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零一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陈童的人生中从不曾出现过“后悔”这两个字。
尽管在二十三岁那年, 她做出与前二十三年人生完全相悖的选择,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可到后来, 她也没有真正为自己之前的二十三年产生过任何后悔。
选择已经做下,再去后悔, 没有必要。
但。
二零一三年冬季伊始做出的那个决定, 当时被她认定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让她在后来人生中产生后悔的次数,不胜枚举。
并非是在后来将其推翻,不再认定为最正确的选择。而是后悔,自己在做下这个最为正确的选择时, 为什么是那么毫不犹豫。
事实上。
从登上去机场的那辆公交车伊始, 透过冬日雾气弥漫的玻璃, 陈童往后,看见迟小满停留在原地,在惨白的冬季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就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做下的选择, 是否会在某一天带来某种不可预计的结果。
于是落地香港之后,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迟小满打去第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 她还没有太多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实感。
电波信号里,迟小满和往常一样问她冷不冷, 声音听上去却和平时不太一样,无措, 疲惫,在嘈杂的医院背景声中听起来很小很模糊, 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以至于让陈童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她们好像是在大厦崩塌下两个同行许久的逃生者, 到达狭窄到只供一人逃出的一次性出口面前, 迟小满把唯一的水源和逃生机会让给她。
而陈童坚定地认为自己先出去求救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所以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但是等自己出去,才发现,原来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回头去救迟小满。
事情是一天一天改变的。
最开始,陈童认为,自己试戏结束,很快就可以回去陪在迟小满身边,等明年开机,那个时候……说不定情况已经比现在好。
后来,她没想到试戏这么快就通过,也没想到,试戏通过后剧组会让她留下来培训。因为那笔培训费用,她留下来。也因为只有留下来培训,才能争取到这次机会。所以她留下来。
再后来,她没想到剧组会提前开机,于是在房间门后面跪了一整夜不吃不喝,哀求陈小萍让自己离开,最后高烧重病。
第二天,终于肯从上海回来治病的表姐上门探访,抱着她哭了很久,把钱凑起来还了一部分给她,也让她争取到陈小萍的心软……去了香港。
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仿佛变成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积木,随时会被抽出一块,随机拼到另外一处……
以至于需要让人时刻绷紧心弦,集中全部精神去应对。
那种情况下。
迟小满的电话就变成积木变化中很小很小的一个缝隙。
缝隙容积很小。
只容得下每天的天气,吃饭,和浪浪每天的身体情况。
最开始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我觉得浪浪好像会好。因为她每天还是能吃很多饭,也还是能走很多路。
陈童坐在试戏的办公室外面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可能只是误诊。
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浪浪今天醒了很久,剧本都快要写完了呢。还问你拍戏怎么样。
陈童在培训的间隙,把自己从那个深圳女青年的身体里面短暂抽出来,说——那就好。我拍戏很顺利。
再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每通开头的第一句话,都会说——浪浪没有事,我没有事。
陈童沉默很久,站在陌生的高楼大厦间隙,吹很久的风,精疲力倦地说——我今天也很好。
然后迟小满就会对她说起今天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说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小朋友收到一颗很可爱的糖果,说自己今天遇到好心的彩虹姐姐,以后不用担心浪浪的治疗费用,说北京今天下了雪好想和她一起看,也在北京的寒风中陪她一遍又一遍去练台词,练戏……
大部分时候,陈童都不会怎么说话。因为她本身就是不太爱说话的人,而每天的培训过程,加之要准备开机,这是她第一次拍戏,她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入戏,只好在日常生活中也努力去靠近角色。
沉溺在片场和培训过程中的感受,像是一滴水流进河水里,让陈童很多时候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那个一个月前还在北京的幸福面馆吃面的陈童,还是那个在香港迷茫混沌的深圳女青年……
“陈童姐姐。”
迟小满总是会在打来的电话里这样喊她。
于是在每天那通并不能持续太长的电话中,陈童会得以片刻的喘息,真真正正感受到自己仍然是陈童。
她渴望听到迟小满打来的电话,渴望自己还在北京,听迟小满在她身边碎碎念,渴望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迟小满的脸,也能给她擦一擦吃东西太快而在嘴角逗留的食物残渣……
却又因为神思恍惚无法给出更多回应。
不过就算她在电话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迟小满也并没有对此感到挫败。她还是会每天叽叽喳喳地打来电话,每天叽叽喳喳地喊她陈童姐姐……只是偶尔,像是在外面被冻得冷,就会吸吸鼻子,问,“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累了?”
