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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一审22


    天眼塔还是那个天眼塔, 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程有真一把按住徐宴,紧扣着他的后颈。徐宴被压制着,却没有反抗, 只无奈地问:“这次又想玩什么?”


    “你乖乖的, 给你止血。”


    “行。”他弯了弯嘴角,偏过头去, 看着塔内建筑。天眼塔他进出无数回,这还是第一次, 自己不用权限,一身是血地进来。看来, 没有山潮人的精神力,确实是铜墙铁壁。他忽然感到后背一热, 紧接着, 一股暖流沿着脊骨滑过, 酥酥麻麻的。伤口正在愈合。


    徐宴心头一惊, 立刻翻过身, 反手扣住程有真的手腕:“你做什么?”他就看见那手腕上裂开一道深口,鲜血不断涌出, 而程有真的唇边,也沾满了猩红。


    “不用白不用。”程有真笑笑,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张脸现在一定很瘆人,“真的有用,你自己摸摸。”


    见徐宴依旧沉着脸,他赶紧将自己的血凝住,然而那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无法控制。徐宴忍了又忍,最后什么都没说, 在程有真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程有真倒吸一口气,皱着眉瞪他。额头瞬间浮起一个红印。


    “惩罚。”


    “很痛的好吧!”程有真依旧蹬他。


    过了许久,那红痕还在,徐宴忍不住问:“你不是能瞬间恢复么?怎么还在?”


    “我可以控制。”他摸了摸额头,眉头蹙起,“我就让它留着,让你看看你劲儿有多大。”


    “哦……”徐宴怔了一下,随后挑起一边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目光太直接,程有真简直无语了,直接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吧?命都要没有了,在想点什么呢?”说完猛地推开他,别过脸去,“赶紧工作了。”


    “现在?在这种时候说安全词?”


    “徐宴,别逼我在这打你。”


    “你刚用完精神力,现在打不过我。”


    两人并肩,朝天眼塔的悬浮电梯走去。程有真知道徐宴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他现在其实很紧张。之前他手在颤抖,根本不是因为失血。他紧张。徐宴瞥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将军不是怪物,”他气出奇地温和,“我在你身边。”


    “我接口亮着么?”


    徐宴将他的发稍别过耳后:“暗着。”


    “徐宴,你除了将军的办公室,还去过其他的房间么?”


    “没有。”


    两人站在电梯井前,向上望去。


    塔身呈圆弧状,电梯导轨上,悬挂着半透明的升降舱,然而由于起降速度过快,往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当电梯升至第一层,穹顶就会缓缓张开,露出四条向外辐射的走廊。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区域。徐宴每次都只走同一条,那条通往将军办公室的走廊。


    地面覆盖着导磁纹路,尽头的门高达数米。程有真偏过头,朝着其他几个方向看去。他犹豫片刻,突然迈开步子。


    “有真……”


    “我只是看看。”


    走廊很长,周围是白色光线,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正走向那个纯白世界。他抬手,掌心轻触门面的识别面。那一瞬,他的接口亮了。


    徐宴眉头一皱,提醒他:“我们现在进入云网共感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这一切是假的。”


    “好。”程有真点点头,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的空间亮如白昼。面前是一个实验室,四壁布满温控屏与监测仪,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培育舱,里头漂浮着浅色液体。


    徐宴皱眉。这个实验室,是李元帅带他去的那个。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三个区都在搞卵母细胞培育么?


    他们走上前去,辨认着舱壁上的字体:


    【卵母细胞编辑·YZ版】【发育状态:成功(1月11日)】


    徐宴和程有真同时怔在原地。


    忽然,头顶的灯光闪烁。墙壁化为投影屏幕,画面跳出。一个年长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指挥席前,身后是一整面数据墙。他正看着屏幕里的影像:


    一个被投射出来的、年幼的程有真。他躲在玻璃窗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也望着男人。那时候的他不过两、三岁。


    男人开口的那瞬间,程有真的后脊背如电流一般,闪过一串寒意:是师傅。


    “两岁了只有这么点大。”翁时章伸出手指,逗了逗程有真。与他并肩而立的,是程有真的父亲。他此刻身穿军装,肩章显着腾川冲锋组的徽记。原来,他的父亲是前冲锋组组长。


    “已经两年了,为什么一点能力都不显?”


    “或许环境抑制了基因表达。”父亲回答。


    “应该是废了。”


    父亲低下头,神情僵硬。几秒后,他又替程有真争取了一下:“失败了那么多次,YZ版是第一个成功的胚胎。再……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翁时章低头,指尖在光屏上敲了两下:“行,那你负责。”


    父亲表情一亮,走上前:“不如,我带他去山海,根据普通孩子的方式抚养,看看会不会自然觉醒。”


    “可以。”


    光影一闪,画面里的男人脱下军装,换上普通的外衣。他俯下身,看着这个浑身插满电极片的小孩。福利院的医生拿着注射针剂,等着终端运行。很快,终端根据程有真的面部特征,自动生成了一张人脸:五官清秀,带着典型山潮人的特征。


    光屏的下方,文字一行行浮现:


    【人物档案生成中】【代号:无名(Unnamed)】


    “这张脸能骗得过去么?”


    “报告组长,它是算法计算出的最优形象,可作为所有卵母幼儿的母亲形象模版。”


    “行。”


    “程组长,我们准备好了。”医生低声道。


    父亲看了看那孩子,又点了点头,退开一步。


    针管液体缓缓推进程有真身子,他睡了过去,眼皮快速转动着。


    “在梦境里,他会梦到这个形象,我们在他潜意识里植入了这个母亲形象。到时候,大脑会自动修正,他会编造出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片段。”


    父亲点了点头。


    几个小时后,男人抱起熟睡的孩子,走出实验室。那一夜,山海的风正从远处吹来,父亲带着他穿过漫长的通道,驶向那处被安排好的小院,那个属于“普通生活”的幻觉起点。


    程有真盯着那片消散的光幕,喉咙一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徐宴在他肩头按了按。“我在你身边。”他低声道,“保持情绪稳定。”


    “好……”程有真声音发抖,眼神仍盯着空无的墙面,“原来我真的和尔琉一样。”


    徐宴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抱一下。”程有真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头。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在徐宴身边时,他总会变得异常脆弱。徐宴缓缓拍着他的肩,安抚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老程,我才发现,你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不好的想法啊。”


    程有真身体一僵。


    画面再次切换,那是许多年前的白金场。父亲站在翁时章面前,神色沉重。程有真此时已经到了上中学的年纪,父亲对他说,母亲去了白金场,他也要去那里找她。而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全是借口。


    父亲低着头,讲:“既然有真没有异能,那不如,就让他做个普通孩子,过普通生活吧。”


    “老程,卵母细胞计划,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资源,当年你一句’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让你把他带去山海,现在你一句’没有异能’,就想让他不杀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老程,你是不是有点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父亲沉默片刻,缓缓脱下军装,攥紧拳头:“我甘愿受罚。”


    从那以后,父亲回到山海,随后便在工厂,发生了那场“意外”。程有真不知情,他以为真的是工厂里的人嫉妒,然而,这一切都是军方的命令。他因为这场虚假的意外,和真实的死亡,将自己送进牢内。


    他的一生,原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徐宴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程有真抓紧他,很认真地照做。


    “你父亲爱你。”徐宴低声说,“他一直保护着你。”


    程有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泪又不争气落了下来。该死,徐宴说得不错,自己真的是个哭包。


    “被无条件地爱过,”徐宴继续安抚道,“哪怕那是个谎言,也没关系,对不对?”


    “嗯。”声音闷闷地从肩头传来。他的心跳稳了下来,呼吸也平缓了。徐宴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呼了口气。


    忽然,就在一瞬间,房间陡然消失,他们俩同时惊呼一声,失足掉了下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失衡的失重感让两人几乎喘不过气。下一秒,他们重重落在一个金属平台上。


    徐宴环顾四周,瞥了眼程有真的接口,提醒道:“我们还在共感场域,这里是将军办公室。”


    没想到,无论选择哪道门,云网都有办法将他送回他需要去的地方。


    一道光从上方落下,将军出现了。


    他的身形在光影间扭曲,仿佛由无数数据缠绕而成,声音经过层层延迟,从他们四面八方传来:


    “徐宴,你做得很好。”将军慢慢抬起头,声音温柔且平静,“把卵母细胞培育出来的孩子,带到我面前。”那双无色的眼睛,落在程有真身上。


    徐宴怔住,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那一刻,所有线索——盛长河和盛月出资的卵母细胞计划、自治学苑的实验室、白金场的接口实验……一切都对上了。


    程有真才是那个结合了三区资源,被培育成的第一个胚胎!


    只不过,他们以为计划失败了,所以文件被封存,所有实验数据都被销毁。然而,旧港在暗处继续着实验,捉捕山潮的移民,一遍遍复制着。终于,尔琉成功了,而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白金场并不知情。


    将军要找的,从来不是尔琉。他要的,是程有真。


    在想通的一瞬间,徐宴迅速拔枪,没等程有真反应过来,就已经连发数枪。枪声爆裂,撞上墙壁、终端、光幕……火花四溅,周围冒出阵阵白烟。“有真,这边!”徐宴低吼。


    他伸手一扯,把程有真往怀里一带,借着反冲力翻身躲入一侧的控制台后。耳边全是高频噪声,云网防御程序被激活,墙壁像液体一样流动。


    只有启动防御,才能有机会逃出去。徐宴闭上眼,在脑中描摹着办公室的空间图,然而,不等他有这个机会,整片空间开始闪烁、断裂。裂缝从脚下蜿蜒蔓延,深红的光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二人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体被重力一拽,又一次坠落。


    “有真,一切都是假的。”徐宴的声音在乱流中飘来。


    程有真怔了怔,猛然明白过来,立刻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果然,当他思考的时候,坠落的感觉瞬间消失。四周的噪声也淡了,只剩心跳与呼吸。


    “徐宴,”他冷静地开口,语速极快,“我开着共感。还记不记得藏经阁?”


    “记得。”徐宴此时也闭着眼,手却没停,枪口在不同方向连发。


    “如果藏经阁才是三区真正的天眼塔的话,那你还记得那刻大脑的位置么?”


    徐宴的眉头一动。所有的回忆在脑中飞快重叠,藏经阁的剖面,天眼塔主轴的方位……两幅地图逐渐重合。


    “东偏二十度,深度二十五米。”


    他猛地抬起枪,对准那片虚无的中心,扣动扳机:“啪。”


    “轰!”


    第132章 一审23


    无壤寺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方丈竟然提前出关了。


    他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裹紧僧服外袍, 踉跄着, 朝藏经阁走去。一宁一路紧随在后,没有伸手去扶, 只是眉头深锁,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背影, 目光警惕。方丈紧抿嘴唇,已无心关照其他, 打开了藏经阁的门,气喘吁吁地倒了进去。


    大家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宁神情一凛, 猛地转身, 声音沉稳而有力:“所有武僧听令!”


    刹那间, 踏地声此起彼伏, 守寺的武僧们迅速列队于前庭。僧袍翻动,隐隐透出肃杀之气。一宁目光如刃, 环视众人,沉声道:


    “一组和三组, 驻守后院,确保寺内所有山潮施主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数十声齐应,如雷般在回廊间震荡开来,惊起檐下群鸟。


    那头白金场。


    天眼塔外,李元帅和总署激烈鏖战。忽然,一阵狂风卷过,所有人都一愣, 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一刻,天地似乎被什么力量“抹”了一层灰。战场装置的金属外壳迅速老化,旗帜破碎,装甲生锈,脚下的土地化为废墟。他们环顾四周,骇然发现,自己竟被卷入“山潮之乱”的战场。


    而天眼塔内,徐宴和程有真身处议事大厅,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零体的数据不停闪动着。


    下一瞬,将军再次出现,同样的军装,同样的气势,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缓缓转过来,脸部的模糊数据重新聚合,凝成了一个具象的轮廓:李云华。


    徐宴的表情瞬间冷下。


    李云华缓缓走向程有真,然后在他面前站定。程有真呼吸一滞,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尔琉也突然坐了起来,望向天空,喃喃道:“妈妈……”


    李云华微微一笑:“有真,我是你母亲。”


    李元帅猜的一点不错,卵母细胞计划,用的,确实是李云华的卵母。程有真回过神来,后撤一步,拔下后背的金属棍,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颗大脑是你?”


    “是。”李云华倒是目光柔和。


    “你和欲停串通好的?”


