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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血族的战前◎


    羚翘没有回族地。


    这次神使小队出来, 不必立刻回去。


    他们有了新的任务,他们要确保信息被传进了城邦中,同时留在附近,直到神诞日那天, 逃亡者们逃出城邦, 他们负责接应。


    羚翘带着黑根走到了城邦附近。


    黑根身边跟着两个绿人。


    他们身上换好了新的衣服, 这是羚翘提供的。


    这些衣服不新也不旧, 但是没有补丁, 看上去还算体面,使黑根和那两个村民像是生活还不错的绿人, 这样的话, 他们进入血族或者魅魔的酒馆时,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羚翘慎重地问:“你全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黑根说:“如果守门士兵问的话,我就说我来参拜神阁。”


    “如果士兵打我, ”黑根顿了顿, 她脸上有些荣耀:“这是我应该为创世神大人做的牺牲,希望母神能知道我的爱和敬意。”


    黑根继续说下去:“进城后,到处走一走,假装在闲逛。”


    “然后, 到了血族的店里, 随便点一杯酒。”


    “对,”羚翘说:“随便什么都可以。”


    村民们不识字,黑根只能随便用手指一指。


    绿人的统治很明显地分了三六九等, 城邦中的生活甚至算得上多彩,虽然这个多彩是建立在其他种族的痛苦上的。


    而村里的绿人,甚至没机会识字。


    他们勤勤恳恳地种粮食, 然后老老实实地看着大部分粮食被城中收走,继续过着贫困窘迫的生活。


    羚翘想到了黑根不识字这一点,她柔和了语气:“不识字也没关系,我会教给你们更多的知识。”


    “黑叶以后会识字,会懂得很多,”羚翘说:“她会知道为什么下雨之前乌云堆积在一起,她会知道怎么样健康地活着。”


    黑叶是黑根的女儿。


    听到女儿名字的时候,黑根一直严肃的表情变得舒缓了一些。


    她说:“是的,黑叶将会活得比我更好。”


    黑根宣誓一样:“我会回来,回来看创世神大人苏醒后的变化。”


    羚翘点点头:“大人说,你会回来的。”


    羚翘浅金色的眼睛和黑根的棕色眼睛对视了,她们拉住了彼此的手。


    羚翘发现,原来黑根的皮肤虽然摸起来粗糙,但她也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


    她再次确认,她们都是平等的生灵。


    黑根的心被羚翘稳住了,她继续说下去:“进了店之后,若是人多,就什么都不要做,耗时间,等到人少的时候,找机会把纸条送出去。”


    “送完纸条,就尽快离开。”


    黑根确实把整个计划记下来了,羚翘放心了。


    天色慢慢变暗,到了出发的时候了。


    三个绿人临行前,神使小队一直沉默的其他精灵终于有了动静,他们向前一步,主动给了这三个本应该是仇敌的战友一个拥抱。


    黑根出发之后,羚翘又去了另一个村庄,安排了其他村民前往了城邦中。


    至此,四条短纸条全都安排妥当。


    而祝绒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


    而她救治过的村长妻子——崖树十分狂热,她对创世神大人死心塌地,一直跟着祝绒。


    崖树带着村民进入了三个城邦,成功传递了消息。


    祝绒的小队本来只负责了一个城邦,不过由于担心着其他神使小队,怕其他小队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祝绒带着崖树去了其他两个城邦中。


    事实上,每支小队完成任务都相当顺利。


    村民是绿色的,并且他们的身份都是真实的,很方便就能进入城中。并且由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有母神大人作为精神支撑,他们的表现很平静。


    而士兵们万万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普通的村民,竟然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而祝绒的做法,虽然使计划的执行有了多重保障,但也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维宁就感到了一点点困扰。


    他的店里收到了八张纸条,上面传递了重复的消息。


    但这不是什么重点,维宁兴奋极了,他确认这是秦领主给的消息,悄悄的,他通知到了每个血族,让大家按照这个时间开始做准备。


    维宁一直都是一个很聪明的血族。


    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在客人打骂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哭嚎,这会满足客人的凌虐欲望,客人也许会继续打骂,但不会再用太大的力气。


    后来,他当了店长,也努力地保护店员们。


    之前的维宁只能做到这些。


    而在格尔城的逃亡后,维宁经过了刑讯,回到了店里。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但在能动弹之后,他便开始做一些准备了。


    他告诉担忧的店员们,秦领主会来接他们的。


    这并不完全是安慰他们的话。


    冥冥中,他相信她,她不会放弃他们的。


    所以,维宁偷偷地藏匿了一些武器。


    血族店里的客人都是来喝酒的,血族很会酿酒,他们做的酒很香,度数也很高。


    当看到一名客人独自前来喝酒的时候,维宁对一名店员使了眼色。


    店员心领神会,向这位客人点的酒杯中换了度数更高的酒。


    果不其然,那名客人很快就醉醺醺的了,维宁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了那名客人几次,确认在血族关门的时候,这位客人也不会醒来。


    维宁做了一件相当大胆的事情。


    他偷偷地摘下了那名客人的刀,然后在店员的掩护下,他将刀送到了楼上。


    维宁的经验是对的,天即将亮了,血族要关店了,那名客人仍然没有醒来。


    巡逻队来了,监督着血族,让血族们把客人抬起来,送到了门外。


    客人终于略微有些清醒了,他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就此离开了。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维宁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平和地擦拭着桌子,在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酒馆的大门被疯狂拍响了。


    维宁开门,看到了那名客人回来了,满脸愤怒,而客人身边站着一队士兵。


    “客人说武器落在我们店里了?”维宁脸上露出了相当真实的震惊。


    他卑微地说:“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们会把客人的随身物品交给巡逻队的。”


    “昨天,我们把客人落下的一枚银戒指交到了巡逻队。”


    巡逻队的一个士兵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维宁表示,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去藏匿一位客人的武器。


    但客人并不相信,他恶狠狠地咒骂着,对着维宁动了手。


    客人相当生气,他下手很重,一拳一拳击打在维宁的头上,几下便把维宁打倒在地。


    维宁上次刑讯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在新的伤害下,旧伤口裂开,地上滴落了成片的血迹。


    血族店员们惊恐地看着,他们试图伸出手来阻止,却被巡逻队牢牢围在了里面。


    维宁用钱收买的绿人“朋友”就在巡逻队里,冷眼看着维宁挨打。刀是很贵重的,虽然这位客人有钱,但也不愿莫名承受这样的损失。


    按照客人的要求,巡逻队进了酒馆里,开始了仔细的搜寻。


    他们严格地检查了楼上和楼下,翻看了屋顶和床底,掀开了血族的被子,也检查了厨房里的土豆,甚至检查了酒馆餐桌下。


    一无所获。


    血族确实是清白的。


    但客人的愤怒需要宣泄。


    巡逻队没有阻止这位客人。


    直到维宁被打出了满脸的血,耳朵和嘴巴都裂开了,巡逻队里一名士兵才皱着眉头开了口:“算了吧。”


