些士兵刚刚的态度,她有了更好的答案。
秦知襄从腰间抽出鞭子,她使劲抽向了那些士兵的方向:“谁给你的权力询问我的私事!”
士兵连忙低头,不敢躲避她的鞭子。
城门大开着,她毫不费劲地进了摩多城。
眼睛的余光里,那几个士兵仿若无事一般,恢复了之前的态度,继续对普通绿人们打打骂骂。
羚跃走在秦知襄身边,他小声说:“这里让我觉得恶心。”
羚翘小声回应他:“我也是。”
他们心中同时生出同一个想法:想快点离开这里。
秦知襄也不想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停留太久,他们直接穿越了这座城市,走到了另一端,到了河边。
河边是个很大的码头,无数的绿人在忙碌。
和秦知襄想象中不同,桥比较矮,最近涨水期,桥面被淹没了,几艘船停在码头,正在装货。
几 个巨人站在船的旁边,等船上货物装满,或者坐满了绿人之后,赤脚的巨人将船推进河中。
船上绑了绳子,对面也有巨人。
两边的巨人都站在水中,同时拉动绳子,将船运送过去。
这是秦知襄头一次见到巨人,她打量着,准备记下巨人们的样子,回去告诉杜辛,让他用在自己的游戏里。
羚望从她身边离开,去寻找管事的绿人,定下一辆船。
然后,他们便可以离开摩多城了。
但是羚望回来的时候,语气并不好:“走不了了。”他简短地说。
“怎么回事?”
“今天的船都被预定了,”羚望说:“被摩多城的一个贵族预定了。”
“管事的绿人说,你也是贵族的话,可以和那个贵族见面打个招呼,那个贵族会愿意把船让给你一条。”
但风险太大了。
贵族之间,有什么样的交际,秦知襄不知道。
“所以,我告诉那个管事,我的主人今天不用船了,正好留在摩多城里玩一天。”
这是最好的安排。
那么,他们要去哪里消磨这个夜晚呢?
羚望承担了打听消息的任务。
他相当敏锐,也足够圆滑,能根据对面人的反应来调整自己问话的内容。
他去了路边,挑选了一个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绿人。面对贵族的侍卫,那个绿人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知晓的全部信息。
回来时,羚望已经带了足够多的消息。
“一般情况下,贵族去其他城市,晚上通常会住到其他贵族家里,或者神阁里。”
他们走来的一路上,秦知襄已经注意到神阁了,那是城里最高的楼,尽管她没有走过去,但高耸的房顶远远便能注意到。
她记得,之前用望远镜看银辉城里时,看到了神阁旁边有最多的士兵。
她不想去那里住。
“当然,摩多城里还有很多的消遣办法。”羚望说:“比如血族晚上才会开的酒馆,还有……魅魔的店。”
秦知襄想到了很久之前羚望告诉她的魅魔现在的身份定位——大众情人。
她想她知道了魅魔的店的用途。
“去血族的酒馆吧。”秦知襄做了决定。
绿人的货币是金币和银币,在出发前,杜辛和路萍为他们准备了这些东西。
杜辛的妈妈乐于收集每年发行的金币和银币,杜辛从家里拿了一些。
他还算有良心,和杜女士说了一声,杜女士给他挑了一些这些年没有增值的金币和银币,杜辛给妈妈转了钱,算是他买下来了。
路萍在这些金币和银币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一些图案没有太现代感,在亚赫大陆使用也不会太违和的币。
但是这些币上大多有发行商的名字——某某银行。
不过这些字,亚赫大陆的种族都不认识。
他们沿街走着,看似在闲逛,实则避开了其他贵族。
他们溜达了很久,没敢进绿人开的店里吃饭,等着晚上去血族的店里吃些东西。
秦知襄坐在长马上,胃饿得有些发疼,她听到了身后羚翘的肚子发出了小小的咕噜声。
秦知襄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坐着,而羚望、羚跃、芹菜和祝绒一直在走路。
她没有抱怨的资格。
终于溜达到了傍晚,白天的店铺开始关门,而一些角落里的店铺开始亮灯了。
这些门口燃着火把的店铺前面都挂上了牌子,上面是星星和月亮的花纹。
羚望小声说:“这些就是血族的店铺了。”
店里有些冷清,秦知襄下了马,羚跃把缰绳绑在了门口的柱子上。
秦知襄小声对长马说:“乖,你先吃点草料吧,明天等我们离开了,我给你吃一整条能量棒。”
长马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它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秦知襄拿不住它的意思,不知道它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在进入店门之前,秦知襄还在想血族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和电影中一样,是英俊美丽的样子?
有没有尖尖的牙齿?
进了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也是,漂亮的魅魔和美丽的精灵都被觊觎。
要是血族也漂亮的话,怎么可能拥有自己开店的权力,而不被贪婪地觊觎□□呢?
原因只有一个。
血族在木制的柜台前忙碌,酒馆内灯光昏暗,秦知襄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里面的光线。
她终于看到了血族的样子。
他们很像蝙蝠。
骨瘦如柴,背后有黑色的干巴羽翼,和手臂之间有一层肉色薄膜连接。
看样子,也许在很久之前,他们也是会飞的。
秦知襄他们进了店,找了里面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了。
一个瘦巴巴的血族走了过来,个子很高,在过于瘦的脸上,他的眼睛显得凸起,张开嘴说话的时候,秦知襄看到了他的一口尖牙。
秦知襄感到了疑惑,祭司说很久之前,人族和血族也有混血。
她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但血族开了口,她便又有些能理解了。
这个血族声音十分好听,彬彬有礼:“尊敬的大人,您想要点什么呢?”
秦知襄不知道要吃什么,羚望适时地接了话:“我的主人第一次来摩多城,来点你们的特色,先来点吃的。”
祝绒早就把银币拿出来了,她“啪”得一声,将两个银币按在了桌子上。
血族谦卑地将两枚银币拿起来,他的视线隐晦地扫过了银币,秦知襄有些紧张。
血族的视线在银币上停下了:“您家族的纹路是如此美丽。”
这两枚银币是杜女士收集的当地银行的周年庆银币,背面是银行的logo,跌得体无完肤。
杜辛用当时的购买价买下了,杜女士十分高兴,连连称赞他真是一个“孝顺的冤大头”。
被血族称赞的“美丽的纹路”,就是银行logo。
秦知襄沉默了。
血族很明显地习惯这种待遇,他将银币收起来,回到了柜台。
没一会儿,这个血族便送来了两个木制大餐盘,里面有肉,也有土豆和面包,还有一盘血红色的酱料。
秦知襄有些迟疑,她看着那盘酱料的颜色,再想到这个店员的身份,不禁担忧起酱料的成分。
血族干巴巴、犹如骷髅一般的脸上有了一抹真切的笑意:“这就是摩多城的特色,赤辛料,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血族真诚地说:“我们喝动物的血,盘子的肉刚杀的时候,放过血了,那是我们的主要食物。”
秦知襄放心了,在二十多年生活和教育的熏陶下,她下意识地说:“谢谢你。”
然后他们便开始吃饭了。
那个血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酱料的味道确实不错,也可能是他们在野外吃了太多寡淡的食物,秦知襄只觉得烤过的肉和土豆蘸了酱料后,十分美味。
微微有些辣味,但不是辣椒的辣,而是一种更为清爽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微甜的辣味。
她胃口大开,吃了一块又一块。
羚望他们胃口也不错。
不时有客人进店了,都是普通绿人,他们默契地避开了秦知襄这一块,坐到了另一端。
血族们忙了起来,但在给客人们端酒杯的间隙,那个血族仍然在悄悄地观察秦知襄。
其他的绿人客人喝了酒,开始大胆了起来,在秦知襄这个贵族的气场压制下,绿人们不敢太过放肆,声音仍然不大。
不过喝了一些酒之后,他们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了。
有的绿人摔碎了杯子,还有的绿人推搡着血族,将酒倒在了店员身上。
血族们保持了微笑,穿着满是酒渍的衣服打扫地面。
地上有酒杯的碎片,一个血族趴下去捡碎片的时候,绿人笑着,将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被踩在脚下的血族痛苦地挣扎着,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扰了客人的兴致,被更为残忍地对待。
秦知襄观察着店里的场景,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的手握紧了。
羚望轻声说:“这和我们无关。”
对,这和他们无关。
他们顶着这个身份,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做额外的事情。
秦知襄低下头,继续吃土豆了。
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些夜风。
两个绿人进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细瘦的穿着斗篷的身影。
进了店里后,那个细瘦的身影把斗篷摘了,秦知襄目光扫过去,她的眼睛睁大了。不用羚望解释,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魅魔。
皮肤很白,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那个魅魔走起来摇曳生姿,这也是他们被称为魅魔的一个原因,但事实上,秦知襄能看出来,那个魅魔的摇曳生姿不是故意的。
而是骨骼太脆弱了。
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在魅魔身后耷拉着,秦知襄看着那条尾巴,想着附近果园养的狗,狗如果尾巴耷拉下来,那就是不高兴。
这个魅魔呢?
