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信徒◎
亚赫大陆的任何一个生灵都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新神已经出现, 而旧神从未消失。
不过血族的酒馆里,维宁有了一点微妙的直觉。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但是当时遭受审讯时,抽打他的士兵是真的没想让他活下来, 伤口可见骨, 所以就算现在已经痊愈了, 仍然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深深伤痕。
他看起来更丑了。
经过了那场残酷的审讯后, 维宁变得更加恭谨。
有客人的时候, 他谦卑地低着头,对于客人暴戾的脾气, 他默默地忍受。
现在的维宁, 有些像莱斯了。
但在酒馆的休息时间里,维宁和血族们悄悄聚在一起。
其他血族担忧地看着维宁:“以后会怎么样?”
对于那个假冒贵族的恶人的追捕, 全城都知道了,喝酒的客人们也会时常聊起这件事情。
在各种污言秽语的诅咒中, 维宁提取到了一些信息。
秦领主带着格尔城的同胞们逃走了。
他们消失了。
血族们为了逃走的同胞们感到高兴, 同时,在高压的管控下,他们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了。
如果是原来,他们不会有什么祈望。
而现在, 格尔城逃走了, 那么他们呢?
他们能不能拥有这种不可奢求的奇迹呢?
血族们看向了维宁,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些驱散阴霾的话语。
维宁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等,”他坚定地说:“我们要活着等。”
“她会来接我们的。”
维宁和秦知襄并没有这样的约定, 但极有默契的,他坚定地相信她。
她会来接他们的。
维宁态度极为坚定,其他血族被很好地劝慰了。
他们小声地交头接耳:“我们要活着。”
“我们要好好活着, 保持状态。”
他们逐渐变得快活起来:“我们要等着秦领主。”
天黑了,他们又要营业了,血族们排队下楼,脸上又是如常的卑微笑容了。而在死水一般的外表下,是炽热的心脏。
他们与之前不同了,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持续燃烧。
而在其他城邦,类似的讨论也在发生。
文尔仍然有些胆小,但他秉持了和维宁一样的想法。
还有些秦知襄没有抵达的城邦,血族、魅魔、巨人和巫族并没有见过她。但已经从画像上认识她了。
他们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但格尔城已经全城逃离了。
那么,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们呢?
在一座白色石头铸成的城邦中,脚戴黑色铁链的巨人搬运着沉重的货物从城中走过。
他们低着头,绿人管事耀武扬威地站在一边,鞭子抽打着地面。
绿人士兵驻扎在异族的店门口,手握武器。
两个相熟的士兵在巡逻时小声说话:“看来把他们吓到了,最近很安稳,很乖顺。”
巨人的头更低了。
而在绿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巨人的视线隐秘地投向了一边。魅魔在窗帘的缝隙中看向了巨人。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
怀揣着同一个秘密的期待,他们的视线藏着从未有过的兴奋。
毛茸茸的巫族站在药店的柜台前,低头迎接客人,而他们的手在柜台下不安地动着,数着这是格尔城逃离的第几个日夜。
而这个时候,羚翘的神使小队再次和雪卷的小队分别。
这次祝绒和羚翘都单独率领了一支队伍。
祝绒的武力比较高,她带队去了更远的村庄,而羚翘去了附近的村庄。不过在进入这次的新目的地之前,羚翘打算去上次发生痢疾的村庄检查一下。
他们在村子附近的森林中换好了统一的神使服装,然后走进了村子里。
远远的,羚翘便能察觉到这次的情况与上次不同了。
上次村里到处都是哭声,而这次平静了很多。
她走进去,村口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在玩泥巴,一个孩子无意识地抬头,他看到了羚翘。
小孩子沾着泥巴的小脸僵住了,绿脸上黑色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疯狂一样从地上站起来,向村里跑去,一边大跑,他一边喊:“大人回来了!神使大人回来了!”
刚刚还安静的村庄一下子便骚动了起来。
村民们从家中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像箭一样的身影,是羚翘最熟悉的。
跑得最快的身影终于在羚翘身前站定了,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羚翘。
羚翘微笑着:“黑根,你的孩子怎么样了?”
黑根兴奋地回答:“大人,她很好。”
黑根立刻向身后喊:“褐土,把女儿抱过来。”
黑根的丈夫恭敬地走过来,把怀中的孩子展示给羚翘。
小女孩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了,她完全康复了,尽管在痢疾期间,她呕吐又腹泻,瘦了很多,这几天也没有长肉。
但黑根珍惜地用羚翘留下的糖冲水,每天都给女儿喝。
这是相当难得的营养品,小女孩还是有点瘦,但现在已经很有精神了,她吃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羚翘。
“不要吃手指。”羚翘告诉黑根:“小孩子的手很脏,总是摸各种地方,也许又会有脏东西进入她的肚子,发生上次的问题。”
黑根立刻上前一步,啪的一声,将女儿的手从嘴里打下来了。
小女孩立刻嗷嗷地哭起来。
但黑根并不在乎。
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她是一位伟大的甘愿为了孩子付出一切的母亲。
但现在孩子好端端的,她便恢复了本性,成了一个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又有些粗糙的普通母亲。
比起女儿,黑根现在更在乎面前的神使大人。
由于上次黑根跟随在神使大人身边,学到了最多的知识,现在她在村里的话语权几乎和村长一样了。
黑根虔诚地问:“创世神大人又有什么神意了吗?”
“没有,”羚翘说:“创世神大人担心你们的情况,特意让我们回来看看你们。”
这句话简直让村民们哭出来了。
他们卑贱惯了,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能被神灵大人放在心上呢?
