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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评分局内, 灯光惨白。唐锐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对评分员的审视目光。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评分员语气冷峻。


    人证物证俱全, 尘封多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现。唐锐年轻时, 毕业于云华大学,技术超群, 科研出众,凭借过人的头脑投身创业。一次回母校, 他偶然发现老同学设计的接口项目,因缺乏经费而搁浅。


    他动了恻隐之心, 决定接手这个项目,自行开发。然而, 创业初期的他, 资金同样捉襟见肘。为了节约成本, 他选择在旧港建厂, 并且家中妻儿都参与进来, 节约人工成本。


    不料,旧港员工培训不足, 品控漏洞百出,生产出的第一批, 整300枚接口,性能极不稳定。企业濒临破产边缘,南鸿睿却在这时找上门来。


    那时,她和皓澜微控勾结在一起,提出以低价收购这批次品接口,连同整个工厂。


    这笔交易让唐锐的公司得以喘息。那300枚不合格的接口,被南鸿睿全部贴牌, 摇身一变成了“翔睿制品”。南鸿睿向来不择手段,产品未通过安全检测,那就其包装成“免费实验项目”,诱导300名用户参与测试。边测试边优化,最终研发出成熟的接口技术。


    她因为其“果断”、“聪明”,在业界赢得了口碑。翔睿也在她的勃勃野心下,终于做大做强。


    可谁能料到,如今的科技成就,竟是建立在那300个家庭的牺牲之上。


    “南鸿睿自然不希望外界知道内幕,因为她一直宣称,脑机接口是她们独立研发的。Arch科技也是因为这个项目才决定投资。”


    “你在交易的时候,知道他们会拿这些次品做什么吗?”


    唐锐沉默片刻,喉结滚动。“知道。”


    评分员专注录入信息,记录灯不停闪烁。


    审讯长达数小时,面对如山的资料,唐锐一遍遍交代,内里终是掏空了一般,只剩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但过了片刻,他却突然抬起头,问:


    “我女儿呢?我能见她么?”


    “不行。案件初步审查完成前,你除了律师,见不了任何人。”


    唐锐声音低下来,几乎是一种哀求:“就一眼,我只是想跟她说两句话。”


    “你与其担心她,不然担心担心被你拉下水的老婆儿子。”


    他心头一怔。终于,唐锐闭上了眼,没有再追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陷入沉默。


    铭晟,林述的办公室内。


    唐烨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林述的衣袖,声音颤抖:“林律,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一家人吧!”


    林述站在原地,指节紧握,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口道:“我已经代理了方雨玮。他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我不能同时代理原告和被告。”


    唐烨的身体猛地一震,可是眼眶里没有眼泪。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内心麻木一片,她只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心里空荡荡的。彻底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办公室,好像一回神,就看到了程有真关切的眼神。


    程有真在向她说这些什么,可惜耳朵里又开始听不清,就像那时,她想听清哥哥说的话一样。唐烨恶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试图把混乱从大脑里震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如果这样能让自己清醒点的话……


    “唐烨,你别这样。”盛铭然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盛铭然的脸模模糊糊,忽远忽近。“盛铭然……”她声音发颤,“盛大公子!”瞳孔猛地放大,唐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盛铭然,你去跟你妈说几句好话吧,求求你,把我一家人救出来!我真的求求你了!”她几乎是哭喊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盛铭然的袖口。


    盛铭然的脸僵住,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全民接口计划的宣布就在两天后,全城都盯着这件事。现在爆出“接口事故三百例”的旧账,已经够让盛月恼火。


    “我……”


    他正要开口,唐烨忽然整个人跪了下去。


    “盛公子!”她跪在他脚边,像一根突然断裂的弦,彻底崩溃。“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全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求求你!”


    原先那个骄傲的唐家大小姐,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盛铭然面前,语无伦次,疯疯癫癫。大家都站得远远的,将她围住,看着她。


    “唐烨!”盛铭然脸色发白,连忙蹲下来,想拉她起来,“你别这样,真的不是我不帮!”


    然而唐烨已经失控,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给他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地砖上,“砰、砰、砰”,声音惊心动魄。“我家完了……我真的没人了……”她一下又一下猛磕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敲碎那道隔在她和家人之间的玻璃。


    她就能听到哥哥被带走前,到底和自己说了什么。


    盛铭然慌了,不知再怎么做,程有真一把上去,拉住她。“唐烨!你听我说!”他死死掰紧唐烨的肩膀,“你先冷静,我们总有办法。”


    她挣了两下,动作却变得迟缓,下一秒,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突然一软,倒在地上,不动了。由于惊恐发作数次,又疲于奔波劳碌,滴水未进,唐烨直接晕了过去。


    “唐烨?”盛铭然一愣,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送她去医院!”程有真朝盛铭然大吼。


    “好……好!”办公室慌成一团,几位助理和实习生围在角落,手忙脚乱。林述闻讯匆匆赶来,见状,一把将她揽起,背在身上,转身就往门外冲。


    “有真帮我开门!”


    她和程有真一起,带着唐烨往白金医院赶去。


    由于没有了她父亲作为靠山,唐烨和普通人一样,被安排进了最简单的多人病房。林述坐在她的床边,关照程有真: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你觉得唐锐集团这次……”


    林述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说:“唐锐集团有意纵容问题接口进入市场,明知其风险,仍放任其在未经检测状态下上市,至少已经构成刑事协助,和过失致残的罪名。何况,唐锐是接口的原始拥有者,他们这次,凶多吉少。”


    程有真心里其实知道,但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寻求个心理安慰:“他的案子,应该是刘院长审吧。”


    林述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唐烨那张苍白的脸上:“老刘恐怕已经被夹在盛月和其他法官之间,自身难保。”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垂下头,第一次感受到挫败的苦涩。理智上,她清楚自己并没有做错,甚至一次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可情感上,愧疚还是悄然袭来。


    如果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让徒弟接下这个案子,事情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林述从未婚嫁,也无子嗣。她将全部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在法律与系统漏洞的缝隙之间,久而久之,情感被法条磨得所剩无几。此刻,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起初,她只看中了程有真,将他收为弟子,压根没打算收唐烨。是唐锐费尽心力,辗转找到刘光明,托他让林述“照顾一下自己的女儿”。


    唐烨既无法律天赋,甚至谈不上聪明。林述一直安排她做些技术杂活,潜意识里也只是想把她培养成个技术辅助。这样一想,她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钻研那些山潮人、翔睿的冷门旧案,竟忽略了这个一直默默跟在身边的徒弟。


    她没有尽到承诺,照顾好这位被一家人珍爱的女儿。


    自己连身边这个小小的人都顾不好,如何顾天下遭受冤屈的人?真是可笑……林述拿下她的金丝边眼镜,想揉揉眉心,指尖却不停抖动。


    程有真独自离开白金医院。唐烨的状态非常不好,至于方雨玮……他不知道方雨玮此刻在做什么,他甚至不敢联系他。


    方雨玮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深频。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这里吵,你再说一遍。”


    当他知道害自己母亲脑死亡的是唐烨他们一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以为程有真在和他开玩笑。他一遍遍问,再问,问得程有真心里发毛,给了他一个无比坚定的回答。


    “工厂是唐锐集团的,初代接口是他们制作的!”