现在是不是同样的不开心?
魅魔跟在绿人身后走进来,秦知襄看到了她的脸,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性,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圆润的角。
魅魔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攻击性。
她柔顺地、毫无抵抗地跟着她的客人过来了。
那两个绿人没有注意到秦知襄,他们已经喝了一些酒了,醉醺醺的,大声讨论着白天被城门口士兵的刁难。
那两个绿人坐在了椅子上,他们带来的魅魔坐在了旁边,她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没有任何含义的笑容。
那两个绿人越聊越激烈,一个绿人有些激动,他使劲把手拍在了那个魅魔的腿上,用力揉捏着。
力气很大,魅魔很明显地皱了眉头。
羚望小声说:“魅魔很脆弱,疼痛感比我们要敏感很多。”
秦知襄能看出来。
那个绿人也看出来了,魅魔的疼痛让他得到了一丝趣味,今天他被士兵为难,进城后又被商人为难,这一天十分不愉快。
这会儿,他发现了一个比他处于更低位置的玩意,而他能使她疼痛。
绿人抛弃了刚刚的话题,他饶有趣味地拉起魅魔的手,含情脉脉一般十指交握。
魅魔赶紧收拾好了表情,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像对每个客人那样,逆来顺受地笑起来。
但下一秒,绿人用力地向后弯折了她的手掌,魅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她全身都在颤抖。
“折断了。”羚翘的心一提,她跟着路萍学了很多医学知识,能看出来魅魔现在手掌的角度不对。
还在擦桌子的血族站起身,忧虑地看向了那边。
而绿人们笑起来,一边笑,他们一边说:“叫得不够响啊!前天的那个魅魔胳膊折断的时候,可比她叫得响多了!”
掰断她手掌的绿人成了众人的焦点,他今天头一次感到了愉快。
他兴高采烈地说:“怎么可能,我能让她叫得更响!”
他盯着魅魔,上下找位置,看掰断她的哪里,才能赢得这场比赛。
魅魔惊恐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让您不高兴了,您可以把我送回去,这次不收费,请不要伤害我,我的骨头很脆弱……”
但绿人已经找好了位置,他盯上了她的大腿。
他拿起酒杯,看着她的大腿找位置。
那个擦桌子的血族扔下了抹布,快步走过去:“这位客人,请不要这样。魅魔很脆弱,她骨折后要修养很长时间……”
绿人推了血族一把:“骨折了就去找巫族治,我出钱。”
血族应该是认识那个魅魔,他再次上前:“这位客人,请不要在我的店里做这种事情……”
绿人不耐烦了,一把将血族推倒在地上。
他拿着陶制的厚重酒杯,向着魅魔逼近了。
魅魔惊恐地向后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的骨折刚好……”
周围的绿人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秦知襄一直低着头,羚望让她不要管,她也知道,确实不应该管。
她应该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
但那个女孩哭着求饶,秦知襄的手紧紧握住了喝水的杯子,她是贵族,杯子是水晶的,有些粗糙,但也比陶的好很多。
她的手握着杯子,在桌面上颤抖,水从杯子里晃出来,流到她的手上。
秦知襄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很多时候,应该怎么做,和你想怎么做是两码事。
理智之上,情感才是内心的忠实表达。
在绿人高高举起酒杯,还没砸过去的时候,一只水晶杯子率先扔了过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绿人气愤又茫然地回头看。
秦知襄倨傲、不满地大喊着:“吵死了!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们!”
这个不耐烦的贵族身边有五个穿着铠甲的侍卫,侍卫们沉默着站了起来,他们的剑闪着寒光。
绿人们的酒意忽然醒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店里滚出去了。
店门大开着,夜风吹动了门口的风铃串。
血族从地上爬起来,魅魔茫然地看着秦知襄……
第58章 ◎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店里没有一个绿人了。
铠甲之下, 羚望发出了轻微的叹气声。
“抱歉,”秦知襄说:“我忍不住了。”
“不怪你,”羚望说:“你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羚望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强大的、完美的人。
如果她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 那她也没有错, 错的是与她并不匹配的环境。
羚翘站起身, 向着那个受伤的魅魔走过去, 她将魅魔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掌上, 细心地检查受伤情况。
那个血族反应了过来,他匆匆到了店门口, 把门关上了。
但门上并不能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 他们是被绿人监督的,随意停业会被处罚, 因此随时会有绿人进来。
一个血族站到了门口附近,留意周围的情况。
羚翘检查完了:“确实骨折了。”
对于魅族的情况, 她不太了解, 不知道应该怎么治疗。
那个魅魔逐渐恢复了冷静,她有些胆怯地看着羚翘:“我没事的,明天我去找巫族拿药,骨头会长好。”
羚翘点点头:“那你注意最近不要动骨折的这只手, 最好用块木板固定一下。”
魅魔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一次遇到这么友善的绿人贵族,比起感动,她更多的是害怕。羚翘没什么好叮嘱她的了, 魅魔也不敢说话,酒馆里安静下来。
血族解决了这个尴尬的处境,他向柜台里的其他血族打了个响指:“去做六杯月圆之夜。”
血族走到了秦知襄身前:“这是我们血族做的最好的酒, 在很久之前它其实是一种魔法,能给我们力量。”
“我们从来不给其他种族做这杯酒,您是个例外。”
秦知襄保持了谨慎,她在同情心之外,也有足够的警惕心,并不打算在这几个血族和魅魔面前,透露自己的底细。
但那个血族似乎因为魅魔的事情,而对秦知襄生出了一些亲近来。
月圆之夜做好了,一共六杯,是蓝色透明的,里面翻涌着细碎的银色光点。
那个血族端着酒盘走过来,他问秦知襄:“您是否介意我坐在您身边呢?”
秦知襄不太愿意,她刚想拒绝,那个血族已经挤进了祝绒和芹菜的中间,坐下了。血族丑陋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意:“我叫维宁,请让我为您讲解这杯酒的历史。”
维宁自来熟一般:“这杯酒是蓝色的……”
秦知襄保持了绿人贵族的冷淡,甚至手都没有动,只是搭在自己身边,更没有接那杯酒。
“是的,”秦知襄冷淡地说:“我以为你们最珍贵的酒应该是红色。”
“哦,您说的是对的,”维宁似乎招待粗暴的客人习惯了,说话时总是在认可对方,避免冲突的发生。
他说:“同时,在很久之前,我们的力量来自月亮,月亮是蓝色的,蓝色同样是我们喜爱的颜色。”
羚望他们不能摘下头盔,幸好头盔的下半部分能打开,精灵们掀开头盔的下半部分,继续向嘴里塞烤土豆。
店里光线十分昏暗,精灵们掀开头盔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面部。
那个受伤的魅魔坐在角落里,身上盖上了一个血族送来的毯子,她有些困倦,但又十分害怕,不敢入睡。
其他血族忙碌着,秦知襄他们也保持了沉默,只有维宁在喋喋不休。
他说起血族对月亮的崇拜,说起这杯酒的做法。
秦知襄并不讨厌维宁,她理解了很久之前的人族愿意和血族相爱的缘由。
只要开了口,血族确实不是一种让人生厌的种族。
但她很好奇,维宁为什么愿意和她亲近呢?