村民们眼含泪水,羚翘和旁边的精灵微妙地对视,他们小幅度地点头,认为这里已经是一片合适的土壤了。
羚翘向前一步,假装不注意的样子,她脖子上挂着的神像露了出来,这立刻就吸引了黑根的注意。
黑根小心地看了一眼,她壮着胆子问:“大人,您胸口的……是……”
她不敢说下去了。
羚翘接住了她的话:“是的,是创世神大人的神像。”
黑根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个荣幸看到创世神大人的真容。羚翘双手将神像摘下来,放在自己掌心中。
黑根微微凑近,虔诚地看着。
这尊神像超出了黑根的所有想象。
羚翘已经将秦领主写的神灵简历背下来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这位创世神大人的履历。
“创世神大人是亚赫大陆的创造者。”羚翘说。
接下来,她讲了创世神开天地,创世神造各个种族,以及创世神为了孩子们补天的故事。
这三个故事完全来自于女娲和盘古,只是中间根据亚赫大陆的情况,进行了一些因地制宜的改动。
创世神大人陷入休眠时,她的气息化作了天地间的魔能,为她的孩子们提供力量。
绿人村民们围在羚翘身边,大气不敢喘,认真听着创世神大人的伟绩。
羚翘一边讲故事,一边留心观察着绿人们的反应。
果然,他们的反应不出她的预料,他们全都听呆了。
小孩子们听着听着,不自觉地又把手放进了嘴里,而他们的父亲母亲也呆了,完全无暇去管孩子们了。
这是正常的。
羚翘早就想到了。
绿人村里的生活相当困乏,他们劳作,然后疲惫地昏昏睡去,没有任何娱乐消遣的余地。
而秦领主写的这些故事,在华夏传承千年,经典毋庸置疑。故事相当宏伟,同时具有趣味性,对绿人们来说,简直就是令他们无法自拔的迷药。
当听到创世神大人双手撑开了天和地的时候,村长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惊呼。
听到创世神大人用自己的身躯混合了地上的泥土,还有天上的云朵,制造出了各个种族的时候,村民眼睛都在闪光,他们头一次为自己卑贱的躯体感到了骄傲。
而当听到创世神大人补天时护住了所有生灵,而自己受伤,陷入了沉睡的时候,黑根喉咙中不可自抑地发出了哽咽的哭声。
讲完创世神大人昏睡前的事情后,羚翘终止了讲述。
黑根急切地问:“大人,创世神大人现在怎么样了?醒了吗?”
羚翘悲伤地说:“创世神大人仍然在恢复中。”
村民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羚翘略一停顿,继续说:“创世神大人会痊愈的,毕竟,”她语气缓慢:“盗取大人神格的坏人已经得到了惩罚。”
说完这句后,羚翘小心地观察着村民的脸色。
她不知道村里绿人对索堤布的信仰还有多少,能不能接受伪神的设定。
听到这句后,村民们脸上有些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忽然间,有个年轻的绿人开口了:“之前我们只知道至高神……”
村民们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贵族们驻扎在城邦中,贪图享受,早就忽视了村里绿人的存在。
神阁矗立在城中心,从未到过村里。
索堤布的故事口口相传,在村里早就失了颜色。
索堤布的故事,不如创世神的故事鲜艳。
村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将索堤布加入了刚刚那个故事里,将这一切串联上了。
只不过,这会儿,索堤布的余威还在,他们并不敢大声说话。
而黑根看着周围,为自己同族们的懦弱感到了气愤。她大声说:“我们都要死了,索堤布也没有出现过。”
“是创世神大人救了我们啊!”
女儿濒死的时候,黑根发疯了一样用尽了办法,她向至高神索堤布祈祷,却没有任何用,她的女儿仍然渐渐走向了死亡。
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她甚至对无用的至高神产生了恨意。
而创世神拯救了她的女儿,激烈的恨中生出了强烈的爱。爱恨如同双生花,她恨得深沉,也爱得热烈。
黑根大声说:“创世神大人才是我们的真神!”
一个狂热的信徒往往能起到最关键的作用。很多极端事件都是由狂热信徒做出的,而现在,狂热信徒对局面很有力。
面对绿人村民的沉默,羚翘扮演了一位失落的神使,她哀伤地看着他们,美丽的眼睛中是遗憾和失望。
黑根更加感到了愤怒,由于女儿和她获得的知识,现在她对创世神大人忠心耿耿。
黑根对着村民们高声说:“救了我们性命的,不是索堤布!”
“没关系,”羚翘哀伤地说:“创世神大人知晓这一切。”
“她是我们的母神,她原谅孩子们的过错。”
羚翘从兜里拿出来两片抗生素,交给了黑根:“这是创世神大人送给你们的。”
羚翘转身就要离开了,村民们看着她的背影,看到了黑根手里珍贵的药物。
他们被驯化的本能开始和新的认知发生了猛烈的冲击。
信仰索堤布,那么他们就是卑贱的贫民,也许会死。
而信仰创世神,他们就是神的孩子, 能得到神灵的眷顾。
情感已经倾斜,而利益更加明显,脑海中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松动。
村长脚下微动,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创世神大人!”
他喊着:“创世神大人!不要抛弃我们,我们是您的孩子啊!”
黑根也跪下了,其他的村民也全都跪下了,他们流着泪喊:“创世神大人!”
羚翘已经走了两步了,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她心中有一幅地图,将这个村庄划为了秦领主的领地。
在信徒们的呼喊声中,羚翘终于转身,她悲悯地说:“创世神大人接纳每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她和其他三个精灵一起,将跪下的绿人们扶起来。
“创世神大人不需要跪拜,”神使大人说:“我们生而平等,都是母神的孩子。”
“如果想表达对创世神大人的敬意,请把双手交握,放在心脏的位置,虔诚地默念创世神大人的名字,大人将赐福给你。”
这也是秦知襄提前定下的祈祷动作。
她禁止了跪拜。
信仰了新神的人,都应该站着。
能站着的人,才会反抗。
而当惯了人,是无法再跪下去的。
绿人们头一次听说面对神灵不用跪下,他们犹疑着站起来。
羚翘握住神像,高高举起:“请向创世神大人祈祷!”
绿人们做起了这个生疏的动作,他们的双手交握,掌心放在心脏的位置。
前面是神灵和神使,而他们站着。
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仿佛他们和神使大人真的平等,都是创世神大人的孩子了。
很怪。
但好像……他们对这种感觉着了迷。
第92章 ◎创世神的孩子◎
神使小队出发了, 族地的建设仍在继续。
秦知襄忙中偷闲,她看了很多关于宗教的历史,从其中得到了一些感悟。
“信仰是什么?”她问路萍。
“是精神和情感追求。”路萍回答了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对,是精神追求, ”秦知襄说:“但有时候也是利益追求。”
“为什么是利益追求?”路萍不明白。
秦知襄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记得我们读大学的时候, 学校附近有个教会吗?”
“我记得, ”路萍印象挺深的:“周五的时候那里好多人排队, 都是年纪很大的老头老太太。”
“这是信仰吗?”