    “真的吗?”方雨玮还在笑。


    程有真不响,那头终于沉默了下来。那头终于安静下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程有真不动,听着耳边那头的沉默。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哭泣。


    压抑的静,像深海。


    然后,通讯断了。


    程有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去了深频。迎接他的是老包。他的额头还有点淤青,是那日被靴子的人打的。


    “他还好么?”程有真问。


    老包摇摇头,神色比平日沉重许多。


    他迈步走进深频内场。内场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沙发角落,方雨玮斜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头歪向一侧,脸埋在手臂里,衣领微乱,他喝了很多,连呼吸都带着酒气。身边还有三个客人,任他们调笑,予求予取。


    “有真来啦?”方雨玮脸颊通红,眯着眼,看到他时勉强挤出个笑,“一起玩呀。”


    程有真走上前,俯身伸手:“跟我走。”


    “我在上班呢!”


    他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程有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觉得喉咙里发涩。一整天,一整夜,他也陪着唐烨奔波,没有休息。


    挫折和恐惧,化成刀剑,在心头钝钝地旋。


    方雨玮笑着,眼底发红:“留下来陪我吧。”


    程有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了下来。这时,坐他身边的客人来了兴致,指了指接口,笑着提议:“兄弟们,一起上’零体’,今晚开个团!”“好!”方雨玮忽地坐直,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雀跃,点开接口。


    众人也纷纷闭上眼睛,片刻之后,躯体在沙发上定住,不再动了。周围那些人看见方雨玮他们的状态,似乎也受到启发,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游戏。如被病毒感染,躯体陆续陷入沉寂,最终,内场的喧嚣渐渐消退,只剩灯光在墙面流动。


    音乐朦胧,程有真守着他们的身体,拿起桌上残酒,仰头一饮而尽。他终于明白了《零体计划》的好。身上的钝刀还在,但他可以立刻大梦一场,睁开眼,故乡还在,爱人还在。


    徐宴听丁容汇报了唐锐集团的事,可惜他一整天都排满,抽不出空去看程有真。此刻,他才在“零体”巡检完一个大型虚拟派对,正准备下线时,那个熟悉的ID亮起了。


    他顿了顿,立刻将“111不要脸”召唤进私人场地。等了约莫两分钟,程有真终于点了【接受】,然而看见111后,只是歪着头,不说话。


    徐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走近一步,仔细看了下他的瞳孔。“你喝酒了?”


    “哇,你是评分员么?这么神!”


    “你朋友还好么?”


    程有真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徐宴叹了口气:醉得真厉害。“你身体在哪儿?还能自主下线么?”他伸手去扶,可惜程有真突然挣扎起来,开始无理取闹:


    “我要去旧港!”


    “旧港地图还没开发。”徐宴无奈,又用力钳住他。他觉得自己和程有真在零体,没其他交情,就是专门打架。毕竟程有真在虚拟世界也不怎么爱和陌生人交谈。


    打了那么多次架,他们还算陌生人吗?


    或许是唐烨一家的悲剧,兔死狐悲,程有真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我要去山海。”他被控住,垂下头,脸红扑扑的,喃喃道,“我爸我妈在那里。”


    徐宴难得见他这样,可爱的紧。他逐渐对程有真有了些了解,这人其实很喜欢哭。被靴子绑架那趟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方雨玮入狱了他要哭,现在自己若是不顺着他,等下肯定要哭哭啼啼,向自己抱怨如何误了朋友。


    徐宴无奈,点开地图,带着醉鬼去了来因江的最北侧。


    与码头不同,这里人烟稀少,只有风声与江水交替。岸边是粗粝的沙,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滩。江风拂过,他们走上滩,徐宴指着漆黑的对岸,说:“那边的尽头,是山海。”


    程有真一步步往前走,江水越过他的鞋面。


    他伸手碰向山海的地方,黑暗他指尖微微荡开波纹,接着,那只手穿透了现实,整个陷进了黑潮中。手指边缘亮起了细微的荧光编码,数字穿模。


    可脚边,江水倒映的月亮明明那么真实。


    “111,你是谁?”


    “不重要。”


    “你的家在哪儿?”


    “不记得。”


    “你的家人呢?”


    “也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活着?”


    徐宴想了想,答:“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不如就让山海做你的家吧。”程有真醉意朦胧,摇摇欲坠,却还是指着那片混沌,“它就在那边,你趟过江去到对岸,就到了。有山,有海。”


    程有真脚下一顿,月碎成一汪涟漪。徐宴揽过他的肩膀,突然问:“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复仇。”


    徐宴眉头一动,不响。陈有真许是困意袭来,头软软地垂下去。


    “那,复仇完了呢?”


    “我就回山海去。”他喃喃,头搁在徐宴的肩膀上,声音越来越轻,“回到山里,海里去……”


    说完,他睡着了。徐宴捧着程有真的脑袋,揭下他太阳穴处的虚拟接口,从后台输入了一串口令,强制下下了线。“111不要脸”瞬间在他面前消失,方才短暂出现的人,就暂时梦到了这里。


    江潮一下一下涌来,淹过徐宴的鞋面。抬起头,凉月悬垂。它不介意徐宴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在这里,徐宴只是111,一串完美的数字代码。


    电子明月也是月,它照着完美的我,哪怕一万年,青春都不会虚度。


    第37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大家好, 欢迎收看文纪台特别报道,我是丁或涵。


    近日,白金场评分局第十局成功侦破一起重大接口安全事件, 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经查, 知名移动终端制造商唐锐集团,曾涉入脑机接口的研发与生产。然而, 该批接口产品未通过安全性检测,已确认对近三百人的生命健康造成严重危害, 影响深远。


    本台栏目组将为您带来此次事件的独家深度追踪。”


    画面中,那名神情恍惚、嘴停不下来的青少年, 此刻正蜷缩在角落,不时喃喃自语。他的手腕被皮带绑着, 母亲紧紧拽着另一端, 面对镜头, 再次讲述了那场往事。


    不过与程有真走访的那次不同, 原本不存在的父亲, 这时候倒是出现在了采访镜头里,头发整齐, 油头满面,容光焕发。他说自己“最近才知道实情”, “一直在努力寻求赔偿渠道”。


    他面对镜头语气坚定:


    “我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数以百计的家庭背负着同样的痛苦。我要求Arch科技公开道歉,主动赔偿受害者损失,还人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镜头扫过母子二人的身影,最后定格在那枚初代接口上。


    光线暗下,字幕浮现:“当代价落在普通人身上, 我们是否还能畅谈未来?”