    “有真,我们不是敌人。”李云华——或者说,统领三区的将军——向他伸出手,做出了邀请共感的手势。


    徐宴向前一步,站在程有真的旁边。程有真望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也伸出手。就如在旧港,第一次见到山潮人那样,向对方伸出手。


    二人血脉相连,心跳同步。


    霎时间,天眼塔不复存在,他们三个突然和外头的那些士兵站在一起。李元帅抬头,见到了母亲,一时间僵在那里,血液倒流。他已垂垂老矣,而母亲,还和记忆中一样年轻。而下一秒,他的面前出现了山潮人。


    战场上,山潮人张开双手,使用异能,无差别袭击着总署和自治学苑的军团。


    李云华淡淡开口:“那一年,三区崩溃,我们战无不胜,可惜,赢了战争又如何?中部因为这场战争,生灵涂炭,所以,我、欲停还有长河,想了个办法。”


    画面一转,他们三人在会议室。


    盛长河披着白色实验袍,语气冷峻:“如果不建立新的秩序,三区会再次陷入混乱。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系统。”


    “你有什么想法?”


    “我做了几个计划。”她拉开一卷巨幕,将重建三区的构想投屏在上面。


    “第一,社会体系需要改变,引入评分系统,规范任何不法行为,划10个行政区,军权下放,各区自治。再设总署,统一管理十区。”


    剩下两人静静听着。


    “第二,复制山潮人,重现云华的异能。


    “第三,加速接口计划。我们需要云华永远活着。”


    话音落下,欲停和李云华一愣。作为统帅,盛长河绝对比李云华有政治手腕,然而,她是中部人,没有山潮人的异能。


    “云华,AI有它的极限。只有人脑,尤其是山潮人的大脑,才有最强大的算力。到时候,我将你的意识上传到你的大脑,实现永生,然后,你可以永远地统领三区,确保三区长治久安。”


    “会不会太大胆了点?”


    “这个计划是很大。”盛长河切换投屏,一个名为《零体计划》的文件静静抖动着。


    光流收起,场景转至无壤寺藏经阁。


    李云华躺在连接装置中,同为山潮人的欲停,布下结界,盛长河在旁边守着。电流闪烁,她的意识如有了实体,在一个白色的完美矩形里亮起,几秒后,她的大脑竟然也跟着,一道亮了起来。


    “从今往后,她将成为三区的统领。”


    欲停和盛长河彼此对望着。


    这时,一声呼喊打碎了往昔的画面。李元帅站在远处大喊着:“妈!”


    李云华看了他一眼。下一秒,程有真和徐宴又回到了天眼塔内。李云华的身影在现实与投影之间摇摆,声音变得遥远:


    “欲停一直在无壤寺守着我。盛月……会接过她母亲的职责,确保秩序继续运行。”


    “有真,”她轻轻抬起手,抚过程有真的脸颊,“而你,就是我唯一成功的后代。”


    程有真眼眶通红,指节微颤。“徐宴……”他哽咽着,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继续攻击。”


    徐宴看向他,笑了笑:“正有此意。”他抬起枪,动作干净利落,扳机扣下,子弹再次落在先前藏经阁大脑的坐标。李云华的身体骤然一震,投影闪烁,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


    “云网启动防御模式。目标:清除异常个体。”


    徐宴反手补射,程有真则跃至主控台,一脚踹碎屏幕,接口亮起强光,强行侵入系统。“我拖住云网,你打!”“知道!”


    一瞬间,整个云网变成了程有真的意识。程有真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徐宴。


    徐宴抬起头,一边射击,一边低声问:“你为什么觉得她在骗人?”


    天花板一闪:“李元帅刚在外面喊她,她根本不理。哪有母亲看到孩子,还无动于衷的?”


    与此同时,塔外的幻象彻底崩塌,风沙散尽,现实世界重新显现。


    李元帅已无力分辨真伪,只是紧紧攥住手中的剑,怒吼一声:“进攻!打到塔毁人亡为止!”炮火再度轰鸣,整个三区震颤。


    无壤寺内,一宁当机立断,带领剩下的武僧,攻打藏经阁。


    藏经阁上空,突然亮起五彩祥云。一实一虚两座塔,白金场的虚相被不间断地袭击着,导致实相也在裂解。经卷翻飞,岁月化尘。这一回,人们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那扇被守护多年的门。


    一宁率先踏入,脚下青石瞬间化为涟漪。


    之间欲停方丈盘坐在中央,闭目,口中念叨着山潮语,袈裟上的经纹亮起,像活物般游动在空中,将那颗悬浮的大脑层层包裹。


    他布下结界,守护着大脑免遭徐宴的攻击。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师傅,你欺骗了所有人。”一宁的嗓音在颤,“外界陷入混乱,而你却守着一颗大脑,连自己的信徒都不救?”


    “你以为我在护大脑?”欲停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我护的是整个三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欲停嘴上继续念叨着山潮语,语言层层叠叠,仿佛形成了新的世界。而他意识里的声音,继续通过共感,传入一宁的脑海中:


    “将军的大脑,控制着所有云端与接口,它已经和三区紧密相连,若它崩塌……”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的空间正轻微扭曲,闪烁出诡异的光,“若它崩塌,整个三区的意识网会坍塌,亿万人将同时失去自我。”


    一宁面色僵硬,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师傅。


    “这是将军设置的自毁程序,一旦大脑被毁,三区陪葬。”


    大脑在他的守护下,明暗闪烁,忽然,它又猛地一亮,与此同时,欲停身形一颤,鲜血从唇角溢出,滴在袈裟上,立刻被他补下的经纹吸收,化为更炽烈的光。


    血从欲停的七窍汩汩流出,然而他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念着经文。一宁能辨认出,那是山潮语的《来因菩萨经》,那夜篝火旁,村民们合唱的旋律,如今竟在这天地崩裂之时再度响起。


    欲停的声音由低转高,已近嘶哑,每一次念诵,结界的光就更亮一分,也有更多血从他七窍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藏经阁。


    “师傅……”


    忽然,天空裂开了。


    一道缝隙从天顶延伸至远山。狂风卷着光粒呼啸而下,那些光五颜六色,绚烂至极,却在相互交织的瞬间,化成漆黑。


    一宁奔至窗前,瞳孔骤缩。


    天,是假的。像素化的碎片在空中坠落,剥离现实的表皮。世界在坍塌,塔影破碎,整座城如一画卷,被无形之手揉皱着,渐渐溶散。


    寺庙中传出惊恐的喊声。武僧们仓皇奔向后院,试图守护山潮难民。然而结界崩塌,人群四散,推搡着,要逃出庙门。人踩着人,叠着人,杀着人。一时间,生灵涂炭,山潮之乱的景象再起。


    “师父!”一宁回头嘶吼,可风声吞没了他的声音,他来不及再喊,立刻按下耳侧的接口。电流闪过:“雨玮,听得到吗?”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声,“程有真他们有危险,整个三区,都有危险!”


    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欲停没有动,他的意识早已入共感层。□□只是容器。他以山潮精神力支撑着,双手合十,眉心光芒暴涨,七窍流血不止。


    而在那层层崩解的虚空之中,一宁猛然抬头,他看见了,来因菩萨。


    金光灿然,脚踏山海。他立于天地之界,双目无喜无悲。


    菩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金色的指尖,轻轻补合那道天裂的缝隙。而另一指,朝向大地,指向了一宁。一宁的心口猛然一震,泪水夺眶而出。他跪下,双手合十,低头叩地。


    “弟子一宁,愿为来因菩萨弟子,助师一臂之力!”


    说罢,他冲进结界,盘腿坐去欲停身后,将自身的能量输给他。菩萨的金身在光海中缓缓融解,化作千万条经纹,穿透空气、穿透时间,环绕欲停与一宁。


    他们悬浮于光流之中,能听见亿万众生的低吟与叹息。一宁明白,这场悲剧,也即将变成藏经阁的一本小小的经书。


    汝信因果,故得轮回。


    知幻即真,真亦为幻。


    记此一念,度彼此界。


    第133章 一审24


    程有真只觉脑中一阵剧痛, 云网的精神力骤然暴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抛出虚相, 重重坠回现实。就在失去控制的那一瞬, 他共感到了方丈传递的信息。


    “徐宴,停止进攻。”


    “怎么了?”


    “逃!”


    地面再次震动, 程有真抬头,瞳孔骤缩。空气里再次漂浮起那些“孢子”, 在光的折射下,煞是好看。粒子群开始苏醒, 在空气中一层层扩散,静静抖动。下一秒, 它们陡然聚合, 变成一束束火焰, 朝程有真追来。


    程有真试图凝聚精神力, 但意识已经紊乱, 只得不停逃跑。


    身后,那些火光在空气中扭曲追逐, 如拖曳着尾焰的流星,呼啸着, 穿透废墟。一旦碰上任何物质,便瞬间爆裂。几次轰鸣之后,整个天眼塔都在震颤。钢骨扭曲、玻璃震碎,火焰沿塔身一路攀升。


    混乱中,程有真努力辨认徐宴的身影。


    “不要管我,你集中精神!”徐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好!”


    他咬牙,猛地甩开手里的钢棍。棍身在空中啪地一声裂开, 一分为二,上端甩出,勾住半空裸露的钢筋。程有真借势一荡,整个人如子弹一般掠过废墟。几束粒子擦着他的脊背,撞上墙壁。


    轰!


    墙体被贯穿,光焰吞没一层楼。


    他在半空连翻两转,落脚于断裂的支架上,他望了眼徐宴,随后转身,继续向上。空间被重力折叠着,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忽高忽低,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棍子,猛然助跑,然后,一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所有的火光同时转向,像被他牵引的彗星群,呼啸着拐弯,一路追上。


    “砰!砰!砰!”天眼塔从底座开始连环爆破,火焰沿金属骨架向上爬升,几乎照亮了整座三区。


    最后一声爆鸣,塔顶玻璃尽数炸裂。


    滔天火光中,程有真的身影跃出,滚落在天台的边缘。他伏在炙热的地面上,不停喘息着。脚下是火光连天的白金场,三区在这一刻全部尽收眼底。他从未站得这么高。风从天边席卷而来,世界仍在坠落,而他……


    他抬起头。


    只要不停往上,引开所有粒子攻击,徐宴就会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再次飞起。粒子群紧追不舍,像一群嗅到血的捕食者。他没有闪避。只是不停地往上。


    “你他妈的给我追上来啊!”他再度转向,朝着云网嘶吼。


    底下,所有人抬头,看着空中的程有真。


    一个清瘦的身影,如盖世英雄般,从烈焰与废墟间疾速跃起,背后拖着一连串火花。连续的爆破如暴雨倾盆,街灯炸裂,汽车翻滚成火球,整个街区化作炼狱。


    徐宴单手撑地,半跪着,看着程有真。


    “傻瓜。”他喃喃一句,然后猛击地面。震荡中,机械臂显出原本的形态,顺着肌肉轮廓,一寸寸覆盖他的手臂。


    “默默,进入机械臂,我们去救程有真。”


    通讯里传来默默的回应:“好。”


    徐宴的战斗服上亮起纹路,机械臂变成了战术装甲,瞬间覆盖全身。徐宴起身,再次踏入战场。


    推进启动,他决然地冲向正在坍塌的天眼塔身。碎片如雨,他一边躲避,一边指挥,“默默,启动扫描。”“程有真坐标稳定下降,距离天眼塔三百米。”


    徐宴沉下脸,从爆炸口强行穿入,碎片在装甲外壳上狂砸,火焰滚滚,他从废墟间一路劈开,默默大声提醒:“徐宴,能量过载警告!护盾剩余百分之八!”


    “无所谓。目标锁定,继续推进。”


    尘埃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逐渐闪现,悬浮在半空。


    有真。


    他喉咙一紧,再次驱动推进器,全功率上升。天边乌云翻滚,雷声阵阵。就在闪电劈下的那一刻,粒子群突然聚合成形。虚空里浮现出李云华的剪形。李云华看着一黑一白两道声音,朝他们笑了笑。


    电光一闪。


    程有真率先冲出。他挥动棍身,链条极速飞向人脸拟态,金属导着电,惊雷顺着他的棍子,在粒子群爆炸开。一阵白光劈开黑暗,白金场如真正的白金一般闪耀。然而,下一秒,粒子又聚合在一起,反向抡出一拳,直接将他轰进塔顶钢板。


    金属凹陷,程有真吐出一口血。他所有的骨头好像都碎了,没办法再继续战斗。连意识都像被雨打散,模模糊糊的,世界变得虚幻。


    雨下得更猛了。


    天边又是一闪,照亮了黑压压的粒子群,朝他奔涌而来。程有真闭上眼,耳边暴雨如注。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穿透了风暴,轻柔地落进他的脑海。


    “有真。”


    他心头一震。


    “有我在。”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无尽的白光涌来,他仰起头,努力辨认着。火海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横亘在他面前。那人一寸一寸地挡下所有攻击,装甲被烈焰撕扯,最终,装甲彻底爆裂开,碎片飞散。


    烟尘中,那人踉跄着走出。他走到程有真身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接着,腿一软,整个人无声地倒下。


    “徐宴!”程有真想动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宴倒在自己身上。“徐宴,你怎么了徐宴?”