秦知襄打断了维宁的话:“……所以你为什么愿意坐在我身边?”
她朝魅魔努努下巴:“因为她?”她刻薄地说:“但我并不想帮她,我只是嫌他们吵闹。”
“明白,”维宁恭敬地说:“您是贵族,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知襄在驱赶他,但维宁并不想离开:“但您确实帮到了她。”
“她叫亚拉,管理她的店就在旁边,小时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虽然尊贵的大人们认为我们卑微,但事实上,蝼蚁也是有一些比较高尚的感情的。”
维宁说:“我把亚拉看作……妹妹。”
亚拉抬起头来,脸上头一次露出一个大众情人身份之外的表情,她看向了维宁,像个真正的妹妹一样,眼神里满是依赖。
这一刻,亚拉让秦知襄想起了路萍。
路萍时常这样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的心里忽然充斥着很多的难受。
一个魅魔,一个血族,好消息,他们产生了感情,相互陪伴着长大了。
然而,坏消息也是他们长大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了。
一个成了所谓的公众情人,一个每晚都要侍奉粗暴的客人,他们能看到彼此的难堪和痛苦。
甚至不用细想,秦知襄已经觉得难过了。
她的手轻轻在衣袖中抖了一下,她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了维宁送来的月圆之夜。
维宁在说话:“您是我见过的比其他贵族更高贵的贵族……”他奉承着,说着十分无意义的话。
羚望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血族好像在拖延时间。
他到底是在表达感谢,还是要做些什么?
羚望提高了警惕。
而在这个时候,秦知襄伸手握住了透明的酒杯,酒杯里是透明的蓝色液体。
维宁的话止住了,他的丑陋面庞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夸张笑容。
“您是最高贵,最优雅……”他看着秦知襄握住的酒杯,说出了一些无意义的话。
那一刻,他迅速地抓住了秦知襄的手。
羚望立刻拔出剑,将剑刺向了维宁的脖子。祝绒的匕首也在同时抵住了维宁的腹部。
但维宁似乎毫无察觉,那个夸张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他着迷一样注视着秦知襄。
亚拉害怕地走过来,试图做些什么。
秦知襄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你要对贵族不敬吗!”
维宁说:“不敢。”但他的手仍然紧紧抓着秦知襄。
维宁靠近了秦知襄的身体,全然不顾羚望的剑尖已经刺入了他的脖子。
他贴着秦知襄的耳朵,小声说:“尊敬的大人,您知道吗?您……掉色了啊……”
秦知襄悚然一惊,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撤回了自己的手,她佯装不在意的样子,迅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光线昏暗,她看得不真切。
但好像手掌中,颜色有些不一样了。
她慢慢回想起来,到了店里之后,她习惯性地擦拭了手,然后喝了些水。
在亚拉被虐待的时候,秦知襄握住了水杯,水杯的水倒出,将她的手打湿,她握了很长时间的水杯。
也许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手掌的绿色粉底液,脱落了。
但她自己没有发觉,离她这么近的精灵们也没有发觉,维宁一直离得那么远,而她露出手掌的时间,只有在抛出水杯的那一刻。
她疑心维宁是在哄骗她。
他其实没有看见。
但立刻,秦知襄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她和精灵确实一直嫌这里光线昏暗,但事实上,血族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也许她和精灵们的一切异常,在维宁眼中都清晰可见。
她紧紧握住了手掌:“你要做什么?”
羚望的剑继续抵在维宁的脖子上,并不放松。
祝绒已经看好了路线,做好了逃出去的准备。
“我要做什么?”维宁喃喃:“我什么都不做。”
“但我感到高兴,”他说:“是你吗?真正的人族。”
他凸起的眼睛中满是祈求,好像在黑暗的生活中,见到了唯一的一丝光亮一样。
秦知襄确认他没有恶意。
“是我。”
维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一个记忆魔法忽然解除,我们知晓了人族消亡的真相。”
“长久以来,我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我们战败了,为了生活投降,依附他们活着,是正常的战败者的抉择。”
“但记忆恢复了,我们才发现自己做了很愚蠢的选择。”
“我们竟然向这么恶毒的敌人投降了。但已经晚了。”
维宁说:“所有的血族和魅魔都被他们统计在册,我们被分开,分到了不同的城邦,没有力量了。”
“但我们知道,记忆魔法解除了,那就是这个魔法被破坏了,也就是说,又有人族出现了。”
“我为了人族高兴,但我觉得,那个人族会和我们苟活着,潜藏在某处,活完一生。”
“现在的情况,我不认为那个人族还会、还能做什么事情。”
“但你出现了。”
那个真正的人族做了伪装,扮演了她的敌人,带着几个精灵悄悄出现了。
而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坚强,维宁不信她没有什么想法。
维宁对她的想法,感到了畏惧,但又感到了兴奋。
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秦知襄简单说了自己的目的:“我要为精灵们造一个安全的家。”
“很难,”维宁看向了羚望,羚望的剑收回去了,维宁大概知道精灵们的情况。这么少的数量,而绿人已经发展非常平稳,数量庞大,这件事非常难。
“总要做做看。”秦知襄说:“并且,我们身后有很大的力量。”
她有愿意终生陪伴她的朋友,有华夏的远超这里的科技。
她来自华夏,这便是她的底气。
只是她没时间细说了。
秦知襄想了想,她不讨厌血族和魅魔,他们看起来都是友善又可怜的种族,于是,她发出了邀请:“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我为精灵建设的家园。”
昏暗中的一切对血族而言,都清晰可见。
这个唯一的人族女孩的瞳孔亮得几乎让维宁无法直视。
她说:“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维宁承认他心动了。
他生来带着枷锁,这条街道便是他到目前为止全部的人生了。
他也曾从客人的口中偷听到过外面的世界,森林、草原、河流、大海。
年少时,他的梦里也曾有过外面的自由。
梦里,少年维宁牵着小亚拉的手,他再度拥有了魔法,魔能充斥着他的身体,使他枯萎的翅膀再次丰盈。
风来了,他乘风而起,亚拉紧紧拉着他的手臂,红发在风中飞舞。
亚拉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声,他们一起飞过了广阔的森林,狮鹫仰头看着他们,长马群被惊动,像是水上的泡沫一样跑动。
“维宁,”亚拉大声说:“我好快乐啊!”
这是小时候的亚拉会说的话,然而亚拉懂事了,理解了他们的处境后,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但维宁始终记得他们年少时的那个傍晚。
太阳下山了,维宁出了门,亚拉站在门口等着他,小脸皱巴巴的,尾巴摇来摇去:“你出来得好晚。”
维宁便伸出手,把在家里给亚拉做的点心拿出来了。
食物是有定额的,绿人每个月都会检查。
维宁小心地、艰难地积攒了粮食和水果,给亚拉烤出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生日快乐,亚拉。”维宁轻声说。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亚拉大大地笑起来:“维宁,我好快乐啊。”
这句话总是在维宁的梦里出现,他对这句话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当这句话出现的时候,他便意识到那是一场梦了。
天黑了,梦醒了。
血族们要开店营业了。
维宁打开了窗帘,他看到旁边魅魔的店里开始有客人了。
一个醉醺醺的绿人走进魅魔的店里,他挑中了亚拉。
亚拉低着头,跟着客人去了房间了。
维宁拉开窗帘的时候,亚拉正在拉上窗帘。
隔着一条小巷,二楼的维宁和一楼的亚拉对视了。
外面绿人的巡逻队走过,窗帘拉上了,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维宁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子里,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心里是什么,那些翻涌的,使他疼痛的,令他难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下便有了打骂的声音。
巡逻队来了,伺候不好的话,会有麻烦,店员可能会被狠狠殴打。
那些翻涌的东西被他努力按下,维宁迅速地跑下了楼,在楼梯上灯光最昏暗处,他的手迅速在脸上划了一把。
出现在客人面前的时候,他便是一副和往日无异逆来顺受的样子了。
这样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不想逃离?
