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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二零一三」


    ◎浴室改造基金^_^。◎


    或许深夜的确适合谈心。但话落之后, 陈童才意识到现在可能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迟小满累了一天跑过来帮她搬家已经很辛苦,况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


    注意到迟小满在这时打了个哈欠,陈童觉得抱歉, 也补充,“你先睡觉, 我们明天再聊。”


    “没事的陈童姐姐。”


    人均四百块房租的地下车库有扇很小很小的窗户, 不知道是哪家没有关灯, 灯光从外面淌进来。燥热夏夜,单人床铺上的女孩看着她,眼睛被暖光照着,像某种被掩藏在陈旧灰网里却仍旧生机勃勃的琥珀,


    “反正我现在也有点兴奋, 睡不太着。”


    出租屋空间很小。


    两张折叠床摆得很近。


    一时之间陈童盯着她细细绒绒的睫毛出了神, “真的?”


    迟小满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可能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但会显得她的每一个笑都格外鲜活,也格外真实。


    “陈童姐姐。”好像也不太会去掩饰自己笑出来的声音,可能有些高亢, 但也从里到外都冒着滋啦啦的生机, “其实我刚刚说的, 是真话。”


    “真话?”陈童觉得意外, “哪一句?”


    “就是我说我妈妈是一名特别厉害的演员。”迟小满慢慢地眨了眨睫毛,昏暗光影像夏季雪花, 落到她年轻的脸庞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是真的。”


    陈童沉默。


    迟小满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沉默、或者是轻易因为沉默而感到受伤的人。


    所以她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了, “其实是我奶奶告诉我的。”


    “小的时候, 我妈妈就不在我身边。我每次从学校里回来, 看到别的同学都会有妈妈来接,晚上回去都不敢问。因为害怕我没有妈妈嘛……”


    说到这里,她鼻子皱了皱,像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的误解而觉得不好意思,“但有一次还是问了。结果王爱梅女士……”


    提起这个名字。


    迟小满及时补充,“就是我奶奶。”


    “嗯,然后呢?”


    “然后,她就很生气,眉毛跳得像火一样,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我,把我追着在饭桌边绕了一圈,最后才把鸡毛掸子打在桌上假装打了我。”


    “又要带我去找那些说我没有妈妈的人。那个时候我就跟在她后面狐假虎威,也可神气。”


    可能是迟小满讲故事的语气和表情都太生动。陈童隔着昏暗光线看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那个小时候很神气的她,大概从小到大迟小满都没有怎么变过。


    光影弥漫,陈童望她很久。


    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嗯,你小时候肯定也是那种很有本领的小孩。”


    “当然。”迟小满没有否认。


    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困了,眼睛里神采飞扬到在昏暗中仍然发亮,“我可是我们班最先一批少先队员!”


    陈童笑起来。


    迟小满很臭屁地维持仰下巴的动作。


    好几秒钟。


    也跟着她笑。


    这间地下车库真的很小,以至于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装满整个空间,也很容易让她们在同时触摸到对方笑声里的开心。


    等笑完了。


    迟小满温温软软地眨了眨眼睛。


    又解释,“结果那天晚上,王爱梅找出来一粒纽扣给了我,很严肃地告诉我——”


    “我妈妈是电视机里面的演员,这是她离开之前留给我的信物。”


    “还说我妈妈一直在等我长大,长到很大很大,可以不害怕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再去找她。”


    说完这段话。迟小满特意停下来,像是在等陈童的回应。


    陈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没有眨眼睛。


    这种反应似乎是迟小满满意的,或者是让她松弛下来的。


    她松了口气,窸窸窣窣地转了身,背对着她,继续往下讲,“但是她怕我不听话不好好读书整天想着看电视机看妈妈,所以就不告诉我妈妈到底是哪个厉害的演员。”


    陈童没有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安静,也擅长做一个倾听者。这个夜晚,她注视着迟小满背对着自己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断。


    迟小满就继续往下说了,


    “还有还有,其实我的名字就是我妈妈给我取的。”


    “因为她特别有文化,是我们村子里面最有文化的一个,特意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但出于一些原因,她没有办法回来。”


    可能是因为转过身去,她的声音变低,也因为面对着墙壁变闷。语气却仍然郑重,“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长大以后要来北京找她。”


    也真的来了北京。


    因为小时候家长的一句似真似假的话。


    义无反顾。


    即使已经到了读大学的这个年纪,却也像是从来没有对这段故事有过任何质疑。


    陈童并不清楚听到迟小满这样说,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但那个时刻,她脑子里也的确产生许多第三视角想要问的问题——


    那你找到你妈妈了吗?那你奶奶告诉你你妈妈是哪个演员了吗?你从小时候到现在,没有一分一秒钟对这个故事有过怀疑吗?


    但新鲜而鲜活的夏夜,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央,两张并排隔着空气对立的折叠床。


    她看着迟小满格外倔强格外笃定的背影。


    发现自己连一个这样的问题都无法问出,只能柔着声音说,


    “小满,你好棒呀。”


    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迟小满愣了很久。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陈童注视着她的背影很久。


    也久到迟小满终于肯小心翼翼地翻身过来,模模糊糊地看她。


    眨了很多次眼睛,揉了很多次眼睛。


    再抬起那双在深夜里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看她,才颇为放松地说,“但其实,我这么想当演员也不是完全因为她啦。”


    “嗯?”不可否认,陈童的确对这件事有着很多好奇,“还有别的原因?”


    “嗯呢。”


    可能是空气干燥,迟小满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便就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穿着啪嗒啪嗒的拖鞋,找到睡觉之前怕她早上起来口干特意烧的那壶在冷水壶里凉下来的热水,倒了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再抹了抹嘴,回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被迟小满跳跃的行为传染。陈童没有拒绝,“好,谢谢。”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那大堆行李里面转来转去,找到她的杯子,很勤快地添了点水洗干净,再给她端过来,放在她们中间那个很小的、掉了漆的床头柜上,“还有点热,小心点哦。”


    陈童没想到自己想喝杯水会让她这么麻烦。


    但现在已经端过来,她也没办法让迟小满的辛苦白费。


    便干脆坐起来,端在手里抿了口,“你刚刚说还有别的原因?”


    像是被喝水的插曲打乱思绪。迟小满盯着她发了会呆,才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又很不好意思地捏捏耳朵,抱着被子,慢慢说,


    “就是,我刚开始只觉得,哇,原来我妈妈是个演员,好酷哦,好多人都可以从电视机里面看到她哦,所以就对演戏这件事特别关注嘛。”


    “刚开始只想着来北京找她,没想着一定要来北京当演员。”


    “但后面想着想着,就入了迷。”


    “有一天就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我妈妈都是那么厉害的演员了,那我如果以后当成演员了,让她先在电视机上看见我,会不会也让她高兴一些?”


    “所以来北京之后,我没有马上去找她。我要等我自己也变成很厉害的演员了,再去找她,让她看见我就为我骄傲,为我高兴。”


    陈童刮刮被温热水蒸得发热的杯壁,没有说话。但嘴角和眼尾都还是维持着弯起来的弧度。


    迟小满看她,也笑。谈论到这件事,她的笑不再那么高亢了,而是变成一种温敛的,腼腆的,像是因为太过珍重这件事所以很谨慎的笑,


    “后来,我也真的觉得演戏好酷。”


    “虽然到现在也没演成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但我总觉着,演戏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每个角色,每句台词,每个镜头,都能看见一段和我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且这些事情后面,都不只是有我们看到的演员一个人,还有灯光师,摄影师,编剧,导演,美术,场景……”


    “很多很多人的努力,组成观众眼中一闪而过的一秒钟,甚至是不到一秒钟。”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夏夜气温太高,容易让人感性。


    陈童看着在向自己诉说这些的迟小满。


    总觉得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是一种仿佛能让人在黑夜里相信总有一天看见黎明曙光的亮。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很多人并肩作战,也喜欢大家都各自为了那不到一秒钟的镜头竭尽全力,最后终于对得起这个镜头、这个角色的感觉。”


    “更希望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就算是一个很小很小、甚至不起眼也不会让观众产生任何印象的小角色,也会因为这一秒钟感到骄傲。”


    即使是在晦涩不清的出租屋,迟小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讲述自己的梦。但却又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一团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陈童姐姐,你说演戏是不是好酷?”


    恐怕这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办法在看到这双眼睛时不为此动容。


    以至于陈童自诩自己内壳不够热情,更是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在当下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嗯,好酷啊小满。”


    迟小满笑了,一种开心的笑。


    一种时常挂在她脸上的笑,


    “所以要不要来和我一起拍浪浪的电影啊?陈童姐姐。”


    语调刻意放软。


    像撒娇,又像哄骗。


    陈童笑,把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柜,躺下来,“还是早点睡吧。”


    “好吧好吧。”可能也只是开玩笑,迟小满没有继续和她说,只是下去把蚊香熄了,打了个哈欠,重新上床的时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有些犯困地说了句,“晚安哦,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细窄的后背。


    也看她散落在枕头的柔软发丝。


    很久。


    可能迟小满那个时候都已经睡着了。


    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出神。也在安静的夜里,压轻声音说,


    “晚安,小满。”-


    搬家第一天晚上的谈心,让陈童从迟小满眼睛里真正看见演员这份职业的魅力,也才意识到——为什么片场总是会有那么多人,花费精力去等待,奋力争取一个极为微小的机会,甚至是为了这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背井离乡,甘愿吃那么多苦。


    可能每个人怀揣的初心并不一样,获得的台词不一样,角色不一样,却在悄然中竭尽全力组成某个镜头,最后各自获得惊艳,或者是不起眼的效果。


    可因为这个镜头真真切切存在过。


    所以每一秒钟的努力,都不会再失去意义。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魅力。


    当然,陈童并没有简单地因此对“演员”这份职业动心。事实上,像“要不要来当演员”“你很适合”……这种类似的问题,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次。


    而她的母亲陈小萍想法传统,渴望她学业优秀,获得最高分的成就,成为金字塔顶尖最为优越的“人上人”,让自己能在某一天扬眉吐气。


    甚至陈小萍自己在工厂里做缝纫女工,也要省吃俭用从小给她报补习班,更要算好她的生辰八字,在家里找方位摆神龛,从上初中起,便日日让她早上七点起来烧香点烛,拜过菩萨再出门。


    这样的陈小萍,对“演员”这份职业有着相当固执的偏见。


    曾经听闻某个表姐大学念的是戏剧系,陈小萍嗤之以鼻,当晚为陈童将苦到舌尖发麻的凉茶端到房间,盯她一口一口喝完,试探她是否对之前收到过的星探名片有过动心。


    得到陈童的否定后。


    陈小萍会静坐着眯起眼睛观察她两三分钟,最后才终于放心离去,也在关门之前叮嘱她下次月考时间即将来临,自己绝不容许她分心。


    陈童并不清楚母亲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太多兴趣。


    孩童时期,她就很清楚陈小萍单独抚养自己长大有多辛苦,也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要按照陈小萍所希望的路往前走。


    在每一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最后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考入陈小萍希望自己所念的大学,念陈小萍所希望她念的金融专业,进陈小萍希望她进的高楼大厦,做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


    最后也成为陈小萍生活中为之骄傲的、自满的唯一来源。


    陈童按部就班过这样的生活很久,并没有太多时间为此感到空虚、迷茫。


    这样生活到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自己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念戏剧系的表姐毕业后穷困潦倒,不久以后因为昏倒被诊断出糖尿病。


    家里人将表姐围起来进行指责和谩骂,将她的疾病全部归功于她的欲望,她的梦,她的努力,归功于她在青春时期做出的错误选择,并且斩钉截铁认为因为这个错误选择,让她跑去上海过上某种日夜颠倒的糟乱生活,批判她生活习惯不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患病。


    电话里,陈童安静地听陈小萍以一种刻薄的姿态聊到这件事。


    之后她挂了电话,在高楼大厦的天台吹了整夜风,第二天,她从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中辞职,走出陈小萍希望她永远待在其中的高楼大厦。


    把一部分存款打给陈小萍。


    另一部分打给留在上海,在这种时候都不太敢回家的表姐治病,和陈小萍吵最严重的架,不回广东,去一个自己从来不感兴趣的剧组帮忙。


    做一个和过往陈童完全不一致的人。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陈童就是这种人,认同世界的运转法则,以一种参与其中的旁观者姿态观察这颗星球运转的轨迹,没有喜欢,没有想做的事,总是安静,疲倦和厌烦,直到有一天在沉默中脱离轨迹。


    然后。


    她遇见迟小满。


    迟小满自己就是一颗星球。


    一颗原本没有出现在陈童的运行轨迹里,却独自在角落发光的星球。


    会被触动到吗?


    会。


    会因此想要与她同行吗?


    没有那么冲动。


    会想要在最漫无目的的时候,留下来仔细观察这颗星球的光芒吗?


    会。


    事实上,搬进幸福路的日子,陈童刚辞职,又把存款送了出去,加上和陈小萍闹翻,身上的钱并不宽裕,可与表姐相似的、住在地下室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陈小萍向她描绘的那么贫瘠不堪。


    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迟小满很勤快地划分出来各个分区——


    两张折叠小床,一张旧床头柜,上面留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被迟小满贴满从旧杂志上面剪下来的拼贴画,变成卖手表卖易事通卖望远镜……的广告位。每次走进来前,迟小满都会很有仪式感地站在床尾敲敲空气,问,“陈童陈童,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卧室吗?”