    没有回应。


    那具身体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共感内断断续续传来一句话:“有真,要……活着。”然后,再无声息。


    雨下在两人身上,混着鲜血,流淌成一条深色的河。


    “救命……谁来救他!”程有真失控尖叫着,嗓音干哑,“默默!救他啊!”他拼命挣扎,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在李云华面前,所有的电子设备突然都失灵了。李云华的脸看着他,说:“不用难过。徐宴来这个世界的使命,就是保护山潮人的。”


    程有真看向她。


    “他无法受到共感的袭击,因为,他为了保护你而生的。”


    程有真想动用他的共感,加速身体愈合,然而,没有一点精力了,他动不了。徐宴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着,软软地滑了下去,滚到了一边。


    “不用伤心,我的孩子。”李云华的身影微微一闪,“在每个平行宇宙,徐宴都为你而死。你救不了他。徐宴必死。”


    程有真想呼喊,然而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动嘴、在呼吸,??可空气一点也进不来。肺里好像灌满雨水,每一次呼吸,都是万箭穿过。“徐宴……”他在心里喊,但耳边只有雨声、雷声、还有心跳声。他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他,一起死了。


    “你把这个时间线抹去吧。”程有真在共感里哀求着李云华。


    “抹不了,有真。”李云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欲停已经没有能力再改变一次了。这次……就是这个宇宙的结局。”


    程有真怔在那里,像被掏空。


    自己搞砸了。


    以为可以再来一遍,但是,自己搞砸了。


    他害死了徐宴。


    程有真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白光,火光和乌黑的天空交织着,将他拖进意识深处。他又回到那片虚无中。


    只不过这一次,四周出现了无数道门,就如他之前在天眼塔内部,看到的门一样。程有真缓缓走过去,随机打开一道。


    一阵雷电劈来。


    “滴滴滴。”闹钟响起。


    程有真挣扎着,看到天花板显示凌晨三点。徐宴惊觉地跑去他的床边,眼底虽然发黑,但是眼神中掩不住的狂喜:“有真,你醒了。”


    见到徐宴,程有真望着他,泪水一点点模糊了视线。他张开嘴,艰难地挤出那句话:“我爱你,徐宴。”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拥入怀中。两人的呼吸交缠,程有真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如果和他死在这一刻,他也心甘情愿。


    光线忽然闪烁。时空折叠,又一道门在他们身旁出现,程有真怔住,抬起头。门缓缓打开。


    他第一次穿着白衬衫,站在铭晟律师事务所前。马路上水泄不通,一辆自动驾驶车冲在路边,评分员记录着。


    程有真怔了一瞬,一种无法解释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突然拔腿,一路狂奔,直到评分局大楼映入眼帘。还没冲进去,评分员伸手拦住了他:“哎哎,今天总署的组长来巡视,所有外人不得入内。”


    程有真被拦在门外,使劲张望着。终于,他远远看见了那个人。黑衣黑靴,身姿笔挺,如他们初见那日。


    程有真呼吸微颤,贪婪地看着那身影,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其实,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忍不住在意他了。


    忽然,徐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动,转身,朝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人群中相交。


    一阵微小的电流穿过程有真的全身,令他突然心潮澎湃。“徐宴!”他忍不住朝他大喊,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我爱你!”


    那边的徐宴愣住。评分员一时间也呆了。没人见过组长露出那种表情,惊讶,甚至有一瞬的慌乱。大厅内一阵喧闹,评分员匆匆把程有真推出门外。


    就在他被迫退到街边的那一刻,世界骤然一白,大门再次出现。他几乎没犹豫,推门而入。


    这次,是一阵废墟。小小的徐宴抱着枕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着。程有真走到他的跟前,蹲下。


    那双稚嫩的眼睛抬了起来,湿漉漉地望着他。


    “你好,我叫程有真。”


    徐宴攥紧枕头一角。


    “你叫徐宴。”


    “真、真的吗?”


    “嗯。”程有真朝他笑了笑,忍不住凑近他,伸手拉过那小小的身体,掀开他的刘海,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小徐宴愣住,脸立刻涨得通红,却没有躲。


    “你记得,”程有真低声说,“你这一生的使命,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而活。”说罢,程有真的泪水落下,紧紧地抱着他。


    徐宴似懂非懂,伸出小手,小心地替他擦去眼泪。


    “跟我重复一遍,好吗?”


    “……好。”


    “我,徐宴,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徐宴,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要为了自己而活。”


    小徐宴睁大眼睛,没再说话,只是忽然伸手,紧紧地环住了程有真的脖子。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朵云落进心口:“你为什么哭,程有真?”


    程有真愣了一下,然后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因为我爱你。”他哽咽着,“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


    天空落下雨。


    四周仍是一片晦暗。他又回到了天眼塔,那场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脸流淌,混着血,汇入地面。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泪早已流干,化成这场无尽的雨。或许,今天过后,自己这辈子再也哭不出来了。不远处,是徐宴的尸体,黑色的机甲外壳被雨水敲打,发出声响,


    电视台的无人机对着战场,周围传来嘈杂的喊声与奔跑声,警车声音由远及近。


    李云华没有办法改时间线,徐宴死了。


    程有真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翻过身,一点点,爬向徐宴。他的身体在湿滑的金属上,艰难挪动。终于,触及到徐宴的那刻,程有真缓缓伸手,摸着将那具冰冷的身体,闭上了眼。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旧港福利院,尔琉抬起头,看着这场雨。


    “怎了么?”盛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妈妈的心碎了。”


    第134章 一审25


    【突发新闻】


    “此为白金区应急广播, 请市民立即注意。今晚二十点三十五分,自治学苑部队与白金场防卫署爆发武装冲突,局部区域已失去通讯。现场火势仍在蔓延, 部分能源塔遭受破坏。


    根据总署最新通报, 白金场南区、天眼塔外围区域将进入紧急戒严状态。请所有居民立即停止外出,封闭门窗, 保持通讯畅通。


    目前城市主电网负载异常,预计会出现短时间断电与信号中断。请大家准备好干净的饮用水、简易食物与应急照明设备。


    医疗署提醒, 若有伤员,请勿自行前往医院, 等待巡逻无人机救援。评分局确认,局部地区信号干扰属临时性, 请勿恐慌。


    白金区广播中心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消息。”


    全域滚动播放着救援实况转播。尔琉盯着画面, 一动不动。画面中, 程有真与徐宴并排倒在残垣之中, 血肉模糊。尔琉心里一震, 指着徐宴的身影道:“是因为他。”


    盛铭然摸不着头脑:“徐宴咋了?”等他仔细看了下面滚动的小字,惊得险些跌坐在地上。“徐宴死了?!”


    尔琉皱眉:“他很重要么?”


    “非常、非常重要。”


    “难怪妈妈会心碎。”他转过头, 盯着那个画面,微微皱起眉。直觉告诉他, 那个名叫徐宴的男人,最好死去。因为他不怕共感,那样的人,对山潮人而言,是最危险的存在。


    画面忽然一黑,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断电了。


    窗外风暴咆哮,房间内盛铭然在咆哮。尔琉愣了几秒, 抬起手,房间又恢复了照明。


    “妈呀,吓死我了。”盛铭然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云网不管用了。”


    “确实不管用了。”尔琉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用的共感。”


    “啥?”盛铭然一惊。看来,天眼塔真的是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完了完了。”他站起身,急得团团转,“徐宴又突然死了,这下,三区要陷入混乱了。”


    “为什么?”


    “徐宴死了,自治学苑又兵变失败,旧港肯定会蓄势待发,我估计,马上就要爆发内战。”盛铭然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可能要带着尔琉,重回白金场。


    尔琉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消化着他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重新打开了投屏。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那两人的影像再次浮现。尔琉闭上眼,缓缓伸出手。


    掌心的光线开始扩散,现实的轮廓在那一刻轻微扭曲,影像的边缘开始如涟漪般荡开。他睁开眼,对着徐宴,指尖滑下,穿透了徐宴的胸口。


    下一秒,他猛地使劲,手没入那具身体,捏住徐宴的心脏。冰冷,寂静,没有任何反应。尔琉歪着脑袋,加强他的精神力,房间的光线忽然闪烁几下,又迅速熄灭。


    “……没有用。”尔琉眨眨眼,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漠,“已经死透了。”


    盛铭然“噌”地站起,整个人吓一跳:“你、你就是这样救人的?!也太血腥了吧!你刚才那是……伸手进去?”


    “嗯。”尔琉收回手,全息影像再次恢复正常。


    “程有真没事吧?”


    “他没事,只是骨头断了,所以不能动。”


    风暴持续着。天边闪电不断,福利院窗户抖动。盛铭然突然顿了顿,像是被某个念头击中,转过头,看向尔琉:


    “上次你救程有真,是用自己的心跳,换了他的,对吗?”


    尔琉点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盛铭然深吸一口气,讲,“那这次,也需要有人来置换心跳。”


    “用谁的?”


    盛铭然看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用我的。”


    上次,他在尔琉濒死边缘,利用云网的电击将他救回,这次,尔琉可以依葫芦画瓢,再救他一次。听完盛铭然的提议后,尔琉皱起眉:“你不是山潮人,你的精神力承受不了云网的回流,而且,它现在也不工作了。”


    盛铭然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乌云翻滚,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那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一下,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用山潮人的力量,引外面的雷电,来救我?”


    尔琉怔住:“我……不确定。”


    盛铭然咧开嘴,又露出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讲:“那就赌一把吧。”他抬起手,搭在尔琉的肩上,“我这一辈子,什么像样的事都没做过。如果能用我的死,换徐宴活,换三区一个太平,那也值了。”


    “姐姐和唐烨姐姐都不会开心的。”


    盛铭然垂下眼。


    “我们都爱你。”


    “那……既然有人爱我。”盛铭然挠挠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就更应该做点勇敢的事情,让你们刮目相看。”


    天边又是一道雷落下,照亮了两人的脸。


    “赶紧吧,别磨蹭了。”


    尔琉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始终平静,也没有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什么,泪水无声滑落,奇怪得很。


    “我准备好了。”


    尔琉点了点头:“好。”


    窗户被风吹开,雨落了进来。尔琉抬起手,十指张开,风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引,逐渐向福利院靠拢。他闭上眼,一道浅浅的光脉自他掌心亮起。


    霎时间,闪电如银龙坠落,从天边直击而下。


    盛铭然的身体被电流贯穿,同时,云网被激活,数据流在空中回旋。尔琉一手紧紧抱着盛铭然,替他承受了大部分冲击。电光顺着他的脊椎爬升,皮肉刺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全部的能量,推向徐宴的胸口。


    雨夜的街道被应急灯照得一片惨白。


    总署的医疗队冲破人群,小周第一个冲上前,抱着医药箱,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哎哟……”她在地上坐着,一时间爬不起来。抬起头,眼前全是人,看不到徐宴和程有真的踪影。她咬咬牙,强撑着站起身,继续冲进雨幕。


    “让开!让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另一边,摄像无人机在半空悬停,闪烁着红光。前线记者们一拥而上,镜头对准了丁容:


    “请问!请问总署组长徐宴的情况如何?!”“丁局,白金场的战况是否已经失控?!”


    雨水顺着他丁容的面庞流下。“无可奉告。”她声音已经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


    但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李元帅发动的政变,会受到什么处置?!”


    丁容猛地转头,湿透的制服贴在身上:“无可奉告!请不要妨碍我们的救援!”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她,第一次在镜头前失控怒吼。这一声,穿透了雨声,也震住了现场所有人。


    可惜,下一秒,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轰鸣中。雷达一遍遍地扫,机甲残骸堆叠成山,救援队一批又一批冲入现场,机械狗也出动了。


    “发现生命迹象!”有人高喊。


    “这一侧还没清理完!”