“是吧, ”路萍说:“他们好早就在那里排队了,还一起唱歌, 一起做仪式, 看起来挺虔诚的。”
“但你知道吗,”秦知襄笑起来:“我们毕业后, 自从那个教会不发鸡蛋和大米了,那里就没人排队了。”
这个消息是秦知襄的学妹告诉她的。
秦知襄为此笑了好一会儿。
路萍也笑了起来, 她一边觉得荒谬, 一边觉得有些道理。
“信仰是这样的,总得满足人们点什么东西,精神、情感、利益。”
“不然是告诉受苦受难的人,信我吧, 信我虽然你这辈子在受苦, 但你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再不然告诉你,你生来就欠我的,信我才是赎罪, 把罪赎干净了,死后才能去好地方。”
“还有的,和我们学校附近的教会一样, 让信众得到了直接的、实际的东西。”
“也有通过恐吓来控制信众的。”
“当然,还有崇高的信仰,追求精神上的满足,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家人,为了全人类而奋斗,为了自由,为了理想。”
“但是,在亚赫大陆,物资极度缺乏的地方,精神追求是很困难的,我们现在只能给予信众一些实际的好处。”
通过给予好处,获得初步的好感。之后,这个情感会发酵,化为更为狂热的情感追求。
在秦知襄和路萍说话的时候,祝绒也到了一个村庄里。
这个村里没有发生什么疾病。
祝绒使用了简单粗暴的办法,她做了交易,卖出去很多糖和盐。
在她做交易的时候,在角落里有几个贫穷的没有物资的绿人羡慕地看着。
做完交易后,祝绒找到了那几个贫穷的绿人,她送给了他们一点点盐和糖,量少到不会让刚刚做了交易的绿人在意。
但也足够让这几个贫困的绿人感到惊喜了。
面对绿人畏惧又困惑的眼神,祝绒悄悄展示了胸口的神像:“创世神大人将这些赐予你。”
她声音很小,没有声张,而那几个穷苦的绿人懵懵地看着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一点点糖和盐。
祝绒这一支队伍就此离开了这个村庄。
她悄悄种下了一粒种子,静静等待着发芽。
而其他的六支队伍也进入了不同的村庄中,他们有的遇到了病人,用药物进行了治疗,有的进行了交易,也有的给了孩子切成小块的奶糖。
但他们全都展示了胸前的神像。
之后,他们离开了,再次进入了其他的村子中。
这次精灵们去了很远,最远的往返路程走了半个月。
每支队伍都收获颇丰,精灵们认真听取了祝绒和雪卷之前的经验,牢记秦领主写的章程。
有的队伍用背包里的药物对病重的绿人进行了治疗,也有的赐予了一些货物。
不管他们做了多少,效果都是有的。
他们所经过的每个村庄,都已然意识到创世神大人的存在。
村庄之间是有联系的,村民们在不同的村庄间进行物品的置换,还有年轻绿人的婚嫁。
农忙的时候,几个村里可能加起来也只有一两把农具,他们会轮流使用这些珍贵的铁制农具做工。
枯水期,强壮的村民们也会聚集在一起,去寻找水源。
这些联系使得各处的村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现在一些信息开始沿着网上不可见的脉络流通起来。
刚开始,他们并不敢张扬,毕竟这和他们多年来的常识所违背。
影影绰绰的,他们只敢说:“我们吃到了白色的比沙子还细腻的盐。”
“我们村里也是。”
他们眼神隐晦地碰触:“有人来我们村里了。”
“对,他们说是神使……”
由于两边信息一致,他们的聊天开始变得更大胆了一些:“不是至高神。”
“是另一位神灵。”
“我记得这位大人的名字,创世神大人。”
“对。”
沉默了片刻后,年轻些的绿人说:“我觉得创世神大人比至高神好。”
“不要这样说!”年长的绿人更为谨慎,但片刻后,他小声认同了这个评价:“……我们没吃到过索堤布的糖和盐。”
这样的聊天陆续发生,在细碎隐秘的谈论中,他们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有个村里,病重的村长妻子奄奄一息,神使进门了,给了她一粒纯白色的神药。
现在,村长的妻子已经在田里干活了。
当时为她挖好的坟墓仍然是空的,没有被填平。
那个女人坚持不要填平这座坟墓,她说这是她重生的证明。她将以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忠诚供奉创世神大人。
这个女人成了一位坚定的创世神信徒。
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事情。
毕竟,长久以来,索堤布才是他们所认定的神灵。
但换个角度,绿人村民们理解村长妻子的选择。毕竟在她垂死的时候,来拯救她的不是索堤布,而是创世神。
那么,他们可以认为,信奉索堤布的她已经埋进了那座墓中,现在活着的她,自然有立场去信奉一位更有力、更仁慈的新神。
那么他们呢?