这样的困境,他怎么可能不想大喊着宣泄!
面前人族女孩的眼神坚定,真挚地邀请他,维宁没有说话,他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的幻梦中。
但片刻后,他就从幻梦中醒来了。
他只给自己三个呼吸的时间沉浸于这场梦。
“谢谢,”维宁温和地说:“不必了。”
秦知襄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刚刚维宁很明显地心动了,她以为他会跟她离开。
也许带他们离开的过程中,会有些麻烦,毕竟绿人时常会检查其他种族的情况,带着他们离开,肯定比秦知襄他们自己离开麻烦得多。
但秦知襄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困境,那么,只要他愿意,她就同意。
管他什么危险。
她既然能从华夏到亚赫,便已经从最安全的地方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赌徒不会只赌一次。
然而,维宁拒绝了。
十五岁那年后,这家店便交给了维宁。
他的父母在一场绿人的酒后打斗中,被波及到,去世了。
摩多城一共三家血族的酒馆,维宁所在的这家最大,有二十六个血族,这是摩多城全部血族的一半。
他接任父亲,成了店长。
在原来,其实他应该是族长。
十五岁的维宁已经足够圆滑,学会了用食物和话语讨好巡逻队。今年二十三岁的维宁,甚至在巡逻队勉强有了个能打探消息的“朋友”。
虽然那个朋友总是要维宁的钱,对维宁说脏话,但血族们的日子更好过了一些。
在维宁的庇护下,血族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他不敢赌,很明显,这个人族无法带着全部的血族一起离开。
那么,如果他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前些年,一个巫族曾经试图逃离,被抓住了。
全部的血族、魅魔、巨人被叫去观看了那场行刑。
逃跑的巫族被吊在巫族的药店前,绿人没有杀她。
然而,在她面前,绿人杀掉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妹。
之后,绿人离开了。
那个巫族仍然没有被杀死,她仍然被挂在药店前。她的族人沉默地将她解救下来。
第二天,那个巫族的尸体被运送了出来。
她自杀了。
自此,维宁彻底熄灭了心里曾经有过的火花。
他曾想带着亚拉逃走,甚至精心计划了路线。
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了。
他们背负了太多。
但维宁并没有说秦知襄说这些,他说:“你们数量太少了,不会成功的。”
“你们会死掉的。”维宁说。
秦知襄摇摇头:“我们不会死。”
“我有个会预言的朋友,他说我们会经过很多磨难,但最后我们会获得成功。”
秦知襄信心满满地告诉维宁:“如果你现在不想来加入我们,那等我们成功了,也可以过来找我。”
维宁没见过太阳。
但秦知襄让他感受到了灼眼的明亮。
“好,”维宁说:“我会祝福你们的。”
“我不止要你的祝福,我还要你的帮助。”秦知襄很厚脸皮:“请把你知道的全部信息告诉我们吧。”
他们又在血族的店里待了很久,从维宁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绿人的消息,也知道了其他种族的情况。
等到又有绿人来喝酒的时候,维宁示意亚拉把秦知襄带走了。
“跟她走,”维宁小声说:“你们需要休息,亚拉那边有很多房间。”
“进了店后,你就说你选中了亚拉。”维宁声音更小了:“……这样,她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谢谢你。”秦知襄说。
维宁摇摇头:“谢谢你。”
亚拉带着他们出门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亚拉回头看了维宁一眼。
但维宁低着头,开始擦桌子了,并没有看她。
魅魔的店里,老板并不是魅魔,而是绿人。
秦知襄保持了倨傲,并不和绿人老板说话,而因此,绿 人对她保持了更高的敬意。
“这位大人看上我了。”亚拉说。
祝绒“啪”得一声将一枚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绿人催促亚拉:“侍奉好这位大人。”
贵族寻欢作乐的时候,侍卫仍然有保护大人的任务。
绿人在亚拉房间旁边两侧,安排了两个空房间,让这几位同样尊贵的侍卫进去了。
秦知襄跟着亚拉进门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有些好奇:“我是个女性却选了你,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亚拉说:“这里什么客人都有。”
“我们招待的不是性别,是欲望。”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性别、种族都是癫狂的,只有阶级和压迫才是真实存在的藩篱。
亚拉把粉色的床单扯下来,然后,她从床底拉出来一个柜子,拿出来一条不大的叶黄色床单,颜色发旧,但是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小时候的床单,”亚拉笑起来:“干净的。”
秦知襄什么都没说,她脱下了外袍,又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和脸。
她还用手撩了些水,简单清理了下头发。
最后,她脱了鞋和袜子,庄重地躺上了亚拉最珍贵的床单。
她努力地去匹配亚拉的干净。
她们什么都没说,但亚拉看懂了这一切。
亚拉高兴起来,躺在了秦知襄身边。秦知襄检查了她的手,伤势相当严重,但亚拉并不是很在乎,她说明天去找巫族治疗。
比起手上的伤,亚拉更关心其他的事情。
亚拉的红头发很软,贴在秦知襄脸边。她小声说:“你和精灵们从哪里来的啊?”
“从很远的地方,要走过两个很大的森林。”
“你们生活怎么样啊?”
秦知襄没说自己,那太遥远了,她说起了精灵:“精灵们现在自己种地,养了鸡。他们还自己做衣服,拿去卖,能赚很多钱,下雪的时候,我们一起堆雪人……”
亚拉认真地听着,她忍不住说:“我也会自己做衣服。”
她忍不住想象起来,如果每天种地,养鸡,做衣服拿去卖,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秦知襄同样邀请了她:“等以后,我们建立起一个安全的生活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们。”
“嗯,”亚拉肯定地说:“维宁会带我去的。”
“好,我等你们。”
她们安静下来,相互依偎着,睡了个好觉。
亚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年轻美丽,生意很好,夜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但她没吵醒秦知襄,而是看着她,幻想着她所说的那个全然不同的生活。
秦知襄醒来后,亚拉去外面拿了早饭,也给旁边两个房间送了两份。
她们吃完早饭后,亚拉帮着秦知襄,把有些脱落的妆容补全了。
在分别之前,亚拉不停叮嘱:“秦领主,你要尽快啊,我好想过去啊。”
秦知襄想了想,她从兜里拿出来一个打火机。
杜辛给她带了四十只打火机,很够用。她把这只打火机送给了亚拉:“给你,这是信物。”
亚拉庄重地接过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亚拉也曾经收到过客人们的礼物,有小小的宝石,也有银币。不过都被老板收走了,亚拉并不在意,那些礼物没有什么美好的寓意。
但这个礼物,她一定会藏好。
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和小时候维宁送的蛋糕一样得珍贵。
一个代表着曾有过的虚幻的幸福,一个意味着她从未有过的自由。
第59章 ◎达鲁先死,维宁随意◎
一大早, 秦知襄就从魅魔的店里离开了。
这个时候客人们都在准备离开,男男女女的魅魔们站在房间门口送别客人,他们脸上如出一辙地挂着符合身份的笑容,绿人老板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监督着。
亚拉也是如此。
秦知襄不想多看这样的亚拉。
她带着侍卫们直接出门了。
太阳已经开始升起了, 血族的酒馆关了门。
秦知襄骑在马上, 她视线的余光看到酒馆里光线昏暗, 而在窗边窗帘的遮掩下, 有个细瘦的身影。
绿人的巡逻队走过来了, 为了防止这些种族逃走,这边的巡逻一向是最频繁的。
秦知襄目光盯着前方, 她安静地离开了这些只相识了一晚的朋友。
根据昨晚维宁的消息, 他们直接去了河边。
“巨人们的生活同样得糟糕,”维宁说:“甚至比我们更糟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 麻烦多给巨人一个银币吧。”
秦知襄记住了维宁的话。
今天羚翘没有坐在长马上,她坚持说自己一点都不累, 这个位置应该让给其他精灵。
但其他精灵们同样不愿意。
最后是羚望坐了上来。
现在他戴着头盔, 小声地和秦知襄说话。
“信息不太流通,我们当时以为是巨人自己选择了投靠绿人。”
但听维宁的意思,并不是这样。