    士兵说:“应该是落在城里其他地方了。”


    士兵的声音变小了:“最近大人很关注奴隶们的信息,要是搞死了,大人肯定会问的……”


    客人终于停下了,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客人现在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他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把刀丢在哪里了。


    也许士兵说得对,可能就丢在城里随便哪个经过的位置了,要是被谁捡到了,大概率不会还给他了。


    这把刀,再也找不到了。


    刚刚打血族,其实就是为了泄愤而已。


    巡逻队离开了,维宁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那名刚刚开口说话的士兵目不转睛地走了,余光都没有看维宁一下。


    维宁被哭泣的店员们扶了起来。


    尽管满身疼痛,但维宁心里快活得不像话。


    嘴角裂开了,眼睛被血糊住,但他仍然很想说话:“你们总说我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给士兵,是没用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但你们看,这不是有用的吗。”


    他用全部积蓄换来的不值钱的友谊,救了亚拉的命,现在又救了他的命。


    由于格尔城的事故后,皇帝陛下对城中异族奴隶的看管极为严格,因此,这件事也被写进了巡逻队的汇报中。


    之后,又有其他小队来检查了一次,


    仍然一无所获,血族确实是清白的,这件事彻底结束了。


    而现在,维宁衣服的暗兜中放着神秘的小纸条,他的视线看向了酒馆中老旧的楼梯。


    是的。


    那把刀就在这里。


    士兵们检查了楼上和楼下,但他们忽视了一个地方。


    那就是楼梯。


    酒馆的楼梯有些破败,木头有残缺,血族们简单地用木板进行了修补,但楼梯上仍然有不少破洞,走路时需要极为小心才行。


    这样一个满是漏洞的地方,自然被忽略了。


    而那把刀就被放在了这样一个地方,在木板下,贴着墙壁立着,包上了一层灰色的布料,与楼梯木板所落下的阴影融入一体。


    神诞日就要到了。


    这把藏匿了许久的刀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维宁迫不及待,想用这把来自绿人的刀,砍向绿人的脖颈。


    亚拉。


    我来了。


    第102章 ◎莱德的梦◎


    神诞日如期而至。


    在神诞日的前一天, 布置已经完成。


    神阁里铺满了绿色的绸布,明天,皇帝陛下会带着贵族们赤脚踩在绿色的绸布上,步步走到索堤布的雕像前, 为索堤布大人祈福。


    这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 所有的贵族满心虔诚。


    而普通平民同样力所能及地在家中做了装饰。


    整座城都处于一种欢欣雀跃中。


    至于村里的绿人, 并没有人在乎他们。


    在往年里, 他们也会为了神诞日感到快乐, 尽管这事和他们相当遥远,皇帝陛下那天在索堤布雕像下, 代替索堤布进行的赐福, 也只在城中进行,祈福到不了村里。


    但村民们仍然无知、蒙昧地为了神诞日而开心。


    不过, 今年不同。


    所有的村里都来了神使大人。


    村民们已经得到了创世神大人的恩泽,他们吃到了贵族都吃不到的雪白的盐和糖, 他们听到了创世神大人的故事。


    有些表现好的村民, 看到了创世神大人的神像。


    有些乖巧听话的孩子被神使大人允许,小手摸到了神像。


    村民们听说,摸到神像的孩子得到了大人的赐福,会变得更加聪明健康。


    有些村庄的经历更为神奇, 他们在一块古怪的黑板上, 看到了创世神大人开天辟地的场景。


    这令很多村民无法相信。


    但曾见到这幅画面的那个村庄已经是极端忠诚的信众了,他们自发到了其他村里,讲述自己所看到的画面的细节。


    他们说起天地未开辟前, 亚赫大陆并不存在,只是一片黑暗。


    而创世神大人穿着美丽的衣服,托举起了天, 脚踩大地,创造了这片陆地。


    其实,这是杜辛的成果。


    在神使小队的工作中,杜辛有了些想法,他找员工用软件画了几幅创世神的画,放在iPad里,让神使小队带去了村里,给村民们看。


    杜辛的用意很明确,这属于神迹的一部分。


    只是,他的想法出现得有些晚了,有些神使小队走了很远,近期都不会回来了。


    杜辛觉得有些遗憾,他应该做一些动画场景的,只是时间来不及了。


    总之,关于创世神大人的一切,在各个村子里传播。


    很多村民已经成了信徒,他们在村里正大光明谈论着自己的信仰。


    很多村里,开始认为信仰创世神大人才是正途,而仍在信仰索堤布的人,是落后无知的。


    即使还有几个村比较顽固,但他们也对创世神大人的事迹耳熟能详。


    就算根深蒂固习惯性地认为索堤布才是应该信仰的神灵,但他们也已经对创世神大人充满敬畏了。


    因此,今年的神诞日,村里没有举行任何的庆祝活动。


    村民们照常去地里干活,并不因为神诞日,而有任何的不同。


    不过,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村民们得到了一些隐晦的消息。


    这些消息并不来自于神使大人,而是来自于村里最为狂热的母神信徒。


    他们在私底下将信息散布出去。


    创世神大人憎恶盗取了她神格的伪神,大人的身体即将恢复,开始有了力量。


    因此,大人将会在神诞日对于伪神的信徒施以惩罚。


    村民们远离了城邦,不想被大人的惩罚波及到,他们最近都不打算接近城邦了。


    这是来自秦知襄的善意。


    尽管是交易,或者是信仰的力量,她付出了一些东西,然后得到了村民的帮助,得以将消息传递出去,使这个计划能够继续推进。


    她并不亏欠村民的。


    但毕竟她得到了帮助。


    秦知襄不想在这个计划中,让这些帮助了她的村民被伤害。


    这个消息隐秘地散播,村民们不会接近城邦,那就避免了在行动那天被炸伤的可能性。


    莱德在神诞日前夕的白天睡了长长一觉。


    她是行动的总指挥,在行动开始后,她的大脑和身体需要不停运转,再也得不到一点休息。


    于是,血族和精灵们轮流巡逻,轮流休息。但莱德没有加入巡逻中。


    她舒适地睡了个长觉。


    越野车被抛弃在行程中,但卡车开到了目的地。


    莱德在副驾驶的位置睡着了。


    在梦中,她久违地梦到了在格尔城的生活。


    明明她生在格尔城,活在格尔城,她的三十七年人生都禁锢在那个小小的店里。


    格尔城的生活应该在她身上有着最为深刻的烙印。


    但很奇怪,逃出去之后,她睡觉时做梦从来没有梦见过格尔城。


    甚至,她没有梦见过莱斯。


    莱德曾经在一次闲聊过,和一个名为卡金的魅魔说起过这件事。


    莱德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卡金认真地告诉她:“这可能是一种创伤。”