他们并没有吃过创世神大人的神药,但他们吃到了创世神大人的糖和盐。
虽然这些是他们用一些物品和神使大人交换的,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么好的糖和盐,贵族都不一定吃到。
愿意做交易,已经是创世神大人的怜悯了。
肉眼可见的,索堤布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而创世神大人已经带来了食物、农具和神药。
各种想法和言论在私密的地方发生。
神使小队走过的地方,绿人村民的心已经发生了偏移。
小队去过的村庄,回程的时候会再去一遍,他们去看一下村里的态度,他们离开几天时间,足以将这个态度发酵并且体现出来了。
有些村庄保守一些,神使小队将这里记下。
而有些村庄很明显地更亲近他们了。
村民们学会了那个祈福的手势,看到神使小队经过的时候,他们强忍住下跪的本能,笨拙地将手在胸□□织,掌心放在胸口。
对于这样的村庄,神使小队从包里拿出了一些更为珍贵的东西。
白色的药片,已经被塑封好了,阳光下,透明的塑料纸中包裹着小小的药片,显得极为神圣。
神使小队说:“创世神大人感受到你们的真诚,将这片药赐予你们,如果再遇到致命的冷热恶症,可以吃下这片药。”
这片药被村长颤抖着接过去,手碰触到神药的那一刻,他脑中已经彻底将索堤布抛开了。
神使临走前说:“创世神大人还在恢复中,等她神体康复的时候,能赐予信徒们更多的神药。”
“但是现在还不够,信徒不够,也不够虔诚……”
神使们叹着气离开了。
身后的绿人们长长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羚望带的小队也去了三个村庄,回去的路上,他们再次去了当时痢疾的那个村庄,这个村庄名为黑褐村,村里的人大多以黑或者褐为名。
黑褐村是目前信仰最坚定的,他们做祈福动作十分标准。
羚翘还剩了一些糖和盐,带回去只会增加路上的负重,于是羚翘将这些少量的糖和盐送给了他们,
村民们簇拥在周围,大着胆子问神使大人何时再来。
村民们已经明白了,创世神大人的神使,和索堤布的贵族不同,神使更为平易近人,愿意和他们进行一些“人和人”之间的沟通,而不像贵族只把他们当作牲畜对待。
羚翘回答了村民问的问题:“还会来的。”
“时间不好说。”羚翘说:“得看创世神大人的神体情况,她的神格被抢走太久了,现在信徒太少,不够虔诚,她还很虚弱。”
羚翘在村里待了一会儿,针对村里的卫生情况提了些建议,便离开了。
她离开后,黑褐村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村民们担忧创世神大人的身体情况,他们不停地祈祷,希望能对大人有帮助。
但是黑根有自己的想法,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在和神使大人的沟通中,她学到了很多的知识,村长都不如她了。
因为掌握了知识,获取了地位,她开了智,壮了胆,开始思考一些之前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村民们说:“希望创世神大人早点好起来,希望神使大人能召唤足够的信徒。”
黑根大声说:“这些事情,我们自己也可以去做啊!”
村民们茫然地看着她。
黑根的女儿抱着母亲的腿,下意识想吃手指头,但她想起了神使大人说过,吃手的小孩子会得病,于是把脏兮兮的小手放下了。
黑根继续说:“创世神大人现在力量不够,神使大人在努力,我们被大人拯救,也应该做些什么!”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
黑根坚定地说:“我们应该把大人的神迹宣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
“这样,大家就会知道大人的仁慈,大人的信徒会越来越多,大人会更快地康复。”
“可是,”村长嗫嚅着:“这是神使大人的光荣任务,我们……有资格去做这件事吗?”
黑根有些迟疑,但她立刻想到了神使大人美丽的、温柔的、总是微笑的脸。
黑根坚定了想法:“我们可以去做。”
她说:“我们是创世神大人的孩子,孩子有资格为母亲做些事情。”
羚翘已经离开了。
而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黑褐村的五个村民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面容肃穆,向着相反的方向出发了。
第93章 ◎曾经来过◎
八支神使小队从各个方向陆续回到了族地。
他们这一路小心避开了会经过城邦的路线, 很多时候走在荒地中,有时候还要经过森林。
只要经过森林,危险就无法避免。
幸亏有六哥和多米的支持,现在的武器相当先进。
运气最不好的那支小队遇到了一只全黑的巨兽, 这是最危险野兽的一种, 它皮肤坚韧, 牙齿咬合力很强, 唯一的缺点是速度不够快。
但这个唯一的缺点被它强悍的体力和持之以恒的性格弥补了。
只要被它盯上了, 之后的几天里,它都会跟在不远处, 树叶从它黑色的毛皮上抚过, 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声响,给它的猎物制造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猎物们紧绷着心神, 直到被沙沙声追上为止。
这个巨兽也因此被称为“沙沙兽”。
而那支倒霉的小队被沙沙兽盯上了。
但队长并不慌张,他们既然敢出来, 自然是做好了预期的。杜辛说过, 这叫风险管理。
杜辛说起这个词的时候怨念满满,他被邀请去参加了一些互联网从业者论坛,从里面听到了很多看起来高级的词汇。
什么风险管理,降级方案, 第二曲线, 品效合一。
杜辛的头晕乎乎的,他之后再也不去参加那些论坛了,坚决地将时间花在了更有用的地方。
不过精灵们从杜辛的抱怨里学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预期风险管理, 羚望和雷啸、还有莱德、巨人阿西、多米,他们聚在一起,整合了各个他们之前对于森林动物的认知, 对各种情况都做了计划。
现在他们被沙沙兽盯上了,这个情况就是雷啸所提出的“无法战胜的对手”。
这一支小队的队长在不远处沙沙声中,安静地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粗棍状的火药。
既然是无法战胜的对手,那就不要开战。
最好的办法,就是威胁。
他一手拿出了火药,一手拿出了打火机。
旁边的精灵熟练地将一团棉花塞进了队长的耳朵里,之后剩下的精灵们用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沙沙声停了,它在那团青黑的树影中矗立。
队长没有再耽误,他点燃了那只火药,扔到了前面的空地上。
引线飞快地燃烧,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地面上炸出了一大片尘土,在这片浑浊的空气中,队长没有动。
棉花团对于声音的遮挡作用有限,他的耳朵里现在是嗡嗡的声响。
但他站得很稳,在无法战胜的野兽面前,绝不能撤退。
尘土慢慢落地了,空气再次变得透明。
对面树影下,那团庞大的黑色身体消失了。
誓死的态度,和强大的神秘武器震慑了敌人,他们安全了。
其他小队都没有这支小队那么倒霉,没有遇到这么可怕的野兽。但也有零星几个精灵,受了些轻伤。
每个神使小队都配备了一名会治疗的精灵。
每当有人受伤了,那名负责治疗的精灵就会立刻开展紧急的治疗方案。
止血药、消炎药、抗生素,几片药物吃下去,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使死神对伤者视而不见。
伤口再用纱布包扎好,每天都保持洁净,维持好这种状态,回去后,再进行更详细的治疗,不会影响身体。
八只小队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羚翘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一边吃面包,一边和秦知襄汇报情况:“黑褐村没问题了。”
她想了想:“我觉得,如果我现在提出,让他们去城里传递消息的事情,他们会同意的。”
秦知襄问:“其他村里呢?”