    陈童有时候故意不说话。


    迟小满就会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一直敲,敲到陈童忍不住出声笑,敲到她跟着陈童一起笑,敲到两个人的笑声摇摇晃晃挤满整间地下室。


    厕所里水泥堆砌五厘米的门槛,淋浴喷头,从浪浪住处找来的旧浴帘,变成迟小满口中的高级淋浴室。只是每次迟小满都嫌水小,每次收到薪酬都会下定决心要买个新的莲蓬头。


    但因为水小是水压问题,所以换莲蓬头也没有用。迟小满只好把一个很大的四块钱矿泉水瓶留下来,每天都放五块钱进去,然后用浪浪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浴室改造基金^_^。


    一口铁锅,一个电磁炉,三只碗,三双筷子,四只盘子,一把菜刀,一块木板,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椅。她们的厨房。


    不能放在车库里面,因为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呛人。


    迟小满每次都会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把她们的厨房搬出去,到晚上再搬进来。因为迟小满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厨房被偷,第二天没饭吃。


    下雨的时候,车库门会被雨声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个时候很难入睡,本来就电压不稳的电线可能也会出事,所以她们只能跑上去关闸。然后在车库里面点蜡烛,靠在床头,两个人在雨声里,玩浪浪那天说的真话假话的游戏。


    也因为雨声太大,不得不靠得更近,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去听对方在噪声中的模糊声线。


    最开始。


    她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并不一致。


    后来,各自带来的慢慢都用完,便开始一起用新的——


    迟小满蹲在超市货架前面很认真挑选的舒肤佳经典款,便宜大碗,清爽也能持续很久的皂香……


    飘在她们的蓝色被单,红色T恤和浴室水雾里,慢慢地,她们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自己的气味。


    一块瓦楞纸板,黑色签字笔,上面写——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因为车库没有专属门牌号,而迟小满觉得不太满意,就亲自挂上这个牌子。也在当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很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给陈童,在电话里说——陈童陈童,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童还在与迟小满相遇的那个剧组当场务,跟迟小满说自己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也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吃剧组门口的炸年糕串。


    结果迟小满神秘兮兮地说“不要”,然后就在电话里清清嗓子,很神气地讲,


    “那你不要走错了哈,我们的家在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那个傍晚,陈童拎着几串用白色泡沫纸盒包起来的炸年糕收工回家。


    就看到原本脏兮兮的车库门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贴了挂钩,挂上那张瓦楞纸板。


    上面用黑色笔写——欢迎回家,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还用彩色铅笔,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拱门彩虹。


    甚至因为缺少颜色,还用蓝色假装绿色。


    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陈童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陈童陈童!”


    有人喊她。


    陈童回头。


    便看到北京的夏季夕阳红得像燃烧火光,傍晚车声人声嘈杂,两个年轻的影子并排站在她身后,各自都很用力朝她挥手。


    陈童抬眼望去。


    迟小满穿那件洗得褪色的红T恤,出了很多汗,脸上潮红,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朝她挥手的动作看起来很兴奋。


    浪浪的头发长出来些黑色,发尾枯黄,看上去像营养不良,也出了很多汗,显得脸色很白。


    两个人站在一起推着个黑色推车,推车上是台小小的灰蓝色沙发,被根细绳捆着,看上去很可怜,像被这两个人绑架过来。


    陈童站在原地笑。


    但这两个人各自都很神气,像是要给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那样,慢慢推着沙发朝她走过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走近另一个。


    三个人的影子在黄昏中慢慢凑到一起,簇拥在一块,看上去有些怪异,仿佛是朵来自另外一颗星球的花儿。


    迟小满高高兴兴地拎着那些菜,靠过来的时候带着热意,“陈童陈童,今晚我们吃火锅。”


    浪浪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脸上被蹭上些灰,接着,拍拍推车上的旧沙发,


    “我一个朋友买了新的,这台说不要了,我看还可以,就想着你们这里没有,放在这里正好我每次过来都还可以坐一坐,不用挤在迟小满床上,还要被嫌弃掉头发。”


    大概是怕她觉得用别人的旧东西不好,所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想坐。


    而迟小满拎着那些菜,很装模作样地围着转了圈,又摸着下巴,“是有些旧了,那你朋友有没有给我们处理费?”


    浪浪翻了个白眼,“想得倒挺美。”


    陈童不说话。


    然后这两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同时紧张兮兮地看向陈童。


    陈童笑起来,“没关系,正好缺一个。”


    “耶!”


    迟小满和浪浪热火朝天地击掌,差点要直接拎着那袋菜跳起来,“我们有新沙发坐咯!”


    “是我心胸狭隘了,以为高材生会嫌弃。”浪浪击完掌,摸了摸鼻子,结果鼻子上又粘了些灰。但她笑起来,在阳光下连那块灰也很生动。


    “不会,我没有那么矫情。”陈童说。


    她看着拎着那两袋菜转圈,在自己兜里找钥匙开门的迟小满,笑着问,


    “迟小满,你不跟我击掌吗?”


    喊的大名。


    “啊?”迟小满的动作停下来。


    她发了会愣。


    意识到陈童是认真在说,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


    然后。


    又把那两袋菜放下来。


    手心在身上擦了擦。


    特别郑重其事地走过来,特别郑重其事地举起手。


    不讲话。


    可能是不知道讲什么。


    想要伸出手来跟她击掌,却又犹豫。


    所以手掌很不自然地拱成了小山峰形状。


    远远没有像刚刚跟浪浪击掌的时候那么果断,那么自然。


    浪浪看得一清二楚。


    便在旁边吐槽,“迟小满,你是少先队员在给老师敬礼吗?”


    陈童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也在迟小满因此气急败坏想要过去追浪浪的时候——


    突然伸手。


    轻轻握住她细细瘦瘦,摇摇晃晃的手腕。


    然后。


    在迟小满突然僵住的动作中。


    握着她的手和她击了掌。


    “啪——”


    声音很小,但触感却很重。手心的接触没有维持多久。


    陈童微笑着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心,去拎起拿两大袋菜。


    回头看还在红着耳朵发呆的迟小满,喊她,“小满。”


    柔着声音说,


    “走吧,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七天[墨镜]


    把手拱成小满的小山峰,学陈童姐姐的语气,对着路过的宝宝们大喊——


    不和每天坚持日更的我击个掌嘛[眼镜]


    第27章  「二零一三」


    ◎从这天起,她们拥有霓虹◎


    陈童始终认为, 其实自己会产生想当演员的想法,和爱上迟小满这件事密不可分。


    或者这两件事根本就同时发生,以至于到后来她也长时间无法分清, 这两件事到底各自产生于哪个契机。


    便只能将事情全都归咎于那天。


    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燥夏, 可能是后来陈童记忆中, 那个夏季北京气温最高的一天。


    也因为气温很高。陈童所在的那个剧组在那天不得不提前收工, 大概是也快要杀青,还给每个人都发了高温补贴,让她们回去避暑。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去找迟小满。


    暑假时间到来, 迟小满考完试, 比平时要更忙。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不太一样, 暑假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休息,也不意味着她可以在沉重陌生的城市暂时停下来,拖着行李箱奔向热着饭菜的家。


    这个暑假, 她的第一份工作, 是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做兼职柜员, 大夜班, 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


    属于迟小满的时钟转到晚上六点零分,她就会戴着灰色帽子穿着酒红色制服, 准时出现在充斥着爆米花香气的柜台里面,像只被装在里面, 也被设定好迎客程序的漂亮人偶,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这是迟小满最喜欢的一份兼职, 因为影院规定员工每天可以免费看两台电影, 也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份可以免费吹空调的工作, 甚至趁那个小气的经理不注意偷吃爆米花。


    时钟时针转完一圈,再稍微多转一点,迟小满就会踏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轻手轻脚地打开车库的门,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出租屋里。


    这让陈童觉得,自己好像是生活在森林里面,每天早上都会有只贪吃很多爆米花的猫咪,踮着脚尖,从她身边悄无声息地路过。


    也在她床头柜旁边,留下甜蜜的印记。


    因为这只贪吃猫咪显然太过善良,对打扰她休息这件事总是有很多抱歉,于是每天都偷偷用小袋子装一点爆米花给她,还要假装只是顺便。


    在那一圈转完的时钟里。


    陈童有时候收工路过,也会带着炸年糕串去电影院找她,每一次,都会看到她很积极地站在柜台前面,给人装爆米花的时候也叽叽喳喳地搭话,像只永远不会丧失活力的小鸟。


    而每一次。


    看到去找她的陈童。


    迟小满也会第一时间高举着手。


    眼睛亮亮地看向这边。


    在甜蜜而绵腻的爆米花香气中,在电影院大厅频繁变化的音乐伴奏中。


    昂着头,大大方方地喊她,


    “陈童陈童!我在这里!”


    这种时候陈童就会笑起来,拎着包一边笑,一边慢慢朝她走过去。


    在那个光是走段路都会浑身黏腻的夏季。


    她从下班收工走一段路过来,会收到迟小满给自己偷偷打的满杯冰可乐,或者是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果。


    因为迟小满总是笑眯眯的,还特别会哄小孩,被很多小孩子送过来的漂亮糖果,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棒棒糖。


    她基本上都要把这些留给陈童吃。而与外表成熟的特质不符,陈童尤其钟爱甜食。


    迟小满喜欢这个兼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掌握着夜班时间的伴奏决定权。


    这让她觉得很骄傲,有的时候陈童睡不着觉,也会在她夜班时过去陪她。


    在那些几乎没什么客人的深夜,可能到天亮都只会有两个人的深夜。她们坐在矮矮的柜台下面,在爆米花散发的甜蜜香气里,肩凑着肩,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修改那些被打回来的稿子,也听迟小满特意为这个夜晚特意排好的歌单。


    有时候是流行剧里的金曲,有时候是台湾歌手,有时候是粤语老歌,但只要是满月,她就一定会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迟小满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火锅店做地推。基础工资八块钱一小时,拉到一桌客人会额外有五块钱的提成。


    这可能是她不太喜欢的一份工作,因为火锅店老板总是克扣提成,给她提供假的数字,也因为这么热的气温,在大马路上做地推会流很多汗,让她不得不买很多水给自己喝。


    所以有的时候,迟小满也会撑着下巴唉声叹气,觉得划不来。


    不过这是一家火锅店,离家很近,迟小满可以在这边吃午饭晚饭,还可以有时候带些干净的、当天没有使用过的食材回家。


    所以迟小满每次都会努力瞪大眼睛,很聪明地数着有几桌客人进去。


    最后和老板据理力争,用争到的十块五块,偶尔买个西瓜回去,劈开,一半今天三个人一起吃,另一半放在浪浪的冰箱里留给下次。


    迟小满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上完影院的夜班回来之后,打着哈欠,流着困得不行的眼泪,闭眼打开那台浪浪在睡梦时间不需要用的、极为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又怕睡觉的陈童闪眼睛,便跑出去,给自己太阳穴抹点风油精,吹着清晨有些凉意的风,写让浪浪帮忙接的广告稿。


    那段时间网页的广告软文稿刚兴起,需求量大。但薪酬也不算高,通常是三千字十五块。


    迟小满经常写着写着睡过去,又会突然惊醒,摸摸嘴巴,很严格地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再继续哒哒哒哒地敲着字写。


    每次陈童起床看见,就会走过去,看靠在车库门边睡迷糊的迟小满。


    很久,给她披一件外套,从她抱得很紧的怀里,很小心地偷出她的电脑,之后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帮她写没写完的几百字。有时候时间比较多,她也会在家里帮她多写一篇。


    不过因为迟小满是个很有骨气,且眼睛很尖的人——她自己的说法。所以每次,陈童写的几百字,或者是几篇,都会被她一字不差地揪出来,最后算得清清楚楚,在发薪下来的时候分给陈童,还要很大方地把零头都算给她。


    除了那个四块钱的矿泉水瓶装的浴室基金之外。


    迟小满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重很大的小猪存钱罐,里面只被允许放一百块的钞票。


    每天,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才肯出门。


    这是她过完这个夏天就要交出去的学费。


    那段时期浪浪几乎很少能有和迟小满见面的机会,只好过来找陈童说话,也和她解释——是因为家里有个不好的人不支持迟小满出来上学,把户口本藏起来,让她没有办法申请助学贷款。


    “但你不要心疼她。”浪浪对陈童说,“迟小满最讨厌有人心疼她了。”


    可其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浪浪自己偷偷摸摸把脸藏在T恤领下,明明迟小满根本不在,却还是表现得像要从里面偷钱一样很忐忑地张望。


    最后放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进去,还对目睹这一切的陈童比了个“嘘”的手势,虚张声势地对她解释,“我这不是心疼,是友好帮助。”


    但显然,浪浪做这种行为还不够熟练。因为当晚。迟小满就眼睛很尖地把这两张钞票抽出来。


    陈童来不及和浪浪递话。


    迟小满就已经噔噔噔噔跑上楼,在浪浪刚打开门的时候,就二话不说扔回去,


    “我告诉你浪浪!你休想小瞧我!”


    也在门口叉着腰很气急败坏地讲,“我的钱就从来没有过这么皱的!”


    这是真的。因为她每次放钱进去,都会把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百元钞票,在桌上用那本被翻得很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夹一个晚上,再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浪浪被抓包,不太自然地撇一撇嘴,也拗不过迟小满,只好把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又拿回去。


    迟小满这才作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头看见在楼梯间没能跟上来的陈童,气昂昂地从她身边路过,对她提出严重警告,“今天当帮凶也就算了,但你千万不要和她学。”


    陈童好脾气地笑笑,不讲话。


    迟小满便哼唧哼唧地跳下楼梯。


    当然,在这三份工作之外,在那些忙碌和汗水夹杂的间隙里。她仍然会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骑着电驴,很不怕辛苦地去很多个剧组试戏,当群演,替身。


    陈童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


    迟小满当时困得厉害,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就往下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因为夏天就是要做梦啊。


    七月二十九日。


    迟小满出门之前告诉陈童,今天自己要去试一个有台词,也有一点点背景故事的角色——


    是一名在青春电影里要跟在别人后面,一起霸凌别人的女高中生。


    出门之前。


    她还特意昂起下巴,鼻孔朝下,摆了个表情,让陈童看她是不是够盛气凌人。


    其实迟小满不算是什么天赋型演员,更没有系统学过表演。


    所以她都是凭着自己的理解。


    凭着自己在生活中、在影视剧里吸收到的经验,去努力往这条路靠近。


    可能是陈童第一次看到迟小满演戏。


    她觉得这个表情很棒,好像让迟小满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陈童没有吝啬夸奖,“你好棒。”


    于是迟小满便一下子笑出来。


    变成她熟悉的迟小满。


    笑眯眯地咬着皮筋,把头发绑起来,绑得高高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今天就要这样演!”


    下午。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来到迟小满试戏的剧组,带着两只从附近超市买的甜筒,也麻烦老板找了些冰帮她包着。


    不过天气太热。


    她在片场找了会,甜筒还是慢慢在红色塑料袋里融化。


    陈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两只软绵绵的甜筒,在片场角落找见迟小满——


    太阳惨白,她被晒得脸通红。


    但身体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眼睛也努力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而她面前那个高高的影子,抱着双臂,慢悠悠地对她说,


    “迟小满。”


    “你还真以为你听我的话在太阳下面跑十圈,我就会让我姐用你啊?”