    卡金喜欢看书,她很聪明,很快学会了秦领主那边的文字,虽然还是有些困难,但她已经能进行一些阅读了。


    卡金是个天性敏感的魅魔,对别人的情绪感知敏锐。


    如果在很久远的过去,她应该是族里魔法天赋最好的那个,也许能成为祭司。


    但她的这个天赋生不逢时,使她在小叶城的店里遭受了巨大的苦难。


    那时候,她已经快要疯了。


    文尔知道她的情况,于是让秦领主带走了她。


    到了精灵族地之后,卡金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立刻变得稳定。


    路萍送一些医疗资料过来的时候,说起了还有精神和心理治疗方面的知识,卡金拜托她带回了一些资料。


    卡金本就聪明,她渴望这些知识,于是拼了命地学习,成了同一批里最快掌握秦领主文字的。卡金用她学到的知识开解同胞们。


    卡金将这些知识告诉了莱德:“你在下意识躲避那些悲惨的过去。”


    莱德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觉得卡金说的是对的。


    但她很想念莱斯。


    而在神诞日前一天这一个长长的觉中,她竟然头一次梦到了莱斯。


    莱德梦见自己穿着店员的衣服,和莱斯在一起工作。


    那时候她们年纪都不大,而血色黄昏已经发生,城中绿人对异族奴隶的敌对情绪空前高涨。


    客人们嫌恶地看着她们。


    莱德那时候只有十几岁,她畏惧地端着酒杯送到了客人桌子前。


    酒杯被放得很好,这是血族从小就被训练的技能,避免服务不好,被客人们殴打。


    而她酒杯放得这么好,仍然招来了一些打骂。


    客人相当生气,用力地抽着莱德:“我的堂兄被巨人打死了……”


    血色黄昏中,魅魔、巫族和巨人的殊死反抗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的。


    这位客人的堂兄是一名士兵,被巨人打死了,他将这个仇恨转移到所有异族身上,因此对莱德的攻击尤为猛烈。


    莱德被打倒在地,她的眼睛好像被打伤了,流出了血,她痛苦地蜷缩着哭叫。


    莱斯跑了过来,将妹妹护在怀里。


    重重的拳脚落在了莱斯身上。


    莱斯一声不吭,闭着眼睛承受着客人的殴打。


    莱德睁开了眼睛,尽管是梦中,但这个梦很真实,梦中的她眼睛受伤了,因此梦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红色。


    在这片红色中,她看到了久违的莱斯的脸,也感受到了隔着莱斯身体传来的客人的击打。


    莱德出神地看着莱斯。


    在过往中,她总是被莱斯保护。


    即使在逃出格尔城的那天,莱德以为自己没救了的时候,也是莱斯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莱斯的牺牲有意义。


    被她保护的妹妹现在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准备向敌人的核心发起攻击了。


    梦中小小的莱德挣脱了莱斯的怀抱,她反手将莱斯推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


    莱德正面面向了残暴的客人。


    她的身躯开始变大,她一拳挥向了客人,将记忆中可怕、无法战胜的绿人击打在地。


    她回头看向了莱斯。


    十几岁的莱斯呆呆地看向了三十七岁的妹妹。


    “姐姐,”莱德蹲下来,平视莱斯:“姐姐,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很伟大的事情了。”


    莱德嘴里发出了平静的、压抑的哭声:“如果你在,就更好了。”


    十几岁的莱斯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妹妹的头发。


    “我不在,也没关系。”十几岁的莱斯发出了四十多岁莱斯的声音:“因为你已经足够强大。”


    “请带我,”莱斯郑重地说:“走到胜利的地方。”


    梦境碎了,莱斯的笑脸像镜子一样变成了碎片。


    莱德醒来了。


    天黑了,她看向了天空。


    她想,卡金说的是对的。


    她下意识地躲避过去。


    卡金说,这是一种疾病,但当你意识到你比一切强大的时候,这场病就会痊愈。


    而今天,莱德站在了城墙脚下,她将对敌人造成致命的伤害。


    她确实不怕了。


    因为有力量,她有了勇气回忆过去。


    没有任何能让她躲避的东西。


    她的前路不是坦途,但她将粉碎前方的一切障碍。


    月亮挂在天上,瞳孔黑沉地注视着亚赫大陆,静待着一场大变局。


    彩色的星星在天空缓慢挪移。


    雷啸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每个血族和精灵身上都背负了足够的武器。


    莱德出神地看着天空。


    秦领主说,亚赫大陆的夜空很像童话,荧光糖果纸一样的星星,蝴蝶结一样的交叉银河。


    但亚赫大陆并不是个童话。


    这里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泪水和苦痛。


    而,童话般的,她们拥有了神奇的力量。


    莱德看向了腕上的手表,指针有节奏地跳动着,即将到达目的地。


    她站起身,身穿黑色的斗篷,背着致命的武器。


    童话与非童话的一切集结,她像个瘦削的巫婆,又像个沉默的战士。


    “那么,”莱德轻声说:“就让这不该开始的一切,终结吧。”


    第103章 ◎城破◎


    入夜了, 秦知襄并没有睡。


    她再次出发了,全身涂满绿色粉底液,穿上了绿人的服装,她打扮成一名绿人士兵, 跟随着一支神使小队出发了。


    她已经出发三天了。


    临行前, 精灵族地的工作被她全权交托给了羚望、路萍和杜辛。


    族地里没有留下多少人手。


    有战斗力的, 基本都出发了。


    魅魔和巫族全部留下, 等着接应成功逃到这里的逃亡者们。


    六哥采购了大量的药物, 两个药房都满满的,治疗组的魅魔严阵以待。


    而身体有残疾的精灵和血族也留下来, 对于自己不能去参加任务, 他们觉得很遗憾。但秦知襄同样交给了他们重要的任务。


    “到时候会有很多逃亡者逃过来,也许会有追兵找到这里。”秦知襄严肃地说:“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们的家。”