“没有。”陈童摇头。她轻着声音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大概是在外面给浪浪买饭。她冷得声音有些抖,却还是对她说,“我在呢。”
“我没事。”陈童低着声音,“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迟小满匆促间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多讲讲给你听——”
“今天我们吃冬瓜排骨,排骨炖得有些老了,没我炖得好吃。陈童姐姐,等你回来我炖给你吃,嗯,炖给你和浪浪一起吃……”
她好像在上楼梯,噔噔噔噔,速度很快,呼吸有些喘,
“对了,昨天浪浪和我说要我帮她染头发,我准备和她一起染一个今年的流行色,先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好了,等你回来应该能看到……”
“还有啊,浪浪的剧本好像快写完了。她说就是结局还没有想通,不知道应该是好的还是坏的,然后我就和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写点好的温暖的东西可不可以嘛,她当时没有说话,可能是还在犹豫……”
“其实你别看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要求很高的,也很倔,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
或许是迟小满的声音太生动,太鲜活。就算是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今天吃的冬瓜排骨冬瓜有点老,她要染的头发颜色会很漂亮,浪浪的剧本每一个字都很用心……
也让陈童因此在空洞和反复的角色切换中觉得,生活会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
迟小满会像这样叽叽喳喳到最后,等到年后浪浪出院,陈童杀青回北京,她们会回到幸福路一起吃迟小满炖的、好吃的冬瓜排骨。
陈童渴望事情是这样发展。
直到她接到那通电话,电话里环境声十分嘈杂,隔了很久,一个陌生的女声挨近听筒,对她进行询问,
“你的朋友好像晕过去了,请问你现在能赶到XXX派出所吗?”
其实听到派出所的前缀,陈童理应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她大脑陷入漫长的空白,身体无意识地替她问了一句,“什么朋友?”
于是女声挨远,问了旁边人一声,“刚刚那小姑娘叫什么名来着?”
旁边人大概翻了翻,隔了几秒钟,说,“迟小满。”
女声便也再次靠近听筒,没有语气地对她重复一遍,
“迟小满,认识吗?”-
【迟小满,对不起。
怎么说呢?虽然很老套,但我还是要像很多剧本里演过的老套剧情那样说——当你猜到密码,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救了。
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以吧,这辈子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热爱工作,为人还特别善良可靠,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亏欠过任何人。
但是你。
哎。
我最觉得对不起你了。
你才二十岁。
其实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吓一跳。
二十岁嘛。
小孩子一个。毕业论文和短片都还没拍完,就要每天给我跑上跑下,还到处借钱,甚至借到你奶奶身上……这真是,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脸都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嘛。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两个在北京碰见的陌生人。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几次。我看着你在我旁边像个橡皮人一样栽瞌睡,都想把你摇醒起来问你这个问题。但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问。因为你一定会说我发神经。
所以到最后也没有问。
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泪流满面,还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那我就要仔细跟你说说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之间想不开。
而是思考了很久,推翻过很多次,最后也仍然下定这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因为我这辈子都活得太痛苦了。
打从知道我有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拼命赚钱,年轻时候,也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我是想要给自己治病,可后来我发现,可能再过两辈子,我都赚不到给自己治好病的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要用这笔钱,把我一直想拍的电影拍出来。
所以就盯上你和你陈童姐姐了嘛。
只是现在病治到一半,钱没了,电影也拍不成了。
哎。
算了。
人又不是非得实现自己的理想。
大概我也就普通人一个吧。
说到底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该认清这个道理。但这事儿挺奇怪的,我其实不想。
我不想到三十岁,也不想认清这个道理,不想承认我真的活到三十岁,也还是会一事无成拍不成电影。
所以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起码还会有你和陈童会记得,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
是不是说人死了作品就会更值钱来的?那我把我的剧本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万一以后被人看上了,你就赶快拿去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犯傻,不要死守着那点我和你之间的情怀什么的,情怀不值钱,也没有用的,知道吗?