    “傻不傻啊?”


    “我就是讨厌你总是一副‘我努力我有理’的样子,懂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没本事家里没钱,念不起我们这个专业还跑来蹭我们的课,懂吗?”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还觉得自己真的能土鸡变凤凰,当演员?你一辈子都别想了。”


    片场嘈杂,中间围着好几个人在围观。气温很高,空气中炎热的气流似乎在隐隐流动。


    陈童站在人群之外,离她的距离可能有三四米,隔着很多人的背影,影影绰绰,她看不到迟小满的脸。


    只看得到出门之前。


    迟小满绑得高高的头发在这个时候散乱很多,湿黏黏地粘在颈下,也看到那个很细的、迟小满从地摊上两块钱一打买来的发圈中的一个……


    手里小心护着的甜筒,正在加快速度融化,淌到手心里,让陈童觉得很凉,也很烫。


    可能她找到迟小满的速度还是太慢。


    在听见这几句话,陈童往里挤了挤,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迟小满围在中央的人群就逐渐散开。


    午后的太阳很晒,每个人都议论纷纷地从她身边离开,迟小满还是站在那里。红色跑道上,年轻女孩挺着下巴,头发因为跑圈变得乱糟糟的,呼吸因为剧烈运动过后很不均匀,胸口很安静地起伏。


    头一次。


    陈童看见迟小满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像只愤怒的小鸟那样冲上去和人理论。


    只是那样站在原地。


    像发呆。


    也像害怕。


    这天太阳很大,像只火球那样离她们的头顶很近,陈童想上去提醒迟小满去阴影下躲一躲,却又相当冷静地认为——


    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很不合适。


    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刻被熟悉的人在背后所目睹。


    或许陈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重新去买两个甜筒,没有融化的甜筒,至少让迟小满今天可以吃到一些甜的东西。


    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她看着迟小满倔强的后背。


    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被晒红的侧脸。


    看迟小满脚下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无法挪动半个步子。


    不记得站了多久。


    只记得那天很热。


    只记得,迟小满站了多久。


    她就在拿着那些融化的甜筒,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太阳慢慢西斜,夕阳变红,片场收工赶人,甜筒彻底融化。


    迟小满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再低头,像是发现什么事情,慢慢蹲下来。


    轻轻把自己散落在周围被踩得有些脏的鞋带捡起来。


    重新系过一遍。


    动作很慢,完全不像平时叼着包子在门口风风火火的样子。


    最后。


    系成一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蝴蝶结。


    她还是蹲在地上,盯着蝴蝶结看了很久,才佝偻着腰,站起身,回头——


    眼睛撞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剧烈晃动。


    陈童下意识想要转身。


    因为她以为会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窘迫,看到屈辱,看到委屈。


    但迟小满只是愣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抹了抹自己逐渐泛红的眼圈。


    接着,仍然高举着手朝她挥了挥,也咧开嘴朝她笑。


    ——像每次她站在那箱金灿灿的爆米花背后,脸庞被染得金光灿灿,眼睛很亮很亮,用很大的声音喊她——陈童陈童!


    这个夕阳下,她慢慢踩着帆布鞋走过来。


    颇为拘谨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许多,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来多久。”陈童轻轻地说,然后拎起塑料袋,发现其中的甜筒和冰块都已经融成水,黏黏腻腻地往下滴落,在脚边成了湿漉漉的一滩。


    没有办法再给出去。


    迟小满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会,冲她笑,


    “原来还带了冰淇淋给我呀。”


    话落,她就过来接她手里的塑料袋,很不嫌弃地从里面找了找,发现真的没有办法吃之后,停了一会,声音很轻地说,“还是甜筒,好可惜哦。”


    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窘迫。陈童看着她,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自顾自地把残局都收拾好,最后举着两只黏腻腻的手,茫然地转了两圈,问她,“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带纸巾?”


    陈童看她一会。


    从包里找出纸巾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很小心谨慎地想要从中抽出一张,而不浪费其它干净的纸巾。


    陈童看她努力想要完成这个动作而攥得很紧的手指,张开唇,觉得难过,语速也变得很慢很慢,“小满,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买。”


    “啊?”


    迟小满笑,好像是是觉得她奇怪。


    也终于从中找出一张,便一边擦手,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没有。”陈童否认。


    也在沉甸甸的夕阳中,笑着反问,“我平时就不大方吗?”


    “也不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子,看了她一眼,像还是觉得她奇怪,又因为片场已经在赶人,所以擦完手,便过来拉她的手腕,“我们先走。”


    年轻女孩的手心热热的。


    在大夏天还有些灼人。


    陈童看着她牵着自己走的背影,看着自己腕心中间的细细手指。


    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很安静。


    傍晚的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电瓶开在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嘈杂街道上变小。


    陈童本来就很安静,只是这天她愈发沉默。坐在后座,看着迟小满头盔上的十字风车,一直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迟小满。


    那时电瓶从高楼大厦穿梭到城中村,道路狭窄,迟小满开得小心,也在车歪了一下的时候,及时从后视镜里来看陈童。


    只是那时。


    她看见陈童可能并不好的脸色。


    弯眼笑了起来——很真实的,不是伪装的笑。


    等笑完之后,才在风里轻声说,“陈童姐姐,你好安静哦。”


    “有吗?”陈童不想让她主动提起刚刚的事,“可能是今天太热了。”


    即便她也清楚——迟小满在北京一个人单打独斗那么久,像这样的事不会少。但她仍然不想要那么残忍,让迟小满把那些细节全都解释给自己听。


    但迟小满还是说了,“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丢人,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敢说?”


    语气正常。


    也还是像平时那样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停了一会,“没有。”


    迟小满叹了口气,“陈童姐姐,你很不坦诚哦。”


    陈童不讲话。


    于是迟小满又自顾自地说,“刚刚那是我们隔壁表演系的同学,我总是去他们班借课,也还因为一些拍摄作业去借演员,后来他们班就有人很不喜欢我。”


    “为什么?”陈童不明白。


    迟小满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安静了会,摇头,说,


    “不知道。”


    语气轻松,“讨厌一个人哪需要什么具体原因呢?”


    风刮过来,陈童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


    后视镜中,迟小满没有回避,而是仍然十分坦荡地与她对视,也在对视几秒后,朝她弯起笑眼,


    “今天其实也是巧合。他暑假在这边演个小角色,跟我说他表姐是副导演,说角色需要,只要我愿意跑十个圈,用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你就跑了?”车在城中村弥漫着的酸旧气息中穿梭,陈童忍不住问。


    “昂,跑了。”谈论起这件事。


    迟小满的语气并不委屈,也像是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窘迫。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从后视镜里来看她,找到她的眼睛后,笑了起来,“可是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我觉得丢人。”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很自由,“相反,我觉得你应该为我骄傲。”


    陈童愣住。


    她们的车来到北京最底层最不干净,也最拥挤的街道。在前方等待着她们来临的是那间廉价地下室。


    “为自己梦想去努力往前走,愿意去吃苦头,愿意去相信每一次可能看起来微乎其微的机会,也愿意承受失败之后的结果……”


    迟小满依旧看她,用那双弯成月牙的、炯炯的、漂亮的、燃烧着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睛,“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是不好的,不值得被看见的事情。”


    “所以陈童姐姐。”


    “你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或者是觉得我丢人。”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柔软,“这种想法,请你一点也不要有。”


    关于撞见窘迫的事情到这里结束,迟小满后面没有再说细节,她只是又对陈童弯着眼睛笑,继续把车开向她们的家。


    而陈童看着后视镜中迟小满的细瘦下巴,看着面前迟小满在夕阳里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后颈,很久,也才在弥漫着热意的风里明白——


    可能不是伪装。


    不是坚强。


    是真的并不因为她的看见而感觉到屈辱。


    是坦荡,大方,不为自己的努力和用力感到自卑。没有委屈,没有窘迫,没有难堪。只有满满当当的,因为自己努力、用力过,完全不后悔的轻松和自然。


    这就是迟小满。


    一点也不普通的迟小满。


    以至于在那个傍晚,陈童恍惚间跟在她身后跨越很多街道,看她仍然像每个收工的晚上一样表情轻松,看她在路过菜市场时,踩着水洼,嘴很甜地和人吵架,也看她笑,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中从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


    真的会是像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陈童从来没有做过梦,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么想要的东西。


    有梦的感觉会是怎么样?


    就是像迟小满这样,从不畏惧,从不窘迫,也从不屈辱吗?


    陈童突然也想要去拍电影了。


    不过因为这个想法产生的时机十分突兀,是在这个气温超过四十度让人觉得发晕的夏日,也是在迟小满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看向自己时——


    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无法分清,在那天闪闪发光的,到底是那个演员梦。


    还是只是迟小满-


    北京很大,每一次回家的路都很长。


    不过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是有车还有好朋友的女人。


    所以,这个傍晚,当她的好朋友陈童提出要给她买甜筒的时候,她没有反对,在到了家附近之后的超市跳下来。


    很开心地摘下头盔。


    等陈童买了甜筒回来给她。


    便很主动地从里面选了爱吃的香芋口味,拆开,舒舒服服地咬上一大口。


    然后瞥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柔目光。


    很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


    “我吃东西没有什么吃相。”


    “没有。”


    陈童否认,目光里含着很多笑意,“我觉得很可爱。”


    “才怪。”迟小满瓮声瓮气地说。


    然后。


    不管陈童怎么否认,后面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甜筒。


    从超市到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还有一段路,她们站在两边,一人一只手把车推回去。陈童隔着傍晚的空气望她,突然说,


    “小满,我明天想买个小一点的冰箱回来。”


    “嗯?”迟小满以为陈童是因为今天的事情,愣了会,说,“可是夏天很快就要过完了。”


    “没关系。”陈童轻轻地说,“反正明年应该也会很热。”


    然后又看着她嘴边沾上的奶油。


    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每天回来都吃上你的香芋甜筒了。”


    可能那个时候,迟小满光是要过好眼前的生活就已经很辛苦,她不会去想很久以后的事情,更不会主动去说——可是明年我们还能一起住在这里吗?


    所以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可行性,最后恋恋不舍地吃完甜筒,对陈童说,


    “那我们要一起买。”


    陈童不说话。


    她似乎并不想让迟小满感到为难,却也足够了解迟小满在这方面格外倔强的坚持,便只能安静考虑折中的方法。


    但在这之前。


    她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车停下来。


    最近楼上有一家在装修,每天都会扔很多碎胶纸在她们家门口。有一次,迟小满专门去找楼上的装修工人理论,结果人家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车库里还住人。


    然后迟小满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回来,看见陈童和浪浪在一起收拾那些胶带。


    便撑着下巴。


    很惆怅地蹲在水泥地上,对着傍晚红得厉害的天空说——以后我必须也要这么红。


    浪浪当时瞥了眼——多红?


    迟小满两只手举起来,握成拳。


    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当然是红透整片天的红!


    不过豪情壮志地说完。


    她就又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和浪浪陈童一起去收拾胶带了。


    从楼上那家装修开始,飘落下来的胶带就都没有少过,总是堆在她们门口。


    不过因为后面业主下来道过歉,说这些装修工人很难说话,还懒得厉害,她自己一个人也为难,便给她们送了两盒巧克力,希望她们多谅解。


    迟小满当晚吃得牙齿黑黑,还觉得业主人善良又温柔。


    结果没想到。


    今天又是那么多胶带堆在门口。


    迟小满叹了口气。


    撸起袖子,认命去收拾。


    然后又看要蹲下来和她一起捡的陈童,说,“也没多少,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先去洗澡。”


    出乎意料的。


    陈童并没有和她争执。


    而是在旁边站了会,就柔声细语地说,


    “那你小心点,别割到手。”


    “当然不会。”


    迟小满闷着头说。


    “好。”


    陈童看了她一会,没有多犹豫,而是走进去,趁迟小满在埋头捡胶纸的时候。


    在自己床下的一本书夹层里面,找出被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一百块。


    她们住的算是半地下室。


    从建筑外的围墙绕下来,走一段斜坡,就到她们的车库。


    不到十五平米,只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对着围墙,也正对着另外一栋楼房的车库。


    而另外一栋楼的车库面积很大。


    属于很多个业主共用,也就会让她们总是在晚上被车灯晃眼。


    隔着那扇模模糊糊的小窗户。


    陈童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似乎没有注意到里面。


    陈童把书收起来,蹲到床边。


    找出迟小满的小猪存钱罐,把自己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放进去。


    一次两张太不保险。


    一次一张,隔几天放一次。


    迟小满才会放松警惕。


    不太熟练地做好这一切。


    陈童站起身来。


    发现窗户外面,迟小满仍然在埋头收拾,便也放下了心,收拾衣物去洗澡。


    傍晚时气温仍旧很高,洗了个热水澡出来,陈童反而觉得一身黏腻。


    车库外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迟小满也不再蹲在那里。


    陈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找迟小满,但没走出去,就看见迟小满站在那扇窗户外面,正神色专注地在把那些胶带,剪成一片片,绿色,蓝色,红色,黄色……很多种颜色,一块块拼贴在玻璃上……


    陈童顿了一会。


    走过去,透过那些贴在彩色胶布的窗,看玻璃外面满头大汗,把那些胶布一块一块贴满整块玻璃的迟小满。


    “小满,你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迟小满有些茫然,先是抬起眼,看了圈,最后看见玻璃里面的她,便笑了起来,然后很骄傲地仰起下巴,指节敲了敲窗户,说,


    “好看吗?”