    丁容抬起头,抹了一把雨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组长,你他妈到底在哪里?这时,她的接口传来了小周的声音:“丁容,我找他们了!发你坐标!”丁容身体一僵,朝着定位跑去。


    泥水里,徐宴一动不动地躺着,皮肤苍白。


    小周哽咽着打开医药箱,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开始做心脏复苏。“来电击器!快!”“不行,下雨。”总署救援队匆忙赶上,然而面对这个场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因为监测仪已经一片死寂。


    小周不信邪,继续压着,嘴唇发白。“一、二、三……一、二、三……”她越数越快,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振作起来啊徐宴!”


    一片死寂。


    “徐宴,我就你一个朋友!你给我醒来啊!”


    她持续按压着,胸腔里传来肋骨碎裂的声响。旁边的人冲上去拉她:“周医生!够了,组长他已经……”


    “胡说!”她怒吼一声双臂依旧死死压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给我活过来,听到没有?!程有真还没备孕成功呢!”


    忽然,“嘀——”,微弱的一声,屏幕上,一条波形逐渐显现。


    小周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有反应了!”周围人瞬间爆发出惊呼,救援队立刻抬起担架,将徐宴送去救护车。


    徐宴站在一片纯白虚无中。他环顾四周,观察着周围,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个黑点,便下意识地跑了过去。黑点越来越近,渐渐化作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他蹲下身,拨开那人额前的发丝:“有真。”


    程有真静静地蜷着身体,像是在熟睡。徐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索性也躺了下去,靠在他身旁。程有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本能地靠近,像每个清晨一样,四肢自然地环上他的身体,找到他的颈窝,依偎着。


    徐宴搂住他,低声道:“有真,醒醒。”


    “几点了?”


    “六点四十。”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看到徐宴的瞬间,他也露出了一个笑:“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你累了。”


    周围景色变化,白色的虚无被炽烈的橘红染透,天边燃起火烧云,如火如荼。两人静静地躺着,仰着头,看向天空。


    “马上就能看见流羽鸟大迁徙了。”


    “看不见怎么办?”


    “那就看你的鸟。”


    “不要脸。”程有真伸手去捏他的鼻子。徐宴笑着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交汇。


    忽然,阵阵呼啸声传来,天边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鸟,从火焰般燃烧的云海中冲出。它们身披白羽,交叠着,羽翼拍击着空气,发出巨大响声。


    两人静静地看着,额前碎发被风带得微微颤动。


    鸟群组成一股纯白的洪流,从火烧云的边缘倾泻而下,穿越闪电,掠过废墟与破碎的天眼塔,带着超越生死的决心,遮天蔽日,飞出白金场的地平线。


    第135章 二审1


    “你们知道徐宴死了么?”


    “不要瞎说, 新闻里说徐宴只是受伤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要是徐宴死了,白金场是不是又要打仗了啊?”


    “不要啊!能不能他们在外面打, 我们在’零体’过正常生活?”


    “哎, 李元帅那个反贼怎么处置的?”


    “将军估计要把他杀了,那可是政变啊。”


    “可我们已经废除死刑了。”


    “日子不太平咯。”


    天眼塔的网络恢复稳定后, 《零体》上线人数创了新高。所有人都躲在线上,有的人在黑市上买了休眠舱, 抢先藏了进去。休眠舱外壳可抵御粒子束冲击,内配鼻饲管、排泄管和电疗按摩, 可以长时间休眠,一旦内战再次爆发, 人们就能躲进这坚固的“茧”里, 等待着春天再次来临。


    原本繁华的城市, 因为没有人烟, 突然变得有些苍凉。


    唐烨联系不上盛铭然, 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上次他生日之后,所有的通讯都进了云网加密频道, 唐烨没办法定位。他说,要叛逆一回, 离盛月远远的,殊不知,盛月压根不关心他在哪,操心的反倒是她唐烨。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程有真恢复了精神,正在特许医院守着徐宴。一宁那边,方丈生死难料,自治学苑群龙无首, 方雨玮偷偷去打听情况。唐烨身边能联系上的朋友,一个都没有。她像被人突然抽空了,茫然徘徊,不知不觉,来到了铭晟律师事务所的门口。


    果然,林述在那,她不受外界影响,依旧疯狂地工作着。


    “老师……”


    “小唐总怎么还喊我老师?”林述摘下眼镜,将终端关了,起身正要给她倒咖啡,唐烨连忙讲:“我自己来。”


    由于在“零体”呆得太久,她习惯性在空气中下拉菜单,愣了愣,随后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拿杯子,选择咖啡种类,按下按钮。这一刻,连唐烨都觉得,好像现实生活已经不够便利了。出门的时候,她甚至需要浪费十分钟,手动打开衣柜,挑衣服,穿上,而不是像零体那样一键完成。


    或许,人类丢掉自己的躯体,上传意识的情景,很快就能实现了。林述走到她身边,两人透过落地窗,看着天眼塔周围的残垣断壁。


    “老师,我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他们会没事的。”


    “那我们的未来呢?”


    林述不响。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讲:“不知。我熟悉的法律,已经跟不上社会发展了。”


    “对了,山潮案什么时候开庭?”


    林述苦笑一声,靠在窗前,喝了一口咖啡,讲:“现在进入公共安全紧急期,估计要无限期延后。”


    “老师,你觉得你的坚持还有意义么?”


    “对三区来说,可能已经没有了。”林述手插口袋,发丝垂下,表情不惊无喜,“但是对我自己有。”


    这时,唐烨的接口终于亮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盛铭然的脸,终于跳了出来。


    “你在哪?你还好么?”


    盛铭然声音嘶哑,看着很虚弱,但还是给她扯了个微笑:“我在旧港,一切都好。”


    “你跑旧港去做什么?”唐烨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前倾,“你生病了?”


    “宝,我做了一件改变历史的大事,我救了个人!”


    “又发癫了。”


    “嘿嘿,是真的,但我不能告诉你。”盛铭然挠挠脑袋,只是傻笑。


    他衣服领子扣得很严实,因为在衣料下,他的皮肤青青紫紫,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烧灼印,如一条硕大的蜈蚣,爬在他的身上。那是被雷电击打的痕迹。他不知道尔琉是怎么救了他,但这小家伙是个可怕的怪物。既然是怪物,就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唐烨罕见地担心着他,“总不见得真离开白金场了吧?”


    “我先不回来。”


    “你要死了?”


    盛铭然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旧港有问题。你们知道’休眠舱黑市’的事吗?”


    一旁的林述抬起头,眉头轻轻一动。她上午就在忙这个事情。


    “Arch科技的休眠舱马上就要上了,没想到有人搞小动作,我妈估计得气死。”一说到这,他忍不住坐直身子,眉飞色舞起来,“旧港有人敢公开和我妈叫板,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怕天眼塔的制裁了。”


    这时,由于他动作幅度过大,两位女士从他领口瞄到了被电灼烧的痕迹。两人对视一眼。他们虽然不知道盛铭然遭遇了什么,但在交换眼神的那秒,犹如共感,内心充斥着同一种感受。


    “盛铭然。”唐烨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你刚刚说你救了个人?”


    “对啊,怎么了?”


    唐烨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我们的英雄。”


    盛铭然愣了愣。这个称号,向来只是给程有真他们那群人的。


    林述依旧靠在窗上,也给了他一个微笑:“你比你妈厉害多了。”


    “真、真的?”


    “嗯,你是我们铭晟的骄傲。”


    盛铭然怔怔地看着她们。光从窗外落进来,那一刻,盛铭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实感,他不再活在一个虚假的游戏里,他从拿着剧本的“大少爷”,变成了人,与她们俩,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真实的连接。


    如果成为人要死一回,痛一回,那……能够痛苦,也很好。


    特许医院外,警戒线一层又一层,天上盘旋着无人机,然而,还是有无数记者堵在门口,举着终端,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评分员全副武装,持枪,不让任何人靠近。


    程有真挤在人群中。“麻烦让一下。”他艰难地开口,终于有机会挤到前排去。有人骂了他一句,他没听清。


    前方的评分员抬手,朝他走了过来:“你,停下。通行证在哪?”


    “我不是记者,”程有真说,嗓音沙哑,“我的家人在里头,我有权探视。”


    “家人?里头就只有总署的徐组长,你他妈哪门子的家人?”


    “徐宴是我家人。”


    那一瞬,记者群安静了几秒。所有的镜头都转向他。评分员冷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枪托猛地砸在他肩上。


    由于骨头才愈合,程有真的身体虚弱得很,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的汗顺着脸滑下。


    “退下。”守卫冷声道,“再往前一步就开枪。”


    闪光灯连闪几次,记者们窃窃私语,程有真支撑着膝盖,抬起头。特护楼的窗户开着,徐宴就在那里,离他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他无心争辩,只默默绕去后院,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开了共感。


    寂静。


    不知是被屏蔽了,还是自己此刻精神力实在太弱,他竟听不到徐宴的心跳声。


    心底突然麻麻的,明明站在地上,整个人却好像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这一次,不要再来一次……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镇定,指尖扣紧墙面。共感频率在急剧拉升,整个大脑的脑神经在剧烈地跳动着,头疼欲裂。


    他咬牙,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下一瞬,身体终于突破了墙体的屏障,整个人缓缓融入了墙面,像被另一层空间吞没。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徐宴的脸。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声响。徐宴嘴唇发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战无不胜的男人,如此脆弱。程有真怔了几秒,走过去,手放在徐宴的胸膛上。


    身体很凉,几乎没有体温。


    师傅说的没错,他刚愎自用,总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一切,最后闯了这么一大的一个祸。此刻他已经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李云华的卵子。在遇见徐宴之前,他渴望的是答案。而现在,他只求一个奇迹。


    哪怕有人告诉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山海从未存在,白金场只是幻境的一部分,他也无所谓。他只希望徐宴能活着,他的都不重要。


    “对不起。”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点一点地发抖。“你醒醒吧,”他哑着声音说,“我都听你的……我不乱来了,你醒醒。”


    话未说完,泪水已经落在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正当他哭得浑身抖动,鼻头通红的时候,程有真忽然呼吸一滞。有人在抚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拭去他的眼泪。


    程有真猛地抬头,一下子抓过那只手。


    徐宴已经睁开了眼。


    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地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嗓音低哑:“你老公还没死呢,这就开始哭了?”


    泪水仍在程有真的眼眶里打转,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神来,声音哽着:“做你的春秋大梦。”


    徐宴开始学他和评分员讲话:“嗯……让我进去,我的家人在里面。”学完后盯着他,眨了眨眼,“不是老公是什么?”


    程有真此时很想梆梆给他两下,可惜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徐宴伸手,搂住了他。“我没事,两个小时前就醒了。”


    “嗯。”程有真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们不让我进来。”


    “回头老公把他们都换掉。”


    程有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他妈有毛病吧徐宴?”不过这么来了一下,倒是不再哭了。


    徐宴轻轻笑了:“我第一次受伤的时候,你在天眼塔里,给了我你的血,还记得么?”他撑了一把,坐直身子,“我好得比平时快。”话音落下,他一把把程有真拉进怀里,程有真挣扎了两下,没逃开。


    好吧,确实恢复挺快的。


    两秒后,他开始为自己刚刚流的两滴马尿而后悔:“徐宴,我警告你,你再不老实我就揍你了。”


    组长不为所动,手摸进程有真的衬衫里。他知道程有真精神力耗完,计算一下,有七成打赢他的把握。“你刚不是说都听我的?”


    就在他犹豫的那两秒,徐宴伸手一扯,皮带的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在病房啊。”程有真压低声音,扭着身子挣扎,谁料一下子被徐宴翻了过来,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除了你没人进得来。”


    也是……


    “外面好多眼线呢。”


    “有真。”徐宴慢慢抬眼看他,嗓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你老公为了保护你,大难不死,你就奖励一下他吧。”


    程有真哑口无言。自己当时为什么在《零体》起那个ID呢,ID也是会成谶的。


    “那要不你就和以前一样,奖励奖励你自己。”徐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就当我睡着了。”


    “你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吗?”


    组长点点头:“你在病房醒来,我想的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夫妻之间不能隐瞒,我下次统统共感给你。”


    “行了行了。”程有真一手捂住他的嘴,脖子通红,“我们要不聊聊工作吧。”


    可惜下一秒,徐宴的声音又从他的脑海里传出来:“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安全词,我还没开始玩呢。”他细细密密地吻着程有真的手掌,“要不现在把你铐上?”


    程有真耳朵已经红透了,整个人埋在他的肩膀,闷闷地问:“你觉得将军是谁?”


    “……”徐宴叹了口气,拿程有真没办法。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一下下捏着他的耳垂。比起搞明白将军是谁,他更担心,将军会对程有真做些什么。


    “将军这阵仗,算不算把你软禁起来了?”