可能现在你听不进去。但估计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什么情怀啊,梦想啊,原则啊……都不值一提的。
总体来说,我这个结局也算是轰轰烈烈吧。
所以别想太多。这是我从认识你之前就做出的决定,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把这个决定稍微延缓了一段时间而已。
没想过在北京会遇见你。
没想过那天晚上突然跳到你的单车后面,后来会让你像救世主一样拿着棍子义无反顾站在我前面。
没想过那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我会碰见陈童,后来我的电影会拥有两名最伟大的女主角。
没想过你们两个会这么傻。一个守在北京照顾一个绝症病人把自己的未来抛之脑后,另一个之前和家里闹翻现在为了我跑回家去借钱……好吧,我承认,趁你不在,我翻了你那个记账的小本本。哎,真是的。年纪轻轻的欠那么多债以后怎么办呢?
我心疼你们两个嘛。
所以还想着能撑就尽量撑下去。
而且和你认识以后,这几年过得也蛮开心的。
本来还想看看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也想看看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会不会狼心狗肺到忘了我。
但现在不用看了。因为已经看到了。
很久之前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炼,才会一直是这个跳脱的性子,才会习惯性把每个人都当成好人,成天为别人着想比为自己着想更多。
但这段时间,我病成这样,很多时候都不清醒,而你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你的大人,但你好像也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很可靠,我才发现,其实原来你一直是个大人来的。
所以。
非常成熟、也非常靠谱的大人迟小满,麻烦你在看到这个文件以后,不管再怎么生我的气,或者是不管再多伤心,都最后再帮我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来我藏在柜子里的那本存折,密码我告诉你了啊,文件里我就不写了,怕最后电脑被偷走反而被别人看见了。
总之呢,把存折找来以后,把你这阵子借的钱全部还了,之后如果还有剩,就把所有的钱全部打到文件夹另一份文件的账号里面……
第二件事,文件夹里还有我签订的一份免责声明,麻烦你出示给医院和警察,表示这件事和任何人、任何单位都没有关系。
第三件事,请你不要那么有责任感,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更不要把我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我把剧本留给你们两个,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伟大的作品的,不是非得让你来继承我的遗愿,我又不是你妈。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是亲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所以如果很久以后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你妈妈,也不要太管她对你说什么。要对她生气,明白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凶人。
哦。
我想起来。
可能还有第四件事。
哎。
迟小满。
本来想让你以后有钱了也别忘了我的。
不过现在,估计你应该也很难忘记我了吧。
那就。
请你继续叽叽喳喳地长大吧。
哎,真是的。
我才不要演苦情片。
我要演武侠片。
拜拜。】-
二零一四年年初,腊月二十八,北京的雪下得很大,迟小满还没有拿到浪浪的电脑,也还没有看到这个文件。
因为那个夜晚很漫长。
她摔倒在医院松软冰冷的雪地里面,像一条被抽出灵魂的尸体,被很多人尖锐地、恐惧地经过。
很久,她被甩出去的手机被人捡起来,带着碎掉的屏幕,和里面那张照片,被放到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和她一起被拎在手里,被一辆警车带走,协助调查。
然后。
迟小满和她的手机被分开。
她被关在一个很宽很冷的房间,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带着自己刚刚染过的头发,自己像一粒红色米饭黏在板凳上。
有人在她面前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水,语气和蔼地对她说,“先喝点热的。”
迟小满很茫然地抬起眼,发现自己看不清对面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去端那杯水。
水面有些不稳。
洒在她手上。
对面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来给她擦,匆匆忙忙擦了几下,看她没有任何动作,很奇怪地问,“你不烫吗?”
迟小满摇摇头。她不觉得烫。她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很正常,但还是觉得很冷,便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说话。
对面的人摆摆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行。”
迟小满麻木点头。
对面的人便翻开资料,低着头,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迟小满分开自己发抖的牙齿,努力吐字,“迟……迟小满。”
“年龄。”
“二,今年二十。”
对面的人抬脸,看了她一眼。
迟小满也木着脸看他。
对面的人低眼,继续问,“和死者的关系是?”