    光线透过彩色胶带透进来。


    照见灰尘。


    也照见迟小满年轻饱满的脸庞,和她眼睛里像是要溢出来的飞扬神采。


    陈童说,“好看。”


    “嗯哼~”迟小满大概因为她这句话感到开心,哼了句歌,语气跳跃地才跟她解释,


    “你不是经常因为外面的车灯睡不着觉吗?然后又因为这么小的窗户买窗帘会很贵,我刚刚收拾这些胶带,觉得正好合适,又觉得可能会很好看,就贴贴试试看。”


    说着。


    她便又剪下来一块。


    努力仰着头,在玻璃上仔仔细细地贴上,“等晚上的时候看看还会不会那么晃眼。”


    胶布很透。


    所以这天,迟小满来来回回在整个小窗户上都贴了好几层。


    也因为陈童刚洗完澡,她不肯让她帮忙,又抬出很是熟悉的那句——就这么点我一下子就弄完了,你别出汗。


    不过因为可能隔着那层五彩斑斓玻璃,这天的迟小满,看上去又格外亮眼些,身体轮廓都泛着毛绒绒的光,很难让人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陈童没有离开。


    她隔着这扇窗户。


    在失神间看迟小满把那块总是在晚上刺眼的、晃眼的玻璃,一点一点贴满,看迟小满的脸一点点被这些色块反射成五颜六色的模样。


    最后。


    贴完最后一块。


    迟小满已经出了很多汗。


    身上的T恤也都湿透。


    但她站在那块五颜六色的玻璃外面,模模糊糊的,冲她很高兴地挥了挥手,


    “陈童陈童,你现在还看不看得见我?”


    陈童回过神来,笑,“看得见。”


    “嗯?”迟小满的影子在玻璃后面晃了晃,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鬼点子,突然凑得很近,把两只手张成小老虎的样子,做了个模模糊糊的鬼脸,沉着声音,说,


    “陈童陈童,你害不害怕我?”


    陈童笑得不行。


    也对窗户外面的迟小满说,“小满小满,我不害怕你。”


    “好吧。”


    迟小满笑嘻嘻地,她映进来的影子上有很多颜色,“不闹了,希望你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说完这句。


    她似乎想从玻璃后面离开。


    转了身。


    却又看见了楼对面二楼的浪浪,便干脆仰着头,和浪浪开始喊话闲聊起来。


    “迟小满?你干嘛呢。”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还没好,浪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


    “贴窗花呗。”这个时候,迟小满已经差不多走到墙后面。


    玻璃上。


    只留下她在绿色色块里被风吹动的点点发尾,和她在红色色块里的半只耳朵。


    浪浪大概趴在栏杆上,懒着声音问她今天试戏怎么样。


    迟小满叹了口气,说,


    “不怎么样,请我吃饭吧。”


    玻璃外面,她动了动脸,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玻璃里面,陈童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


    迟小满在玻璃上贴的胶带还是起了作用。


    晚上睡觉,下了雨,湿漉漉的胶纸折射车灯,光线从那扇窗户里晃进来,就变成不那么刺眼的、低饱和度的,隐隐约约的彩色光影。


    迟小满洗过澡,身上传来舒肤佳的皂香味,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有些湿,在她脸边留下透明水珠的痕迹。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摇头,为格外小的空间带来不那么凉的风。


    她在枕头上趴了一会,本来在用浪浪的笔记本修改稿子,却像是猫被五颜六色的光吸引,突然伸手去摸了摸玻璃,发了会呆,突然很新奇地说,


    “好像霓虹哦。”


    也在那个时候,她转头望向和她隔着不到二十公分距离的陈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说是不是?”


    车灯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迟小满脸上那些漂亮的、微弱的光影也时强时弱,时有时无。陈童看着她,再次失神。


    而迟小满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再转过身去,盯着玻璃外面的彩色胶带看了会,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突然含含糊糊地哼起歌来。


    没有太多词。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因为陈童对这首歌的歌词始终记忆犹新。


    所以。


    在迟小满摇头晃脑地,湿着头发,穿那件褪了色的红T恤,在床上弯着细瘦细瘦的小腿,哼着曲调和含糊的歌词时,模模糊糊唱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


    陈童不知道自己没忍住。


    还是根本不想要忍。


    总之,她听见自己用着某种刻意在深夜放柔的声音说,


    “小满,我可以吻你吗?”


    也因为当时迟小满突然愣住,像是觉得诧异,又像是觉得陈童疯了。


    但又因为恰好当时有车灯晃过,于是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到她的脸上,好像霓虹。


    以至于陈童让自己以为还有一种可能是默认。三十七秒钟后,迟小满仍然没有出声拒绝,车灯熄灭,陈童下了床,在黑暗中走过去,在迟小满仓皇迷惘的眼神中,等待三秒,没有等到迟小满的抗拒,便主动吻住了迟小满湿润而柔软的嘴唇。


    七月二十九日,天气晴,气温高达四十度,这天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陈童安静地跟迟小满回家,安静地洗澡,安静地给迟小满的存钱罐里放一张一百块,在被胶纸伪装的霓虹中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开始产生当演员的想法,也彻底完成爱上迟小满的最后一个步骤。


    后来她想,如果反常注定要有归因。


    大概是因为从这天起,她们拥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八天[墨镜]


    (昨天给每条评论都点赞咯,就是一个不管愿不愿意,直接击掌[眼镜]


    第28章  「二零二三」


    ◎“原来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九日。”◎


    车库内空气潮湿。


    车灯和雨丝弥漫。


    透过各色胶纸, 光影柔润,照亮灰尘,像湿漉霓虹。


    女人望她, 背对霓虹,面庞边缘模糊, 像昏暗剪影。唯独那双眼睛, 始终温情多感。


    “小满, 我可以吻你吗?”


    迟小满不讲话。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女人。


    对视很久。女人慢慢摘下那副扁圆眼镜,朝她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浅淡香味——是和她自己身上完全相同的气味。


    她的身体靠她很近,眼睛也离她很近, 脸庞也清晰得可以看见下颌上那一点小痣。


    她捧她的脸, 掌心很软。视线模糊, 低低望她的嘴唇。


    头发是湿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缓缓落到她脸侧,一点点靠近——


    迟小满突然急喘着气睁开眼。


    入目是惨白洁净的天花板, 她用力佝偻着颈, 几乎难以呼吸。


    喉咙里慢慢溢出剧烈的酸钝感。像某种先于大脑清醒前的生理反应。


    白色天花板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霉斑的踪影。


    空气光线昏暗, 饱和度看起来很低,像某个褪去颜色的世界。


    耳边是混沌不清的电闪雷鸣, 从闷声模糊,到一点点变清晰。


    台风天, 香港,二零二三。


    陈樾。


    迟小满睁着眼睛盯天花板。


    缓慢接受这四个事实, 手指摁紧被角, 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会梦见陈樾?


    怎么会……还是一个这样的梦?


    迟小满恍惚间觉得头晕。


    后脑勺再次落到软枕上, 盯着天花板,没忍住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陈樾说她推荐她演小鱼。


    还说是因为她才想要当演员?


    会不会这也是梦?


    会不会其实陈樾根本没有说过?


    会不会她表现良好,没有在听过这句后觉得没有办法给出好的、正确的回应,选择跑出投影室,又因为台风天的狂风骤雨,独自躲在客厅里面度过一整夜……


    直到最后也都没有被陈樾发现,现在的自己早就失去那颗闪闪发光的心,拥有的内在既丑陋,又不识好歹,完全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来拯救?


    拯救。


    迟小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冒出这种想法,可能从二十代到三十代,她的确不算是有长进,而身上唯一还残存的特质,就是幼稚。


    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想要笑。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可能并不好看,也不是很能笑出来。


    她只好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


    觉得累,也觉得难以承受反复咀嚼昨夜这场对峙的痛苦。


    逼自己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


    迟小满整理情绪,勉强从沙发上坐起。


    出乎意料。


    她看见陈樾。


    客厅并不大,没有开一点灯。唯一用以照明的光线,就是落地窗外灰色的天,台风天,风雨大,天色饱和度极低。


    落地窗旁边摆了张灰色的靠背椅。陈樾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挽起来,戴那副黑色板材眼镜。不是从前那副,没有一副眼镜能留十年还不换。


    她背对着她,坐姿并不放松,视线停在窗外,好像在看雨,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又像是单纯在思考。


    整个人也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事实上,迟小满之所以从一开始认为陈樾适合当演员,不仅仅只是因为她那张脸,还因为陈樾总是思虑很多。这可能是一名演员的好习惯。


    但也会让她看起来忧郁,落寞。


    可陈樾一直是这个样子。


    安静,沉默,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自己真正想的。


    嘴角总是挂笑。


    也从来不会告诉迟小满,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夜里,自己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以至于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难以彻底读懂她。


    从前到现在,这一点没有变过。


    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走近过她。


    不过这并不是陈樾的错。


    是时间太短。以至于当时她们都还来不及看见真正的彼此,就已经走散了。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灌进来。


    迟小满没忍住咳了声。


    咳声在室内突兀。


    陈樾匆促间回了头,“醒了?”


    “嗯。”迟小满压低咳嗽的声音,模模糊糊,又去往陈樾的影子,“你昨天没睡?”


    陈樾站起来,没有开灯。


    她慢慢靠近。


    像轮廓混沌的影子变清晰,眼尾的笑也一点点弥漫,


    “也不算没有睡吧,只是醒得比较早。”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陈樾语气柔和,“你这晚上有没有被蚊子咬?”


    她站在她面前,眼尾带笑。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笑。


    是那种柔顺的美丽的笑,仿佛她们昨夜没有过任何对峙。


    迟小满沉默,说,“没有。”


    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也解释,“没有吵到我,也没有被蚊子咬。”


    “那就好。”陈樾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观察她身上有没有肉眼可见的蚊子包,最后像是放心下来,才又说,


    “先去洗漱,等会来吃早饭。”


    也提醒她,“你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扔,都放在浴室里,你继续用就可以了。”


    迟小满捂着脸,艰难呼出一口气,“好,谢谢。”


    陈樾原本已经走远。


    听到她这句又顿了片刻,轻轻说,


    “不客气。”-


    洗漱完毕,迟小满发现陈樾正坐在餐桌那边等她。


    给她留了个光线好的位置。


    位置上有个白色餐盘。


    里面是简单的烤面包片,煎过的鸡蛋,几颗切好的小西红柿。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


    迟小满走过去,摸到牛奶还是热的,手指温热,她反而觉得无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她自己面前也摆着一份。


    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西红柿,因为陈樾其实讨厌吃一切生着吃的蔬菜。


    等迟小满坐下。


    她才拿起餐刀,也在迟小满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填补空白时,轻轻补充,


    “先吃早餐吧。”


    她表情自然,态度温和。


    好像在迟小满醒来之前坐在那里看很久的雨,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吃一顿很普通的早餐。


    迟小满觉得糊涂,但陈樾已经自顾自慢慢吃起来,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便也拿起刀叉,很安静地食用这顿陈樾的早餐。


    这顿早餐很沉默。


    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对话。


    和从前有着很大区别。


    因为从前的迟小满可能安静不了几秒,就会想起今天攒起来要和陈樾说的事,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现在的迟小满也同样难以忍受和陈樾面对面的安静,勉强吃了几口,她吃不下去,却又因为这顿早餐里的鸡蛋、面包和西红柿……可能都是陈樾亲手去做的。


    陈樾不太擅长这些。


    从前不擅长,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擅长。


    迟小满不想浪费,便一直没有放下餐具。


    是到后来。


    她费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大部分面包。


    几乎是喝一口牛奶,才咽得下一次。


    陈樾突然开了口,“吃不下就别吃了吧。”


    迟小满停住动作。


    在对视中努力处理好最后一口,摇摇头,“能吃得下。”


    陈樾不说话,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眼,不去看陈樾,也不想要接收到对方目光中的于心不忍,只去努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知道感恩的人。


    胃口再小也不至于吃块面包吃个鸡蛋就要吐。尽管有些费力,但到最后,迟小满还是将餐盘里的所有食物处理完毕,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而后,才鼓起勇气去看陈樾的眼睛,足够光明正大去说出那句,


    “陈樾,谢谢你的早餐。”


    陈樾仍然在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她。可台风天室内光线太昏暗,她坐在她对面,视线也被模糊很多。


    迟小满想。她可能是在因为自己在这种方面的逞强感到不理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幼稚行为觉得可笑。


    但最后,陈樾说,


    “不客气。”


    静了一会,又耐心询问,


    “小满,你今天还要和我看电影吗?”


    迟小满搞不懂陈樾。


    明明昨天看的那场电影因为自己而产生许多不愉快,但今天依然坚持与她用这种方式对峙。


    陈樾向来不是性子直接的人。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


    她们像处在某个游戏中,立场从一开始就无法相同,可又因为性格如此,没办法直来直往,只能选择处处迂回。


    可这次的台风天,像是游戏制作者在发现无法推进时所施加的某个场外条件,把她和她关在一起,让迟小满无处可逃,不得不选择直面矛盾。


    不过由于来到这里,完全是迟小满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被迫。


    安静过后。


    陈樾先站了起来。


    把餐盘收拾好,放到洗碗机里。


    然后站在远处看她,说,“如果你想和我聊什么,或者是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可以随时进来找我。”


    态度温和。


    不像旧情人,像某位对她有着很多纵容的年长者。


    说完这句。


    陈樾没有再看她,安静地走进投影室,没有开灯。过了一会,投影室里传来蓝色光影,也传来音响声音。


    她在看电影。


    听不出来是哪一部。


    迟小满在餐桌旁边坐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把餐盘收过去,在洗碗机里放好,打开,运转,看一眼投影室里虚掩的门。


    两分钟后。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决心把事情和陈樾说清楚——《霓虹》的演员非常关键。不是她感情用事,也并非是她完全不想,而是她的确已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推门那一瞬间,陈樾在投影室里面看向她,像是没有太意外,对她笑了笑,说,


    “过来坐。”


    迟小满慢慢走过去,像昨天晚上一样,在沙发边角端正坐着。


    想要开口。


    把自己刚刚想好的一切诚实地脱口而出。


    却又在抬头那一眼时突然动弹不得。


    因为墙壁上,投影投出的那一帧画面,是迟小满自己的脸——


    二十出头。


    第一个被看见的角色。


    即便后来因此收到太多辱骂和攻击,甚至被人围堵在陌生街道孤立无援,但迟小满也始终没有办法不去感谢的那个角色。


    陈樾在看这个角色。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迟小满木讷地扣紧膝盖,空洞地看自己二十出头的脸,和青涩的,却丰富饱满的情感,从自己眼底一帧一帧流过。


    不敢去看陈樾的表情。


    焦躁难安,却也无法开口打断——因为自己也恍惚,发觉荧幕上的这个人好陌生。


    也因为,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现在的她仍然可以坦然和陈樾共享、拿得出手的片段。


    没有人说话。


    一集结束。陈樾没有再按下一集。片尾曲开始缓慢播放。


    迟小满恍惚间感觉到焦虑慌张。


    选择用坦然掩饰不安,也用笑容抵御悲哀,“怎么突然想起看这些?”