即使没有了魔能,巨人体型大, 武力还是比较强的。
绿人们并不愿意将这样一个有威胁性的种族放在野外, 他们更愿意把巨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管。
而对于巨人这么一个体力强悍的种族而言,他们有着一个很大的缺点。
巨人的智商比较低。
绿人们选择了欺骗。
在绿人的花言巧语下,巨人们进入了绿人的城邦, 为绿人们工作。而在此过程中,巨人被分开,被束缚。
等巨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成了绿人的奴隶。
维宁说,城邦里的魅魔、血族、巫族和巨人同样被压迫,他们之间保持了隐秘的联系,相互提供帮助,使生活好一点点。
由于维宁和亚拉的存在,即使还没和巨人沟通过,但秦知襄已经对巨人抱有了友善和同情。
他们到了河边,今天河边人很少,所有的船都空着,巨人们身上锁着铁链,蹲坐在河岸上。
看来昨天那个贵族的货物已经全部运送结束了。
羚望去找了管事的绿人,他给了绿人一个银币。
管事绿人点头哈腰地走过来,恭敬地牵着秦知襄身下长马的缰绳,到了河边。
“尊敬的大人,”管事绿人说:“您可以随便挑选巨奴。”
“上船后,巨奴会把您的船拉到对岸。”
秦知襄并不理睬这个绿人,她的眼皮都没动一下,绿人更加恭敬了。祝绒上前,搀扶着她下了马。
秦知襄面带嫌弃地向四周看着,手里捏着一条精致的鞭子,鞭子在她手里小幅度地挥舞。
绿人管事的头更低了,他很怕这条鞭子随时抽到自己身上。他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贵族嘛,规矩多,谁知道呢。
毕竟他不是贵族,有时候心情不好了,也是会随便抽巨人的。
秦知襄已经看到了那边的巨人们。
她已经知道了巨人们有三个杜辛那么高,但现在离得这么近了,她认真地评估了一下,巨人们大概有四五米,皮肤像是山石一样的颜色,冷灰。
而巨人们的脸和人很像,不过是还没进化完全那种,介于人和猩猩之间——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
而那么高大的巨人们,却并没有让秦知襄心中生出胆怯来。
因为他们蹲坐在地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比起传说中力量无穷的巨人,他们更像是忙于耕种、却颗粒无收的老农。
秦知襄的眉头越来越皱了,她的视线盯在了某个巨人身上。
绿人管事不远不近地跟在秦知襄身后,并不催促她快点做决定。
秦知襄已经选好了,她伸出鞭子,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巨人:“要那个。”
绿人管事顺着她的鞭子看过去,他有些惊讶了,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这位贵族一眼,但立刻又低下头去。
“尊敬的大人,”管事巴结道:“那个巨人受伤了,拉船可能不稳,大人换个吧,那边那个就很好……”
秦知襄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要我听你的话?”
绿人管事不敢再说,他走向了巨人那边,将锁链打开,让秦知襄看中的巨人走出来。
刚刚羚望没注意到这个巨人,现在才发现,管事说得对,这个巨人受了比较重的伤。
他的胳膊上有很长的一道伤口,而身上也有些细碎的伤口。
巨人胳膊上的伤口最重,长长一道,血肉翻开了,肉有些发白,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也有些怪异,看起来几乎要坏死了。
这个巨人走过来的时候,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对于这位贵族大人的选择,他有些讶异,刚刚空洞的眼神现在有了情绪。
他不明白这个贵族为什么会选自己?
难道这是一个有怪癖的贵族,自己又要遭罪了吗?
巨人垂头走到了河边,走到了一条船的旁边。
秦知襄和精灵们陆续上了船,长马被祝绒牵着,上了后面的另一条船。
巨人开始缓慢地拉动绳索,他跟着船走了一段水路,将船安稳送到河中,对面会有巨人继续拉动绳索,将船拉过去。
河水慢慢从巨人的脚底升高,现在已经到了他的小腿了。
而小船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慢慢的,秦知襄仰头能看到巨人的脸了。
巨人低头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受伤了?”
巨人听到了这句话,语气似乎没有恶意,他终于敢看她了。
“是的,我受伤了。”
巨人的声音闷闷的,他不愿多说,对绿人保留了警惕和敌意。
秦知襄并不强迫他多说,她拿出了两枚银币,巨人的手搭在船的两端,她将银币塞在了他的指缝里:“一个血族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们日子不好过。”
巨人终于敢看她了:“维宁?”
秦知襄点点头:“对。”
巨人脸上的敌意慢慢消失了,他的眼神温和了很多:“谢谢维宁,谢谢……你。”
巨人将银币收起来:“我会把银币给族长,它能让我们好过两天。”
“不,”秦知襄说:“我希望你能拿它去治疗你的伤口。”
巨人的眼睛悲伤起来:“不可以,他们不允许。”
“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我运船的时候,脚底有石头,我没站稳,滑倒了,船也歪了。”
“之前这不是什么大事,挨顿打就好了。但是那天,船上是摩多城贵族的朋友的货物。”
“那个贵族觉得自己在朋友面丢了脸,狠狠惩罚了我。”
“我胳膊上的伤口就是一部分惩罚。”巨人叹口气:“他们不允许我去治疗。”
羚翘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伤口:“很严重,我感觉快要腐烂了。”
“也许吧,”巨人怏怏道:“昨天晚上,我有些发热,可能是要死了吧。”
他语气平和,对于死亡,持有一种爱死不死的心态。
“谢谢你,”巨人再次重申:“我应该见不到维宁了,如果你还能见到的话,麻烦转告他,达鲁谢谢维宁。”
达鲁忽然笑起来:“我先死了,维宁随意。”
河水有些湍急,达鲁浸在河水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了,胳膊上的伤口泛着不详的颜色。
秦知襄严肃地看着达鲁。
她受不了有人竟然会因为无法得到治疗而死去,明明伤口还没开始发炎,他还有救,却已经在等待死亡了。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这片大陆上,这样没道理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
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她的世界观。
也许这个世界想把她同化,变成绿人,或者变成其他种族。或者压迫,或者被压迫。
与此相比,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但幸好,她已经在自己的世界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华夏的一切已经将她塑造成形。她认定了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应该那么活。
政治课上,十几岁的秦知襄昏昏欲睡。课本的左上角,写着康德的一句话:“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着:“平等是人类的崇高理想……”
十几岁的秦知襄越来越困了,她笔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但隐约还能看出字迹:“公平正义是一个美好社会应有的价值观……”
秦知襄慢慢长大,她以为自己遗忘了这些东西。事实上,这些教育的痕迹融入了她的骨骼,成为了她生长的养分。
而在今天,读过的书从她的血肉中开出花,让她在混沌世界中无比清醒。
秦知襄想,她来这里,并不是来见证这一切的。
她来,她改变。
已经到了河流的最深处,达鲁准备放手了:“我和对面的巨人会一起拉绳子,马上你们就会被对面接手了,不用担心。”
在达鲁即将松手之前,秦知襄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达鲁惊讶地看着她。
“听着,”秦知襄语速很快:“我给你药。”
羚翘早就看不下去了,现在得到了秦知襄的指令,她迅速地在包里找到了药。
路萍买空了两家药店的消炎药派上了用场,羚翘把消炎药一颗颗抠出来,她评估着达鲁的体型。
消炎药秦知襄一次吃两片,那么达鲁应该需要两盒。
羚翘把两盒消炎药全都拿出来,一把塞进了达鲁的嘴里。
羚翘又拿出来十盒消炎药,能吃五天。她还拿了五大包止血粉末,全都用保鲜袋严严实实装好。
羚翘叮嘱达鲁:“这个药丸,一天吃一次,每次两盒。粉末的话,你需要拿烧热的刀子把腐肉切割下来,流出鲜红的血,然后再把止血粉末抹上,不要沾水。”
达鲁手里被塞了贵重的礼物,对面的巨人已经开始拉船了,达鲁盯着那艘船慢慢离他而去。
秦知襄站在船头,大声喊:“那是我送你的,你告诉管事,他无权拿走,我随时会回来!”