    南鸿睿与唐锐一案开始变得复杂,直接移交给了总署,由评分署提起公诉。由于涉案人数众多,目前愿意作证的受害者已有数十人。


    全城上下都在谈论此事,各大云频道爆炸。Arch科技紧急宣布暂停所有宣发活动,天眼塔连发通报,强调新一代接口产品“无任何安全隐患”。


    然而自治学苑已经有学生组织起来,呼吁天眼塔彻查。


    徐宴料事如神,提前在云华大学附近部署了隐形无人机,以防事态失控。目前来看,由于《零体计划》实在是太成功了,它已融入人们日常生活,所以,针对接口技术的反感情绪,并非最为强烈。


    徐宴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出了这事,他已经数夜没怎么合眼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微动,伸手扯向领口,制服的第一颗扣子被粗暴解开。


    “组长。”副手来报。


    徐宴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在听。


    “周医生来了。”


    听到是她,他干脆把眼睛合上,闭目养神。


    周医生拿着便携医疗设备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熟门熟路地放下,一边操作,一边嚷嚷道:“徐大组长,你忙得都没工夫理我了是吧?”


    徐宴皱了皱眉,纹丝不动。


    “你已经有多久没做体检了?”


    “我没事。”


    “没事个屁!”周医生打断他,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掩不住的疲惫,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利落拿出一对电极,贴在他太阳穴两侧,并关照:“别动。”


    几排神经反馈数据瞬间在空气中跳跃,生理指标每几秒刷新一次。周医生眼神紧盯着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你晚上过来配药。”


    “好。”


    “最近记忆力怎么样?”


    “没问题。”


    “情绪呢?”


    徐宴睁开眼,想了想,回答:“平稳。”


    “是默默通知我来的,它这两天监测到你脑电波放射异常。你也别太累了,劳逸结合。”


    听到“默默”这个名字从小周嘴里说出来,徐宴只觉得好笑。如果程有真知道,他随口起的名字已经广为流传,不知作何感想。


    周医生快速地抽了两管血,对他说:“报告晚上给你。我最近也是忙疯了,一群人跑到我们这儿做脑波测试,疑心自己也是受害者。”


    她没唠叨完,一抬头,发现徐宴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徐宴向来警觉,此刻却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微微起伏,嘴唇轻启,呼吸平稳而深长。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覆在自己的胸膛,暖暖的。徐宴抬眸,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程有真。


    程有真见他醒了,收起终端,对他说:“周医生拜托我来的。”


    徐宴皱了皱眉,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他盯着那人,眨眨眼,忽然伸手戳了戳程有真的脸颊。


    “你干嘛?”程有真睁大眼睛。


    徐宴低低地“嗯”了一声。确实是他。他眼神恢复清明,猛地坐直身体。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神经。程有真在心里将他鄙视了一遍。


    “小周也是瞎操心。”


    “他让我同步你睡着时的脑波数据,还有……”程有真从包里取出几盒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些是给你的。”他有些好奇,徐宴的脑部究竟受了怎样的损伤,竟让周医生如此紧张。不过,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确实需要格外关注。


    徐宴戴上手套,微微仰起脖子,将扣子重新系上。


    “你要出去么?”


    “嗯。去总署。”


    程有真闻言,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说:“你也发现了?”


    徐宴嘴角露出赞许的笑容:“你发现了什么?”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唐锐被捕不过三两天,什么报告都没出,事态就发酵成这样,甚至不受天眼塔控制。这不正常。”


    “不错。”


    程有真抬眸看着他:“我不知道敌方是谁,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肯定是你们总署透出的消息。”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你千万小心。”


    “那你和我一起。”


    程有真一愣。


    “唐锐需要一个’律师’。”徐宴说着,走到他面前,抬手抻了抻他歪斜的领口。“这个案子,现在轮到你帮我。”


    “好。”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评分局高层的车从来不用自动驾驶,而是信任的司机。徐宴的司机已经换了,现在暂时由副手代劳。


    “你朋友还好么?”


    “唐烨还在医院,雨玮每天酗酒。”


    “那你呢?”


    “我挺好。我们几个中总得有人情绪稳定,可以继续做事。”


    “这就对了。”


    “你少装。居高临下的……”


    徐宴瞥了他一眼,很想问问他那晚喝得大醉,在“零体”无理取闹的人是谁。不过他忍住了。


    总署介入所。


    程有真等候在会谈室外面。他透过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白衬衫,衣领确实不如徐宴的挺括,他不禁琢磨,自己是不是太不注意形象了?可是直男不都这样么……


    【307室请准备】


    机器人走了过来,收走了程有真的脑机接口,只让他留下移动终端,用于投递资料。经过两次验身和安全检查后,绿灯亮起,会谈室门打开。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唐锐。


    “烨烨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你放心,唐烨……咳,她很勇敢,在争取你的案子。”


    “老刘有给我安排律师么?”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盯着他,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眼神。唐锐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的方向,心下了然,不禁苦笑一声。


    程有真不再浪费时间,拿出终端:“唐先生,请问你最初为什么会将工厂选址在黑虎丘?”


    “那里位处大码头和西黑虎两区交界,行政管辖混乱,方便找便宜工人。”


    “当时是谁批的生产线?”


    “六局。”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


    “我那时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去旧港,谁都不认识,只能靠靠当地的局长。”


    “既然不熟的话,薛思文和南鸿睿当年是怎么找到你的?”


    唐锐冷笑一声:“薛思文是旧港人啊。”


    程有真一愣,抬起头。


    “他们把我厂子买了,改头换面包装了一下,也是六局局长一路保驾护航。后来他们去白金场重新注册,改名’皓澜微控’,成了现在的芯片大厂。”


    程有真如实记录下唐锐的每一句话,整场会面持续了约四十五分钟。在临走前,他脚步停在门口,又回过头来,问道:“对了,你认识旧港的’靴子’么?”


    唐锐摇了摇头:“不认识。”


    “好。”


    程有真转身离开。在评分局内,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六局局长作风不正,他一直是知道的,徐宴也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一来,六局没有本事把手伸进白金场,再来,他老六得靠着白金场的资源,养活大码头的人,多少不敢太放肆。


    有谁敢动徐宴?


    程有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薛思文和南鸿睿下手。因为和六局不同,他们是商人,与当局利益纠葛少,受徐宴的制约也轻得多,自然不怕他。财团们完全可以借着“接口事件”的舆论潮,反过来撬动评分体系,为他们的未来布局。


    程有真没有关闭电子眼镜。他一边走,一边将遇到的所有评分员的编号都记录了下来,包括那个机器人的编码。只要他出入总署的次数够多,总能发现出些端倪。


    这时,一名评分员取出他的随身物品,递给了他。他看了半天,总觉得有点眼熟。


    对面那人咽了口口水,紧张地抬起头,眼角大片淤青。程有真立刻认出来了,他是那晚在方雨玮家被自己逮住的细作。徐宴就这样把他们放了?