    沙发并不大。但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都隔着很大一片空。良久,陈樾低声开口,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昨天说你适合,不是一句空话。我说你是我推荐的演员,你是我认为足够好的演员,是在我真正看过你的戏之后再说的。”


    迟小满怔了会,笑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难看,“那你有看过我现在的剧吗?”


    “陈樾。”她低头。


    盯自己的鞋尖。而后轻轻地说,


    “如果你看过,你就会知道这可能是我表现最好的一部剧了。”


    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在陈樾面前承认自己的糟糕,并没有像迟小满所想象得那么难堪,反而让她在承认之后像是彻底卸下名为自尊的负累。


    于是在这之后。


    她又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平复心情,然后又抬头,想要朝陈樾笑。


    但陈樾说,


    “我看过。”


    视线没有任何回避,“我并不这么觉得。”


    停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事实上,陈樾永远无法想象迟小满在这条路上到底经历多少痛苦,才会让她彻底失去自信,变成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人。


    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事情,让曾经说出那句“不会因为努力而感到难堪”的人,现在却反复多次对自己善于做梦和努力感到难堪和羞耻。


    但说到底十年前——


    迟小满也对一无所有的陈樾有过很多鼓励和无理由的支持,从来不看轻她,不怀疑她,不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想法觉得奇怪。


    也不因为她偶尔躲在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行为产生过任何失望,从始至终都竭尽全力,对演戏一窍不通的她提供许多帮助和最高级别的拥护。


    所以她终究无法对迟小满诉诸任何责怪。


    只好再次放柔声音,轻轻地说,


    “小满,你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我有好的眼光吗?”


    “不相信我对你的相信,是完全真实的吗?”


    三个问题。


    不疾不徐。


    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迟小满却因此陷入长时间压抑的安静。她低下眼,喉咙干涩,


    “陈樾,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帮我?


    为什么在我矛盾的、陷入泥泞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来说服我,来拉我?


    为什么愿意对我那么耐心?


    “你觉得我这样就是对你好吗?”陈樾轻轻地问。


    迟小满愣住。


    光影流动,陈樾侧脸看她,像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安静许久,低声喊她“小满”。


    女人的脸上有很多光影流动,“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她慢慢地说,“是不是,你周围很多人都对你太坏了?”


    迟小满久久不说话。


    她脸色苍白,不知是被光影映的,还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但仍然攥紧指尖,想要竭力装作冷静,“陈樾——”


    “小满。”


    陈樾截断她的话,“我们真的要像上次一样浪费时间吗?”


    声音很轻,“你拒绝,我再纠缠,直到你最后同意我的想法为止。”


    迟小满脸色苍白,听到“纠缠”这个字眼时攥紧的手指疼了一下,她不希望陈樾这么说自己。


    投影屏保出现,黄绿光影下,陈樾望她,慢慢地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像是怕吓到她。


    声线放得很轻。


    像是用融化的糖汁包裹过,“怕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怕自己表现不好?”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还是……很讨厌和我搭戏?”


    声音变低很多,“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


    “不是。”前面几个问题都没有出声。


    听到这里,迟小满出声否认,之后,又很不自然地低眼。


    外面电闪雷鸣。


    她发现自己连影子都无处可避,已经陷入无法转身逃跑的境地,内心的自尊被碾得粉碎,却也不得不在承认,


    “但我的确是害怕和你搭戏。”


    说完这句。


    迟小满没有等陈樾开口,笑了一下,“因为你太好了。”


    她轻声细语地说,“我怕我不好。”


    “我本来就不好。”


    不太自然地撇了下嘴,像某种自动生出的防御反应,


    “怕在你面前出丑。”


    怕你现在对我的好。


    会因为看见真正的我之后而消失掉。


    “也怕……我表现不好拖累你。”


    坦白自己的痛苦和畏惧并不简单。尤其是在陈樾面前,因为她异常包容,异常体贴。


    某些时候她不太喜欢陈樾的这种体贴。因为会让坏人得寸进尺。


    过去她总是会冲在陈樾面前,把陈樾拦在身后,很不吝啬去为陈樾当坏人。


    却想不到有一天站在陈樾对面,总是让她吃亏的人……


    会是她自己。


    迟小满明白,很早之前自己就不再拥有与她并肩作战的机会。


    这次拍电影可能是一次机会。


    却也和从前的情况截然相反。因为只要她走错一步,就会让陈樾失去很多。


    说完之后。她想要轻轻松松地笑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提起唇角,便捂了捂自己酸痛得厉害的眼睛,声音干涩地说,


    “这种害怕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很不争气?也很没有本事啊?”


    会不会让你觉得和从前的,你爱过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会不会让你对我失望?


    难以将后面两个问题也问出口。迟小满在压抑的对峙中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处理情绪的习惯。可能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办法。


    是在她反复吸气三次之后。


    她听见陈樾说,


    “不会。”


    像为了不让她产生误读,她把话说得很完整,“我不会这么想。”


    迟小满感觉到自己眼眶慢慢发热,但也没有放任自己真的落下眼泪。


    而陈樾并不强硬。


    陈樾静了一会。


    似乎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也在听到她呼吸多次时,想要坐过来些。


    却又在挪动时突然停下来,轻轻问,“迟小满,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迟小满捂住脸的手心颤了颤。


    却又不想让陈樾看见。


    便在仓促间艰难给出声线清楚的答复,“可以。”


    “那就好。”陈樾说。


    也慢慢朝她靠近。


    像是怕她感觉到压迫,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半个位置的距离。


    带着身上浅淡的气息。


    声音变近许多。


    似乎也因为空间狭小,变得更为柔情似水,


    “但你不需要害怕。”


    迟小满抖了一下。


    通常来说,这句话后面会跟着相应的解释,例如——有我在,我会教好你。又例如——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丑。


    但是陈樾柔柔地说,


    “因为你可以做到。”-


    迟小满几乎泣不成声。


    某种程度上,在启动《霓虹》这个项目之前,她从未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出于某些原因无法署名,也以为最后找不到太合适的演员,而又因为自己倔强地不肯妥协,导致这个项目拖很长时间都无法启动。


    但她没想过。


    到现在,不仅她的坚持有了意义,让浪浪的名字有机会出现在大荧幕上。陈樾也真的出演,成了不可或缺的“树”。而她……也在陈樾的一次次耐心劝导中,产生荒诞的游移,也产生本不该有的虚妄奢想……


    如果真的是她来演小鱼呢?


    如果……最后,她们三个人,真的一个也没有少呢?


    迟小满难以想象十年前的约定会在如今实现,也难以想象这么美好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因为这个选择可能会让自己得到许多好的东西,因此怀疑是否是自己太过自私,是否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个难以启齿的想法启动项目……也因此感觉到更多的难以负担。


    不清楚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也不清楚掌心中的湿润持续多久。


    最后。


    迟小满抬起通红的双眼,问近在咫尺却仍旧像梦的陈樾,


    “陈樾,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合适?”


    陈樾看她,可能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抬起脸来,有些失神。


    回神之后。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原来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九日。”


    “什么?”迟小满觉得糊涂。


    “没什么。”陈樾抽出思绪,看她,然后笑,“可能是因为你总觉得自己不合适。”


    迟小满没太明白。


    她觉得眼睛好酸好胀。


    稀里糊涂地闭了下眼。


    之后却因为睫毛湿润,纠缠在一起让她觉得难受。


    滚烫泪珠从眼角滑落。


    “什么意思?”


    她费力睁眼。


    看见女人在昏暗光影中久久注视自己。


    最后,女人缓慢开口,


    “而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迟小满发了呆。


    “也不想让你这么觉得。”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


    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因为在我心中,从来都非你不可。”


    声音很轻,眼泪再次滑落下来,不受控制。迟小满难以与这样的陈樾对视,低下眼来,眼泪却反而因此变多,一滴一滴往下掉。


    绝对不是她想要在陈樾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使她变得更加仓皇。


    而在眼泪越来越多间。


    也在她抑制不住,肩膀再次颤抖起来期间。


    女人靠近她。


    迟疑着,抬起手。


    掌心落下,在她背脊上轻轻拍了拍。像最宽容的抚慰,又像最温柔的包容。


    而那一瞬间迟小满瞬间绷紧背脊。


    努力想要藏起自己在这场台风天中无处可躲,变得乱七八糟的抽泣声。


    下一秒,她感觉到因为自己的绷紧,陈樾抬起来之后没有再放下的手心。


    也感觉到陈樾像是去抽了很多张纸巾过来,最后又沉默在她身边等待很久。


    不逼她回答,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触碰她,只将干燥的纸巾递过来。


    在她没有动作的时候,低低喊她“小满”。


    犹豫着,发问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帮你擦擦眼泪,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戴五副


    第29章  「二零二三」


    ◎这就是小鱼最像你的地方◎


    平心而论, 不管分开多久,陈樾始终认为,自己足够了解迟小满的内心世界。


    或许她现在是对迟小满的外在表现感到陌生, 很多时候也都无法认同迟小满的选择。


    但她仍然不知悔改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能看清迟小满。还觉得,除她之外, 每个人对迟小满的评价都不够公正, 不够客观, 也总是携带先入为主的偏见。


    就连迟小满自己,也从来都不是这个人。


    可现在,看着迟小满佝偻着的背,看着这个像是努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迟小满……


    陈樾才想可能是自己误解。


    毕竟她从来无法得知, 自己的想要靠近, 对迟小满来说是否也是畏惧来源的其中一种。


    直到此时此刻, 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到迟小满在接受一句普通的、好的评价时,努力抑制眼泪, 艰难平复情绪的样子。


    陈樾才彻底明白这件事, 也不得不将手慢慢蜷缩回去。


    她不再去触碰她。


    虽然想要问她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才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她。


    可最后真正开口, 陈樾只是问,“我帮你擦擦眼泪, 好不好?”


    可这句话却并没有让迟小满感觉好受。反而让她弯曲的背再次发生颤抖。


    比刚才幅度更大,努力抑制哭泣的呼吸声也变得更重, 愈发难以遏制。


    陈樾觉得茫然。


    想要靠近去安抚她。


    却又因为她颤抖的、凸出来的背脊觉得无所适从。


    迟小满可能太瘦了。


    弯背的时候,后颈上脊骨的骨节都从皮肤中凸出来, 被投影仪的蓝色光影照着, 让她看起来像一条脆弱不堪的、快要被吞掉的金鱼。


    “陈樾。”很久, 勉强平复下来情绪,迟小满轻轻喊她的名字。


    “嗯?”陈樾慢慢蜷缩手指,看着她缩起来的肩,说,


    “我在。”


    迟小满没有再哭。她捂着脸,努力呼吸。


    这些年她似乎有了更多收放情绪的技巧,像一名标准的演员。


    也更像身体里面装着一个可以随时启用的情绪罐子,在陈樾没有看见的十年里,封进去很多好的坏的情感,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可因为那些情绪都是真实瞬间发生的,也从来没有被真正释放过,以至于每一次开关,可能都是对情绪系统的一次巨大冲击。


    迟小满抬起脸,眼圈泛红地看向陈樾,“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已经是胆小的、惶惶不安的迟小满,在自己身上所能给出的正面的、积极的回应。


    陈樾看着她仍旧通红的眼圈,和眼角没有擦干净的透明泪水,并不觉得她不够果断,也知道迟小满现在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心疼,便只是笑,说,“好。”


    “嗯。”迟小满还在努力平复情绪,可能是哭过,现在说话鼻音很重,但还是坚持一字一句和她把话说完,“很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我是真心的。”可能是看陈樾没有说话,迟小满又补充,


    “你不要误会。”


    鼻音衬托得她声音腔调发软。


    也因为是用力在说,语速变慢,“是真的很谢谢你,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陈樾柔柔地说,也把纸递过去,“不客气。”


    因为这句说过无数次的不客气,迟小满再次红了红眼圈。


    但那时她迅速低眼,不让陈樾发觉,也不太自然地去接过干燥的纸巾,慢慢整理自己。


    而陈樾体贴地替她整理刚刚的一切,情绪稳定地说,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和我面对的东西其实不太一样。不用太着急,你慢慢来就可以。”


    她在旁边观察迟小满的表情,声音柔柔,像是在开玩笑缓和情绪,“放心,我不会给你像我经纪人那样,给你最后期限。”


    迟小满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


    她吸吸自己发堵的鼻子,因为情绪起伏大思绪有些发懵,愣愣看着白墙上的投影屏保,好一会,语速颇慢地说,“陈樾。”


    “嗯?”