    这同样是一个重要的任务, 他们心甘情愿留下了。


    夜色渐渐深了。


    星星继续挪移,秦知襄驻守在森林边缘, 看向了自己的手表。


    她留在了附近的森林外围, 如果逃亡顺利的话,逃亡者们必经这个森林。


    这里将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据点,秦知襄带着三十多个精灵和血族,还有巨人, 做好了准备接应, 同时,他们也要打扫逃亡者们来过的痕迹。


    而与此同时,整片亚赫大陆陷入了沉睡。


    各个隐蔽的角落中, 潜伏着无数闪着暗芒的眼睛。


    这些眼睛同时看向了腕上的手表。


    在精灵白皙的手上,在血族干瘦的手上,在秦知襄带着细碎伤口的手上, 在巨人粗壮的手指上,夜光指针从容不迫地跳动着。


    莱德已经带着血族们攀爬上了城墙。


    他们穿着黑色或者白色的罩袍,和城墙融为一体,手上绑着杜辛和六哥特制的锋利登山爪,铁质爪嵌入墙体。


    血族的身体优势在此刻利用到极致。


    他们顺利地爬到了城墙上,将一包一包的火药放进了之前定好的位置。


    雷啸和山青站在森林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血族们。


    望远镜里,十几个小点飞快地挪移,片刻后陷入了平静中。


    血族趴在城墙上,手中紧紧握着身边几处火药的引线,引线很长,是多米为了此次行动特制的。


    时间到了之后,血族们就点燃引线,然后在引线开始燃烧的时候,他们跳下城墙,努力躲开爆炸。


    而亚赫大陆各个城邦的城墙上,都有了十几处同样的隆起。


    像是癌症初期的细胞团。


    当它疯狂繁殖的时候,便是致命的时刻。


    莱德静默地看着分针挪移到59的位置,秒针继续上前。


    莱德一手将自己固定在城墙上,一手拿着防风打火机,她的不远处,同样有个血族。


    十。


    九。


    莱德小声说:“堵上性命。”


    那个血族小声接口:“拯救他们。”


    六。


    五。


    莱德再次看向了天空,她笑了起来。


    不远处森林里的雷啸在望远镜里捕捉到了这一抹笑,他也同样地笑起来:“我们终将胜利。”


    三。


    二。


    一。


    青蓝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岿然不动,引线被点燃,呲呲地燃烧。


    十几个血族同时从城墙上跳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方跑去。


    莱德所处的位置是最高的,她跳下去的时候,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但她没时间感受这股疼痛了。


    她顺势爬起来,向前猛冲。


    夜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听到了混杂在风中引线燃烧的声音。


    再然后,她的身后燃起了明亮的火光,莱德站定在原地,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


    她的位置不够安全 ,但她不想再逃了,她感受到炙热,同样,碎石打在她背后,她的耳朵提前塞了棉花团,但仍然被巨响炸到短暂失聪。


    莱德晃了晃头,她隐约能听到声音了,头晕的感觉也慢慢消失。


    她终于转身,看向了身后。


    巨大的黑色城墙已经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空洞,城墙倒塌。


    关押了异族百余年的牢笼,破了。


    莱德的手捂在胸口,她再次看到了格尔城的场景。


    贝林城的城墙是最为坚固的,这里破了,她明白,各处的牢笼都已被打开。


    秦知襄站在森林中,她的视线紧紧盯在手表上,在秒针走过最高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了远处。


    隐隐约约的,她看到了远处的火光。


    她感觉自己像是开了天眼,她觉得自己站在天上,看到了亚赫大陆的全貌。


    各处都燃起了剧烈的火光,于极致黑暗中爆裂出极致的光亮。


    城内一片混乱。


    平民们惊恐地缩在床上,不敢外出。士兵们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急忙穿上衣服,跑向了集合点,去寻找上级,听从最新的指令。


    而在这段混乱的时间里,早就做好准备的血族、巫族、巨人和魅魔没有浪费一点时间。


    他们彻夜未眠,等待着那个爆炸和大火的时间。


    他们都已听说过格尔城的爆炸和大火,但他们毕竟没见过,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惴惴不安。


    年轻的血族神经紧绷,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甚至开始担心起来,是不是爆炸和大火都已经发生,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而已。


    但店里年长的血族压制住了他们的躁动。


    当爆炸响起的时候,他们才明白,这样剧烈的声响,绝不会错过。


    火光从窗户映入他们的房间,立刻,他们站起身,背着早就装好的小包,手持握了很久的武器,他们冲出了店门。


    店门附近驻守的士兵也陷入了恐惧和慌乱中,他们互相问彼此:“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他们忘记了格尔城那场大火之后发生的事情。


    血族在这个时候偷偷溜了出来,他们脚步轻盈,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绕到了士兵身后,用匕首干脆利落地刺入了他们的脖颈,血大量地涌出来,士兵捂着脖子倒下了。


    开始有士兵反应过来,拿着刀剑对着血族们,他们疯狂大喊:“异族奴隶叛变了!”


    “有异动!”


    但他们的喊叫在目前混乱的城邦中起不到一点作用。


    而血族们早就为了这个计划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已经有几个血族溜到了另一个方向。


    血族们天天切肉做食物,对肉的纹理很熟悉,他们知道怎么样避开骨头,发出致命一击。


    这几个士兵也被解决了。


    血族们跑到魅魔的店里,协助魅魔逃脱。


    魅魔店里有绿人管事,虽然只有两三个管事,但魅魔的体力实在太差了,应该打不过。


    血族们拿着匕首推开门,准备击杀管事的时候,魅魔们正好走出来。


    魅魔们的衣服上带着血,一个亚麻色头发的魅魔快乐地说:“我们把管事杀死了!”


    在昨晚,魅魔想尽办法留宿了管事,这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而这次的魅魔分外热情,三个魅魔自愿留在了管事的房间里。


    管事这一晚过得很惬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屋里的花瓶摔碎了,他也没有怪罪。


    但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刚刚还笑意盈盈的魅魔忽然间变了脸色,他们迅速捡起了地上的花瓶碎片,在管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魅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锋利的碎片捅进了管事的脖子。


    带着管事的血,魅魔走出了店门。


    血族背起了腿上受伤的魅魔,他们一起向城门跑去。


    他们经过了巫族的店,店里已经空了,巫族已经逃出去了。


    巫族很有自知之明,他们速度比较慢,他们只要自己能逃出去,不给大家添麻烦,就是最大的成绩。


    巨人们砸死了看守的士兵,也逃了出去,遇到了血族和魅魔后,巨人将受伤的魅魔抱起来,减少了血族的负担。


    而在家中醒来的士兵们正在向城邦中心的集合点跑去。


    几个士兵向前跑着,忽然,他们看到了迎面跑来了十几个人。


    士兵大喊着:“城门着火了!不要过去,在家里等着!”