    其实,被捕那晚,审讯刚结束,徐宴就迅速将他们放了,没留任何记录,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们三个照常行动,将“失败”汇报给薛思文。徐宴静静地放出一个钩子,等鱼自己咬上来。


    接下来,就看薛思文怎么动了。


    对面评分员假装不认识他,举止如常。程有真眯起眼,想开口调笑两句,不料接口闪烁,徐宴找他。


    “怎么样?”他的声音从接口传来。


    “你怎么不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这两天太累,没精神。”


    程有真后知后觉,自己在为唐烨一家的案子奔波,却几乎忘了,徐宴一直顶着更大的压力,替他们处理着更危险的事情。他也是人,自然会累。


    他不禁放缓语调,说:“没什么进展。南鸿睿狡猾得很。”


    “线索有很多,我们只是需要把它们拼凑出来。”


    “好。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等。”


    程有真不语。他咀嚼着徐宴的话。线索有很多……确实,目前自己挖出来的信息又多又杂,有哪些是自己忽略的么?突然,他福至心灵,对徐宴说:


    “比起等,我们可以做点有趣的事情。”


    “哦?”徐宴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今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么?”


    “看了。丁或涵有问题么?”


    程有真摇摇头:“林律师找过丁或涵,她口风紧得很。没有新的筹码,我们是撬不动她的嘴的。”


    “那就是被采访的人?”


    聪明,不愧是徐宴。程有真点点头,步子不禁变快:“我和唐烨走访那日,他们家完全没有男人住过的痕迹,全是母亲在照料。现在男主人接受采访,红光满面的,很有问题。我们不如去探探他的口风。”


    “好,那老地方见。”


    老地方?程有真脚步顿了顿。“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徐宴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后报了个地址。


    “你管这叫老地方?!”程有真惊了,这不就是徐宴他家么?“你对’家’到底有没有一个基本概念?”


    徐宴沉默三秒,回答:“去你家也行。”


    “不行!深频,深频见!”程有真断了通讯。真是,跟这个自闭人没话好说。


    回头让小周多配几盒药给他送去。


    第38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和徐宴搭档, 一起……干坏事。


    他们来到自治学苑的居民区。二人身穿同款的连帽衫,戴着配套的鸭舌帽和口罩,并肩而立, 站在街角阴影处。程有真的帽衫上印有大大的香蕉图案, 徐宴的则是一个撅着的粉色水蜜桃,娇艳欲滴。


    “深频员工服只有这种样式。”程有真安慰他, “你将就着穿吧。”


    “那为什么我穿桃子。”


    “嘿嘿,这不是衬你的气质么。”


    徐宴不响。


    程有真倒是来劲了:“我们总署组长, 最是活泼可爱。”


    徐宴瞥了他一眼,说:“你很久没做格斗训练了。”


    “你怎么知道?”


    然而徐宴没理他, 只是注视着街头。


    不是,他啥意思?他想揍我?想到这儿, 程有真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找111练习。那人最近上线了也不理他, 好像忙得很。


    他正出神, 徐宴他低声提醒:“人来了。”话音刚落, 他便毫不迟疑地朝那男人走去。


    黑暗中, 他迅捷地扣住那人手腕,猛地向后一拧。男人吃痛, 忍不住“嗷”地叫出声,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徐宴反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程有真绕去那男人身边,笑嘻嘻的。可惜对面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是谁?放开我!”


    “我们是谁不重要。”程有真语气轻快,像在闲聊,“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把你推上了电视,对吧?”


    男人挣了挣, 发现毫无挣脱的可能,声音立刻虚了几分:“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哦?”程有真俯下身,“当初孩子得病,你就丢下老婆孩子跑了,怎么这会儿消息那么灵通,突然成了’民间揭黑斗士’?谁教你话术?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浑身僵硬,讲:“我不能说!”


    徐宴增加手中的力量,男人再次叫出声。程有真趁机,把一个巨大的扣球塞进他嘴里,他顿时“嗯嗯啊啊”的,发不出一点响声。


    脑海中响起了徐宴的声音:“你哪儿来的?”


    “深频顺的,好用就行。”


    徐宴将他胳膊狠狠一拧,男人浑身抖动,却只能从喉间发出点意义不明的闷哼。看来确实挺好用。程有真朝他讲:“你快点告诉我,我们就放了你,不然……”


    徐宴配合默契,再次施力,男人眼眶瞬间泛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程有真拿下了口球,那人忙不迭求饶:


    “我说我说!评分局总署的人联系我的。”


    “编号多少?”


    “好像是……一百多……我记不清了!真的,你们放了我吧。”


    话音未落,徐宴一把拽住他头发,猛地将他额头砸向墙面。男人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他终于服软,大喊:“126!编号是126!”


    程有真与徐宴对视一眼。


    男人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地跑了。程有真看着那道仓皇背影,拉下口罩,靠在墙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的一个数字。”


    徐宴也陷入沉思:“那人没有随机使用一个假编号,那就说明126对他来说很重要。”


    “126生前会不会是他的挚友?”


    “不知道。”徐宴垂下眼眸,“不过我会排查所有和126出过任务的人,尤其是和皓澜微控有关的。”


    “那真是大海捞针了。”


    “是好事,至少是个线索。”


    这时,徐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那天你和方雨玮他们潜入翔睿大厦时,用的评分编号是111。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我生日是1月11日。”程有真眨了眨眼,忍不住抱怨了句,“本来在’零体’也想叫111的,但是被一个人抢了,真是不要脸。”


    徐宴顿了顿,目光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徐宴不答,只转身往前走:“走了,工作要紧。”


    “哎,你这什么意思?”程有真追上他,“水蜜桃,把话说清楚。”


    “我要去逮捕南鸿睿。”


    话音刚落,程有真的神情立刻变了,原本轻松的语气收起。徐宴是懂如何一句话让程有真安静下来的。


    盛铭然回到家,发现玄关里多了几双鞋。


    保姆阿姨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偷偷给他使眼色。阿姨在他们家干了十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盛铭然马上心里清楚,老妈又发脾气了。他轻手轻脚地换下鞋,生怕引起一点主意。


    他弓着腰,躲在阿姨后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然而经过客厅时,他余光撇见一个女人。


    盛铭然定住,直起身,看到了南鸿睿。他愣了一愣,南鸿睿不是应该在总署配合调查么?怎么唐锐进去都48个小时了,她还在这儿逍遥快活?想到这,盛铭然不自觉捏紧拳头。


    南鸿睿也看见了他,却连一句寒暄都省了,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匆匆离开,脸色难看得发白。盛铭然抬起头,看向二楼母亲的会议室。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透出的气息冰冷压抑。