    “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干燥的纸巾很快变得湿皱,被迟小满揪在手里,团在一起,“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不肯跟我说这些了。”


    “你可能是……”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自己要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但因为陈樾人太好,她想自己还是有很大必要向陈樾表达感谢,“现在还唯一一个愿意对我有耐心的人。”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陈樾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愉快。


    她静了会,“那我希望最好不是这样。”


    “什么?”声音太低,迟小满没听清她这句话。


    “没什么。”陈樾摇摇头。


    她侧脸,看她一会,重新抽新的干燥纸巾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


    陈樾看到她手里团成一团的废纸巾,很不嫌弃地摊开柔软掌心,“给我吧。”


    迟小满往后躲了一下,“不用了,我等会自己去丢就好了。”


    “好。”陈樾没有强求。


    她看着迟小满,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到抱枕下面,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地说,


    “你记得吗?我以前不喜欢吃葱,但又很喜欢吃幸福路那边的一家包子。”


    迟小满努力平复情绪,“记得是记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问陈樾,又下意识反应,“你现在想吃?要不我下次回北京给你买了寄过来,可以抽真空,只是会不太新鲜。”


    “不是。”陈樾轻轻摇头,“我上次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迟小满安静下来,把新的干燥的纸巾,又继续碾在手心里。很久,才勉强开口,“可能时间太久了。”


    “嗯。”陈樾低着脸,轻轻提起,“但你以前,会把包子馅里的葱都一段一段给我挑出来。”


    “那家包子的馅很大,刚蒸出来的时候也很烫,每次你都先着急忙慌地掰开,分成几块,拿着筷子在旁边慢慢给我挑葱,挑完一块,就给我吃一块,因为怕凉得太快。”


    陈樾没有看她,微微垂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回忆,


    “就因为我喜欢吃。”


    以至于迟小满也难以给出快的回应。她并不清楚为什么陈樾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也不清楚陈樾提起这件事到底是怀念,还是怨怪。


    更在陈樾说完侧脸看她的时候,觉得茫然,难以对视,仿佛对方口中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只好攥紧手里的纸巾,维持压抑的沉默。


    “就算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陈樾说,“只能算是室友,你也会为我这么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但陈樾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柔和的语气,“我还是希望我可以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扔纸巾。因为你不好,就有资格让旁边的人为你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攥紧的手指缓慢松开来。


    “这和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无关。”陈樾靠在沙发靠背,侧脸看起来很柔软,神情里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甚至也让人觉得好像是在做梦的温柔,


    “至少不要太害怕我,好吗?”-


    并不清楚陈樾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但是这天,迟小满在陈樾面前彻底暴露仓皇、畏惧和脆弱,却被陈樾全部宽容接纳。这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讨厌陈樾。


    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那么幸运,能够拥有陈樾的爱到最后。


    不过这种想法对陈樾本人并不尊重。


    用“擅长爱人”来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本来就是一种最残忍的轻视。


    所以迟小满希望陈樾可以再自私一些,可以把那么温柔的、包容的爱,全都留给陈樾自己。


    不要再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不要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对自己那么不好,不要因为包容别人的坏让自己吃亏,也不要再因为别人的事情睡不着觉,一整夜都坐在窗边看雨。


    这个世界不要出现任何谩骂陈樾的声音。如果最后难以避免,迟小满渴望自己可以替她承担。


    台风没有因为谈话结束就结束。


    之后她们继续看电影。


    大概是为了缓和迟小满的情绪。


    陈樾没有再选择将那部剧看下去,而是选择了一部从前她们经常会看的香港老电影——不是沉重的文艺内核,基调相对轻松。


    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消耗太大。没看一会,迟小满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时——


    她仍然没有让自己坐得放松。


    而是靠着不太舒服的沙发背,抱着靠枕,头微微低着,很轻很慢地呼吸着。


    像睡美人。


    只是陈樾并不认可“睡美人”是好的形容。她希望迟小满能睡得舒服些。


    所以。


    她动作很轻地把抱枕抽出来,让出位置,将迟小满颇为僵硬的姿态放平一些。


    自己则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安静看她的睡脸,也调低投影仪音量,选择将电影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突然关掉。


    说不定迟小满会突然惊醒。


    再次见面,陈樾能看出来迟小满比从前更容易受到惊吓。


    但九年太久。


    她也无法分辨,这是出于很久之前那场大规模将迟小满围堵在街头的事件,还是沈宝之只言片语中说的迟小满曾经在酒店被人从地缝偷窥吓进医院的那件事,又或者是小棋口中那名很擅长运转舆论的经纪人……再或者,是更多陈樾无从得知的细节。


    电影播映完毕。


    陈樾说不清自己是看这场电影更久,还是看在沙发上睡得并不舒服的迟小满更久。


    那个时候播放界面自动退出。


    跳转到历史播放记录。


    上一条播放记录,四比三的小屏截图里,是迟小满二十出头时的脸。


    剧的内核是那段时间网剧很流行的反网络暴力。


    迟小满扮演的是一名突然在新闻中死亡,也因此导致众说纷纭的女明星——剧集说是悬疑推理类型,其实也不算。因为结果一开始就给出。


    不过由于角色设定太过完美,身份也过于特殊,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是自杀,顿时之间谣言四起,很多人不认可一名身处高位的女明星会这么脆弱,只是因为简单地承受不住网络暴力而自杀。


    迟小满在其中表现亮眼,每段用以刻画角色的故事,和在不同人回忆中表现她性格柔软的镜头,都被她演绎得很好,也因此让她迟小满获得很多关注。


    当然,讽刺的是。如今再去打开这部剧,会发现每集迟小满出现的镜头,弹幕中都充斥着历史残留的争议——


    有最开始网友对这个新人演员的赞赏。


    也有后来“抢资源”的事情爆出来,对她不堪入目的辱骂,对她当时青涩而年轻的脸庞发出的,在陈樾看来显然不够客观的容貌审判。


    还有来自现在,不少憎恶她的人,在其中发出的难堪话语。


    和不少爱她的人向她表达爱意,支持她往前走的评论。


    以及对于这些评论的质疑,以及对迟小满清评论捂嘴这一推测的斩钉截铁。


    ……


    不知道是出于对剧的保护,还是出于对数据的维护,平台方并没有清除弹幕。而当时,大概也因为迟小满身上的争议带来更多流量。到现在为止,剧方和公司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澄清。


    投影自动进入屏保。


    陈樾不再去看蓝色投影。


    她靠坐在沙发边,再侧脸,去看入睡很久的迟小满。


    可能现在的迟小满,和从前的迟小满最相似的时候,就是在睡觉的时候。


    都同样安静,乖巧。


    脸上不会出现任何痛苦,畏惧,和太多小心翼翼。


    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也没有办法让人去责怪她不够强大,没有在面对暴力时展现出理应展现的坚韧、稳固的内核。


    可陈樾从来不愿意去责怨。


    她愿意她在脆弱时脆弱,在畏惧时畏惧,在不安时不安。


    陈樾愿意她不强大。


    不过迟小满这一觉也睡得不够安稳,尽管是在睡梦中,她的眼角仍然流下一滴透明泪珠,无声无息。


    陈樾伸出手指。


    犹豫间。


    指腹按到迟小满柔软眼角。


    软的,湿的。


    迟小满因此颤动睫毛。


    陈樾很快收手,缓慢将手指蜷缩回去。


    不敢再轻易戳碰。


    比起触碰时给她带来的不安。


    她更希望她可以睡个好一点的觉-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没有梦。


    迟小满睁开眼,发现投影室全都黑掉,而自己像是被放平,调整到一个算是舒服的姿势,横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入睡之前的情绪消耗,和这些天奔波带来的疲惫,因为短暂的睡眠得到恢复。


    她坐起来,很茫然地在黑暗中环顾视线。


    缓了一会。


    站起来。


    去开门。


    然后就看见——


    陈樾正站在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面前,对着一些简单食材研究,蹙着眉,看起来一筹莫展的样子。


    陈樾的确完美,没有任何缺点。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也从来不是她的缺点。


    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真实的人。


    而不是飘在天上的神仙。


    迟小满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在看到陈樾拿起刀准备洗,也准备去切的时候。


    她忍不住走过去,说,“我来吧。”


    陈樾抬头,冲她弯了下眼睛,“醒了?”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两天这么打扰陈樾,迟小满觉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走过去,“还是我来吧,你小心切到手。”


    陈樾没有跟她太客气,很自然地把刀递给她,说,


    “本来是想在你醒之前,给你做碗面的。”


    案板上是洗好的蔬菜,灶台上是摆出来的三颗鸡蛋,一袋挂面,和泡在玻璃碗里还没有去除虾线的虾。


    食材看起来很简单。


    迟小满挽起袖子,也把自己睡觉时弄乱的头发绑起来。


    她很瘦。


    手腕探出来,看起来很细很白。


    头发绑起后,敞出来的脖颈也很细。


    不过肩颈线条流畅,下巴抬起和俯下弧度很漂亮,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


    陈樾看了她一会,“你瘦了很多。”


    “嗯?”迟小满戴好围裙,被围裙绑带系出来的腰很细,薄薄一片。她微微低头,去处理那些放在案板上的蔬菜,很熟练地切掉吃起来会硬的根部,“和小时候比起来吗?是瘦了很多。”


    小时候。她这么说的时候语调很轻。


    于是陈樾知道她说的可能是她们的二十岁。


    “瘦了多少?”


    “二十斤吧。”


    81.


    陈樾自动算出这个数字。


    其实一百斤,对从前的迟小满来说也绝不算胖,甚至已经算是偏瘦。


    因为她个子不矮,再加上每天跑来跑去,肌肉量多。


    现在更瘦了。


    那点圆润饱满时的婴儿肥,早就消失不见。


    她像是在这九年间蜕掉过很多壳子,每褪一次,就轻一次,到现在变成外表让陈樾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不过要是连这一件最普通的事,都要去表露心疼。陈樾也觉得是自己多余。


    所以她只能说,“还是不要太瘦了。”


    “嗯,知道。”迟小满已经戴好手套,低着腰去处理虾线,神情很专注,


    “之前我经纪人也说我不要太瘦了,说太瘦了也不好看,要我稍微增点肥。”


    她抿唇,轻声说,“不过现在,好像增肥是比减肥还要困难的事情。所以我一直没有太成功。”


    说着。


    迟小满去打开冰箱,便看到自己很细的手腕。


    她皱了下鼻尖,也像是不太喜欢,“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没有给陈樾回应的时间。


    很快,迟小满就思维跳跃地转移了话题,“陈樾,你冰箱里都没有什么新鲜食材。”


    “不是台风天吗?”迟小满站在冰箱门口有些发愣,“怎么都不多备些食材?”


    “冷冻区有很多。”陈樾解释,“而且我一个人,吃得也不多。”


    迟小满关上冷藏区。


    抿唇,去打开冷冻区的门。


    才发现里面确实是装着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半成品速食,牛排,饺子,馄饨,牛肉丸……之类的。


    除此之外,就一部分虾。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可能是怕她多想,便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了,再笑着对她说,


    “就算买回来我也没办法做。”


    好像真的是这样。陈樾一直都不是一个太有物欲的人。


    从前,她会因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搬进那间地下室和迟小满当室友。


    现在她成了光鲜亮丽的影后,拍出那么多好的电影,也只是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住两室一厅,不给自己买太多不必要的家具,也不会想着去冰箱和生活填满,对自己的生活做出太多改变。


    九年时间。相比于迟小满,陈樾身上好像没有太多明显变化。


    迟小满从冰箱走回来,继续去处理那些虾线。


    陈樾跟过来,在旁边看她,有些犹豫,“我可以怎么帮你?”


    “不用。”迟小满的鼻子仍然发堵,声音低下来的时候鼻音会很明显。


    “你别脏手。”她对陈樾说。


    “好。”陈樾就这么接受了。她现在比迟小满要更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


    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愈发去认真处理那些虾线,又觉得自己太用力,表现得像是要让陈樾吃到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虾,便让自己稍微放松下来,问,“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学做饭吗?”


    “学过。”陈樾简单地说,“只是后来觉得麻烦,就不太想学了。”


    迟小满点点头,“其实也可以不学。现在吃什么都方便,如果不想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吃。”


    她语气松弛地补充,“反正有钱了,可以随时都去吃好的。”


    陈樾笑起来,“说的也是。”


    氛围似乎因为玩笑变得松弛起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总算是在陈樾面前表现好一次,不全都是些负面的,不够积极的东西。


    “那你呢?”陈樾又问。


    “嗯?”


    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全都收起来,摘手套打算开锅去煮面汤,“我什么?”


    陈樾看她。


    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但最后,在迟小满打开电磁炉的时候,陈樾还是说了,


    “这么多年,有给别人煮过面吗?”


    迟小满开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这种停顿不超过三秒,她就开了火,等电磁炉发出滴的一声,她笑了笑,


    “有啊。”


    迟小满把油轻轻倒进去,低声提醒站在旁边没有动的陈樾,“你稍微站远一些,我怕溅到你。”


    陈樾安静地站远了些。


    迟小满看她站远,觉得这个距离不会再溅到陈樾,便开始打蛋进锅。


    蛋液摊进平底锅,慢慢从金黄变成淡黄。


    迟小满扔掉鸡蛋壳,发现陈樾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便说,“就是我的助理。”


    “你上次应该见过的。”


    “嗯。”陈樾点头,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那还有吗?”


    停了一会,迟疑间把话说完整,“像是……喜欢的人之类的。”


    “没有。”迟小满回答很快。


    陈樾点头,“好。”


    她站远了些,给迟小满腾出更多位置来操作,停了一会,又问,“一个都没有吗?”


    陈樾不太像是会持续追问的人,但她在这件事情上追问了好几次。


    迟小满动作顿了顿。


    陈樾便也像是意识到什么,补充,“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没有。”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加进汤里,从失神间抽出思绪,看陈樾,也柔软地弯起眼,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我这个样子,怎么还会去喜欢别人?”


    “什么样子?”