祝绒接话了:“我那里有个村也行,村长的妻子发高烧了,我给了她药。她年纪比较大了,在村里有威望。”
“她的信仰很狂热,很多村民愿意听她的话,我觉得这个村里也没问题。”
但其他村里,神使小队并没有这样的信心。
秦知襄慢慢思索着,已经一个月了,时间上有些来不及,贝林城和白崖城位置很远,老祭司说赶去炸城门的血族这几天必须要出发了。
血族们必须留足时间,要在那两座城附近做好部署。
就算现在让精灵们去贝林城和白崖城传教,也很难立刻拥有虔诚的信徒。
但也可以使用交易的方法,给附近的绿人村民货物,换取他们去城里传递消息。
“问题不大,”秦知襄说:“新神的产生本就是意外之喜,向城里传递消息这事,我们用交易的方法也可以。”
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泽息还没回来。
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们找到人鱼了吗?
人鱼愿意合作吗?
泽息不回来,秦知襄无法知道这些信息,她就无法让血族们出发。
时间向后推延,也许会错过神诞日这个关键节点,不知道会拖延到什么时候去。
秦知襄感到了一些焦虑。
祝绒也在吃面包,她沉默不语,小丈夫头一次出远门,她心里也是担忧的。
但长久以来和丈夫的相处,使她对泽息有信心。
“他会回来的,”吃完面包后,祝绒说:“泽息是个很谨慎的人。”
“如果遇到危险,他就算没完成任务,也会回来的。”
祝绒说:“之前我们说好过,我一定会死在他前面,他要整理我的尸体。”
她平静地说:“如果我先死了,他也许会愿意战死,但现在我还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他们夫妻间的约定。
祝绒是战士,面临最多的危险,除了残缺的手脚,她的腹部、背上和大腿上也有伤痕。
泽息早已明白一个战士的宿命,但作为爱人,他想让妻子死得更好看一些。
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泽息能够平静地接受祝绒的死亡,但他无法接受她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
泽息很惜命,因为他要一直活到整理完祝绒的尸体。
芹菜在旁边插嘴:“我也可以整理你的尸体。”
羚跃正在给精灵们掰面包,他跟着芹菜说:“我也可以。”
“那不一样,”祝绒认真地说:“他希望是他来整理,我也希望是他。”
芹菜摇摇头,并不理解:“如果我死掉了,谁来整理都可以。”
但他眼睛的余光扫到了雪卷,立刻又补了一句:“雪卷不可以。”
雪卷的手很重,芹菜认为就算自己的尸体整整齐齐,雪卷也有能力弄得乱七八糟。雪卷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最近路萍又买到了一些新口味的调料,雪卷正在品尝新奇的口味,不想和芹菜吵架。
精灵们向来不忌讳,秦知襄这会儿听到了无数个“死”字。
本来祝绒和泽息的约定让秦知襄心里有些酸涩,她没办法安慰祝绒,说她不会死。
这本来就是极其危险的一条路,她无法保证任何人的安全。
但精灵们大声讨论着死亡和自己的尸体处理方案,秦知襄的大脑被这些字眼冲刷着,她好像脱敏了,也没那么在意了。
她出神地想着死亡这件事。
就如同秦面包的出生一样,死亡同样是一件无法阻止的事情。
秦知襄越想越远,她想到已经死亡的那些生灵。
死亡无法避免,但她却想留下他们来过的痕迹。
“我们做个石碑吧,”秦知襄说:“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以后即使我们同样死去,但面包长大了,也能记住他们。”
六哥接到了电话,很快买到了石碑,一起还送来了一套电动磨头机。
机械族的精灵现在对机械相当熟练了,磨头机一送到,立刻就能上手。
天蓝蓝是机械组的组长,最为擅长机械,她立刻就明白了磨头机应该怎么用。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手下的山青。
山青今年18岁,是个俊朗又爱笑的女孩,她很强壮,身上很多肌肉。
但在秦知襄到来之前,山青瘦得像个麻秆。
山青对机械的理解不如天蓝蓝,但她画画很厉害,能画图纸。天蓝蓝觉得山青能把名字刻得更漂亮。
现在山青手持磨刀机,根据天蓝蓝的指示,换上了合适的金刚石磨头和合金铣刀,尝试着在石碑上刻上了第一个名字。
“貉宁。”
“这是谁?”秦知襄问。
“是在遇到你之前,族里死去的最后一个精灵。”羚望说:“我们时常想念她。”
“如果她当时愿意多吃一口食物,而不是坚持留给孩子们的话,也许她能撑到遇到你的那一天。”
“但是,”羚望说:“也许是因为她执意留下的那一口食物,松铃他们才活到了你来的那一天。”
秦知襄看着这个再也没机会认识的名字,同样感到了遗憾。
之后,更多的名字被刻在了石碑上。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温情或者残酷的故事,但这些故事中总是带着血泪。
巨人、血族、精灵、魅魔和巫族都在干活,一边干活,他们一边回忆起过去。
这些名字被写在纸条上,送到了山青这里。
在磨刀之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篆刻上去。
其中大部分都是陌生的,秦知襄也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莱斯。
莱斯终于从格尔城离开,抵达了终点。
她与伙伴们永远在一起。
六哥沉默不语,他看着石碑上的名字,轻轻用手触碰。石屑还在上面,他的手指全是白色的痕迹。
他和路萍、杜辛一样,脚步被禁锢在精灵的族地中,无法踏进亚赫大陆其他的位置。
六哥摸索着石碑上的痕迹,他有些羡慕,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有好运气,能将自己的名字同样地纂刻在石碑上。
杜辛俯下身子,用极为尊重的姿态观察着石碑,他要记下这座石碑,在游戏中完整再现。
他轻声说:“这个石碑需要个名字。”
秦知襄略一沉吟:“就叫来过碑吧。”
这个世界不怎么好。
给予他们痛苦和血泪。
他们也许弱小,也许绝望,未能做出任何改变。
但他们来过。
他们的魂灵停驻在墨黑的石碑上,寂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无声地发出嘶吼。
我们来过!
第94章 ◎人鱼的友情◎
记住亡者的苦痛, 生者再次出发。
神使小队回来后,短暂休息了一天时间,再次拿了物资出发。
这次他们带走的物资更多,打算去更多的村庄。
而泽息仍然没回来。
祝绒并没有留下等泽息, 她干脆利落地背上了行囊, 只留下一句:“他会回来的。”
祝绒离开了。
老祭司感到了焦虑, 她手里拿着毛线, 正在给小精灵和小魅魔们做毛衣。
但她现在做不下去了, 站在房子门口忧心忡忡。
“贝林城和白崖城很远,”她再次重申:“现在距离神诞日只有30天了, 如果要定在神诞日行动, 那么血族明天必须出发,他们必须留够布置火药和熟悉路线的时间。”
而现在, 人鱼的情况仍然是未知数。
那么,逃亡的路线应该如何告知城内的同胞呢?