    看南鸿睿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八成是母亲已不打算出手相救了。既然这样,就别怪我盛公子落井下石。


    他点开接口,直接联系了刘光明。


    “刘叔,哎你好你好。”“吃过了吃过了,您别客气……”“嗯,你猜我瞧见谁了?南老师来我们家做客呢。”


    盛铭然猜的一点不假。


    案子移交总署后,南鸿睿顿时慌了神。她连夜离家,躲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待看到总署忙于应对外界压力时,她趁乱找到盛月,恳求她保自己一命。然而,案子爆发的时机太过巧妙,盛月怒不可遏,直接将她轰出家门,见也不见。


    南鸿睿已在这种不确定中焦虑了整整48小时。


    “南老师,我们现在去哪里?”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她。


    “十局。”


    夜色已深,天上没有星,只有高空巡航灯偶尔掠过的微光。南鸿睿穿着一身深灰风衣,低着头匆匆走进十局大楼的边门。这道门有特殊门禁,直通十局的隐秘小楼。她过了生物检测,熟门熟路地绕过石阶和小路,径直走进一间办公室。


    丁容正在那儿查看唐锐一案的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一怔:“怎么弄这么晚?”


    南鸿睿虽然面色苍白,却不见狼狈。只见她坐去丁容对面,自顾自捞起她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热茶下肚,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我去找盛总了。”


    “她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恨不得起个表率,让我马上入狱。”


    丁容收起终端,双手交握,陷入沉思:“我们三方合作这么久,一直没出事,为什么偏偏现在?你最近又树了什么敌没有?”


    “丁姐,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写东西,哪来的时间去树敌?”


    室内陷入沉默。


    “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徐宴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配合一下吧。”


    “我怎么配合?去了总署就是送死。刘光明他们听盛总的,盛总现在不肯保我,我连个信任的律师都找不到。”


    “我来想想办法。”


    “总署有你的人?”


    “嗯。其实……”丁容皱起眉,声音低了些“你去了介入所反而安全,至少我能派人看着你。”


    南鸿睿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眼温和得很:“我考虑考虑。”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多谢丁姐指点。”


    说完,她起身,拿过风衣外套走出门去,连半个犹疑的眼神都没留下。


    上车后,南鸿睿靠坐在后座,脸上那副从容礼貌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她按下接口,联络了薛思文。


    “南老师,您还好么?”薛思文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丁容那个狗东西,”她罕见地骂了脏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墙头草,看到盛月的态度就给我下绊子。”


    “她不愿出手?”


    “岂止是不愿,甚至要把我骗去局里。”


    “我明白了。”那头的薛思文沉默几秒,讲,“我帮您联系一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去旧港避避风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缓缓靠回座椅,声音放轻,“顺便,帮我查一查,是谁在这里头搅浑水。”


    “已经在查了,南老师。”


    旧港封湾线外,凌晨三点,码头灯光昏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一艘不起眼的渔船缓缓靠向检查浮台,船身起伏,隐约传来几声人声。


    这是一艘夜钓船,船上有几名钓鱼佬,大大小小工具齐全。人是薛思文安排的,南鸿睿混在其中,已经换了一身朴素便装,头发束起,脸上没化妆,只戴着一顶鸭舌帽。


    “都往这边靠!”港口评分员走了过来。他们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懒洋洋地下船巡查。


    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套便携式检测模块,边角泛着金属光泽。“例行检查,接口开启,快点。”


    这是南鸿睿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紧张。她心砰砰狂跳,面上强行保持着“钓鱼佬”的平静表情。偏过头,露出接口。下一秒,技术模块响动,一道极细的扫描光束缓缓从她太阳穴扫过。


    【体温偏高,心率96,脑波应激指数……正在解析】


    “你紧张什么?”一名评分员半开玩笑地问。


    “海风吹的。”南鸿睿淡淡回答,连表情都不变。


    检测终端的数据显示一列列跳动的数值。几秒后,AI提示:【脑机接口同步无异常,身份数据未见异常。身份核验通过】


    “我们可以走了吧!”坐在前排的男子问道。


    “哎,不急。”确认身份后,为首评分员扫了南鸿睿一眼,嘴角微勾,压低声音说道:“南老师,您这趟’钓鱼’挺贵的。”


    南鸿睿抬眼,面无表情:“薛思文没交够钱?”


    “交是交了,”评分员耸肩,“但那是’护送费’。关口放行,可是要我来冒风险,要是被我们组长发现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南鸿睿依旧坐在原位,手指收紧。


    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贴着耳边:“不多,就要五个点,马上转,不然就慢慢钓到天亮。”


    南鸿睿静默片刻,从袖口终端调出一个封闭信道,语气冰冷:“口气这么大,就不怕命没了?”


    “嘿嘿,先不管我的命,至少现在,我能决定你这条命是漂去旧港,还是沉在这儿。”


    海风吹过,南鸿睿最终压下怒火,指尖一点,转账完成。


    评分员笑容更加轻蔑:“啊呀呀,感谢感谢,祝南老师鱼获满仓。”他说完,回身对同伴挥了挥手:“放行!”


    平台一侧的磁力障碍闪了闪绿光,缓缓打开一条缝。渔船不紧不慢地,朝旧港的方向驶去。


    船走远后,那几名评分员立刻联系了总署,并向徐宴汇报了情况。


    “组长,南鸿睿偷渡去了三号码头。”


    “放行了,没有打草惊蛇。”


    “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月光下,那三名评分员各个态度诚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徐宴看。毕竟,程有真那家伙,打人实在是太痛了。


    第39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老式渔船像一片铁做的的落叶, 在夜色与雾之间起伏。不过也正因如此,它才能逃过无人机和AI动捕,隐匿在监控中。在天亮之前, 船终于靠上旧港三码头。


    港区气味潮湿刺鼻, 远处,起重机沉默地立在天边。接应她的评分员早已等候, 他穿着普通制服,脸上带笑。那职业化的笑容, 令南翔睿一眼就能看出,是从总署那边过来的。


    “南老师, 辛苦了。”他迎了上来,领她前往临时通道, 一路绕开主路和监控节点。走到一处安检门前, 他拿出了微型终端。


    南鸿睿瞥了那个东西一眼, 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 因为前阵子皓澜微控的事, 三码头抓得特别严。”他指了指身后一排排的安检通道,“所有来访着必须留痕。”


    南鸿睿皱了皱眉:“薛思文没跟我说。”


    “薛秘书对三码头也不是很清楚。系统给您记录为旧港技术咨询, 您这段行程,不会留下任何主档痕迹。”评分员语气克制, “薛秘书交代了,一切以安全为先。”