    明明知道是不该继续下去的话题,陈樾却还是蹙起了眉心。


    迟小满因为她的不回避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去看锅里的汤,很久,慢慢地说,“陈樾,面可能快好了。”


    陈樾没有继续追问,可能是知道再聊下去,两个人又要对峙起来,连一碗面都没办法好好吃。


    迟小满也不再说。


    两个人都在灶台前安静下来。


    直到面煮熟。


    装在两个看起来很大的碗里面。


    被迟小满戴着手套,以不让陈樾脏手的理由,端到饭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落座,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一顿可能很普通的午餐。


    吃饭期间没有人说话。再次相遇,她们的每一顿饭都很安静。


    似乎是对和她同桌吃饭这件事有所习惯,这次迟小满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表现拘谨。


    相反,陈樾因为刚刚不太愉快的谈话,对自己的处理方式产生许多不满。


    回溯过后,她认为那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题,提问的时机不对,提问过后的处理方式……可能也不太对。


    陈樾自认为自己并不像迟小满所以为得那么好,更不是许多人口中完美无缺的陈樾。


    事实上,她总是因为某种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而产生诸多在意,也因此变得安静沉默,需要坐在她对面的人施以许多耐心,才能发觉并且妥善处理好她的不悦。


    想要真正靠近她,得到许可权,靠近她的人,就需要比习惯性隐藏自己的陈樾,更有耐心。


    想到这里。


    陈樾静默地夹起一筷子面。


    然后看见她的碗底下——


    藏着把边边煎得焦焦的荷包蛋。


    两颗。


    她抬眼看向迟小满。


    迟小满吃面的动作很慢,吃了这么久,也只才吃了一点点。


    但她仍然在试图努力不浪费食物,把每一根都吃完。


    她吃得专心致志。


    没有看陈樾。


    陈樾夹起一颗荷包蛋,安静地咬了一口。


    溏心流出来。


    合适的硬度,温度,口味。


    可能迟小满没有撒谎,她这些年应该没有怎么给其她人煮过面,才会在煮面时仍旧保留着陈樾喜欢的做法。


    这让陈樾隐匿起来的不悦稍微少了一点。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的,慢慢吃完了迟小满给她煎好的荷包蛋。


    可能是对她的胃口也有所把握,面的分量也煮得很合适。


    这再次减少一点陈樾在不动声色中的不悦。


    吃完以后。


    陈樾擦干净嘴。


    再抬脸,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早就吃完了,只是在等她,这时候也才匆匆忙忙地放下筷子。


    她眼睛习惯性地弯起来,颇为正式地对她说,


    “陈樾,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樾心中那点不满全都消失。


    她放下筷子,看着肿着眼睛,却努力朝她笑的迟小满,轻轻地说,


    “不客气。”-


    在台风天中,和陈樾风平浪静地度过一整天。


    到晚上,再次和陈樾据理力争,最终决定躺在沙发上准备入眠,迟小满松一口气。


    也对自己对陈樾的打扰感到忧虑,便拿出手机充电,想要查阅是否可以订到合适的酒店。


    但在这之前。


    她先回复了沈宝之发来的微信。


    沈宝之并不知道她再来找陈樾的事实,在昨天晚上关心她是否安全抵达北京,在她回复之后,今天又发来了自己在家里拍的照片,抱怨自己明天都没有办法出门。


    并没有主动提到《霓虹》,以及陈樾经纪人的事情。


    迟小满回复她的照片,也安慰她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之后她在犹豫间发出一条询问:


    【宝之,你觉得我适合演小鱼吗?】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


    手心就传来令人心惊的振动。


    是沈宝之打来微信通话。


    迟小满手心发麻,慌张间去看陈樾紧闭的卧房门。


    没有动静。


    她抿着唇,低眼,去看沈宝之打过来的微信通话。


    踮着脚。


    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去接-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陈樾找出一床更厚的被子,走出卧室,想要询问迟小满这是否合适。


    但她发现迟小满并不在客厅。


    浴室里传来动静。


    似乎是迟小满躲在浴室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


    隔着门传出来,很闷。


    也听不清是什么语气。


    但打了很久。


    陈樾在外面耐心等了十分钟,都没有等到她出来。


    于是只好将被子放下。


    自己安静地走进卧室。


    关了灯,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


    房间里是黑的,以至于门缝里那短短的,来自客厅里的光也就愈发刺眼。


    陈樾翻了个身,想让自己不去看。


    却总是忍不住睁眼。


    于是心平气和拿出手机。


    找到通讯录里的迟小满,想要发出IMessage信息,询问对方是什么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也对不好好睡觉的迟小满提出恰当的提醒,或者警告——睡不好老了会偏头痛。


    但在她犹豫要如何编辑这条信息,显得自己并没有对短暂生活在自己家里的迟小满有太多掌控欲的时候——


    客厅的灯却突然关了。


    陈樾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睡觉。


    但外面这个人似乎不打算好好睡觉。


    关灯之后。


    迟小满没有乖乖躺到沙发上,而是轻手轻脚地又走进浴室,很小心地关上门。


    除此之外,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毕竟隔着两张门。


    陈樾无从得知她再次进入浴室的原因。


    迟小满可能是仍然选择将这通在深夜持续很久的电话继续下去,却不想对关系不够亲近的陈樾造成影响,便选择先去客厅关了灯,再去打这通需要在深夜进行的电话。


    但说到底陈樾与她不够亲近,如果这时贸然跑出去多嘴,恐怕会让迟小满误认为对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打扰,从而在与她相处时愈发小心翼翼。


    于是。


    陈樾也没有再拿起手机编辑信息,而是将手平放在小腹,在等待和观察客厅是否有发出新的动静的同时,准备入睡。


    但这天晚上。


    迟小满在浴室待的时间比想象中多太久。


    陈樾觉轻,晚上一觉睡得短。


    而那时。


    她睡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便轻踩着拖鞋想要去查看迟小满的状况,查看她是否又在这个晚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包出来。


    她声音很轻地走出去。


    发现沙发上并没有人。


    而迟小满像是还在浴室里面。


    朦朦胧胧地和谁说着话。


    可能已经持续三四个小时。


    凌晨四五点。


    陈樾站在沙发边,听着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压得极低的声音,无法再说服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无法保持耐心。


    便径直走过去。


    想要直接打开门,询问迟小满是否是出现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如果有急事,是否需要帮忙,如果没有急事,那又是和谁打电话到了早上还不愿意挂?


    陈樾走到浴室门口。


    隔着一张厚厚的门。


    她听见迟小满始终压低音量、却不断在模糊中变化语气的温声温语从其中传出。


    也在迟小满那些不断练习咬字、发音和语气的对话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树。


    《霓虹》剧本的女主角之一。


    那一刻陈樾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再次对她产生误会。因为三十岁的迟小满可能并不强大,对自己有着诸多怀疑,也始终忐忑,需要人耐心引导。


    但她内心仍旧柔软,也仍旧渴望这个世界公正,公平,可能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的努力足够大方坦荡,还试图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一个人发现,却仍旧想要自己的得到是堂堂正正。


    便利用这个晚上的时间,勇敢练习一封正式的试戏申请。


    大概也对这件事的研究很入迷,迟小满没有像之前那样敏感,很快就发觉陈樾的出现。


    而是仍旧隔着那扇门。


    小声地,努力地。


    像每一位递交给她们试戏片段的普通演员一样,练习那个试戏片段中的台词。


    一句台词。


    反复咀嚼。


    反复练习。


    陈樾慢慢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因此动了一下。


    而迟小满仿佛终于有所察觉,瞬间安静下来,像很警惕的兔子立马竖起耳朵。


    陈樾躲到旁边,屏住呼吸。


    浴室寂静,迟小满也不呼吸。她不说话,很久,影子动了一下,好像是要往这边走。


    陈樾犹豫间想要主动推门解释。


    但她刚把手抬起——


    迟小满就不再动了。


    她安静半晌,只是把放在洗手盆上的东西取下来。


    陈樾站在门边观察一会,再次将自己有些明显的影子挪开。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三秒过后,迟小满的声音重新出现,和刚刚有所区别,更加含糊,带着杂音,像是从手机录制视频中传出。


    大概是为了查阅自己的表现,迟小满将手机带进去进行录制。


    浴室门专门做过处理。陈樾无法看到她在查看视频时的表情和动作,却能听到——


    迟小满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有听到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便停下来,单独练习,有时没有声音,有时是压得很低的、异常模糊的台词。到最后,她将录制下来的视频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看过两三遍。


    应该也还是没有太满意。


    迟小满又将手机放起来。


    开水,洗一遍脸。是冷水,因为没有热水器传来的声音。就算是夏季,凌晨四五点,冷水也足够凉,足以让一个疲惫的、精力不济的人保持清醒。


    水声慢慢停了。


    迟小满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似乎按下录制键。


    从头来过。


    像这样的练习,可能已经在这个夜晚重复多次。


    又可能在那些陈樾无法看见的时间里,因为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剧,进行过多次。


    不过因为陈樾缺席太多,只能隔一张门听声音,去尽力想象这个夜晚迟小满躲在浴室里的状态——


    可能也仍旧是那种不太舒服的姿势,但大概在对着镜子仰起脸,微笑着,用一种类似折磨自己的方式,去调整眼尾的每一寸肌肉,嘴角的每一寸弧度,以及眼睛里视线方向不同,而会产生偏差的情绪表露。


    等视频录制结束后,她会为了让自己的脸部肌肉能够放松,很狠心地用力揉脸,一边揉,一边低着脸,神情专注,刚哭过的眼睛红红,也不太在意地揉一揉,专心致志去查看自己录制下来的试戏片段。


    迟小满不是天赋型演员,也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她能到达这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拿到当初那个角色,也让那个被人嫌弃戏份太少的角色,最终在是是非非中被看见……


    或许完全是出自于这种笨拙的、在别人看起来不够松弛的用力。


    可能传出去反而会被说用力过猛被讨厌。


    但因为看见的人是陈樾。


    只有陈樾。


    在这个四五点的早晨,她站在门外陪她很久,尽管有很多个瞬间,她都想推开门,走进去,看着她可能仍然红肿的眼睛,对她说上一句很简单的话——


    其实这就是你最像小鱼的地方。


    或者主语宾语完全相反。


    这就是小鱼最像你的地方。


    不过由于陈樾是最早发现、也始终坚持这一点的人,不免对此生出很多庆幸,更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行破坏。


    于是最终没有推门。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天[墨镜]


    宝宝们一个月纪念日快乐![眼镜]


    第30章  「二零二三」


    ◎于是陈樾只是去拍了拍她的头。◎


    昨天夜里, 和沈宝之的微信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其实在来香港之前,沈宝之就在电话中提过,也询问小满是否有出演小鱼的意愿。不过那个时候迟小满还认为这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也觉得沈宝之只是病急乱投医,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从来没有真正去考虑过。


    而这个夜晚, 在电话中, 沈宝之再次表明对她渴望出演小鱼这一想法的全力支持。


    迟小满才明白沈宝之之前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对沈宝之全力支持自己的想法而觉得诧异, 便躲在浴室里,在犹豫中轻声询问,“宝之,我能问问你,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吗?”


    “其实我刚开始完全是下意识觉得, 小满你很适合小鱼。”沈宝之在电话里思考了一会, 说,“后来我也去香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因为表面看起来, 小满你和小鱼完全不像,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将你和小鱼联系起来, 而你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个想法……”


    似乎是不想要打消她的积极性。沈宝之语气委婉,


    “所以刚开始,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有这个想法。”


    在接这通电话时, 迟小满安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并不否认, 沈宝之说的是事实——


    一眼望上去,她的确太过柔软, 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和天真、倔强,绝不服输的小鱼天差地别。


    可沈宝之说,“但我后来就搞清楚了。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直以来都有个最像的地方,只是最容易被忽略。”


    迟小满不讲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沈宝之后面的话,还是在因为沈宝之的说法而忐忑,产生更多畏惧。


    然后沈宝之笑着说,“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样,都有一颗赤子心。”


    迟小满愣住。


    “你不要小看,因为这很珍贵。”沈宝之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并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你还依然将它保留得那么好,没有因为好的坏的东西,放弃它。”


    “所以我想,这就是小鱼身上最珍贵的,也是让我们找了很久,都没能从别人身上找到的东西。”


    这天晚上,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将腰背靠在冰冷坚硬的砖块上。


    听着沈宝之对自己的夸奖,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种感觉,既因为沈宝之这样直白的描述觉得彷徨,又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古怪,觉得沈宝之所描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在沉默间听沈宝之说完,迟小满低眼,捂了捂眼睛,轻声细语地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当然有。”沈宝之的回答很笃定,“不只是我,陈老师也早就这么觉得。”


    迟小满攥紧手机,手指被坚硬边缘压得发疼。


    “小满你知道吗?”沈宝之继续说,“其实这两天我和我妈咪也聊了这件事,我才知道她是因为陈老师提过所以才对你说那些话,不过我妈咪做事手段不太温和,她是想逼你一把才这么讲。但昨天,陈老师打电话过来,和我妈咪说希望她不要再这么做。”


    “她好像因为妈咪的做法不太开心,电话里语气不太好,也不是发脾气,就是比较淡。”


    这的确是陈樾在不高兴时的外在表现。不会发脾气,也不会太严肃。但她嘴角的笑容可能会稍微变淡一些。


    光是听电话描述,迟小满也不太清楚,陈樾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不高兴有多少。


    她静了会,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问,“那她和……和你妈咪没有因为这件事吵架吧?”


    “没有。”沈宝之说,“她们两个经常因为这种小事有分歧,但最后也不会出事。其实陈老师性格有时候也挺倔的,还特别擅长讲道理,我妈咪也总是拿陈老师没办法。”


    “那就好。”迟小满低眼,因为沈宝之口中鲜活的、自己没有机会得知的那部分陈樾产生恍惚,对沈宝之笑了下,


    “对了宝之,你记得帮我和你妈咪说一声,说我会在规定时间内给出她想要的答复的。”


    沈宝之愣住,“小满,其实我妈咪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接着,很温和地说,“但你妈咪其实也说得对,大家都不是没有事情做,我也不能让所有人在这段时间工作都停摆,等我太久不是吗?”


    尤其是陈樾。


    她还有更多更好的事情要做。


    迟小满既希望可以给她留出时间用以休息,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太多时间。


    电话里,沈宝之被说服,“好,我会和我妈咪说的。”


    “好,谢谢你。”迟小满温声对沈宝之说。


    电话挂断。


    只持续四分四十五秒。


    迟小满待在浴室里。


    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


    走很久的神。


    试图勾了勾嘴角。


    然后她想起上次在幸福面馆见面,陈樾对她说——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笑。


    这样笑是什么笑?


    最开始迟小满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后来她慢慢发觉,这样笑确实不太好看,可能也就是标准的、却不太真实的笑。


    那小鱼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迟小满突然之间想象不到。


    她安静注视着镜子里面这个很古怪的人,很久,忽然间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看着谁。


    因为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真诚,笑起来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生机和朝气,看起来反而隐藏着许多的迷茫,惶恐和不安……像一个被装在套子里很久的人。


    也不像小鱼。


    至少不像浪浪剧本里的那个小鱼。


    可为什么。


    为什么沈宝之会认为这个人像小鱼?


    为什么沈茵也会认可这个说法,以至于采取这种手段也要来逼她一把?


    为什么……陈樾也会这样想?还是最开始就只有陈樾这么想,而沈宝之和沈茵都只是因为陈樾,才愿意来用或耐心、或直白的手段来说服自己?