    而那十几个人跑过来了,士兵看到了这些人的脸。


    枯瘦的脸颊,丑陋的长相……


    是血族!


    异族叛逃了!


    士兵立刻拿出武器,要制服这些叛逃者,而血族们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意。


    血族手中紧握的匕首还在滴血。


    立刻,士兵便意识到那是谁的血。


    在那一刻,士兵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面对往日里卑微的奴隶,他们竟然后退了。在这种羞耻和畏惧中,他们终究没敢发起攻击。


    血族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向外奔跑了。


    这样的事情,在每个城邦都在发生。


    有些城邦顺利一些,逃亡者们逃得更快一些。


    有的城邦没那么顺利,逃亡者们遇到了小股士兵,发生了争斗。但早就做好了准备,以殊死心态打斗的异族们,终究战胜了现在仍是一头雾水的绿人士兵。


    维宁那边的情况比较糟糕。


    皇帝就在隔壁的蝎兰城,摩多城的士兵比往日多。


    逃出去的时候,维宁这一队遇到了一小队士兵。


    但维宁带着店员们胜利了,他们将所有的士兵砍倒在地,泄愤一样,血族们对倒地奄奄一息的士兵全都施以最后一击。


    维宁站在了一个受伤的士兵面前,这个士兵腹部受伤,靠在了墙上,无法动弹。


    维宁站着,士兵坐着。


    这是他们两个头一次用这种姿态面对面。


    绿人仰起头,费力地看着维宁。


    他收了维宁的很多钱,但没做多少事,他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说是朋友,其实更是相互利用。


    到了这个时刻,绿人士兵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维宁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血族们已经将全部士兵都杀死了,魅魔们也都救出来了,必须要走了。


    维宁看着这个“朋友”,临行前,他好像也没太多话要说的了。


    在绿人“朋友”惊恐迷茫的眼神中,维宁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把刀,确实在我们店里。”


    第104章 ◎问心无愧◎


    皇帝在神阁中。


    他晚上没有入睡。


    马上就是神诞日了, 至高神索堤布的生日。


    皇帝明白,这也是自己的生日。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他的人生绵延无期。


    他已经记不清了,在自己作为蝎兰出生的一生中, 以及自己之前的人生中, 到底过了多少个神诞日。


    不管多少次, 他仍然对这个日子感到了激动。


    那是他出生的日子。


    是亚赫大陆的神灵诞生的日子。


    皇帝坚信索堤布是神, 那么, 自己作为索堤布的转世,也应该是神。


    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 他并不想睡觉。


    他想清醒着等到天亮, 等到这样伟大的一天。


    但他毕竟身体不好了,身体相当虚弱, 匐在索堤布雕像的脚边,他穿着绿色的绸布衣服, 陷入了休憩中。


    贴身侍卫静静注视着陛下的动作, 确认陛下已经睡下之后,侍卫悄悄上前,在陛下身上盖上了厚重的披风。


    皇帝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好像做梦了。


    皇帝时常做梦,多思的人在梦里也无法得到全然的休息。


    不过, 在之前的梦里, 他总是梦见他作为索堤布、作为其他皇帝的一生,他维护绿人的统治,让城中绿人各司其位, 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过日子。


    他在梦中总是光耀的。


    而这次的梦有所不同。


    梦中如同黑夜一样深沉。


    有一道听不到的声音在问他:“你后悔吗?”


    那一刻,皇帝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可笑。


    后悔?


    后悔什么?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应该后悔什么呢?


    后悔人族的覆灭?


    还是后悔异族们卑微的现状?


    不, 他不后悔。


    这些,是他的功绩。


    在索堤布的时代里,索堤布曾隐约有过预感。


    他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智慧,上天似乎另有用意。上天是公允的,会给予每个种族相差不大的命运。


    森林族势弱,索堤布便是转机。


    若是按照寻常的发展,索堤布可以想出一些魔法,来适当延长森林族的寿命,增加森林族的智慧。


    但他不要!


    明明有捷径可走,他凭什么要走更缓慢的路!


    对于梦中的询问,睡中的皇帝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然笑意。他不悔。


    梦中似乎有了一声深沉的叹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坏得彻底的人,最是问心无愧。


    皇帝这一觉睡得香甜,人族的悲剧是他美梦的佐料。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血族已经爬上了城墙。


    几声轰隆巨响后,皇帝从梦中惊醒。


    侍卫已经奔跑进来,警惕地护在皇帝身侧。


    皇帝只花了几秒钟,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格尔城。”皇帝简单地说:“再现了。”


    他扯下身上的披风,向外面走去。


    他向身边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个侍卫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立刻跑开了。而皇帝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他想到过那个假冒贵族的恶人也许会再度行动,但他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会直接对他所在的蝎兰城发起袭击。


    并且,在此之前,皇帝能想到她是个坏人,但他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敢在神诞日当天发起行动的极恶人!


    这是对索堤布的大不敬!


    皇帝步伐匆忙,他皱着眉。


    由于皇帝在这里,蝎兰城的士兵比其他城邦多出了三倍。


    而皇帝头脑聪颖,思维迅速,不同于其他城邦的混乱,皇帝立刻下了指令:“派兵看守异族奴隶。”


    有士兵负伤了,被送过来汇报情况:“异族奴隶逃了。”


    皇帝冷静地说:“他们去被炸开的城墙那里了,全部兵力,去捉拿逃奴。”


    侍卫拿着能放大声音的皇帝制品,骑着长马,向城中四处跑去,大声将皇帝的旨意传播出去。


    蝎兰城有序地动了起来,所有的士兵从各个方向跑向了城墙破损处。


    血族背着魅魔,正在艰难向城墙突围。


    蝎兰城的情况最为艰难,即使门口士兵减半,仍然有其他城邦正常情况下的兵力。


    不过,店里的血族、魅魔和巫族对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提前准备了武器。


    这里的血族并没有维宁那样的胆量,敢去偷客人的武器。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方法。


    绿人送到酒馆的食物,有些是动物大块的肉,其中有小腿骨。


    血族悄悄隐匿了一些骨质坚硬的小腿骨,用石头磨成了尖利的形状。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血族手持做饭用的匕首和尖利的小腿骨,向门口的士兵发起了搏命的攻击。