    她回头再看向那来因江,此时已经隐藏在曲折的岸口之后,辨认不清了,耳边只听得见远处的潮水声。形势好像莫名其妙地,在一夕之间就起了变化,她已经无法回头。


    她回过头, 对评分员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评分员打开终端,光幕扫过她太阳穴接口的瞬间,手指在仪器背后轻巧一按,一枚超薄监听薄膜无声滑出。借助磁力,薄膜精准贴上她的接口,紧紧吸附其上。监听器采用与智能眼镜相同的尖端技术,普通人难以察觉,也不会触发标准扫描检测。


    整个过程不到1秒。


    “好了。”收起终端,笑着道,“现在旧港系统会认为您是来审查接口技术的临时顾问,您可自由行动三日。”


    “谢了。”南鸿睿语气冷淡,已身离开。


    评分员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等确认信号跳入远程监听频道后,才慢慢启用加密通道,将一条信息同步至徐宴的终端:


    “目标已接入,全时段记录开启。”


    很快,信息显示已被徐宴阅读。


    那头薛思文穿着居家服,坐在客厅低声与人通话,语气一贯斯文:“她到港口了?好。”通话刚结束,门铃响了。


    他眉头轻挑,瞥了眼时间,此时凌晨四点,没有谁会在这时候贸然上门,除了自己人。果然,门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小平头281一身评分局制服,站在门口,斜眼挑着看他。


    “你来的倒是时候。”


    “不错,听说南鸿睿已确认抵达旧港。”


    “找我有什么事?又要向你那帮兄弟讨赏了?”薛思文说着转身,走向客厅。


    然而,脚步声却没有跟上。


    他皱眉回头,只看到281仍站在门口,手臂微抬,掌中终端亮起蓝白色识别光。紧随其后,是四名评分员身着作战服,手持信号压制器与拘捕令,鱼贯而入,一下子将玄关和走廊站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思文脸色瞬间沉下去,话音未落,就看到281把手背在身后,标准口吻吐出一句:


    “评分局总署命令,依据干扰国家接口监管法第五条、第九条、第二十条及《边境安全与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二十四条关于协助非法出入境之规定,现对薛思文执行逮捕程序。即刻收押,依法展开调查!”


    空气瞬间凝固。


    薛思文足足僵了好几秒。他眯起眼看着281,眼底寒光一点点浮起:“你他妈背叛我?”


    281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示意两人上前,熟练地取出约束环,“咔哒”一声,冰冷的锁扣卡在他手腕上,小平头贴近他,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轻:“终于落老子手里了。”


    说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玄关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映出他因兴奋而扭曲的五官,眉梢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兄弟的仇,老子在介入所一点点报。”


    薛思文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个疯子!”


    闻言,小平头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仿佛压抑已久的疯狂,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把他带走!”


    薛思文平日最爱体面,现在就这么穿着居家服被评分员带走了。天际渐渐发白,冷风卷过,薛思文被人粗鲁地推进车厢。他坐下,双手被反扣在前,置于膝上。


    蓝白灯光一闪一闪,281坐在前排,那个平头投在防弹隔板上,恍恍惚惚,叫人看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薛思文此刻冷静下来,又换上了那个傲慢的语气:“你不怕我把你咬出来?”


    你敢?”小平头侧过头,“你在总署安排的人,现在都听我的。”他伸出手敲了敲车厢内壁,车内几名穿着便衣的同僚一言不发,只是齐齐瞥了薛思文一眼。


    “车里几个兄弟,等下都是专门审你的。你要是敢对徐宴吐半个字,我们就让你生不如死。


    “你何苦这么恨我?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待我们不薄?”小平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薛思文,你把我们当狗,用完就丢。现在是时候尝尝被一枪爆头,丢进运输箱的滋味了。”


    薛思文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他们很快就到了总署。两名评分员上前来,一左一右将他拽下车。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推搡着往前走。自动门层层开启,又重重落下,一道又一道的警报声回荡在耳边。


    薛思文回过头瞥了一眼,天边已泛起蒙蒙亮光,阳光就快要爬出来,却被隔在了门外。


    林述准备了一堆资料,来到了白金医院。


    唐烨身体无大碍,然而她精神状态奇差,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家人”,待被告知唐锐集团一案,所有涉案人员被单独羁押、限制通信后,她便躺在病床上,茶饭不思,也不发一语。


    “薛思文落网了。”林述放下营养品,坐去唐烨身边。


    唐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现在有真代理你父亲。所里给他指派了另一位带教律师,那人的能力也很强。”


    唐烨没有任何表情。


    林述看着她这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没有家人,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她只擅长拆解局势,替人分析利弊。于是,林述握着她的手,低声劝道:


    “你爸和你哥现在都在介入所,公司正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如果连你这个唐家人此刻都不管,那些公司里的老家伙就会趁机搅局。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爸一手打下的江山被他们糟蹋?”


    听到这话,唐烨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


    “走吧,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陪你去公司。”


    林述的担忧不无道理。唐锐当年为了摆脱债务,拉了好几轮投资,期间他做了让步,实际控股49%,这代表着,唐锐虽然为最大单一股东,然其他的股东若是结盟,联合逼宫,唐锐无法通过任何决议。


    而在押的唐锐也料到了这点。


    林述无法代理接口一案,但是她想了个办法。被羁押的股东在法律上仍保有其财产权,股份属于其合法私有资产,于是程有真劝说唐锐,在此时变更股权,并授权由林述代理。


    “唐烨,你爸说,这个家现在就靠你了。”


    林述将正装递给她,看她一点点梳妆打扮,将整个人收拾利索。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唐烨愿意出门,替这个家做些事了。林述不需要她做什么,只出席即可。因为她早已替唐烨准备好了一切。


    林述先是帮她办理了离职。她知道唐烨本性清高,万万是没有脸面再回那个办公室了,于是亲自整理工位,收拾她的东西,送去了唐烨家中,交给保姆。


    随后,她将唐锐的情况做成刑民交叉案件,以“另案处理”的由头,绕过总署限制,与唐锐简单地开了个会。她根据唐锐意愿,草拟了股东会议议程、股份转让协议草案,以及新股东名册更新表。


    她对唐锐集团了解不多,但凭着从业直觉,那帮老家伙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果不其然,光是参会,他们就一直拖拉,耗了近两个小时。到场的股东三三两两,懒得编借口,径自坐在会议室里闲聊吹牛。见到唐锐的小女儿,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唐烨第一次来到自家公司,躲在林述后面,像个受惊的未成年。


    终于,人员到齐。


    “各位早。”林述语气平稳,将资料一一分发到每人面前,“今天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议题只有一项。根据唐锐董事的书面授权,由我代理,正式提出将其持有的唐锐集团49%股份,转让给唐烨女士。”


    股东听闻后,立刻低声议论。有人翻了翻授权文件和转让协议,抬起眼皮,看向唐烨。唐烨被那个老头的眼神吓一跳,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授权书有没有效啊?毕竟现在可是刑事案件期间。”


    林述答得干脆:“她是唐锐合法继承人,且已成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公司章程对股东身份并无限制。且此项转让不构成控股变更,也不触发优先购买权。望各位理解配合。”


    底下人不屑一笑。他们都是老狐狸,此刻非常有默契地绕来了林述,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唐烨:“唐小姐,我们这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不是托儿所。”


    “老金别说得那么难听。”另一名年长股东摆摆手,“这样,我们等老唐出来以后,再做决定,好吧。”


    唐烨被他们那轻蔑的语气激怒,往前站了站:“等我爸出来?等我爸出来后,你们早就把公司卖了!”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老狐狸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那个姓金的董事开口了,语气玩味:“唐小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在医院两天,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怎么有精神过来了?”