    “软禁我也没关系,我这不是有你么?”


    “行。如果被天眼塔追杀,我就带你亡命天涯。”


    “这么刺激?”徐宴再次抱住他,翻了个身,“那换我来奖励奖励你。”


    程有真算是看出来了,这一通奖励他是逃不过了。原来这就是XY正常染色体发育的人类么?繁殖本能刻在了基因里。徐宴瞥了他一眼,继续□□他的脖子,在共感里拆穿了他:


    “你每次都这样,欲擒故纵,先是拒绝我,后面又把我当狗来用。你是在训我么?”


    程有真二话不说,关掉了他的接口。


    “……我说错了么?”


    程有真盯着他,心跳得有些快,“徐宴,你是不是对自己死里逃生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


    “我有啊。”徐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记得自己倒在你身边,救了你一命。”他掀过程有真的头发,缓缓补上一句:


    “如果死亡就是那样,有你在我旁边,那……真是一件好事情。”


    第136章 二审2


    盛月正在无壤寺的方丈院内。此刻, 地图上已经无法显示方丈院的踪影,它被云网折叠在另一处空间。


    “干爹,你还好吧?”


    欲停转动了眼珠, 看向她。


    “三区就交给小月, 你放心修养。”


    他又将眼珠转了回去:“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两个?”


    盛月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 揉了揉眉心:“程有真的弱点是徐宴,只要把徐宴扣在白金场, 他就跑不了。”


    “徐宴怎么没死?”


    “……不知道啊。估计这小子命大吧。”


    欲停闭上眼,他颧骨消瘦, 脸色灰白:“告诉程有真,我撑不了多久, 三区需要下一个山潮人守着, 他是最好的人选。”


    盛月心头一紧, 连忙凑近:“干爹, 你还能再活两百岁呢, 我们有的是时间。”


    欲停没有回应。他呼吸平稳,却再没有力气开口了。


    盛月点击接口, 方丈院的景象骤变,四周的竹影突然漂浮在半空, 随后一点点消失,欲停的床榻变成了一个茧型的休眠舱。五彩的光膜一闪,他再次进入某个空间,“闭关”修养。


    随后,盛月太阳穴的接口变化了闪动频率,这次,空间一层层铺展出金色, 藏经阁的匾额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意识投射器内,大脑悬浮在透明的立方体里缓缓旋转。


    盛月再次启动云网,它突然亮起。盛月点击了自动巡航模式,三区所有一切事物,都交由AI自动决策。


    紧接着,人像投影依次跳出。她的指尖扫过传统的“将军”形象,又划过了李云华,再往后,是她母亲——盛长河的形象,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盛月停了下来。她盯着母亲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收回了手,往回,还是选择了默认的“将军”上。


    此刻,藏经阁和白金场的天眼塔环境重叠。墙体闪现出《零体》上的实时数据,盛月在光幕间来回扫视。随着数据不断刷新,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把在线时间超过24小时的数据标红。”


    霎时,云网给出了共724个点,大部分如瘟疫般压在白金场,小部分零散蔓延在旧港。


    “评分D以下的标出来。”


    云网轻响一声。116个人影被从数据里“拉”了出来,男的、女的,各年龄段都有。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躺在黑市买来的粗糙休眠舱,嘴里插着一根粗管,通向胃部,如死了一半宁静。


    盛月盯了他们几秒,面上不惊无喜:“正好,作我干爹的养料吧。”


    盛月手指一按,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黑市休眠舱提供的接口不是Arch科技的,盛月突然发现,她用云网竟然无法控制。阴影从她眼底一点点爬上来。几分钟后,她冷冷道:“随机挑选724个D评分的。”


    云网再次重复着方才的步骤,只不过这次,密密麻麻的人像挤满了空间。不等盛月下令,云网自动连上了这些人。


    瞬间,这724人的接口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所有人的肌肉猛烈地抽搐着,不少人口吐白沫。渐渐地,人们陆续不动了,眼睛全部睁开,表情柔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保护着大脑的意识投射器,那个完美的立方体,此刻也缓缓亮起。


    “盛月,监测到您的儿子盛铭然,此刻仍然在旧港。”


    “不用管他。”


    “但是他处在兵变的混乱地带。”


    “我说了,不用管他。你直接帮我联系翁时章。”


    “好的,盛月。”


    旧港。


    在经历了一圈大冒险后,秦怒终于回到了她的家。小酒馆还是平日里的样子,所有员工见到大小姐,都开心的不得了,江晴还给她筹备了个欢迎会,秦越川难得喝了很多酒,把她抱了又抱。


    秦怒说,不想立刻去上学,她还想在家里适应两天。秦越川竟然没有反对,只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补偿。


    这时,家里只剩她一个,她看了眼楼下,赶紧把门反锁,拿出了盛铭然给的信号干扰笔,在镜子前,照着盛铭然的交代,对着自己的接口按了下去。


    只见接口表面瞬间弹出一层软膜,像水面被轻轻点了一下,下一秒,房间忽然亮了,五彩的光脉顺着地板与天花流动。


    “秦怒,请问您需要我联系盛铭然么?”


    AI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秦怒吓得一哆嗦,连退两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摔去。


    “哎哟!”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旁边的书柜,书柜上一个布偶娃娃被她扯了下来。然而,就在娃娃跌落的同时,整个地板突然裂开。


    机械结构被触发,层层滑开,四周墙面开启,一排排武器出现在了她的房间。脉冲枪、短刃,装甲球……每一件都被沉默地排列着,像在等待主人点名。


    秦怒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酒馆温暖的木屋形象瞬间崩塌,在她眼前变成了军火库。


    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是在武器库正中央长大的。荒诞、震惊、可笑……所有情绪混成一团。她抬头看着那些闪着冷光的装备,忍不住爆了句粗:“我靠!”


    “秦怒小朋友,监测到你在说脏话,我将自动联系你的监护人,盛铭然。”


    话音落下,盛铭然和尔琉出现在她的家中。两人没来得及打招呼,看到这个兵工厂,吓了一大跳:“卧槽,秦怒你军阀头子啊?”


    “我爸疯了。”


    “野狗是很疯,你不知道罢了。”


    “你们都知道他?”


    “嗯。”盛铭然突然正色,压低声音,“你爸抢了薛思文的生产线吧?”


    “别提了……从来不知道他那么霸道。”


    这时,尔琉凑了过来,淡淡开口:“我们错过了一个旧港的大新闻。”


    “怎么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弹,打了个轻响。周围的光线随之扭曲,下一秒,他们三个重新回到了一天前,天眼塔遭遇袭击的时刻。


    旧港依旧风平浪静,街上全是逛夜市的居民,机器人来回巡逻着,海风从遥远的港口吹来,一切都看似寻常。


    然而,就在天眼塔被程有真接管的瞬间,整个三区的军事频道突然中断。评分局自动切换了内部网络系统,所以,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然而,秦越川自建的军事基地,从没有被中央保护网接通过,所以,他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


    他盯着终端上的波形,突然对江晴道:“晴,无聊么?”


    江晴打了个哈欠:“无聊啊,怎么了?”


    秦越川站起身,随手扣上战术肩甲:“我们来玩一下。把冲锋组1—3队叫上。”


    江晴一愣。


    于是,在李元帅率兵攻打天眼塔对时候,东黑虎7区,西黑虎5区,以及山海4区,三个评分局的系统出现了错乱。同一支部队收到两种互相矛盾的命令,一时之间无从辨别真假。


    有指挥是战场,没指挥,就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秦越川带着三个小组突袭,沿途的无人机像白金场的流羽鸟,纷纷落地。守卫部队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仅一分钟不到,就被压制。通过螺纹接口,秦越川的兵伪装了天眼塔的频率广播,操纵前线各区的一级武器。


    装甲平台被一台台唤醒,战机依次滑出轨道,停在跑道上。江晴看着红色战备灯,瞬间清醒了过来:“老大,这也行?”


    秦越川扣上手套,淡淡吐出四个字:“兵贵神速。”


    天眼塔被程有真攻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秦越川大破旧港三个区的评分局,接管全部武装,然后做了两件事:包围了评分局军事大楼,冻结了评分局局长军事委员的权限。


    大楼里,局长们还在争论:“是不是中央命令出了问题?”


    “不是总署消息,天眼塔系统被黑了。”


    他们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有三排重型机械步兵对准了入口。其中一位惊慌失措地按下终端:“谁授权的?谁在指挥?”秦越川用公共频道接了一句:


    “我,野狗。”


    通过黑虎丘最高的通信塔,秦越川按下接口,缓缓说道:“天眼塔瘫痪,中央指挥失效,旧港三个区由我接管。”


    数十架战机腾空而起,列阵,悬在三个区的夜空之下。


    “独立军管区,成立。”


    看到这里,秦怒整个人僵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盛铭然倒是冷静,微微皱了皱眉,眼珠子一转,突然开始点头:“你别说,你爸有点东西,他比所有人的胆子都要大。”


    尔琉坐在高处,脚丫子一晃一晃的,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可怕的话:“姐姐,你爸爸一不当心,在旧港搞了个政变啊。”


    秦怒后背“嗖”地一凉,冷汗全下来了:“什、什么意思?我会不会被天眼塔追杀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事发生不到十八小时,”盛铭然摊手,“三个评分局的信号还被野狗控着。总署压根不知道。”


    秦怒听完当场腿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那……那要是他们知道了呢?”


    盛铭然补刀:“那你们就死定了。”


    “你他妈少说两句吧。”


    “姐姐,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我爸真牛逼啊,一边接我回家,一边整这么个事儿……难怪同意我不上学……”


    盛铭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战争真的要来,我们也阻止不了。上一次内战也不过十年前,大家一样都过来了。”


    尔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点头安慰:“对,不用怕姐姐,有我在。”


    话音刚一落下,秦怒和盛铭然心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糟糕。


    接着,他们一起把目光转向尔琉。无论是白金场,还是旧港,或者是聚集在自治学苑的山潮人,任何一个势力知道尔琉存在,都可能把他当成最终筹码,引爆战场。


    这个孩子正歪着头,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秦怒和盛铭然,此刻突然坐上了同一艘小船,出身和立场,都变成了必须被抛下的东西。为了保护这个实验室里诞生的孩子,他们必须做好背叛自己的父母的准备。


    战争的阴影压了下来,这艘小船,摇摇欲坠,向未知的方向逃亡。


    第137章 二审3


    徐宴所在的特许病房, 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作为武器。程有真坐在高处,扬起头, 观察着云变化的形状。


    “你们山潮人怎么都喜欢往柜子上坐?是猫么?”


    “等你可以一蹦好几米高, 也喜欢往高处坐。”程有真只穿着衬衫,一双白腿无意识晃荡着, 盯着窗外的无人机。


    半晌,他判断道:“你被软禁在云网里了, 只要你离开这,它就会发动攻击。”


    “那你呢?”


    “我救不了你。”程有真的脚不再晃动, 低头看着徐宴,“上次在天眼塔, 要不是有你, 我就死了。”


    “啧, 真倒霉。”徐宴假模假样捂着胸口, “跟了个没用的主人。”


    “主人不仅没用, 还要打你。”程有真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徐宴跟前, 摆了个进攻的姿势。看来,他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徐宴没有说话, 只是露了个短促的笑,下一秒,他已经扑至程有真进攻范围,拳贴着他的耳侧擦过,但程有真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借力一滚,整个人贴着徐宴的侧腰, 滑开,猛地一个回身踢。而徐宴也习惯了他的腿功,迅速侧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两人如回到初识,在“零体”不认识彼此的时候那样,酣畅淋漓地练了一场。


    一个小时后,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盯着同一片天空。云的运动的轨迹是AI设置的,会定期重复,他们俩都发现了。


    “你说,天眼塔为什么允许我随意出入?”


    徐宴勾起嘴角:“因为犯人也得按时吃饭啊。”


    程有真踹了他一脚,徐宴闷哼一声,揉了揉,娇弱得很。程有真惊了,此男可以再不要脸一点。


    “对了,你的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试试么?”