船走远了,达鲁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才转身回去。达鲁的身体泡在水里,他高高地举着手,使珍贵的药物离水面远远的。
回到岸上后,管事果然想要达鲁的东西,但达鲁如实将那个贵族的话说给了管事。
管事有些生气了,但不敢再索要了。
他骂骂咧咧地抽了达鲁几鞭。
被抽的疼痛不如胳膊疼痛的分毫,达鲁麻木地忍受了这点疼痛。
但他的眼睛有些闪光。
“有些怪,”达鲁笨拙的大脑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他默默地想着:“我先不死了,我需要去问问维宁,到底是怎么回事。”
船两端的绳索被拉动,这艘船很快就被拉到对岸去了。
一个巨人沉默地抓住了船,将他们送到了岸上。
“谢谢。”在秦知襄即将离开的时候,那个巨人小声说。
秦知襄回头看了他一眼,巨人仍然低着头,并不看她,而他的手微微指向了河对岸:“为了达鲁。”
他们不再多话,就此离开了。
这里也是座城市,叫做蝎兰城。蝎兰城和摩多城定位相似,因为临近大河,货运和贸易旺盛,也有很多的商人。
但也有和摩多城不同的地方,现在的皇帝出自蝎兰城。
虽然皇帝目前并不在蝎兰城,但城中戒备仍然森严,贵族的数量也更多一些。
不过即使戒备森严,巡逻队对贵族们仍然十分恭敬,这与其他城邦一般无二。
秦知襄骑着长马,表情倨傲,身后跟着几个穿贵重铠甲的侍卫,这便使巡逻队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了。
精灵们也从刚开始的紧张,变得从容了很多。
他们藏匿于铠甲后,眼睛四处张望,观察蝎兰城的情况。
羚望评估着这座城市的管理情况,有多少人数。而祝绒研究着这些侍卫的战力如何,她能打得过几个侍卫。
若是只有精灵们,他们怎么都不敢进入这座城中。
而他们跟在秦领主身后,包里装着很多秦领主带来的神奇武器。
祝绒有信心,即使被发现了,她也能在更多士兵聚集过来之前,将秦领主送出去。
秦知襄心无旁骛,她现在已经对绿人的生活感到了厌倦,她想快速地通过这座城市,去找到黑暗精灵们。
她专注地扮演一位高傲的贵族,手中的鞭子不断地挥舞,这让路过的普通绿人们更加畏惧,生怕这位尊贵大人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绿人们离得远远的,秦知襄更加清净了,她发现这条被祝绒创造、又经过羚翘改良的鞭子极为有用。
是她在这趟行程中最有用的武器,她决定回去后把这条鞭子交给杜辛,让他在游戏中做一件类似的武器。她打算在杜辛的游戏中注册一个账号,收藏这个辫子子作为
附近没什么人,秦知襄从包里拿出来一根能量棒,塞到了长马的嘴里,这是昨天她答应过它的。
长马本来蔫巴巴地低着头走路,尝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后,它很明显地雀跃起来。
长马将能量棒嚼得很响亮,鼻子里还发出吭呲吭呲的声音。
现在是羚跃坐在秦知襄身后,他手持长剑,扮演一名庄重的近身侍卫。
羚跃小声说:“它说它要一辈子给秦领主当坐骑。”
秦知襄小声回应他:“你胡说,它不是魔法动物,你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在旁边走路的羚望嘴角小小地漾起了一丝笑意,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竟然还敢开玩笑了。
等出了城后,他们再走一段路,绕过一个森林,再走很长一段路,不用经过任何一座人族的城邦,他们就到了黑暗精灵的居住地了。
之后的行程会很累,但不必提心吊胆。
羚望心情放松了很多。
羚望抬头向前看,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座高耸的神阁,门口有两列士兵。
经过神阁后,再过一条街,他们就到了城门口。
出了城门,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从进了摩多城后,羚望的心一直提着,现在他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秦知襄也是同样的心态,她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城楼了,黑色的石头,外面就是自由。
他们一行人接近了神阁,门口的士兵并不看他们。
就快了。
精灵们的心愈发放松和雀跃了。
这时候,神阁的门开了,一个穿紫色绸衣的年轻绿人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快活劲,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即将经过的贵族女孩。
快活的绿人径直走了过来,秦知襄装作看不见也无济于事。
这个贵族绿人应该被保护得很好,他足够天真,使他无视了秦知襄的冷淡。
“你是哪家的啊?”年轻绿人拦在了秦知襄马前问。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秦知襄,觉得她的衣服很好看。
他的身份应该很尊贵,秦知襄装成是一个寡言的人:“萨朵。”
年轻绿人更加好奇地看着她:“我还没见过萨朵家的人呢。”
他兴致勃勃地问:“银辉城好玩吗?你过来要多久啊?你的父母竟然让你自己出门?”
太多问题了,秦知襄不想回答。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也是第一次单独出门。”
年轻绿人更加高兴了:“我带你玩吧。”
他天真又快活:“蝎兰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绿色的脸上有些骄傲:“我的姓氏就是蝎兰。”
秦知襄不想去,她烦透了。
但这名年轻蝎兰很明显看不懂眼色,在他的一生中,作为贵族出生,他便不需要有看懂别人眼色这项技能。
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地快活。
很明显,他对这个萨朵家的年轻贵族感了兴趣,那么,他就要达到目的。
蝎兰坚决不放开秦知襄,尽管秦知襄坚称自己有事急事要离开,但他仍然不理解。
但在令人厌烦的天真之外,他有着十分真诚、更令人生厌的热情。
“我会带你玩得很好,”他承诺:“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祝绒手里的刀握紧了。
但神阁旁边就是两列士兵,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我时间很急,”秦知襄努力地演戏,脸上是真挚的歉意:“真的。”
蝎兰有些被打动了,他做出了人生中的头一次让步:“好吧。”
秦知襄刚想松口气,但蝎兰又说:“我知道你有急事,没时间去玩了,但跟我去神阁里祭拜吧。”
他理所当然地说:“每个到蝎兰的人都会来祭拜,我带你去。”
秦知襄看着他,感到了挫败,她很想暴打他一顿。
他理解不了人的情绪,理解不了人的悲欢和难处。
极致的权力,只能养出这样不沾地气的东西。高高在上,飘浮在空中,谁都要为他们的任性让步。
蝎兰抓住了秦知襄的袖子,她被他拉下了马,祝绒和羚望的剑越握越紧,祝绒的腿部绷紧,已经是即将进攻的姿势了。
不能在这里发生打斗,神阁是最士兵最多的地方。
秦知襄给羚望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跟上了。
秦知襄知道,她暂时无法摆脱蝎兰,只能跟在他向里面走。
“我肯定要来神阁,”她接受了现实,努力地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情况:“谢谢你陪我。”
她的感谢让蝎兰男孩高兴起来,刚刚被拒绝的难过消失了,蝎兰兴高采烈地说:“不用谢,我喜欢你,我愿意陪你。”
他们走到了门口,守门的士兵连忙把门打开了。
“大人,请进。”士兵谄媚地说。
而蝎兰根本没有看士兵一眼。
他的热情和友善,只给同阶层的人。
神阁里很安静,窗户用了珍贵的白色水晶,雇佣矮人做了精致的切面。阳光照射进来,通过切面,阳光汇聚在一起,聚焦在神像上。
阁中央的神像简直像是在发光。
秦知襄看过去,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形象,他手持权杖,视线向下,悲悯地看着面前所有人。
蝎兰男孩虔诚地跪下了。
秦知襄站在他身后,冷淡地看着那尊神像。
她记下了仇人的长相。
片刻后,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也跪下了,不是跪索堤布,而是跪逝去的人族。
蝎兰男孩率先站起身,他带着秦知襄向后面走。
他兴高采烈地介绍:“我们这里还有一尊雕像,你肯定听说过,但是应该没见过。”
他们一起走到了索堤布的神像后面。
秦知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另一尊雕像出现了。
这尊雕像非常不同,不是和索堤布的雕像一样伟岸的样子。
这是一个女性的形象。
好像是个女孩。
她跪在地上,身体四周插入了八只刀刃。
她满脸痛苦,已经濒死了。
她就以这种濒死的跪姿,跪在了索堤布的神像后面。
蝎兰男孩有些得意地看着秦知襄:“没见过吧?”