    由于他们的奋不顾身,初战告捷。


    不过魅魔店里有些问题,为了击败魅魔店里的士兵,血族和魅魔已经有负伤了。


    伤势最重的是一个魅魔,她叫芬克。


    芬克是魅魔店的刺头,她攻击过客人,辱骂过管事,遭受过很多打骂。但她运气又还算不错,竟然没被打死。


    但她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走路时,右腿拖拉在地上,行走缓慢。


    对于提前收到的神诞日的消息,芬克很开心,对此充满了期待。


    其他魅魔都没看出她的异样。


    事实上,芬克对族人们逃出去充满希望,但她对自己逃出去不抱任何期待。


    她的身体太差了。


    芬克的枕头下面藏了一根发簪,她做好了准备。


    到了神诞日那天,她将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族人们逃离。


    芬克所在的魅魔店里的管事是相当敏锐的,当他听到外面有了巨大响声的瞬间,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仍然做出了正确的举措。


    他跑到了店门口,将门牢牢锁上了。


    门不算太坚固,但血族们没有工具,他们想要开门,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了。


    其他魅魔拼命去纠缠其他管事,他们用自己孱弱的身体发起了攻击。


    而门口的管事难以接近,他太狡猾了,手中拿着一把剑,这是贵族赏赐给他的。


    管事手握着剑,不停挥舞着,阻止魅魔的接近。剑是开了刃的,管事对这个赏赐十分骄傲,时常打磨剑刃。


    挥动的时候,剑的寒光闪烁,魅魔们无法靠近。


    而芬克在这个时候,向管事发起了攻击


    芬克很明白,她的攻击力太弱了,无法制服管事。


    她采取了另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芬克直接向着管事跑过去了,她脸上带着热烈的笑意,用自己的胸膛奔向了剑刃。


    管事下意识将剑刺向了芬克的胸膛。


    芬克的胸前被刺出了一个血洞,但她仍然笑着,双手握住了剑,向自己身体中又深刺了一步。


    她计划得很对。


    剑卡在了她的肋骨中。


    芬克的手紧紧握着剑,她的肋骨也紧紧地卡着那把剑。


    一时之间,管事根本抽不出剑来,他疯狂地辱骂她:“贱奴!贱奴!”


    而在这个时候,其他魅魔冲上前,两个魅魔抱住了管事的腿,让他无法动弹。其他魅魔迅速打开了门锁。


    在外面砸门的血族终于能进去了,他们看到了店里的一切,迅速上前,将那四个被魅魔缠住的管事全部杀死。


    而芬克现在受伤已经很重了。


    血族有些经验,他们看到了芬克的伤口,立刻下了结论:“剑不能拔出来,拔出来的话,血会喷出来。”


    芬克靠在墙上,她旁边是管事死不瞑目的尸体。


    芬克虚弱地摆摆手,毫不在乎地说:“我知道。”


    “你们走吧。”她平静地说:“你们就是我。”


    “当你们走到那块自由之地的时候,便意味着我也跟着你们到了那里。”


    这是芬克早就想好的告别的话。


    她早早做了计划,准备在逃跑的任何环节牺牲自己,换取族人的逃脱。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她甚至还没走出店。


    但没关系,她的朋友们,将会代替她见证新的黎明。


    血族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


    芬克认识这个血族,这是店里负责送客的店员,叫卢廷。


    卢廷和芬克有过接触,客人带着芬克去过血族的店里,因此,芬克和卢廷有过简单的交流。


    卢廷知道这是一个脾气倔强,时常挨打的魅魔。


    卢廷曾经多次劝说过芬克,让她假装乖巧一些,避免一些惩罚。


    但芬克并不认同卢廷的话。


    现在,卢廷站在芬克面前。


    芬克说完了自己的临终遗言,卢廷不耐烦地问:“说完了吗?”


    芬克没反应过来,卢廷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芬克的身上仍然带着那把穿透了她身体的剑。


    卢廷小心地避开了剑,芬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伏在他身上。


    “你不会死。”芬克听到了卢廷的声音。


    卢廷跟着大家一起向外跑去,一边跑,他一边说:“起码,你不会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我会背着你,直到不得不放开你的时候。”


    “这样,即使你死了,也是一个死在路上的自由的魅魔。”


    卢廷跑动时尽量维持了身体稳定,而他们不断遇到了敌人,卢廷不停躲闪,他背上的芬克伤口持续流出血来。


    疼,剧烈的疼。


    但芬克不想死了。


    起码,她不想死在蝎兰了。


    由于皇帝的指令,现在城中士兵的路线和逃亡者们的路线重合。


    血族遇到了更多的敌人,他们被士兵冲散了。


    卢廷背着芬克,被士兵追击着,逃到了一个阴暗的街道死角。


    卢廷仍然背着芬克,他气喘吁吁:“我说过,你不会孤零零地死。”


    血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丑陋温柔的笑容:“看,这次应该是我来陪你死了。”


    芬克什么都没说,她的头晕乎乎的,但在这样的眩晕中,由于自己有了一个同伴,她感到了开心。


    “那就一起死。”芬克虚弱地说。


    卢廷的手费力地伸向背后,芬克颤颤巍巍地拉住了他的手。


    死角外的脚步声变大,而他们做好准备了,迎接之后的一切。


    脚步声停了,卢廷和芬克看到前方站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手持长刀,背上背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芬克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在濒死的关头,她看到了一个……长耳朵的精灵!


    那个精灵嘴巴里嚼嚼的,不知道在吃些什么东西。


    长刀上滴着血,她打量了一下可怜的血族和魅魔:“哎呦呦,都这时候了,还谈恋爱呢。”


    有追兵来了,这个精灵猛然抽出刀,向身后一挥,她干脆利落地砍下了一个绿人士兵的头颅。


    “谈恋爱的事之后再说,”精灵说:“跟我走。”


    卢廷和芬克大睁着眼睛看向她,这会儿,他们根本不想解释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了。


    卢廷再次背起芬克,跟在那个精灵身后,汇集进了一支精灵和血族的队伍中……


    第105章 ◎蝎兰城,大胜◎


    “所以就是这样。”在森林里, 秦知襄说。


    “其他城邦,我们只要负责在外面接应就好。”


    “如果我们的人进去了,说不定会引起更多的波动。”


    “但蝎兰城不一样,”她平静地说:“蝎兰城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因此, 除了原本就派过去的炸城门小队之外, 还有几支神使小队完成任务后, 也奔赴了蝎兰城。


    城门炸开之后, 他们将会直接进城, 接应逃亡者们。


    雪卷已经找到了很多逃亡者们,她还捡到了一对可怜的小情侣。


    卢廷和芬克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个名为雪卷的精灵似乎认为他们是情侣。


    卢廷和芬克自然不是这种身份, 他们彼此看不惯对方的做事风格。但逃亡路上事故频发,他们并没有机会来解释这件事。


    而因此, 雪卷更加坚定了她的认识,在路上, 多次她叫他们:“那对小情侣。”


    都是很紧急的情况, 比如:“快闪开,小情侣!”