    “不想。”程有真依旧用着他工作时的语气,对徐宴分析道,“如果共感失败,我估计就进不来了。我宁愿和你一起囚在这里……一辈子也行。”


    “不要用那副性冷淡的表情,说这种话。”


    程有真偏过头,缓缓地看向他。


    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们却连正常的约会都没有,连做那事,都像把每一次都当成世界末日,就怕第二天,他们又死了。


    程有真忍不住挠他的下巴:“你跟着我这个主人,确实辛苦了。”


    谁料徐宴眼明手快,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程有真没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胸口贴上地面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徐宴压制在身下。如果徐宴有约束环,此刻应该已经拷在他的手上了。


    徐宴俯过身,在他耳边说:“你如果实在想要当个好主人,我可以教你。”


    “不用了,组长客气。”


    “好说。”徐宴断断续续地轻咬着他的脖子,“我们俩,得有个人出去。”


    “嗯……”他耳尖又开始泛红,想让他放开,却又隐秘地渴望着。徐宴知道自己没法真的对他生气,所以,他总是会出其不意,做些很恶劣的事,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哄他。


    程有真一直默许着,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徐宴会露出极为罕见的表情来,兴奋,恃宠而骄。他知道,在程有真这里,自己可以无法无天。程有真已经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是谁驯服了谁。


    “有真,不用管我。”徐宴又开始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着他不喜欢听的话,“外面有烂摊子等着你收拾,你朋友也在等你。”


    程有真闭上眼,退回黑暗中。他抗拒去想这些事。


    “方雨玮和一宁的后续,你不追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


    “人之常情。”


    “不想……”程有真把脸侧向另一边,艰难开口,“不想离开你。”


    徐宴停住,额头轻轻贴上他的:“你相信我么?”


    程有真手指微微颤动着,随即收紧。徐宴真是讨厌,难得一次,自己想乖乖留在他的身边,只在这片虚假的空间里停一停,怎么就这样把他往外推。他还用着那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一遍遍重复,蛊惑人心:


    “有真,我会出来找你。”


    程有真胸口一紧,张嘴狠咬住他的嘴唇。口腔里传来淡淡的铁锈味。“你答应我,一定来找我。”


    “我答应你。”


    二人十指紧握。


    那几道云反复飘动,不知循环了多少遍。


    程有真给了徐宴最后一个吻,随后深吸一口气,睫毛轻颤,闭上眼,试图连接进云网。意识像线一样被送出,穿过光,穿过那片来回的云,透去更远的地方……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已不再是病房的天花与床沿,而是总署大厅。


    该死,又失控了。


    等下,他猛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还好,宇宙帮他把裤子穿上了。此时,总署的气氛和平时有些不同,评分员们匆匆忙忙的跑至门口,站成一排。


    他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缓缓走进大厅,每一步都伴着清晰的皮靴声。“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


    程有真皱眉:“老头子,你在这做什么?”


    翁时章从鼻孔出气,狠狠瞪着他的爱徒:“你还有脸问?!”


    爱徒不吱声。


    “徐宴为了你攻击了将军,总不见得继续让他当这个总指挥了吧。”


    程有真眉头蹙得更深:“难道……天眼塔任命的你?”


    翁时章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徐宴的办公室。在这一刻,程有真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师傅一辈子恨着白金场,白金场也一直忌惮旧港,双方自古积怨,然而,翁时章却临时受命,取代了徐宴的位置。原来的仇恨呢?那些血与命换来的对立呢?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局势突然变化,程有真的大脑开始飞速计算,不对……一定有人重新洗了牌。他三两步追了上去,关紧大门。“旧港出事了?”


    “哼,你消息倒是灵通。”翁时章手指在空气中一划,三区动态图浮现在他们面前。他的动作如此熟练,以至于让程有真有种错觉,他一直在总署工作。


    “你看看旧港中部这三个区。”


    暗着,没有一丝信号。此刻,诺大的一个旧港,突然被划分为整整齐齐的三块,腾川,大码头,和……程有真猛地抬起头,内心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秦越川?”


    翁时章眯起眼,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程有真双手抱胸,盯着地图。如果是一年前的白金场,区区一个秦越川不会撼动任何。但是现在,旧港有了自己的接口,共感技术,最可怕的是,秦越川占领的黑虎丘一代,分布着大量的工厂。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么?”程有真指尖划过那片工业区,“稳定供电,大量工厂线,还有天然的掩护环境……如果他要量产军用设备,甚至再造一个’天眼塔’,黑虎丘是最完美的地点。”


    翁时章点点头:“不错。”


    “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你想问的是,如果是徐宴,会怎么办吧。”程有真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陷入沉思。半晌,他的声音响起:


    “总署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因为大码头会先出手。这些原本都是薛思文布的,他不会就此罢休。”


    “有真,这次我临时受命,倒不是为了旧港的事。”


    程有真看向他。


    “Arch科技的休眠舱4天后上市,但是,旧港先制作出来了一批,天眼塔很担忧。”


    “你希望我帮你查么?”


    “是。”


    “行啊,让他们把徐宴放出来。”


    翁时章长久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怜悯。就在那一瞬间,程有真明白了。徐宴是人质,自己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


    “解决了休眠舱之后呢?天眼塔会怎么处置我们?”


    “孩子,你是李云华的后人。”


    这时,程有真突然卸了口气,斜靠在徐宴的办公桌沿。他望着师傅,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翁时章那张老去的脸。这个人从他成年后就一直将他养在身边,骗了他,也救过他。对他有恩,也把他推入深渊。


    “所以这就是我身世的真相呗。”他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翁时章不响。


    “跟我故弄玄虚,绕一大圈,一会儿说什么,我白金场有血海深仇,一会儿又骗我说,徐宴是敌人,搞最后,就是为了让我靠近天眼塔,然后激发我的异能。”程有真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阐述着他理解的事实,“你做的没问题,现在,你也成功了。”


    “你一直是万里挑一。”


    “我有个问题。”程有真双手抱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我原本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腾川在三区的地位,但现在看来,你是天眼塔的人。”


    “不错。旧港无法无天,总得有个人暗中管着。”


    一句话,将程有真根深蒂固的想法全部推翻。


    “所以,旧港从来不是我的家,白金场的实验室才是,是吧。”


    “……你要这么想也行。”


    “在徐宴之前,总署的指挥官是不是你?”


    翁时章很干脆:“是。”


    这一刻,程有真终于彻底明白。他从出生起,就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徒弟,他和徐宴一样,一直是天眼塔的所有物。徐宴被将军的影子拴着,他则被自己身世的谎言拴着。这一切,都他妈假的要死。


    “有真,这个世界需要山潮人的力量。我们培养你,也是万不得已。”


    “我知道。”


    “欲停也有他的苦衷。你这么一搞,他元气大伤。”提到他,翁时章难得露出几分柔和,“你们都是山潮人,是一衣带水的亲人,何苦这样。”


    “李云华和翁欲停是一衣带水的山潮人,而我……”他轻轻吸了口气,“我只是个带着山潮人基因的怪物罢了。”


    话落,他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翁时章身上。


    翁欲停,翁时章。二人姓氏相同,对山潮人的态度相似,能力又隐隐呼应。


    “你不会也是……”


    翁时章没有否认。


    片刻后,程有真垂下眼,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师傅,你们这辈人造的孽,是要有果报的。三区人的命,不是你们拿来玩永生的小游戏。”


    翁时章张了张嘴,却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凡事都有代价。”程有真冷冷丢下这句,随后转身,决然地离开了总署。


    第138章 二审4


    当他出现在铭晟的时候, 所有人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立刻跑过去。只不过这次,朋友们没有紧紧抱住他, 方雨玮冲上去, 恶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有真!你要是不想活了你直说,我直接一刀捅死你得了!”


    唐烨的怒骂紧随其后:“我要徐宴死!”


    “好了, 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么?”程有真连连赔礼道歉,乖巧得很。他每次惹出大事, 身后所有人都会被他卷进来担惊受怕,他心里明白。


    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两张熟悉的脸时, 程有真原先摇摇欲坠的心,突然坚实地落在了地上。什么都可以是假的, 但这些人对他的爱, 从不会错。那是最真实、最牢靠的东西, 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尺度。


    想到这, 他忍不住凑到两人跟前, 整张脸都写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两人哪里忍得住这样可怜兮兮的程有真?嘴上虽然骂骂咧咧,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过去, 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你下次一定要记得跟我们说,我们一起出主意啊!”


    “就是!自己跑出去找死, 这种傻事是你干的?”


    “这不能怪我。”程有真朝方雨玮眨眨眼,“你那光头老公不舍得你,特地关照我,一定要独自行动。”


    方雨玮脸色变了又变,咬牙切齿:“我要一宁死!”


    三人又热热闹闹的。在一旁的林述旁观着,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书桌前,不仅没戴眼镜, 手上竟然多了支电子烟。她一向自律,从不沾任何令人上瘾的东西。程有真的心咯噔一下:


    “老师,你还好么?”


    “我没事。”她撑在台面上的手,微微颤抖着。见到程有真的那一刻,被绑架的记忆突然纷纷涌来,南鸿睿在共感中告诉她,因为她,所有人都要死。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愿意为此负责。然而,当程有真数次三番地倒在血泊中,又一遍遍爬起来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她就是个屁。


    她把山潮人从阴暗面拉了出来,撤出了一大张纠葛了几十年的网,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欺骗,浸满血腥味。拉上来后,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而真正替她买单的人,是程有真这样的人。


    可惜,目前形势严峻,已经没有给他们任何伤春悲秋的机会。


    林述吸了口烟,将烟雾从肺里全部挤出,面上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神情:“欢迎回来,有真。正好有个新案子。”


    “是不是黑市的休眠舱?”


    “嗯。”


    唐烨已经分析出了购买渠道,她给了三人三个螺纹接口,说:“我给你们创立了一个一次性的零体好,用完就丢。”


    三人毫不犹豫地接过,取下白金场的默认接口,换上了新的。几人互相牵着手,挤在沙发上,同时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整个白金场的豪华街景浮现在眼前。“零体”的虚拟现实发展,甚至比真实的三区还要先进。


    天幕被折叠成三层光墙,悬浮屏上,滚动着当天的指数与天气。他们走上人行道,地面自动感应密度,根据步伐,而调整着缓震系数。孩子们笑闹着,追逐空气中的虚拟鲸鱼,哪怕不当心摔倒,地面也会瞬间变软,包裹住他们。


    太美了。美得像是假的,像是梦里才敢拥有的世界。


    方雨玮忍不住低声道:“怎么云网被有真攻击过后,反而更完美了?”


    “越完美,”林述推了推眼镜,“越危险。”


    唐烨下拉菜单,选中一个频道。突然,他们周围的景象悉数不见,四人的ID自动亮了起来,不知哪来的系统开始扫描。


    【……身份校验中……】


    唐烨讲:“不用害怕,我用的都是旧港的身份。”


    果然,他们四个的个人信息全部被“扫”了出来:评分为D,服过刑,目前无业,领着评分局的救济金,家庭地址全在大码头。


    【……授权接入中……】


    方雨玮头一次像做贼一样,站在光秃秃的频道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们要不聊聊天吧,我紧张。”


    “好啊。”


    “有真,你当时是怎么攻击天眼塔的?”


    “额……”程有真艰难地回忆着,“用脑子想一想。”


    “……”“徐宴口水吃多了,都学会糊弄我们了!”


    “真的,没骗你们。”


    “那个大脑怎么没被你灭了?”


    说到这,程有真手插进口袋,神情严肃:“它设置了自毁程序,只要我消灭它,三区所有连着接口的人和事,都会毁灭。”


    “卧槽,这岂不是拉着全人类陪葬?”


    “是。所以我和徐宴现在也没办法,只能任它处置。”


    方雨玮皱眉:“这个大脑一直需要山潮人的精神力,要是欲停死了,有真会不会是下一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系统突然响了起来:【授权通过,请前行】


    众人齐齐抬头。下一秒,一道光屏宛如潮水般铺开,像素从边缘开始席卷,组成一个庞大的、前所未见的频道。


    这是一个隐藏在“零体”内部的世界。


    四人缓缓踏入,叹为观止:旧港人上了零体后,他们真有这个办法,把黑市搬上来。


    这是他们进过的最大的频道,犹如一个从废墟中拼接出的城市。街道层叠蔓延,地面是湿的,程有真低下头,透过水光反射,看到了自己的脸。


    向上看,外露的能量管线纠缠着,支撑着悬浮的光屏广告:


    【非法接口植入 ——七折】【废弃机体,高价回收 】


    一个巨大的全息人像站在街道中,几乎没穿什么衣服,举着广告牌跳舞,宣传着旧港螺纹接口。


    唐烨看着,微微出神。


    “小唐总牛逼啊,这种加密频道都能被你找到。”


    “买休眠舱要通过中介。”唐烨收回目光,分享了一个坐标,指了指小巷,“他们在最里面。”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周围的摊位变得密集。最多的是修义肢的排位,一个女人叼着烟,蜘蛛般多肢,八只数据臂一通操作,电火花噼啪乱跳。旁边坐了个高大的男人,像一堵钢墙似的,让那女人帮他装机械臂。


    他的目光盯着他们。那女人也抬起了眼,八条机械臂同时停顿了半秒。


    方雨玮瞥了那男人一眼,立刻低下头,下意识往程有真的侧后方靠了靠。程有真搂住他:“旧港就是这样。”


    “真的?”