秦知襄思考着, 到底是冒险, 让大家一起奔向这里,还是延缓行动,等到泽息回来?
她需要时间来权衡。
但在她思考的时间内,血族和精灵们仍然在准备出发的行李。
去贝林城和白崖城的一共十五个血族, 还有五个精灵。
这是最远的两个城邦, 这一行是最艰难的任务,莱德坚决从秦知襄手里要到了这个任务。
羚望和雷啸讨论了几次,终于商定了这一行的五个精灵的名额。
雷啸会去, 羚跃也会去。
医疗组的副组长也会去。
而他们的行李,也已经准备了很久。
由于需要背负足够的食物,还有能够炸开两座城门的火药, 他们的行李尤其沉重。
多米已经尽力了,她给莱德这一队的是纯度最高的火药,但毕竟白崖城的城门是石头做的,火药必须带足。
血族和精灵们把行李背上之后,身上很是沉重。
秦知襄有些担心,怕他们路上就会因为负担太重,而发生什么意外。
莱德和雷啸也在积极地想办法,他们在讨论让鳄龙跟上能不能好一些。
但鳄龙走路实在很慢。
在莱德和雷啸讨论的时候,杜辛一直看着。
杜辛之前就有个想法,但他一直没想好,条件也不具备,现在情况紧急,他终于把想法提了出来。
“我觉得他们可以开车去。”
“开车去?”秦知襄重复了一遍,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一时之间有些讶异。
“对,”杜辛重复了一遍:“他们可以开车去。”
杜辛终于将预谋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们行李太重了,我觉得他们可以开卡车去。”
“当然也有问题,比如开车声音大,会引起额外的注意,汽油够不够,开车经过的踪迹会很麻烦之类的,有很多问题。”由于这些问题的存在,杜辛迟迟没有提出这个想法。
但现在,看着莱德和雷啸身上巨大的行囊,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开车去吧。”杜辛再次说:“我那里早就买好了几辆军用卡车和越野车。”
这个提议不仅出乎秦知襄的预料,也大大超出了莱德和雷啸的预料。
他们觉得有些不现实,下意识反驳:“怎么能开车去呢……”
杜辛反问:“为什么不行呢?开车能载着你们,拉足够的火药和食物,但问题是你们要更加注意安全,小心被车的声音和痕迹吸引来的野兽和敌人。”
“开车是一个可行的方案,”秦知襄慢慢地说:“但这个需要你们自己来权衡,能不能解决开车所引起的其他问题。”
莱德和雷啸对视了一眼,他们再次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
秦知襄转头问杜辛:“你早就想到了?”
“对,”他坦言:“我早就买好了,还买到了军用卡车同款车型。”
“车子都在汽修厂改装,”杜辛说:“我本来想等到更成熟一些的时机提出这件事的。”
他想等到精灵族地逐步扩大,更为安全的时候,把这些车开过来。
但现在,似乎也能派上用场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秦知襄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遗憾:“现在就算他们想开车去,他们也没有会开车的。”
她想着:“我和他们一起向前走一段,等到他们谁学会了,我再回来。”
莱德和雷啸讨论了一会儿,认为可以开车。
尽管确实会引来更多的野兽,但是车上也能带上更多的武器。
用这些武器,他们认为自己能解决野兽。
至于开车经过的踪迹,他们会想办法处理的。
但是同时,莱德和雷啸也想到了谁来开车的问题,他们不想让秦领主去,这场行动秦领主是总指挥,她应该留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跟他们去冒险。
一道声音响起来:“我会开车。”
秦知襄低下头,看到了一个瘦条条的身影。
是天蓝蓝,她今年十二岁了,大概是天生的体型原因,她怎么吃都不胖,不过个子长高了许多。
不像小学生了,有了点大人的样子。
她再次重申:“我会开车。”
天蓝蓝认真地说:“我会开所有的车。”
她的爱好是关于机械的一切,她央求路萍给她买了很多机械相关的书籍,有些机械,即使她还没见过,但已经烂熟于心了。
路萍下意识反驳:“你不能一起去。”
“为什么?”天蓝蓝说:“我是机械组的组长,我能做到他们能做的所有事情。”
“之前你们不让我去,”天蓝蓝声音板正:“我能理解。”
“可是这次的大逃亡,我应该,也能够做一些事情。”
“我要去。”天蓝蓝坚定地说:“我也是战士。”
秦知襄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她摸了摸天蓝蓝的头:“好。”
杜辛离开了,他前往了汽修厂,把那些卡车和越野车开回来。
与此同时,泽息果然如同祝绒所说,真的回来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个穿着破烂斗篷的血族回来了。
他是泽息那一队的。
他的衣服有些破烂,因为出去时间比较久,而路途艰辛,这个血族的脸颊愈发凹陷,看上去十分落魄。
看到他的那一刻,秦知襄的心都提了起来,她迅速地站起身问:“你的其他队友呢?”