    “别吓她了。”另一个股东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不是医生说情绪不稳定吗?可别等会我们一投反对票,她又发疯了。”


    有几人笑出声。唐烨不自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林述皱眉,刚要开口,金董却紧跟着说:“我不是针对谁啊,只是说唐总不在,换个精神问题的小姑娘来坐席,这肯定不行。”他刻意看着唐烨说话,眼神像是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轻蔑。


    老狐狸们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唐烨,从她的发型扫到脸,再从胸口、腰线一路往下,看她穿的什么,裙摆长短,再看她的腿,站得是不是笔直。最后,视线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带着不屑,还有几分怜悯,好像在说:愿意用这种目光打量你,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这样的小姑娘,也妄想坐到桌边来谈话?


    唐烨站在那接受这种目光,觉得自己像块肉,又像是晚餐前的消遣。她现在是丧家之犬,可笑的是,还是那种观赏犬,毛茸茸的,供人观赏把玩。


    一名股东终于开口,声音拖着倦意:“林律师,下次还是让老唐亲自出面,好吗?我们都挺忙的。”“就是。”另一个人接腔,“搞这么一出。”


    会议就这么死说自话地散了,众人离席,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像刚刚只是参加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茶话会。没人再看她一眼,甚至没人和她说一声,会议结束了,走了。


    唐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姓金的老东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唐烨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唐烨看着他靠近,心跳陡然加速,指尖像被细电流刺了一下,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避让,眼眶猛地泛红。那张耷拉着的脸近在咫尺,皮肤松垮,眼白泛黄,阴魂不散地朝她凑近了一点。


    老东西扯开嘴唇:“跟你爹说,老老实实待在评分局,接受教育。”嘴角那抹笑意像蛇的信子一样伸出来,在她耳边吐气,“他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


    说罢,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她肩膀,像是在嘱咐一个乖孩子。


    唐锐面色发白,闭上眼,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像绳索缠住了她,但就在它即将勒断她意识的一瞬间……“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那句话再次响起。


    她身体还是僵着,但是血液却在却在缓慢灼烧,一点点,从指尖烧到胸口。终于,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噼啪”一声,烧断。


    她猛地睁开眼。


    唐烨的眼神变了。


    原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她歪了歪头,看向那几人的背影,动作细微,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气味。唐烨几乎病态地审视着每一个董事的后脑勺、发际线、走路姿势……她都记住了。愤怒的火焰烧至眼底。


    如果一辈子出不来,老东西就全部去陪葬。


    第40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哪怕身处逃亡之中, 南鸿睿依旧维持着高度自律的作息。她早起、运动、读书、写作,节奏井然。除了周围环境换了一个模样,生活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南老师, 给您买了早饭。”


    “谢谢。”她接过食物, 语气平静如常。


    她甚至化了淡妆,卷了长长的头发, 换上一袭红裙,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现在讲台上。她此刻身处旧港居民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内, 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上学。照看她的评分员将窗门打开,贴心介绍:


    “您看见最远处的那个学校了么?”他指向窗外, “它是西黑虎区最大的中学。越过这个丘,就是六区, 旁边有个福利院, 您可能见不着。我是福利院的评分员。”


    “福利院?”南鸿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儿的评分员不都是文职么?”


    评分员解释道:“旧港的社会福利组和白金场的不同。福利院的孩子往往都不服管教, 我们福利组是配全套武装的。”


    “是么?”


    “您看见福利院对面那个工厂了么?”他将一片窗户开到最大, 指着黑虎丘的边缘说,“那是薛秘书的工厂, 我们所有福利组的人都听他指挥。”


    “薛思文到也厉害。”


    “他在我们旧港是英雄。”评分员笑了笑。


    南鸿睿有些意外。


    “战争过后,旧港的经济和科技也是一败涂地, 南老师您应该看得出,我们落后了白金场整整一个时代,现在还有很多老人根本不懂怎么使用AI。是薛秘书一直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旧港输血,建厂、造芯片,我们才不至于太落后。”


    南鸿睿再次将目光投向街道。虽与白金场只一江之隔,这两个区,就像两座语言不通的城。


    “你们不怨么?”


    “怨什么?旧港向来四分五裂, 暴徒横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自作自受。”


    闻言,南鸿睿眉头微蹙。这评分员话未免多了些,而且,旧港人会如此评价自己么?她不自觉绷紧身体。早晨她试图联系过薛思文,未果,原先她只以为薛思文忙碌,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掉以轻心了。


    这时,接口微微震动,南鸿睿狐疑地按下。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头儿,您还好吧?”


    “嗯。”


    “哎,头儿您千万注意安全,薛思文被抓了!”


    这个消息让南鸿睿倒吸一口凉气。她睁大眼睛,看向站在那边的评分员,此刻,那人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没有立刻在码头将自己逮捕了。


    “蠢货!”她怒骂了靴子一句,立刻断了通讯。


    评分员拿出约束环,但是没有动:


    “您先吃早饭吧,南老师。吃完了我们再回白金场。”


    那头,靴子不知道南鸿睿怎么突然发火,没说两句就断了。他现在守着南鸿睿的工厂,也是焦头烂额,有火没处发。


    他沉着脸,转身质问小平头:“281,这事儿是不是你搞的鬼?”


    281站在落地玻璃前,俯视脚下的翔睿流水线。模块化的生产单元排列成几何图案,每一段轨道上,传送臂精准移动,夹起一块块芯板,嵌入壳体中。光学扫描器沿着零件表面划过,亮起蓝白色的光圈。


    那群来回巡逻的人,手上拿着枪,都是军用级别。名义上是安检,但其实都是南鸿睿的私人武装力量。一旦她出事,流水线上任意一台机械,都能激活内置的AI战斗系统,变成武器。安保们也能迅速切换阵型,化整为零,直接投入战斗。


    他不响,靴子就当他默认了,讲:“薛思文进去也挺好,但是,你这动静难免搞太大了。要是头儿也被牵连了怎么办?”