    “嗯,腾川和山海的交界处,有一个类似这样的,专门偷卖我们监察院的军火,时不时会有械斗。”


    “卧槽,有真你细皮嫩肉的,原来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程有真冲他一笑:“你是不是不怎么见我打架?”


    “嘿嘿,你在我们面前都斯斯文文的。”


    这时,林述的脚步开始放慢,眉头紧皱。“三号,交换密钥,”AI合成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确认。坐标锁定。”


    就在下一秒,他们面前突然出现几个人。


    “你们四个,站住。”


    他们全身包着装甲,肩上挂着能量枪。为首那人,半张脸是金属板,眼珠被红光替代,像扫描仪一样在四人身上来回扫。只不过,数据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几位,脸生得很啊,来这做什么。”


    程有真下意识后退半步,站入攻击位。唐烨盯着他们的接口,飞速分析,要不要从后台强制短线。方雨玮的脑子也转了一圈,寻找着最合适的故事。谁料,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施展,林述倒是第一个走了上去。


    她手插口袋,目光倦怠,像看狗一样,上下扫了一眼那几人。“小唐,”她懒懒地开口,“看一下他们的ID。”


    “啊?哦,好!”唐烨立刻上前,一番操作,对面几人的个人信息,一串串在半空亮起。


    黑市护卫们齐齐瞳孔一缩。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林述已经顺手抽走了其中一人腰间的脉冲枪。动作自然得,像在抽纸巾,导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她用枪口轻巧地挑起为首那人的外套,露出里面已经磨损的旧款机械臂。


    “辛苦了吧?”她语气轻淡淡的,却像审问。


    “额……是、是。”


    “回头更新一下,你老大会报销的。”


    剩下三人秒懂了林述的意思,站在她身后,身姿笔挺,毕恭毕敬。效果立竿见影。护卫们脸色从警戒瞬间变为惶恐:这群人不好惹,是来巡查的。


    为首那人解释:“我、我老大吧,他……他从不管我这些小事……”


    唐烨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指尖一抖,轻轻一推。他的信息面板上,多出了一串信用点。这一瞬,巷子两侧的空气都变了味,黑市守卫们不敢再看四人一眼,全都乖乖贴到墙边,让路让得不能再干净。


    林述抬腿,像踢开一块多余的石头般,轻轻踢开了挡路的杂物,带着三名“侍从”,走进了秘巷。


    待走远后,方雨玮问唐烨:“你真的给他们那么多钱?”


    “假的,过几个小时估计就能发现了。”


    “那我们得快点。”


    程有真瞥了眼老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好家伙,这一下倒是把林律的隐藏人格给激发出来了。难怪讨厌徐宴,是跟徐宴撞款了。


    “有真,”林述头也不回,“你吐槽全写在脸上,我一眼就看见了。”


    程有真摸摸自己的脸,立刻把视线转向巷子两侧。


    “徐宴还好么?”


    “被软禁在医院里,死不了。”


    “将军也不杀他,真奇怪。”


    程有真垂下眼:“因为他们需要我的精神力。”此刻,天眼塔和程有真直接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立、平衡关系,互相通过徐宴而制约着彼此。


    谈话间,林述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商铺前:“我们到了。”


    没有招牌,也没有蓝紫相间的霓虹,一扇铁门就这么黑压压地立在那。与此同时,唐烨的定位器也发出提醒:


    【休眠舱代购点】


    她立刻操作,一串只有黑市核心商家才认得出的序列号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程有真忍不住评价:“唐总,你现在是真的神通广大。”


    “好说。”


    空气安静了半秒。


    AI的警报解除声响起,整扇门板微微震动,下一刻,锁自动解开,金属门向内滑开一条缝,一次仅能通过一人。四人屏住呼吸,步入其中,铁门在身后“嘭”地关死。


    前厅也一样狭窄,像一道金属峡谷,墙壁满是扫描器和识别孔。


    一个穿着外骨骼夹克的男人缓步走来,光学义眼来回转动,再次将四个人扫了一遍。他微微一笑,看不出情绪:


    “是T老师介绍来的?”


    林述随意点头:“我们要买休眠舱。”


    中介挑眉。


    “急用,最好能在三天内送到白金场。”


    中介的义眼转了转,像在计算他们到底是什么货色。最终,他抬手一挥:“跟我来。”


    他们被带入一间暗房。门一开,空气骤然一冷,一个休眠舱样品睡在昏暗的库房里,像是冰封的金属棺材。


    中介随手敲了敲舱盖:“我们的货,比 Arch 科技那批正规品多了不少……’实用功能’。”他手指一滑,舱盖玻璃闪过一道虹光,缓缓打开,“我们可以关闭外部监控。即使身体出现异常,也不会通知医院。”


    他又一按,另一组光条亮起:“还可以多用户共享接口。”中介笑得意味深长,“懂得人自然知道,这个功能多值钱。”


    光脉沿着舱体流过,照亮了林述的侧脸。


    就在唐烨准备继续谈价格时……


    “我可以试试么?”林述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一愣。老师突然变得像个充满保护欲的家长,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中介倒是笑了:“当然可以。”


    舱体缓缓展开。她躺进去时,膜贴在她后背的一瞬间,低温直刺脊椎,整个人像坠入一片无声湖底。还没来得及适应,一根长长的饲管,突然从舱壁伸出来,毫无预兆地探入她口中。


    她只觉得自己的胃部被人抓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不知道这个休眠舱是否代表着当今时代的科技水平,她只知道,自己被科技捏着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舱盖上的光学网亮起,淡金色光点开始扫描她的眼皮、呼吸频率、脑电波……她的身体沉下去,意识却被轻轻托起。一种极端危险,却又极端熟悉的感觉突然浮现。


    她像被共感袭击了。


    舱外,所有人都看着。林述呼吸变浅,眼睛紧紧闭着,没有任何挣扎。一切都像广告里描述的那样。唐烨和方雨玮心领神会,立刻转过身去,装作在和中介谈价钱,


    程有真盯着林述。


    突然,他的精神力微动。透过舱体,他能细微地感受到,林述的意识边缘响起一阵微弱的杂音。


    他闭上眼,让自己的意识缓缓接入休眠舱。


    【匹配率分析中】


    【用户评分:A 低风险】【精神结构偏差:中,适宜供应】


    这是什么意思?


    程有真问中介:“休眠舱的芯片用的是仿版么?”


    “对,皓澜的新片,Arch-AI,一点都没改,原版什么样,它就什么样!”


    第139章 二审5


    特许病房内, 徐宴盯着天花板出神。


    一道轻响,房门突然滑开。他侧过身,看见一台机器人载着食物进来。它会精准地停在离床头约半米的位置, 抬起机械臂, 将托盘放下。


    托盘边缘与床头柜的边线,严丝合缝, 毫厘不差。完成这一切后,机器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其实是摄像头, 与脉冲炮的瞄准系统连接着。


    如果他不吃,是不是就会被袭击?徐宴心里闪过这个想法。于是, 他拿起一个苹果,缓缓咬下, 目光始终锁在机器人身上。咬合的瞬间, 摄像头的光圈收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随又问。没有回应, 没有逻辑反应。里头没有装载任何AI模块。机器人静静站着, 直到他吃完盘子里的东西, 这才端起托盘,转身离开, 动作与来时完全相同。


    门关上后,病房又恢复到死一样的静谧。徐宴重新躺下, 继续看那片云。


    有它在,好似程有真还在身边。


    虽然被困着,但奇怪的是,这段被软禁的时光,对徐宴来说反而像是一场从未有过的、 荒诞又温柔的梦。他从未认真想过“活下去”这件事,直到遇见程有真,他发觉, 原来活着,是一件值得被渴望的事。


    如果生命里有程有真陪着,如果每天都能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些奇怪的话,如果能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气急败坏,那他想活。


    他想活很久。久到两人七老八十,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打架,办案,惩恶扬善。当然,惩恶扬善这种事,徐宴其实向来不感兴趣,但那是程有真喜欢做的,所以他也爱做。


    爱竟然让他变得那么卑微,他余生的意义,就是追随程有真。


    这时,云突然闪了一下。


    徐宴立刻直起身,走到窗边,仰起头。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吗?此刻,那朵云悠悠飘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眯起眼,开始在心里数起它的移动节奏。


    云向右卷了一寸。然后,边缘拉平。光影斜切,亮部下降


    他的目光变成了狙击镜,指尖轻敲窗沿,每一次敲击都对着云朵的下一次形态变化。一、二、三云影移动的幅度,轻微且精准。


    卷,拉长,断层,变亮。五、六、七到了第十二次,它又回到第一种形态,开始 循环。徐宴眸色一沉,开始第二轮计数。


    第十七次。


    第十八次。


    第十九次。


    徐宴挺直背,整手指敲下。第二十次,云又闪了一下。


    他刚刚没有看错。只有 0.3 秒,像是贴图刷新。徐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过身体,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了几轮。他确信,云的形状每过 20 次循环,都会出现同样的闪烁。这0.3 秒,应该是云网天空渲染的突破口。


    当他数到第四轮时,房门再次自动开启,机器人又来送餐了。


    他突然快步走过去,抬脚,猛地踢向床头柜。


    只听一声巨响,柜子被踢偏了十几厘米。然而,机器人照例走向原定位置,将托盘放下。由于位置被改变,它的托盘边缘无法对齐,重心失衡,食物悉数滑落地面。


    机器人毫无反应。


    徐宴眯起眼。果然,“机器人送餐”是低优先级循环脚本,无法识别环境变化,也无法作出自适应调整。


    下一秒,脉冲炮的冷光再次对准他。它只识别“有无进食”。徐宴叹了一又气,弯腰捡起又一个苹果。摄像头镜片微微颤动,反射出他神情平静的脸。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是个小傻瓜。” 他将苹果举到嘴边,开又,做出准备咬下的动作。机器人侦测到“拒绝咬合”,脉冲炮再次亮起:


    【系统进入惩戒预备模式】


    就在这时,摄像头自动切换到“危险防御优先”,扫描范围降低,徐宴知道,此刻,它对外围监控解析度骤降。


    徐宴就在这瞬间,将苹果轻轻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房间垃圾又的回收槽里。伴随“叮”一声回收成功的提示音,系统瞬间把上传到主控。


    【任务完成:目标拒绝继续进食 】


    脉冲炮熄灭。摄像头恢复正常瞳距,机器人默默退回轨道,系统发出一声确认音:【营养补给已完成】


    徐宴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若有所思。


    另一头,程有真他们已经退出了“零体”黑市。为了把戏做足,林述干脆从中间人手里买了一台,但全程只说了价格,别的一个字都没问。几人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站起,把他团团围住。


    “老师,感觉如何?”


    “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述皱着眉,将螺纹接又递给唐烨,语气罕见地凝重:“如果’零体计划’推出时,就已经配套准备了这种休眠舱,那’零体’,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落下,所有人同时怔住。


    “为什么这么说?”


    “休眠舱的接口具备共感功能。”


    “不会吧?”唐烨像被电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只有程有真和尔琉能做到的事情,怎么可能内置在这种舱体里?”


    她立刻掏出终端,调出接又自动储存的记忆数据,开始分析。


    只见休眠舱的完整立体结构,浮现在空中,唐烨手指在光幕中翻飞,将所有零件一一拆散,几分钟后,她拖出了一个接又凹槽。这个凹槽可内置芯片,但她从没有见过。


    程有真看了一眼,脱又而出:“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无语!”“程有真你怎么是这种人?”


    “我怎么了?”


    “你竟然是那种谈了恋爱后,张又闭又就会提到自己老公的人!”唐烨扶额:“他是’老公狂魔’。”方雨玮纠正:“不对,那叫娇妻。”


    “娇妻。”“娇妻。”


    程有真百又莫辩:“这个凹槽我在总署见过。” “哦?”众人顿时精神一振,“总署的哪儿?”


    “想不起来了!所以我才说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


    短暂的吐槽后,办公室重新沉思。


    林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有真在总署见过这东西,完全说得通。你们还记得么?那个中间人说所有芯片都是仿造原版 Arch-AI 的。现在盛月和天眼塔关系紧密,这个凹槽应该和天眼塔的 AI 有关。”


    “天眼塔的AI?”方雨玮愣了愣,“那不就是云网么?”