那个血族疲惫地坐下来,他体力不足,有些筋疲力尽,但他周围有一圈血族,魅魔、精灵,巫族和巨人也在,全都担忧地望着他。
这个血族用最后的力气回答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他们都活着。”
“人鱼愿意帮忙。”
他疲惫地仰面躺下了。
莱德早就站在了他身,将他扶住了。
后勤组的魅魔跑去了仓库,里面有两台冰箱和冷柜,发电机一直嗡嗡作响,为这几台冰箱和冷柜提供电能。
其中有一台冰箱是血族专用的 ,里面放满了300ml装的鲜红血液。
每次后勤组杀鸡或者杀猪的时候,都会将血液收集起来,加入一点路萍买来的抗凝结剂,装在袋子里放好。
魅魔迅速拿来了两包血液,插入了吸管。
莱德把吸管的另一端塞进了昏倒的血族嘴里。
尝到血液味道的时候,即使昏倒了,血族的本能使他开始吸吮。
当一袋血液进入肠胃后,血族面色很明显地好转。莱德确认他没有问题之后,轻柔地将他从昏厥中唤醒了。
血族靠着莱德的身体坐稳了,他强打起精神说起情况:“泽息他们还在后面,估计还需要两三天时间。粮食不太多了,他们把粮食给了我,让我先赶回来。”
“人鱼确实很难找,”血族说:“我们到了海边,没有看到一条人鱼。”
“泽息在秦领主给的魔法工具外套了一层防护,然后放到了海水里。”
这句话有点难懂,其实就是泽息在音响和高频振动器外套了层塑料袋。
“但是人鱼仍然没有出现。”
“我们等了一会儿,准备离开那里,换个地方的时候,水面有了声音。”
两包血液进了肚子,血族的精神也上来了,他说话也有了音调,听起来有些兴奋。可见,当时的他们,应该更加诧异。
“我们回头,看到了一条蓝色尾巴的人鱼,鼻子流血了,对着我们骂骂咧咧。”
和人鱼的头一次见面并不怎么美妙。
那条小人鱼相当生气。
从他愤怒的骂声中,泽息他们知道了,小人鱼本来正在这里偷懒睡觉,忽然间听到了巨大的声音,几乎把他耳朵震聋了。
好消息,他耳朵没聋。
坏消息,他流鼻血了。
尽管他前几天刚和一只海龟撞在了一起,鼻子受伤了,也许鼻子再次流血不能怪罪这几个奇怪的人。
但小人鱼的脾气不好,和老祭司说过的一样,他们相当耿直,喜恶都在脸上。
泽息他们有求于人鱼,老老实实挨了这顿骂。
等到人鱼骂完了,泽息立刻将来意说出。
小人鱼年纪还小,做不了任何决策。
一甩尾巴,他潜入了大海的深处,去寻找了人鱼的族长。
“人鱼的族长年纪看起来和老祭祀一样大,”血族说:“但事实上,她可能年纪更大一些。”
“她对人族很有感情,立刻便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她说,到了行动的那天,所有的人鱼都会待在白色礁石的不远处。”
“逃亡者们只要逃到了有白色礁石的位置,大声地求救,人鱼就会出现。”
听到了人鱼的回应,秦知襄的心蓦然放下了,她的心被触动了。
时隔两百年,仍有种族记得和人族的友谊,愿意为了曾经的好友复仇。
在曾经和好友一起唱歌畅谈的白色礁石处,人鱼拉住了死去的好友的手,一起参与到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行动。
血族看了眼秦知襄:“人鱼族长问我们你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还没见过你,但她很喜欢你。”
失去了挚友的种族,和飘在大陆上空的万千亡魂,共同地遥望着他们唯一的火种。
第95章 ◎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杜辛是和六哥一起回来的。
杜辛不会开卡车, 六哥也不会,他们没考过C1驾照。
六哥厂子里有几个工人会开卡车,于是,四个工人开着四辆大卡车, 杜辛和六哥开了两辆越野车, 进了园子里。
路萍手里拿了几张红票子, 等卡车停稳之后, 她给每个工人一人一张。她和工人打交道多了, 很会处理这些事情。
工人们拿了她给的谢礼,挺高兴的, 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也没问卡车开到果园里是做什么。
杜辛和六哥留了下来。
秦知襄仰头看卡车。
和她在电视里见过的那种绿色军用卡车一模一样,前面有主驾和副驾两个位置, 后面的车厢有个大雨蓬,还有门。
杜辛介绍:“我让汽修厂改了改, 现在油耗变小了一些, 不过速度也降低了。”
他的考虑很合理,亚赫大陆的地形太过复杂,根本开不快。能开远一些才是最重要的。
杜辛又说:“我还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零件,车体重量减少。”
“车厢里装了三条备用轮胎。”
“还有汽油。”六哥插嘴:“晚点会有人送过来, 桶装的, 很多,放在车里,到时候他们得自己加油了。”
杜辛找到了一些和卡车相关的资料, 准备打印出来给天蓝蓝看。
天蓝蓝绕着车走了一圈,她蹲下来,看了加油口, 又看了轮胎。
小姑娘还钻进了车底,再次爬出来的时候,她的两只手都黑了,不知道摸了哪个位置。
路萍连忙拿出湿巾给她擦手。
天蓝蓝任由路萍忙着,她乖乖站着,像个被姐姐照顾的普通孩子。但她冷静地开了口:“我看过了,没问题。”
“再给我准备一个工具包,还有千斤顶和备用件。”天蓝蓝相当娴熟地说:“这辆车和我看过的资料一样,接口也都是标准接口,加油、还有换车胎,我没问题。”
“如果路上出一些小问题,我也能修。”
天蓝蓝的手干净了,她跳上了车,坐到了驾驶座上。
精灵族特点是手脚都很长,体态美丽。因此,天蓝蓝坐在主驾驶,她的脚很轻易地踩在了踏板上。
但她身高还是差了一点,她努力伸长了脖子,勉强能看到前面的路。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头从车窗伸出来:“给我个枕头就行。”
路萍从办公室拿来了一个坐垫。
天蓝蓝把坐垫折了一下,垫在了屁股下面,这下刚刚好了,她能看到路了,也能踩到踏板。
她拧动了钥匙,车发出了轰隆的声响。
刚起步,天蓝蓝就很稳当。她在办公楼前开了一圈,最后漂亮地停在了秦知襄的面前,刚刚好贴着秦知襄的脚尖。
天蓝蓝打开了车窗,风吹进去,吹乱她细软的浅灰色头发,她颇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路萍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在路萍眼中,天蓝蓝一直都是个小孩。对于天蓝蓝要参加这次危险的行程,路萍仍然不支持。
而到了这一步,天蓝蓝用她的能力证明,她比别人差的,也只是年龄而已。
事已至此,天蓝蓝的这次出行已是定局。
莱德和雷啸也来了,他们带来了此行全部二十个血族和精灵。
他们挨个进入了车厢中,雷啸最后一个进去,待了一会儿之后,雷啸探出头来:“能坐下,但是空间不多了,放不下多少物资和武器了。”
杜辛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还得开一辆越野。”
他说:“一辆卡车,一辆越野,刚刚好。”
越野车也安静一些,比开两辆卡车发出的动静笑。但越野车谁来开?