秦知襄承认:“没见过。”
通过他的话,她意识到作为萨朵贵族,她应该知道这个东西。
但她不知道。
她不能露馅。
面对语言无法回答的问题时,用表情回答也是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些诧异来。
秦知襄的惊讶很好地取悦了蝎兰男孩,他笑起来:“对,你猜的没错,这就是极恶人,其司。”
秦知襄重复了他的后半句:“天呢,这是极恶人,其司啊!”
“对吧,我就知道你们那儿没有。”蝎兰男孩快活地说。
秦知襄不断重复他的话:“我们那儿没有。”
精灵们站在入口处,没有进来。他们听到了这场荒诞的对话,而这场对话竟然继续下去了。
虽然秦知襄的话毫无意义,但她句句有回应,蝎兰男孩得到了交流的满足,继续说下去了。
“其司是罪人,”他说:“如果不是其司,我们的至高神索堤布,说不定还能再活很多年。”
结合刚刚看到的的雕像的样子,秦知襄适时地说:“是的,她罪有应得。”
“对,其司就应该被唾弃。”
秦知襄愤慨道:“为什么不在我们银辉城也放置其司的雕像呢?让我们一起唾弃她。”
蝎兰男孩扭头对着秦知襄眨了眨眼睛:“当然是那个原因。”
他隐晦又骄傲地说:“因为我们真正的祖先,是森林族,这件事可不能被其他劣等种族知道。”
“只有我们贵族知道这件事,”他说:“这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其司的事情,毕竟和当时的森林族、人族都有关系。”
他对这段历史相当熟悉,情不自禁地与眼前这名衣着漂亮的年轻萨朵贵族重温了这段历史……
第60章 ◎极恶人◎
秦知襄继续了她敷衍的沟通技巧。
拥有尊贵姓氏的蝎兰少年很好骗, 她得到了很多信息。
她知道了在那个久远时代的故事。
极恶人,其司。
索堤布带领森林族攻占了人族的城邦,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准备,一击即中, 制服了全部的人族。
当晚, 人族死了一半。
另一半, 被关进了人族的监狱, 或者被索堤布的魔法禁锢。
寒冷和魔法, 使索堤布冷冻了人族的血肉,成为了之后森林族的养料。
城外, 精灵族还有其他种族零星一部分, 仍然在努力,试图拯救人族。
城墙上, 站着无数森林族士兵,到处都是魔法和武器的火光。
而城内, 在索堤布的命令下, 净化在继续。
无数的混血绿人出现。
混血才是索堤布所认可的真正森林族的形态,索堤布认为,当森林族只有混血的时候,才是这场净化的最终胜利。
这场战争和净化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久到在监牢中出生的混血小绿人, 已经长到了10岁。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10年了。
精灵们仍然在试图拯救人族, 但精灵数量不多了。他们开始将力量转移,努力保全逃出城邦的人族。
一对从格尔城逃出的小夫妻,经过数年的颠沛流离, 被精灵们纳入了自己的保护之中。
而那个妻子的小腹微微隆起,里面孕育了整个人族最后的火苗。
但当时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亚赫大陆沉浸在战乱、鲜血和动荡中。
由于一直在抵抗的精灵现在力量也不足了, 森林族现在日子很好过。城邦内,在索堤布的命令下,他们慢慢建立了完善的社会秩序。
寿命短暂的真正的森林族被索堤布安排去守城,去种地,去保护混血。
他们被誓死效忠的至高神当作消耗品,却并不在意。
至高神承诺过,如果他们死在这场神圣的战争中,那么,他们将会作为净化后的新人族而诞生。
为至高神死亡,是荣誉和奖赏。
而新诞生的混血绿人,被养在城邦中。在长大后,他们将会替代原来的森林族,使社会的运转正常。
而最开始跟着索堤布定下策略,夺得城邦的几个混血,以及他们的后代,成了城中的贵族,享有了无上的权力。
混血的数量增加了很多,他们融合了人族的森林族的有点,寿命长,而发育快。
在九岁的时候,身体和头脑便基本发育成熟,10岁就是成年了。
他们现在被森林族抚养并保护,等第一波混血成熟之后,他们将会接过城市,从此,这些城市将真正成为绿人的城邦。
其司就是最早成熟的绿人。
但她是比较小的那个。
她出生在年底,虽然总说她十岁了,成年了,但事实上,她离自己真正成年还有两个月。
成年后,她就会接受索堤布安排的婚姻。
她要为了种族而工作,而繁殖。
这是一项很伟大的任务。
其司为了自己能帮助索堤布,而感到荣幸。
但离成年还有两个月的其司,无所事事。
她看到比自己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已经承担起任务了。他们结婚,在城邦中担负起管理的职务。
有的成了士兵,有的负责制造武器和衣服。
也有的开始学习种地和抚养孩子。
其司只帮哥哥姐姐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除此之外,她无所事事,因此对一切都感兴趣。
抚养她的森林族手下又来了很多的婴儿,他们无暇管其司了。
其司在城中跑来跑去。
城门戒备森严,她无法出去,于是在城中到处找些乐子。
她是混血,是索堤布大人得意的作品,因此,任何地方都是对她打开了门。
除了监狱。
其司当然知道监狱是什么地方。
里面关押着生下她的人,也就是说她的母亲,在监狱里。
其司对母亲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和印象,抚养她的森林族说了,人族是劣等种族,是他们的净化池而已。
森林族还说了,说小绿人们的人族父母很卑劣,因为他们不敬索堤布大人。
其司真心地崇敬索堤布大人,那么不敬他的母亲,就应该是个卑劣到极点的垃圾。
其司对这么卑劣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真的很无所事事,城中的所有地方,都被她走遍了。
她 终究对那所监牢感了兴趣。
其司研究了那所监牢的士兵巡逻时间,她在自己衣服的兜里装好了面包,做好了准备,花很长的时间去潜入。
她想去看看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看看不敬索堤布大人的坏人是什么样子。
但其司的潜入还算顺利,并没有和她预料中一样花上一上午时间。因为她身上有人族和森林族的优点,身体轻盈敏捷,躲过了所有的士兵。
很快,她到了监牢里。
其司的胳膊上有个很小的标记,数字7。
这是制造她的牢房的标记。
除了其司这种身上有数字标志的,还有一类小绿人身上有字母标记,这表示这个小绿人有森林族母亲和人族父亲。
如果身上有同一个编号的婴孩频繁在两岁内去世的话,说明婴孩的制造方是台劣质机器。
那么,就要被销毁了。
而最近新来的婴孩,身上仍然有数字7。
其司的人族母亲,相当优质,她的孩子生命力旺盛。
其司很顺利地走到了监牢里,她找到了数字7。牢房里现在很安静,在索堤布大人的魔法下,所有的牢房都被控制住。
没人能够挣脱索堤布大人的意志。
其司灵巧地钻进了7号牢房的栅栏中。
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女人,很陌生,睁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其司并没有母亲的实感。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陌生极了,一时间,其司觉得自己的这趟冒险有些无趣了。
但在她即将离开之前,她注意到,这个女人长着深棕色的头发,有着褐色的眼珠。
——其司的头发也是深棕色的,眼珠也是褐色的。
若是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下,和其司绿色的皮肤下,她们有着相似的面容。
其司的脚顿住了,她有些好奇了。
其司慢慢走过去。
女人的视线转移过来,她的身体被魔法定住了,手指都无法移动,全身只有眼珠能顾转动。
如果不是这个魔法的话,她活不了这么多年,早就寻死了。
女人看到了其司,目光没有波澜,其司小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其司,是你的女儿……”
在这一刻,其司看到了她眼中浓烈的仇恨和厌恶。
其司相信,如果她能动的话,也许会跳起来把其司掐死。
其司从来没面对着这样的恶意,作为净化后的完美物种,她一向是被夸赞的。
被这么强烈的敌视着,其司吓了一跳。
她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其司安稳了几天,但四天后,她再次感到了无聊,又想去看看那个讨厌的女人了。
她再次偷偷到了七号牢房。
这次,其司做好了心里准备,她准备和这个女人多说两句话,说说索堤布大人的伟大,谴责她的不敬。
女人仍然躺在床上。
其司絮絮叨叨地说话,而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看都不打算看她一眼了。
临行前,其司感到了一些饥渴,她忽然发现,女人好像从来没吃过东西。
其司觉得好奇:“你是怎么吃饭的呢?”