迟小满愣住。
她端着那个好像没有温度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水,很久,仍然觉得自己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便问,
“死者?”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会,“你和王恩情是什么关系?”
王恩情。
这段时间。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在医院的缴费单上,在病历本上,在每次医生进病房查房对名字的时候,在护士每次进来换药的时候……
但迟小满仍然觉得陌生。
好一会。
她才缓缓分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唇,艰难开口,
“我,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语气平铺直叙,
“她没有亲人?让你一个朋友在重症之前照料她?”
“我……我就是,就是她的亲人。”迟小满竭力解释,
“其实,其实差不多的。”
对面的人点头,没有再进行质疑。顿了一会,问她,“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跳楼吗?”
房间里面很冷,迟小满可能是太冷了。她有些听不清对面警察说话,也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打开,再被很生硬地塞进去很多冰冷坚硬的雪粒。她无法说话。
于是对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他转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再来一个一个问题问她,
“你觉得她是会突然自杀的人吗?你清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这个时间点她一般在做什么?和平时有没有什么出入?”
“今天她有没有说让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或者是做任何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做的事?”
“在你下楼之前,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疑似告别、或者是交代后事的话,或者是动作?”
“那前几天呢?你有没有察觉到她不对劲?或者是认为她有自杀的念头?”
……
耐心的语气,没有催促。
但迟小满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脸上的沟壑很像是很多条黑色河。她凝视着河,河也凝视着她。
她觉得眼睛痛。
揉了揉眼睛。
“这样,你稍等一下。”这条黑色的河对她说。
迟小满只好停手。
于是河淹过来,淹过她的口鼻,淹入她的心肺之间,将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泡在刺鼻腐烂的液体里面。
“嘭——”
门被打开了。
迟小满勉强去看。
是一个女人。
不是陈童。
也不是浪浪。
女人穿着警服,让她面前的人走开了,然后自己坐下来,看了她一会,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才慢慢对她说,
“抱歉,刚刚我们那位同事的问话不太恰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她微笑着对迟小满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过两天休息好,再来做笔录。”
迟小满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警察不说话。她看着她。
可能灯光太刺眼,白得像雪。
迟小满回看了一会,就已经无法忍受。她抬手,只是想要简单地揉一揉眼睛。
然后。
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很艰难地撑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上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输液管,和浪浪这些天手上连着的很像。
迟小满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发呆。
好一会。
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过来,面色和蔼地告诉她,
“你醒了?”
“发生什么了?”迟小满很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是天使。很小的时候,迟小满认知到这一点,从此对此深信不疑。那天使可以告诉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你在警察局晕倒了。”天使提醒她,“但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情绪消耗太大,给你打了点葡萄糖,你要是感觉好一点,缴了费就可以走了。”
迟小满点头。
“对了。”天使继续和她说,语气有些犹豫,“你朋友……”
“我朋友?”迟小满疑惑抬头。
“王恩情是不是你朋友?”天使这样说。
“对。”迟小满木讷点头。
“她已经确认死亡了。”天使把她碎掉屏的手机递给她,对她说,“警方确认是自杀。可能之后还会联系你去做笔录。”
“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联系她的家人,过来帮她开死亡证明,以及及时将遗体运走。”
原来人死之后还需要做这么多事。
非正常死亡需要去警局问话,需要给出是自杀、而非他杀的证据。
确认死亡之后要开死亡证明,要联系人过来运遗体……
最后才是葬礼吗?
迟小满攥着自己黑屏的手机,很迷茫地坐在病房里面想。
浪浪……
真的死了吗?
没有了吗?
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浪浪了吗?