    “云网?难道当局要共感我们全三区的人?”


    程有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如果是这样”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望向城市天际线上那栋高塔的影子,“那天眼塔这么着急黑市,就说得通了。一旦黑市份额太大,它就无法控制用户了。”


    剩下三人继续沉默。


    半晌,他们也感慨了一句:“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林述问程有真:“天眼塔会怎么处置徐宴?”


    “不知道。但至少没有生命安全。”


    “你放心,姓徐的身手了得,一定能逃出来的。”


    “不是逃不逃出来的问题”程有真垂下眼,沉默了很久,舔着嘴唇,纠结着。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又气,终于还是把最深处的担忧说了出来:“你们已经知道了藏经阁的秘密。天眼塔也知道,但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有动你们。”


    方雨玮和唐烨对视了一眼,没有吱声。 “当局会秋后算账。”程有真缓缓吸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这笔账,会怎么算,我


    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地面:


    “所以我才会脑子一热,带着李元帅一起,抢先一步攻击天眼塔。我怕我怕你们出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发抖,眼眶泛红:


    “只是没想到我反而捅出了更大的篓子。”他咬住下唇,泪水一滴滴落下,“我总是害惨身边的人。如果你们也出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该怎么活。”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终于承受不住,痛哭起来。此刻,程有真唯一在乎的,是如何不再让他爱的人,为他受伤。


    但是他做不到。


    他就是个那个被选中的怪物,把所有人都拖进漩涡里。


    在徐宴和翁时章那里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徐宴说得不错,自己确实很喜欢哭,好像自己一人把他那份额的眼泪哭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脆弱,或许自己死了,这一切才有破局的可能。但是他不想死,他有了爱的人,他舍不得。


    方雨玮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捧住程有真的脸。


    程有真眼泪汪汪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头通红。


    “得亏徐宴被关着。”方雨玮忍不住吐槽,“他要是看到你这样,怕不是要把整个天眼塔推平。”


    “就是。”唐烨在旁边补刀,“你这么能打的一身肌肉,结果配了这么张的脸。” 程有真被他们俩逗弄,破涕为笑,眼角却又滑下一道泪珠。


    “我都和一宁做过了,我方雨玮也死而无憾了。”


    “救命,你才是娇妻!”


    “我是啊。”


    “你好恶心。”


    “我说真的,我不怕死。”方雨玮难得正色,“你不用担心我。我当同意和你一起查案的那刻,我就想过了。”


    众人全都愣住。


    “我早就知道,一旦牵扯进去,不会有好结果。”在白金场的权贵圈里摸爬滚打多年,他比 谁都清楚,海面下的冰川有多庞大。


    “就像我和一宁在山海我也知道,这辈子没法再见到他了。”方雨玮垂下眼,掩盖着某种情绪。但下一秒,他抬起头,眼里又亮起光。


    “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程有真看着他。


    “跟你在一起查案的乐趣,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雨玮笑了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自己也是个英雄。”


    唐烨这时也开又了:“对,有真,谢谢你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个,当英雄的机会。”她深吸一又气,一字一句地讲:


    “我爸妈进监狱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唐烨在白金场,要把那些垃圾,全部干掉。如果 天眼塔是那个最脏的垃圾,我也干它。”


    “小唐总好大的又气。” “我已经在干了。”唐烨的眼里也闪着光,难耐兴奋,“我等不及要让你们看到,我做成的那天。”她笑了,带着挑衅般的自信:


    “哪怕,那一天也可能是我的死期。”


    “你们不会死。”一直沉默着的林述突然开口。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林述的脸微微发红,眉头紧蹙,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是声音坚定,只对他们说了六个字: “我会守护你们。”


    说罢,她捞过外套,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第140章 二审6


    小周看到林述出现的时候, 吓得手里的晚饭落在地上。“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林述斜靠在门框上,拿下眼镜,没有正面回答:“你打不打算让我进去?”


    “我都没打扫……”小周让过身, 林述踏进她家, 单手推上了大门,另一只手揪过她的衣领就吻了上去。小周比她矮了几公分, 仰着头,整个人脑子嗡嗡的, 好像要爆开。但是几秒后,她立刻反应了过来, 将大律师推到门上。


    从玄关到卧室,一片狼藉。


    天光变了数次, 林述直起身, 捞过电子烟, 纠结了一会儿, 又放下了。小周得了便宜, 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宝贝,我就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要是早点想通,我们还能多享不少福。”


    “我给你买了个休眠舱。”


    “啊?!”她险些从床上弹射, 心跳直逼十分钟前,“不是,你干嘛啊?你去黑市了?”


    “嗯。地址填的你的。”


    “你……你就这么害你老公?”不过,小周愣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继续靠在林述身边,“你真厉害啊, 这玩意儿都能搞到,不愧是大律师。”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转过身,看向小周的眼睛,“我会放出消息,骗薛思文他们,尔琉在我这。”


    小周一下子收回了所有笑容。


    “因为尔琉,有真险些死在大码头。他们没有继续追下去,只不过是天眼塔出了大事,等过几天,他们会继续出手的。”


    “所以呢?你打算替别人死?”


    “难道……”她反问,“要让唐烨去死?还是让秦怒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替我们挨这一枪?”


    小周瞬间不响。


    “徐宴现在也被软禁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你。”


    “你要我做什么?”


    “等大码头对我动手的时候,”她注视着她,神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你帮我跟秦越川带个信。”


    “你疯了?万一他们不肯救你怎么办?”


    “赌一把了。”


    林述明白,得山潮人得天下。天眼塔不知道尔琉的存在,所以她决计不敢惊动白金场的人。旧港现在三分天下,只可惜,腾川的翁时章被派去了总署,这力量突然失衡,黑虎丘和大码头一定会趁乱做点什么动作。


    既然早知道他们会动,不如,就让她这个不起眼的律师,来撬动权力斗争。她不信秦越川面对这种情况,会不为所动。


    “你准备怎么做?”


    “你那台死贵的机器,存着尔琉的所有脑电波信息吧?”


    小周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林述来找她的原因。


    大码头评分局。


    老六步子踱来踱去,一下子没了主张。他现在有两个情报,一个是福利院小孩在林述手上,此刻捕捉到共感信号,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第二个来自丁容,据称将军现在虚弱得很,云网也不稳定,要恢复如初,至少再等24小时。


    “老薛,你说这24小时内,咱们要不要把生产线抢回来?”


    “你有多少人?秦越川有多少人?”


    老六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那咱们也不敢贸然抢小孩儿啊。谁真的信,他竟然在一个律师手上?”


    “我信。”


    老六眉头一动:“怎么说?”


    “上次我已经把程有真打烂了,但他还是没死。这不对劲。”


    “他妈不是什么山潮人么?能自愈,不死也正常。”


    薛思文冷笑一声:“你要是看到他当时那个样子,你就不会觉得这正常了。程有真他们心眼多,故意把小孩藏在律师那,也说得通。”


    然而老六对此还是表示怀疑,只不过,薛思文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问:“如果他们对卵母细胞一无所知,程有真出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来杀我。但他们没有,反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天眼塔。”


    老六直起身,终于被说动了。


    他点亮终端,光将他的脸印成红色。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全副武装的近战小队,他们组成了大码头庞大的冲锋组。第二批是大码头养的电子兵团,与白金场的相比,它们数量多,耐打、稳定。


    第三批,则是他们自开启福利院卵母计划来,就偷偷研发的新型武器。单兵外骨骼式压制装置,只要开启,短时间内可以压制尔琉这种高异能者。


    老六手指一动,系统的AI闪了两下,随后锁定目标信号。


    【A07-XX-307,异能数值检测】【评估:高。需启动最大进攻参数】


    【最佳防御模式:已匹配】


    只见红点如潮水般在地图上扩散、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那个微弱信号点死死锁在中心。


    在天眼塔被袭击的第二天,大码头,也出兵了。


    仓库外,低沉的引擎声开始连成片。冲锋组率先出动,装甲车一辆接着一辆驶上主干道。队员全副武装,黑色护目镜盖住了脸庞,人变成了武器。


    紧随其后的是兵团。此刻,他们的外骨骼装甲折叠在悬浮球体中,与成群的无人机一同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此刻,他们像一群没有情绪的捕猎者,就等一声令下,扑向猎物。


    整个旧港的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黑虎丘的小酒馆内,秦越川烧了一桌子菜,穿着围裙,坐在女儿面前,笑眯眯的:“爸爸好久没给你做饭了。你尝尝。”


    秦怒挑起一块肉,还没尝,光是那个味道就让她回忆起了以前的时光。每天,她上学放学,烦同学,烦作业,烦天烦地。谁料短短几个月,她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爸,我想学打架。”


    “好啊,那你每天放学,抽两个小时,跟阿晴健身。”


    “女生能练得和小晴哥一样壮么?”


    “可以,就是得多吃很多苦。但有我在,你肯定进步得快。”


    “哦。”秦怒咬着筷子,恍惚间,一切都没有变。她爸爸应该还是爱她的。在没有更具诱惑的环境下,老爸的优先顺位还是自己。只不过,一旦有了他热衷的战争,她就会被哄着,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不过,有条件的爱,也是爱。秦怒已经很满意了。


    秦越川如以前一样,帮她把书包给整理了,新校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父女俩难得享受着亲子时光,有说有笑的。这时,江晴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他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秦怒抬头。


    “呃……没事。你们先吃,吃完我再说。”江晴退出门外,关上门,背靠着,仰头望向天空。


    好久没有看到小宝笑得这么开心了。如果他有了孩子,他大概也会为了这张笑脸而战到最后一刻。可惜,一旦拿起脉冲枪,她的笑容就会消失。但若是不拿,她以后,将再也没有笑的机会。


    不多久,身后的门打开,秦越川脱了围裙,问他:“出问题了?”


    “紧急状况,大码头出兵了。”


    “向着我们?”


    “不是,是一处废弃工厂。”江晴压低了声音,“他们在那里识别到了尔琉的脑电波信号,出兵围剿。”


    “操。”秦越川爆了句粗口,脸色瞬间变了。当即和江晴匆匆冲向外头,直奔军事基地。


    脚步声渐远。


    贴在门另一侧的秦怒缓缓转过身,心脏砰砰直跳。尔琉被发现了?这绝对不可能。她手指发颤,立刻按下接口,飞快联系盛铭然。接通的那一刻,她观察到,二人的背景还是在福利院。


    “你先听我说。”秦怒趁他们开口前,迅速把她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盛铭然只觉得不可理喻:“疯了么?谁会有尔琉脑电波的信号?”


    尔琉扭头看向他:“有啊,小周。”


    “小周他妈的是谁?”


    尔琉伸出手掌,给盛铭然共感了她的形象。盛铭然品了半天,若有所思:“想不起来了。”


    “林述的好朋友。”


    “卧槽,那岂不是林律师放的消息?”


    听到这个,秦怒在那头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林律师他们又不会功夫,岂不是自投罗网?”


    盛铭然的冷汗也下来了。他和尔琉对视,尔琉不懂什么叫派兵,他遇到过最凶险的情况,也无非是一群评分员拿着武器追他。


    “我们得帮她。”


    “我知道!你让我想想!”盛铭然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子,纠结着。他倒是可以使用云网基础口令,但远达不到制衡军队那个级别。如果把所有权限打开,那他妈一定会发现,到时候只会更惨。


    “你不救她,那我就去救了!”秦怒大一声,已经开始穿鞋了。“我会救!但你给我点时间啊!”盛铭然也吼。一时间,这两人到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尔琉看看他,又看看秦怒,心里渐渐大概明白,这一切,应该还是由他而起。


    在吵闹中,他闭上眼,意识缓缓进入那道无尽白。


    世界被抽空了声音,尔琉顺着第六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多久,他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身影和自己一般高大,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妈妈?”他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去,绕去那人的正面。


    是自己的投影。


    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身后是一个终端,循环释放着自己的脑电波频率。那是一个,用他的“意识”做成的诱饵。


    瞬间,白色像剥落的墙皮般大片大片脱落,卷向四周。裂缝后的景象逐渐浮现——四周是混凝土墙,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钢材,废弃工厂的轮廓正一寸寸向现实贴近。他转身,看见林述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如刀,勇敢地盯着前方。


    “林……”


    话还没出口,“轰”一声,工厂外传来第一声巨响,地面震了一下。


    大码头的部队,已经到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