    “盛月肯定会保。”


    “切,那帮子人……”靴子目露凶光,“说句难听话,心比我们黑多了。”


    “真出事了,我来想办法。”他回过头,眼皮一抬,斜睨过去,“这条生产线,现在是你我二人的,你不高兴?”


    靴子没有做声。白金场不是他的地盘,他也没有281的野心,此刻他只是一心一意想回旧港,守着他原来的地盘。281的胆子也实在是大,在徐宴眼皮子底下搞动作,现在满城风雨,薛思文落网,他并不觉得那口恶气出了。


    相反,他自己像是被绑在绳上的蚂蚱,风雨一来,谁也跑不了。他暗暗盘算着,要是南鸿睿也出了事,自己得趁早找条路逃命才是。


    281抬着眼,一动不动地观察他。半晌,281忽然变了个脸色,嘴角噙笑,说:“怎么,信不过我?”


    靴子斜眼睨他。


    “来,你坐,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们二人落坐,281按下接口,不知和谁交流了两句。片刻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段全息投影,徐宴坐在薛思文的对面,而薛思文,面色疲惫,透过他的衣领,可以看见他衣服底下都是伤痕。


    靴子眉头一动:“你打的?”


    “那是必然。”281突然兴奋起来,眼里冒着光,“想看看么?”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暂停了投屏,走去薛思文对面。


    全息影像栩栩如生,薛思文似乎就真的在他眼前。281闭上眼,集中精神,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指尖悬在空中。几秒后,他缓缓移动双手,指尖划过投影界面,影像里的薛思文竟顺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身。


    靴子瞳孔一缩,只见281隔着光幕,精准地捏住了那人的衣领,虚拟布料翻开,露出的却是实打实的伤痕。那皮肤青红交错,一看就被281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这他妈的,这啥技术?”靴子没有被薛思文的伤吓到,更惊骇于总署使用的科技。


    那是他记忆中的画面,只要使用意念,接口就能将脑海中的情景显化为全息图像。281并不能真正触碰投影,但他的意识与画面无缝衔接,脑随心动。只要他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个动作,系统便顺从地重构影像,让虚拟的薛思文随之低头、衣领翻开,露出那片斑驳的伤痕。


    “你那位’头儿’研究出来的。我们不管学,只管用。”281对此习以为常,狞笑着,再次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随后,他坐了回去,继续播放审讯画面。


    徐宴选择对那些伤睁只眼闭只眼。他从皓澜走私案的旧账开始,一笔笔算起:


    “白金酒店2427号房,是你负责的吧。财务总监陈东谋杀评分员后,清理现场的是你。”


    “你有证据么?”


    “我们今天不谈证据,只谈谈你做了哪些好事。”


    薛思文忽然笑了笑:“那我做的好事可多了去了。组长,你想听哪个?”


    “那你告诉我。”徐宴垂下眼帘,指尖摩挲了一下桌面,缓缓抬起头,“那三百枚实验接口的使用者里,有没有我。”


    薛思文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笑得更放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嘲弄与疼痛,直到牵动腹间的伤口,他弯腰,笑声变成一阵急促的喘息。


    “我们堂堂组长大人,费尽心思抓我,就为了问这个?”他抬头,笑到眼角溢出泪水,“哈哈哈哈哈哈……真可悲啊,组长大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笑得如此失态。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盯着徐宴,重复了一遍:“好可怜啊,组长。”


    “丧失记忆一定不好受吧?是不是每晚醒来,都做噩梦,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压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傲慢:


    “徐宴,你是条将军的狗,你不需要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到这儿,281神情变得古怪,问靴子:“南鸿睿对他做了什么?”


    “我他妈知道个屁?”靴子皱起眉头,“咱们都是小角色。”这段审讯看得他非常不安,第六感告诉他,自己还是不能和281合作,这疯子随时都能把他给卖了。


    281则是陷入沉思。室内寂静,二人各怀鬼胎,不再交流。


    徐宴刚离开审讯室,就立刻接到了加密消息,靴子藏匿的地点找到了。


    那晚他没有立刻抓捕南鸿睿,就是为了这一刻。既然要一网打尽,那就得有耐心。谁料那靴子也实在是有勇无谋,那么快就乱了阵脚。薛思文前脚落网,他靴子后脚就向南鸿睿求救,殊不知信号接通的时候,监听设备就定位了他的地点。


    翔睿的工厂……徐宴微微蹙眉。南鸿睿真是会安排。


    与唐锐被捕不同,这次薛思文入介入所,他做足了保密工作,总署除了自己组没有任何人知道。徐宴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他咀嚼着方才薛思文的嘲笑,试图能拼凑些有效信息出来。


    做将军的狗,是他心甘情愿的。


    旧港一役,实则指的是腾川之战。那时,弟弟徐凌是他的副手,二人带着11组精英,一同深入腾川腹地,却困在了无信号的山林中。此地之所以得名“腾川”,正因山川险峻如腾空而起,峰峦相接,一山越过一山,仿佛永无尽头。


    野狗秦越川领着他的兵,在他们的主场,像鬼影一样,步步逼近,将他们11组杀得几乎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脚下是潮湿泥土,耳边是徐凌的呼喊与低吼,下一秒可能就有人从树后扑出,将子弹送进胸膛。


    “哥!救我!”


    这是徐宴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为了救徐凌,他口吐鲜血,倒在悬崖边。若不是天眼塔的电子兵团及时赶到,自己恐怕也会死在这群旧港山民手里。只不过醒来后,他同时失去了家人和战争前的记忆。


    将军给了他这条命,他自然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很快,押解南鸿睿的车由远及近驶来。车门打开,他安插的评分员先下车,与他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南鸿睿被铐着双手,微微弯腰,从车内走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南鸿睿。


    南鸿睿款款走近,步伐不急不缓。到了面徐宴前,她抬起头,反而出一只被约束器拷着的手,唇角微勾:“徐组长,久仰大名。幸会。”


    徐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门边,垂眼盯着她。恨意此刻具像化了,原来恨,就是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连同这个人彻底撕碎,让她痛苦地跪在自己面前,吐尽所有罪行,受全天下的唾弃。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程有真。看程有真和人打架时,总有那么几招令他心惊,好似突然从骨髓里涌出的恨,浓得掩盖不住。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不喜用枪,只执棍棒。因为一旦他握上武器,那股恨或许会彻底失控,化作杀意,杀尽所有负他的人。


    而他现在,就抑制不住地想要使用私刑,将自己遭受的痛苦全部奉还。


    徐宴伸出手,握住南鸿睿的手掌。指节收紧的瞬间,力道如铁箍般锁死。南鸿睿吃痛,却又抽不出来,很快呼吸变重。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孔消失了,南鸿睿面色苍白,犹犹豫豫地看向他。


    他挑了挑眉,松开手。


    这才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我面前应有的态度,南老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