天蓝蓝想好了人选:“山青来。”
山青是天蓝蓝最合拍的副手,被叫来之后,天蓝蓝教了她怎么操作,山青听懂了,点了点头,然后她跳上越野车,开了两圈,也没有问题。
越野车也改装过了,颜色也是绿色,进入森林后,几乎和树影融入一体。
天蓝蓝和山青将一辆卡车、一辆越野开进了族地中,莱德带着小队去装物资和武器了,雷啸留着这边,和杜辛讨论还需要什么东西。
卡车车厢内装了轻便的塑料椅子,椅子下是看起来很厚的坐垫。
杜辛介绍:“那个坐垫,展开可以当睡袋,挺保暖的。不打开的话,往里面吹气,能漂在水上,也能派上用场。”
杜辛觉得有些遗憾:“我还有一些改装的思路,但是这次来不及了。”
“足够了,”雷啸说:“已经很好了。”
他信心满满:“省了不少力气,到时候我们肯定把贝林城和白崖城的城门炸得很烂。”
莱德那边将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物资搬到了车上。
除了两个司机之外,卡车和越野车的车厢内还能坐下五个人,这样,卡车内就又腾出了五个人的空位。
越野车的后备箱挺大的,车顶上也装好了很大的行李架。
原本准备的物资全都放了进去,还有些空余。
多米带着巫族跑过来,风挺大,他们的毛发飘起来,像是一群无害的蒲公英。
而蒲公英们手里,拿着这两天赶时间做出来的高纯度火药。
多米说:“这些也带着。”
多米严肃地说:“好东西不嫌多。”
队里负责治疗的精灵又去拿了一些药品,更多的东西被塞进了车里。
而每个队员还有个背包。
物资一下子变得极为宽裕。
后勤组的魅魔见缝插针,往车厢里塞了一些风干的肉食和密封好的干面包。武器仓库的冰绽也拿来了一些武器。
钢管火药也拿了好几支。
杜辛过来教雷啸车上的一些小技巧。
车厢的门能关上,但是门上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小门能打开,钢管火药能探出去,向敌人发射。
秦知襄和莱德商议到达之后要做的事情。
她再三叮嘱:“到了贝林城和白崖城附近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让精灵们扮演神使小队,不管是交易,还是拿出药物来治疗,争取绿人村民的协助。“
“当然了,这件事并不是你们的主要任务,这是神使小队的任务,你们不要有压力。”
莱德点头:“我知道。“
“你们最主要的任务是熟悉逃跑的路线,布置火药,最好能做一些陷阱。”秦知襄说。
莱德点头:“我会在神诞日那天,在凌晨四点整,炸开城门。”
“我记得这个时间。”
她扬起手,展示了自己手上的手表,六哥采购了一大批户外手表,续航持久,功能齐全,防水,夜间还能当作手电筒用。
最好的一点,这个手表能当作临时对讲机。
在一定范围内,能实现点对点的即时通讯。
莱德已经学会看时间了,她将这个计划的全部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神诞日前一天,绿人们将会祈祷到深夜,而城门会在六点半开放,四点钟的时候,是绿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和格尔城的大逃亡一样,城内的巨人、血族、巫族和魅魔会在城门炸开之后逃出来,亚赫大陆到处都是森林。
他们将会在大股追兵反应过来之前,就逃到森林里。
然后,他们在森林里潜藏一整个白天,等到天黑的时候,追兵疲乏,他们逃出森林,前往下一个地点。
这是经过格尔城验证的逃跑计划,莱德亲身经历过。
他们的最终目标的海边的白色礁石,和人鱼汇合后就基本安全了。
更何况,这次他们做了足够的计划,带了很多的物资,还找好了人鱼作为备选路线。
莱德面目平静:“我有信心。”
巨人族长阿西用力拍了拍胸脯:“等到你们往这里逃的时候,我们会去迎接你们。”
一切准备都做好了,明天,他们就会出发。
这场大逃亡,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相当艰难的仗。
他们出了族地,便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谁都不知道,出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莱德很洒脱:“回不来的话,把我的名字写在莱斯旁边。”
莱德的儿子因为身体情况,并不能参与这场行动,他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抱了抱母亲:“如果你没有回来的话,我会刻下你的名字。”
他轻声说:“但我更想你能回来。”
莱德闭上眼睛,紧紧拥抱了孩子。
老祭司步态缓慢,她走去了厨房,用土豆和面粉做了一些圆圆的球,分给了莱德队里的每个人。
“这是祝福。”老祭司说:“我祝福你们,活得比我更长久。”
松铃知道得比较晚,她也是个很忙碌的小工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姐姐也要参加这次行动了。
天蓝蓝面目冷峻地看着松铃。
松铃呆呆地仰头看着姐姐。
她圆圆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秦知襄担心她要哭出来了。然而,松铃开口了,她并没有哭泣。
她响亮地说:“我的姐姐真厉害啊!”
松铃跑回了她住的房子里,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包奶豆豆,她最喜欢奶豆豆,这是她慢慢攒下来的。
“给你。”松铃把这包奶豆给了天蓝蓝:“你可以路上吃。”
“等我长大了,我也会和姐姐一样厉害。”
小精灵这样说,她看起来心无芥蒂,满心地雀跃。
但秦知襄在她笑嘻嘻说话的时候,看到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泪痕。
晚饭的时候,族地很安静,和往常的吵闹并不一样。
秦知襄他们今天也全都留在这里吃饭了。她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但这气氛并不是沉重,而是一种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压抑和躁动。
六哥在吃饭中间出去了一趟,达鲁也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达鲁手里拿着几大桶汽油。
至此,物资全部准备好了。
天黑了,他们要出发了。
行动队挨个上车,雷啸站在车外,雪卷这次不在,又出去扮演神使小队了,没有雪卷的送别,雷啸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羚望走上来,拥抱了他。
“你是副族长,”羚望轻声在雷啸耳边说:“我死了,你就是正族长了。”
“我知道,”雷啸用力地回抱了他:“所以我不会死。”
秦知襄拍了拍他们的后背:“你们会顺利、安全地完成任务。”
“是的,”雷啸回答:“我的神灵,如您所言。”
亚赫大陆的夜色更为深沉,在这样的漆黑夜色中,四只车灯像是巨兽的眼睛,离开了自己的巢穴。
所有的巨人、精灵、魅魔、血族、巫族和人族站在族地边缘,看着他们离开。
来过碑上的名字同样注视着他们。
时间终将流逝,骨肉也将消失。
而这一刻的勇气和精神永垂不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