    “向右跑!小情侣!”


    这个称呼简短,在这种情急情况下很有用。他们只能暂时认可了这个身份,跟随在雪卷身后。


    雪卷率领了人数最多的队伍, 她的队员们和她作风相似, 强壮勇猛,同时不怎么用脑子。


    雪卷进城后,直接跑到了血族和魅魔的店里, 找到了最多的逃亡者。


    路上,有血族问过她:“巫族和巨人那边呢?”


    雪卷仍然在嚼嚼嚼,路萍也看不得雪卷嚼石头的破习惯了, 专门给她买了口香糖。


    雪卷嚼着口香糖说:“别担心,还有其他队伍去找他们了。”


    巫族和巨人也已经遇到了精灵和血族的队伍,正在向城外跑去。


    而巫族和巨人的居住地离城门更近一些,现在已经比较安全了。


    危险的是雪卷这一队,魅魔和血族的位置接近城邦中心,现在离城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追兵越来越多了。


    即使雪卷这一队武力强悍,现在也开始行进困难。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挥了多少次刀,砍倒多少敌人了。无法避免的,她身上出现了各种伤。


    雪卷再次砍向了一个绿人士兵,敌人太多,她没时间挑位置了,没能直接砍下头颅,而是砍向了敌人的身体。


    她用尽了力气,刀从敌人身上拔出来时仍然花了些力气。


    刀是好的。


    没有开刃。


    六哥是个很靠谱的人,即使在这个时刻,雪卷仍然在想这件事。


    六哥买到的武器,不管砍过多少敌人的骨头,都不会开刃。


    但是,雪卷的虎口裂开了。


    所以她砍人的动作变慢,血从她的手掌滴下,雪卷什么都没说,她面无表情,继续嚼着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因为她的冷静,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伤势。


    但雪卷自己心里有数,再砍三次,虎口的裂口便会扩大到骨头。


    她的这只手便真的不能用了。


    雪卷平静地看向了周围,她看到了身边队友们也有了不同程度的负伤。


    血族、光明精灵、黑暗精灵……


    不管是什么种族,现在全身几乎都是一样的红色了。


    他们的身体,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雪卷的视线微微下移,她在考虑另一个方案,另一个秦领主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的方案。


    “最好不要用。”当时开会时秦知襄是这样说的:“最好只用冷武器。”


    精灵和血族们坐在座位上认真听着,他们已经对冷武器和热武器的定义相当熟悉了。


    “你们只用刀剑的话,杀死了敌人,声音不会很大,不会引起其他地方的注意。”


    “但是用了热武器的话,”秦知襄敲了敲桌子:“那么,也许会有好的效果,杀死了大片的敌人,或者震慑了敌人。”


    “但也有可能会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巨大的声响和光,会把周围的敌人全都吸引过来,那么,你们将会面对更加困难的处境。”


    雪卷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进城后,她只用刀。


    尽管背上的大背包和腰间的小挎包里,都放着足够的火药,以及多米送的武器。


    但雪卷没想过用。


    虽然总是被说鲁莽,雪卷这次确实是想安稳地将伙伴们带出来的。


    “啊,”雪卷嘴里发出了细微的感叹。


    她觉得这种情况下,自己确实是想说些什么的,最好能像松铃一样,随时随地说出一些秦领主名言。


    但雪卷不喜欢读书,她这会儿想不出来,于是,只能又“啊”了一声。


    旁边,她的副队长对此习以为常。


    副队长的伤势比雪卷更严重,他被敌人砍中了右臂,现在只能左手持刀,但他口中咬着一把匕首,同样能收割敌人生命。


    不过,很明显的,他们坚持不了太久了。


    副队长仍然咬着匕首,含含糊糊地问:“细时候了吗?”


    “别吃着东西和我说话。”雪卷说。


    副队长很气:“吾没七!”


    怪不得大家一致推选他当雪卷的扶手,也就他包容性好。


    但他们都知道,到时候了。


    秦领主所说的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到来了。


    前方的士兵像是水蛭一样,恶心的,扭曲的,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确实万不得已了。


    血族上前,奋力用刀剑挡住敌人,而雪卷和副手迅速地摘下了背包,将包里的火药拿出来。


    除了普通的火药,还有两支钢管火药。


    钢管火药的射程很短,但敌人很近了,现在用很适合。


    雪卷担忧着秦领主所说的更糟的情况。


    但现在,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雪卷的动作一气呵成,卢廷和芬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药装入了钢管中。


    卢廷也分到了一把刀,正在抵抗敌人,但他仍然被雪卷吸引了注意力。


    雪卷已经将两支钢管火药全部抗在肩膀上了,她熟练地调整了角度,双腿微曲,牢牢站稳。炮口对准了敌人。而副手站在她身后,打火机燃起了火苗。


    雪卷大喊:“让开!”


    正在和敌人对战的血族和精灵们立刻后退,敌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而副手点燃了引线。


    砰!砰!


    两声巨响后,燃烧的□□射出,从天而降,落在了敌人中心的位置。


    然后是刺眼的亮光和轰鸣。


    这是头一次,卢廷和芬克直面了传说中天降的爆炸。


    他们的眼前一片白芒,而耳朵中不断嗡鸣,


    卢廷和芬克几乎不能动了。


    雪卷看向了他们,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而卢廷和芬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雪卷有些懊恼:“刚刚忘了和他们说闭眼了……”


    敌人一片混乱,他们受到了惊吓,尸体碎片到处都是。趁着这片混乱,雪卷拉着卢廷,带领着小队冲出这片重围。


    他们冲到了前方的街道,这里接近了城墙,并且路上人很少,雪卷感到了庆幸。


    她的耳朵也在响,她大着嗓门和副手说:“我们运气不错!”


    副手同样大着嗓门回答:“是的!”


    雪卷心中满是欢欣,雷啸总说雪卷是个倒霉蛋,在黑山的时候,只要是雪卷带队出去打猎,他们就很容易遇到凶猛的野兽。


    但这次,她确实是幸运的。


    怀揣着极致的兴奋和快乐,他们狂奔向城墙。


    熟悉路线的魅魔一边跑,一边激动地说:“穿过这条街,拐个弯,再跑一段长街,就到了!”


    听起来希望就在面前了。


    大家速度提升,脚下溅起泥土和血迹,向着希望奔去。


    他们终于到了拐角处了。


    而跑在最前面的血族忽然刹住,他呆呆地看向了前方。


    “怎么了?”雪卷跑过去问:“我们走错路了吗?”