    迟小满无从得知后者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她想,不管是陈樾,沈茵,沈宝之,还是相信她的浪浪,方阿云,甚至是在老家捡板栗留给自己的王爱梅……


    算下来,她已经拥有太多支持。


    怎么都不应该继续放任自己躲在套子里,也理应向这些人交出一份好的、合格的答卷。


    可因为在今夜之前,迟小满从未想要去履行过这个想法。


    算来算去,她给自己留下的时间也并不多。


    大概是想要履行这个想法的迫切,一下子全都涌过来,也比迟小满之前所以为的要更多。


    于是这个夜晚她几乎难以入睡,便决定去客厅关灯,再进浴室进行练习——


    平心而论。


    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太具有天分的演员。每次入戏,出戏,其实都需要大量时间来进行研究剧本,进行共情或抽离——才能让自己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将自己的职业生命延长。


    可九年前签下的经纪合约,并没有在这个方面给她太多自由,甚至让她完全失去自由,有的时候也都快要感觉不到,演戏的快乐和愉悦。


    宋莺莺为她打造的路线并不轻松。


    九年来她行程忙碌,宣传,综艺,广告,商务,公开活动,进组,出组……


    每项行程中间间隔的、能够让她去沉淀的时间很少,而大部分情况下,她收到的剧本很多时候并不是她想要的,不仅重复度高,甚至偶尔进组前和进组后收到的剧本都并不一致。而大部分时候,这些剧组也都并不给演员进行纠正、共情的机会……只需要她有一颗强大的、能够随时抽离的心脏进行面对。


    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望,迟小满都不太清楚,这九年来,自己在每个角色上所付出的情感,是否都能比得上,最初她拿到的第一个角色。


    现在她想试一试演小鱼。


    生机勃勃的,倔强大方的,坦荡而并不讨喜,也不害怕自己不讨喜的……


    和她自己完全相反的小鱼。


    迟小满别无它法。


    她不想成为自己曾经唾弃的那种、尽管不合适,却因为自己有资源,有人脉,就可以理所应当获得机会、并且抢走别人机会的人。


    只好采取自己过去也频繁采用的,拙笨的,不太灵巧的方法,躲在陈樾公寓的浴室里进行练习。


    选择每一个试戏演员都会递交的试戏片段。


    不到两分钟的片段。


    她对着镜子练习多次。


    调整表情,呼吸状态,和每一个呼吸里的情感状态,反复说服自己就是小鱼。


    最后。


    一分四十五秒的视频录制结束。


    她对着洗手盆发很久的呆,几乎难以再进行一次放松的呼吸,也因为消耗过度无法再准确调动脸部肌肉,更觉得这已经是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卷。


    便再洗脸。


    洗去自己作为小鱼流下的眼泪痕迹。


    动作很慢。


    慢到她觉得可能今夜过去,自己要给陈樾补很多水电费。


    最后。


    迟小满精力不济地走出浴室,发现已经天亮,而陈樾的卧房仍然紧闭。


    没有精力思考太多。


    她谨慎地将自己的录制片段检查三遍,按照每一个试戏演员提交试戏片段的格式,用姓名+角色+试戏片段进行命名。


    发送邮件时她下意识反应,先发送到陈樾的邮箱。


    之后才反应过来,发送到沈宝之的邮箱。


    直到两封邮件都发出去,留下发送成功的提醒。


    迟小满仍然觉得不真实。


    也觉得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发去了试戏片段。


    不过也没有更多后悔机会。


    她盯着手机慢慢熄屏。


    不敢直面回复。


    也终于萎靡不振地歪头,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


    收到迟小满试戏片段的时候,陈樾什么也没有做。


    或者是说。


    从得知迟小满在浴室中偷偷练习开始,她就什么也都没有做。


    只是在耐心等待迟小满出来,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询问她是否需要食用早餐。


    但她没想到迟小满会发这么正式的试戏片段给自己。


    《霓虹》故事主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两名在北京北漂的、梦想成为演员的年轻人的故事。


    刘树性子倔强,甚至有些古怪,偏执。李小鱼性格天真,对自己的“用力追逐”并不感到羞耻,从头到尾也都坚持要将刘树送到终点。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凑到一起,自然会产生很多矛盾。而最大的矛盾,也就是故事主线——


    在她们北漂仍然无果的九年后,刘树的身体开始出现某些症状,被诊断出某种罕见病,无法治疗,只剩下不到三十天的寿命。刘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决定放弃梦想回老家,独自接受死亡。


    但李小鱼得知消息后,坚决要自己亲自将刘树送回老家。


    一路上她们产生很多争吵,分歧。


    而刘树也因为身体状况愈演愈差,从一开始的步行出发,到最后只能被李小鱼推着轮椅行走。一开始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计划,也因为在旅途中的变故,争吵,和眼泪,最后转变成为去香港,去一次她们最喜欢的、九年来看过上百次那部电影的拍摄地。


    作为完成刘树的遗愿。


    改变路线,重新出发。


    而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和每名演员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的试戏片段一样——都是剧本里,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一段戏。


    并不长。


    但因为分镜剧本里,这场戏几乎没有任何刘树的镜头和反应。


    一分多钟的长镜头。


    要完整入戏,要独自呈现出小鱼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由刚开始的呆愣,讶异,到慢慢的慌张,急促,不安,再转变成与最开始层次不一致的迷茫,到最后,她坐下来,望向刘树,轻声喊她的名字,


    “刘树,刘树。”


    喊两遍。


    两遍之中的情绪完全由演员自己处理。


    是平静,还是彻底崩溃的平静。


    完全都依靠演员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这就是电影的难点。


    不仅因为剧本上的一句话要让演员琢磨多次才能给出合适的反应,还因为剧本中的很多地方都存在留白,要依靠导演对现场的把控,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否完整,以及在现场与对手戏演员的交流来呈现。


    电影好坏从来都不是一个剧本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共同创造的艺术。


    陈樾点开邮件,点开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视频封面截止在浴室,很简单的环境,也与《霓虹》中发生这场戏的场景并不重叠。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封面,陈樾还是停顿很久,才缓缓点开——


    视频最开始只是场景。


    没有人物。


    浴室没有开灯,看上去是天亮时才录制的,只透着灰暗的灯光,环境看起来惨白而晦涩。


    两秒。


    人物走进去。


    最开始。


    她安静背对着镜头。


    不说话。


    两秒过后。


    她慢慢坐下来。安静两秒,然后抬眼,对着镜头,眨一下眼睛,接着是两下,三下,泪光慢慢泛出来,她略带仓促地笑了一下。


    这段一分多钟的长镜头,在剧本里都只有一句台词。


    演员要让观众相信她,不离场,不出戏,那么对情绪的处理自然重要。


    陈樾注视着视频里的人,蜷了蜷手指。


    视频里的人也看着她。


    并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刘树——


    事实上,电影镜头里很少有演员会直视镜头,因为她们需要看角色,需要不让观众出戏。在任何时候,选择直视镜头都是件非常大胆的行为。曾经陈樾拍的第一部电影,其中就有很多直视镜头的场景,也让那时刚刚尝试都并不习惯镜头的她感觉到吃力。


    不过幸好,那个阶段,始终有个人在她身旁,在电话里陪着她把一段一段戏吃下来,也为她提供很多的支持。


    现在这个人在视频里看镜头。


    不免让陈樾也跟着她紧张起来。


    但视频里的人表现很好,尽管在看镜头,也没有任何让人出戏的感觉,而是让人感觉,镜头外的每个人,都是在被她注视着的刘树。


    她看着刘树,嘴角的笑,从最开始的仓皇,呆愣,到试探,再到刘树持续的安静,转变成僵持。


    然后突然站起来。


    却又在站起来那一刻愣在原地。


    不敢上前。


    躲刘树在镜头背后的视线。


    躲那个事实。


    眨了眨眼,又相当迷茫地坐下来。


    以上这些,从诧异到接受,再到迷茫……


    每一位发来试戏片段的演员,都将其处理得各有特点。迟小满在其中也说不算是有优势。


    能将她区分开来的,一定是她对最后两句台词的处理。


    而之前发过来的试戏片段里,也有不少演员在最后选择加台词,增进戏剧的感染力。这并不是不被允许,因为电影拍摄时改台词的情况很多。


    只是,要改台词改得让人接受,让人觉得比原来剧本好,而不是多余,十分困难。


    视频里的人坐下来。


    看着镜头。


    蠕动着干燥的唇,喊第一遍,


    “刘树。”


    没有人回应。


    试戏片段都是独角戏,需要演员想象对手的反应。


    她注视着镜头,蠕动着唇。


    喊第二遍的时候。


    可能是练习一晚喉咙干涩,她没能发出太多声音。以至于这句台词在视频中显得很含糊,不够清楚。


    陈樾动了动手指。


    可视频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任何不属于小鱼的慌张。


    她仍然看着镜头,身体僵硬,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刘树,你好像长白头发了。”


    陈樾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颤。


    视频里的人说完这句,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又没能笑得出来,嘴角的弧度瘪得很难看。


    于是她低头。


    捂着脸,像恸哭,也抬起袖子,用发抖的手背一遍一遍给自己擦眼泪,第一遍她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她动作急了些,第三遍她抽泣出声……


    整个过程她不再去看刘树,直到最后一遍,她努力抹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平静,也在彷徨间,用像是轻松的语气,盯着拖鞋,很慢很慢地说,


    “你怎么突然……长白头发了。”


    试戏片段结束于这句话被吞掉的尾音。


    和视频里。


    女孩苍白而努力想要朝镜头后的刘树扬起的笑脸。


    最后黑屏。


    映出陈樾自己失神的脸。


    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都很久都没有动。


    直至电话响起。


    急躁不安。


    沈宝之的名字跳出来。


    陈樾抽出思绪。


    很平静地滑到接听键,听到沈宝之在电话那边很兴奋地说,


    “陈老师,你要不要看小满的试戏片段?”


    陈樾不讲话。


    在电脑上打字回复:


    【她也发给你了?】


    “陈老师?”沈宝之喊了她一声,嘀咕着,“怎么不说话?”


    陈樾敲了个1发过去。


    沈宝之把电话拿远了些,像是看过信息,才靠近,有些疑惑地说,“对,陈老师你也收到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陈樾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几秒,打字发过去:


    【没什么问题,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沈宝之松一口气,“其实之前我还很担心来着,也可能是看小满老师的剧,没看出小满老师能演这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下去,也带着歉意,“是我太狭隘了。”


    陈樾打字:【不怪你,很多人都对她有误会。】


    “也是。”沈宝之说,“但陈老师你似乎就从来没对她有过误会。”


    陈樾倏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沈宝之像是终于觉得她不说话很奇怪,“陈老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樾低眼。


    将打好的字删去。


    重新发过去一句:【家里有人,不太方便。】


    “家里有人?”沈宝之语气吃惊,“什么人?这么早?”


    陈樾无从得知迟小满是否愿意将去向告知沈宝之。


    或者,是她自己也并不想要和沈宝之解释得太清楚,她可能希望沈宝之产生误会。


    但又不希望自己表现得不够尊重迟小满。


    所以她没有把迟小满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比较隐秘地发出一句:


    【嗯,她在睡觉。】


    沈宝之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极为震惊。


    但或许出于对她的尊重,在震惊过后,沈宝之选择不去评价她的行为,切换更为正式的话题,“所以陈老师,你觉得小满老师的表现怎么样?”


    陈樾安静两秒,打字阐述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宝之,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喊她小满老师了?】


    电话里,沈宝之怔住。


    陈樾知晓她绝非故意,也并没有打算把气氛弄得尖锐,便又耐心打字回复:【我想下意识的反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考虑到客厅的迟小满还在休息,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


    沈宝之在电话里对自己之前的区别对待感到愧疚,向陈樾道很多次歉,也说自己一定会向迟小满去说明道歉。


    但陈樾说:


    【宝之,我这么说出来,不是希望你去找她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反省自己。】


    【只是想让你知道,可能这些年来,她面临的这种事,只多不少。】


    【我想让你不要再对她有偏见,不要觉得她胆小,畏惧,也不要对她之前的选择有太多想法。】


    【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是在现实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里,所能平衡下来的、最好的那个她。】


    坦白来讲,陈樾不希望任何人觉得是迟小满没有做出好的选择,责怪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职业,梦想,没有去坚持自己想要去做的那件事。


    因为她始终相信一个从十年前就相信地事实:


    【迟小满是一名好演员。】


    【从开始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变过】


    【我想让你相信这一点。】


    在十年后,也没有任何改变的事实:


    【因为我相信。】-


    挂掉电话。


    陈樾没有合上电脑。


    在阴郁的光线中,她将迟小满发来的视频再看过一次。


    并不是出于演员的职业素养。


    而是简单的,因为这段视频被沈宝之看过一次,自己便想要多看一次的想法。


    陈樾觉得自己幼稚。


    也觉得好笑。


    但幸好迟小满并不能得知这一点。


    所以看过之后。


    陈樾安静地合上电脑。


    动作很慢地走出卧室。


    今天天气仍然阴郁,没有拉开窗帘,她在昏暗中看到迟小满在沙发上熟睡的脸,感到安心。至少迟小满没有在这个台风天睡在沈宝之家里的沙发上,应该也不至于是因为沈宝之才改变想法。


    尽管她最后改变想法,可能也并不是因为陈樾。


    当然,陈樾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私心,希望迟小满是因为自己才慢慢改变,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影响迟小满最深的那个人,也希望这场台风永远不会停,而迟小满最好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张沙发上,不会走出去受到任何伤害。


    但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中。


    陈樾更愿意相信——


    迟小满会选择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迟小满。


    外在表现改变许多,可内里那颗心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依然闪闪发光的迟小满。


    而能够成为在十年前就发现这颗心的人。


    陈樾已经觉得高兴。


    却不希望沈宝之,或者是任何一个人来抢走自己的特殊。


    所以。


    这天上午。


    她在沙发旁边独自等了很久。


    等到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因为看清她有些无措。


    想要从沙发上撑坐起来的时候——


    陈樾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去碰了碰她柔软无害的脸颊。


    迟小满像感到意外。但也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觉得迷糊,便没有躲开,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着眼,愣愣喊她,


    “陈……?”


    “陈樾?”


    陈樾不回答。


    她用指节轻轻刮了刮迟小满的眼角,假装那里有存在自己去触碰的理由,然后柔着声音说,“这里有根睫毛。”


    迟小满呆呆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


    而陈樾很罕见地没有太顾及分寸。


    也没有很快收回手。


    因为她仍然渴望自己是唯一一个在今天早上收到邮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像现在这样靠近、看见她那颗闪闪发光的心的人。


    不过这种想法太自私。


    于是陈樾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而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在迟小满的眼睛里露出茫然时就收回手。


    然后,她很简单地冲她笑了笑,退而求其次选择实现下一个想法,


    “小满。”


    “你好棒。”


    陈樾笃定以后会有数不清的人说这句话,却仍旧渴盼自己至少是第一个。


    她想这并不矛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一天[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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