她兜里有食物,索堤布大人很大方,偶遇的时候,他总是会把食物赐予这些孩子们。
其司学习了索堤布大人的做法,她拿出了包里的面包,撕下了小小的一条,塞进了女人的嘴里。
其司开始了频繁去找女人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项伟大的工作,她要担任索堤布大人的使者,消除女人对索堤布大人的不敬。
去的次数多了,她对路线更加熟悉,每次都能躲开士兵,甚至胆子也大了很多,她甚至敢去其他的牢房里走走了。
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到了其他的牢房里有着人族的男男女女。
全都被固定在床上,很多女性的肚子高高隆起,而男性少了一部分肢体。
她忽然想到,城内的小绿人是吃面包的,而粮食不多,偶尔他们也吃肉饼。而索堤布说,为了士兵们的战力,士兵们是肉比面包多。
现在,她忽然想到,肉的来源是什么?
她是七号牢房的女性生下的。而有些小绿人身上的标记不是数字,而是字母。
字母表示,这个小绿人的父亲是人族,而母亲是森林族。
那么,他们是不是在啃食自己的父亲?
憎恶着母亲,啃食着父亲。
其司不寒而栗。
森林族对孩子们疏于教导,除了对索堤布大人的崇拜外,小绿人们其实没学到多少东西。
他们的性格大多是天生的。
而其司像她的人类母亲更多一些。
她敏感,尽管诞生于最黑暗的罪孽中,坏得也不那么彻底。由于意识到母亲和自己长得很像,继而意识到,也许她们都是同样的人。
母亲被锁在床上,没有一句回应。
有些话其司不敢说给其他狂热崇拜索堤布的人,她只能说给了这个无法动弹的母亲。
“也许这样对你们是有些过分的。”她小声说。
这句话对于人族的苦难来说,简直残忍得不可理喻。
而在其司所在的环境中,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的人族母亲头一次把视线转移向她。
其司没有察觉,继续说了下去,她也示意到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当然了,索堤布大人永远没有错,我是说,也许他当时是没有考虑这么多……”
但她说来说去,都是在说他们的至高神的问题。
其司不敢再说下去了,她逃之夭夭,临行前,仍然往母亲嘴里塞了块面包。
其司安稳了两天,但在第三天,她再次蠢蠢欲动。
这一次,其司准备了两颗鲜亮的小果子,她一个,她一个。
她脑子里有些困惑,索堤布大人当然是没有错的。
那么,人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这一切是对的吗?
她需要在那个牢房里思考,需要给索堤布大人找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其司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牢房里,她直接把两颗小果实一人分了一颗。她吃完了果子,刚想和自己一动不动的母亲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外面有了很大的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街上人很少,是守门的士兵换班的时间了。
士兵们来到了牢房里,呼呼喝喝的吵闹着。
来不及了,其司直接躲到了床下,她不想被发现,回去可能会挨罚。
她刚躲好,七号牢房的门开了,其他牢房的门都被打开了。
其司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士兵已经扯开了她母亲身上的毯子,然后扑到了她的身上。
其司直面了这一切。
她看到了其他的牢房内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而有些人族的肢体被切割下来,散落在地上,有些被送出去做食物,有些被当场啃食。
其司惊住了,她绿色的脸蛋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不对的,和索堤布大人永远没有错,两个想法在她脑中碰撞。
又有士兵要进来了,浑浑噩噩的其司并没有注意到。若是被发现了,她免不了一顿责罚,甚至可能为了杀鸡儆猴,被严惩。
床上的女人眼神麻木,被翻动的时候,她看到了床下,那个自称自己女儿的丑陋小绿人呆呆愣愣的。
女人嘴里还有果实的甜味,她努力挣扎着,终于使手指微微动弹,勾动了毯子。
毯子掉落,掉在了小绿人的头上,将她遮住了。
毯子掉落的那一刻,小绿人和她卑劣的人族母亲对视了。
其司的心中有些东西轰然炸裂。
她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对的,就是不对的。
错误的事情,不会因为蒙上了一层政治和宗教的美化,就成了正确的。
索堤布的雕像在她心中碎裂。
小绿人在士兵们离开后离开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小绿人再次独自前来了。她的兜里鼓鼓囊囊的,不过不是食物。
她从包里抽出一把尖锐的刀。
她平静地将刀刺入了七号女人的脖颈,在刀剑没入脖颈的时候,她们两个身体贴得很近。
女人的瞳孔扩散,血像喷泉一样流出来,而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其司小声说:“再见了。”
她很想喊一声母亲,但她知道,女人应该是不乐意的。
其司身上沾了血,她从七号牢房走出去,去了其他的牢房里,机械地将刀插入了其他无法动弹的人族的脖颈中。
她进行了一场残酷的杀戮,而血溅在她脸上,她却显得比索堤布更像一个神了。
被抓住的时候,其司已经杀了二十多个人族了。
这是比较大的损失了。
贵族们严格地提审了其司。
其司跪在地上,眼睛的余光没有看到索堤布。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贵族严肃地问。
其司回答:“因为他们对索堤布大人不敬。”她恭敬又狂热地说:“我要杀了对索堤布大人不敬的人!”
贵族们窃窃私语,又是一个狂热的信徒。
根据与其司相识的人的陈述,她是一个比较乖巧的孩子,从来没什么错处。
这场事故,最后以意外定性了。
其司被关起来教育,直到集体婚礼那一天。
每年,都有两场集体婚礼,成年的混血绿人们被分配了婚姻对象。
事关繁衍,索堤布一定会到场,他高高坐在台上,慈祥地看向每个孩子们,这都是他的作品。
每个孩子都会上台,接收索堤布的祝福。
其司穿着婚礼的衣服,安静地站在队伍里。
她默默数着人数,终于到了她上台的时候。
其司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走上台,然后跪在索堤布面前,她充满依赖地看着索堤布,索堤布用手轻轻抚摸在她的额头:“赐福给你,我的孩子。”
“您的孩子?”其司小声说:“我是您的孩子吗?那她算什么呢?”
索堤布有些没听清,他年近60了了,索堤布侧过身,离其司更近了:“你说什么,我的孩子?”
在这一刻,其司从鞋底,将那把杀了母亲的刀拿了出来,她狠狠刺向了索堤布的脖颈。
侍卫已经行动了,十几把刀刃同时刺向了其司。
其司的刀没有刺穿索堤布的脖子,只刺到了他的腹部,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其司身上都是刀剑,她像个刺猬一样。
“我不是你的孩子。”其司只留下这七个字的遗言,就此死去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