    她也看到了前方,同样站立在原地。


    不,他们没有走错路。


    走过前面这条长街,确实就是城墙破损处,外面就是自由。


    但现在的情况,比走错了更加糟糕。


    “雷啸是对的,”雪卷轻声说:“我确实是个倒霉蛋。”


    沿着坑洼的石砖,前方是黑压压的人影。


    城中的士兵,全都汇集在此处,足有上千个。而在士兵的正中央,铺着绿色绸布的镶宝石椅子上,坐着一个脸上有皱纹的中老年绿人。


    他头上戴着金色的王冠,目光平和地看向了雪卷。


    由于皇帝的威压,士兵们保持了极致的安静,因此一切声响都很清晰。


    “精灵?”皇帝轻声说:“真是令人吃惊。”


    他态度闲散:“所以说,我还是太过仁慈。”


    他说的是自己作为索堤布的那一世,但士兵们并不明白。他们忠心耿耿,同样认为是陛下对异族奴隶们太过仁慈,才导致了今日的情况。


    雪卷的手紧握刀柄,她的虎口撕裂已经很严重了,几乎能看到白骨。


    她的左手悄悄向后,准备拿到火药。


    前面士兵太多了,他们带的火药的量应该不够了,但她总要试一试的。


    但皇帝看到了她的动作:“精灵,你又要用火药了吗?”


    皇帝和蔼地笑起来:“很不巧。”


    “我也有这种东西。”


    立刻有士兵走上前,呈出了手中的东西。


    雪卷的身体颤栗起来。


    火药!


    确实是火药!


    雪卷用过很多次火药了,她清晰地认出来,绿人手里的,就是火药!


    虽然比不得多米做的火药质量好,看起来掺杂了不少杂质,但很明显也能造成伤害。


    绿人的皇帝确实是上天的赐予,他太过聪明,不放过一点线索。


    在格尔城的逃亡后,他自然注意到了那场大火和爆炸。


    搜查了巫族的店后,他找到了多米未能清理干净的硫磺和硝石。经过上百次尝试,现在已经做出了简易成品。


    原来雪卷心中还有半成胜算,对面人多,但毕竟她有火药。


    而现在,对面不止人多,还有火药!


    她没有一点优势!


    皇帝温和地看向了对面:“认输吧。”


    他怜悯地说,脸上带着神灵一样的宽和:“我们都不用火药,放下武器,你们过来吧。”


    “至高神将宽容你们的过错。”


    卢廷和芬克的牙齿在打颤。


    雪卷倒是平静了下来,她扭头问:“你们有人要过去的吗?”


    没有人应声,大家沉默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们仇视地看着前方,坚决地捍卫短暂得到的自由。


    “很好。”雪卷耸了耸肩。


    这会儿,她终于想起来一句秦领主名言了。


    好像是秦领主从网上学会的?


    雪卷记起来了,她看向了对面的敌人,铿锵有力地说:“告诉俺娘,俺们不是孬种!”


    没人能理解雪卷的幽默感。


    皇帝也不理解,他有些困惑,又十分自信淡定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处境中,他不信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雪卷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口香糖,打开后塞进了嘴里。


    “薄荷的。”她嘟嘟囔囔,有些不满意。雪卷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制盲盒,她把各种口味的口香糖拆了最外层的包装,全都放在了兜里,每次随机拿出一个口味。


    在最后时刻,她想吃到更喜欢的口味。


    但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她从黑山出来,看到了未来的样子,吃到了美好的食物,有过光明的日子。


    她身后,蝎兰城的血族和魅魔们同样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他们终究踏出了店。


    虽然终止于城门,但他们仍然比先辈们多走了无数步。


    被重军包围着,这群负伤的精灵、血族和魅魔仍然极其平静。


    芬克的血流了很多,但在生命的最后,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情侣。”她虚弱地说。


    但雪卷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她低着头,在腰间的小兜里认真找些什么东西。


    皇帝看着她们,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雪卷终于找到了。


    她拿出来一个漆黑的东西,举起来,放在面前。


    这是什么?


    皇帝没见过,不是火药,这么一点点大,他看着,认为并不危险,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就不聪明的精 灵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要不要多说两句,让他们投降。很明显,这种情况下,投降才有唯一的生机。


    雪卷已经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她的手扣在了扳机上。


    “这个不是不准吗?”副手小声说。


    “是,”雪卷回答:“但我想试试。”


    这是多米的最新成果。


    杜辛搞到了一份图纸,送给了多米,六哥负责金属配件,多米日夜不休,做出来一个这个东西。


    但说实话,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点都不准。


    雪卷曾经有过一把不好用的弓,也是不准的,总是射向偏右的位置。


    而这个名为“枪”的东西,比雪卷的那个弓更不好用,因为它射的不准,并且每次歪的位置都不一样。


    那个不好用的弓,雪卷可以每次调整射出位置。


    而这把枪,雪卷没有办法控制。


    但这个时候了。


    他们不想那么轻易地认输,而火药很明显地扔不到狗皇帝的位置。


    那么,雪卷想试试。


    雪卷高高举起了枪,瞄准了皇帝,她心无杂念,用满是血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出的那一刻,雪卷嘴里轻声地配音:“砰。”


    其实,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射出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子弹的路径不对了。


    但没关系。


    她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子弹飞出了枪管,多米的小作坊确实不太行,子弹歪歪扭扭地,飞出了一条歪斜的路线。


    但这个时候,静默的蝎兰城里忽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带着两百年间的陈旧血痕和新流出的血迹,吹向了那枚多米手搓的劣质子弹。


    也许是神灵的一口气息,也许是万千魂灵的全部气力。


    也许仅仅只是森林中起的一阵普通的、与寻常无异的风。


    它适时吹起,将那枚子弹推向了正确的航向。


    皇帝仁慈悲悯地看向了对面,砰得一声沉闷声响,他带着那个笑意,被固定在原地。


    脑门上一个浑圆的血洞,皇帝静默着倒下了。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他们有些理解不了这一刻,雪卷也有些理解不了。


    但她意识到什么发生的时候,她响亮地大笑了起来。


    皇帝死了啊!


    皇帝死了,绿人们将迎来长达一周群龙无首的状态,已经逃出城邦的逃亡者们将会迎来更多的生机!


    蝎兰城的他们会死,而更多的生灵,将会因为他们活下去。


    她的笑声提醒了对面,使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猛烈的怒气升起,绿人士兵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不用指挥,他们拿着刀剑冲向了前方。


    雪卷双手握刀,带着身后全部的精灵、血族和魅魔,同样冲向了前方数以百倍计的敌人。


    “如果有人幸存,”她大喊:“请告诉秦领主!”


    “神诞日!蝎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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