迟小满仍旧对此没有太多实感。
也不知道自己理应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
迟小满从病房走出去,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缴了费。
没有按照医生说的,去给浪浪开具死亡证明,也没有去看遗体。
本来是要上去的。
但她走到浪浪的病房门口,对着白色的、沉默的墙面发了很久的呆,不明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察觉浪浪的不对劲。
于是也没有走进去。
迟小满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
走出医院。
踩着松软的、崭新的雪。
很久。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只是想要安静一点,只是想要逃开一点。晕过去前她被催促着对昨夜进行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回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是冬天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色的世界。
冬天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夏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不知不觉。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地面上已经被冻硬的雪块。
冰冷雪块溅到小腿,刺骨冷冽。
迟小满在恍惚间抬头。
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关了门,也贴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告示,说面馆要休息到元宵节过后,祝愿老顾客新顾客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迟小满站在拉下去的卷帘门面前,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已经快要到新年。
只剩两天了吗?
她站在熟悉的幸福路,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却突然很想要吐。
于是用冻到僵硬的掌心扶着冻手的电线杆,很艰难地佝偻着腰,痛苦地呕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白色气体。连液体都没有。
她呕吐着自己身体里面被黑色河水浸泡过的一切。
很久。
她努力直起身,感觉自己像一支不灵活的、被很生硬地掰成一百八十度的圆规。
“迟小满。”
有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喊她。
迟小满惘然间在四周看了看。视野模糊,好像黑色的河水还没有从她体内完全流走,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发出很漫长的呜咽声。
视线在某一处方向停下来——
新年之前的路灯很亮,街道很吵,每一个人都在热闹喧嚣中等待着新年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雪气。一个女人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奔过来找她,离她越来越近,头发被风吹得糟乱,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几乎没有血色。
迟小满没有太看得清她的脸。
但下意识。
她朝她走过去。
最开始是慢慢走。
到后来踉跄着。
变成脚步很笨拙的、像是刚刚学走路的婴儿那样跑。
女人奔过来。
她也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深夜的幸福路充斥着饭菜的香气。
她们像两滴很渺小的水滴,被河流推动着流到一起。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她冲过去,抱住跑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把自己藏进女人的怀里,变成一粒被茧裹住的、不想要再出来面对这个世界的蚕蛹。
女人的身体很冷,衣物也很冷。她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雪人。但她很努力地抱着她,拥着她,也颤抖着呼吸,喊她,
“小满。”
“你别害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迟小满因此产生很多的安心,像小时候在校门口站着,站到每个同学都回家吃饭,自己终于被在干农活的王爱梅急匆匆赶来接走。
她抱紧陈童,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想要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不见,却又留恋陈童胸口的温度,也因此很自私很仓皇地……
对自己和陈童这么久不见,陈童身上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穿着,不熟悉的头发长度,不再熟悉的体温,不熟悉的一切……进行自作主张的忽略不计。
“好。”迟小满埋在陈童的肩膀里哭泣很久。
可能是那个晚上太痛苦,后来迟小满每次回忆起来都记忆模糊。
在大片被黑色河流淹没的记忆中,唯一足够清晰的事实,就是那个时候,她大概惶然、惊恐和不安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法很敏感地对某个即将在未来到来的事实有所预感——
命运大概真的就是一条可以容纳很多水滴的河流。她们都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滴,无法决定自己会流向哪个方向。
不止浪浪会突然离开。可能再过不久,陈童可能也会流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又或许。
她只是想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7章 「二零一三」
◎陈童,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殡仪馆最贵的殡葬套餐需要59999, 包含更衣、化妆、联系民俗丧葬仪式、一场华丽漂亮的告别式策划、从花店运过来的新鲜鲜花、和一个昂贵精致的骨灰盒。
最便宜的套餐只需要997块,只有最简单的遗体接运,火化, 和短暂的告别仪式。骨灰盒需要自带,或者另外购买。
她们为浪浪选择的是, 997块的套餐基础上, 加上必须要购买的遗体美容服务, 以及一个彩蛋形状的鲜绿色骨灰盒。
骨灰盒材质柔润,上面绘着些看起来很有艺术感的线条,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彩蛋的形状不像有人在其中长眠,反而像有崭新的生命将会在很久以后从中破壳而出。
迟小满看不太懂彩蛋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但从柜台里所有沉闷古板的骨灰盒看过去, 看到这一个的时候——她觉得浪浪一定会喜欢, 所以即使接待的工作人员提醒她这个骨灰盒的价格是她们整个套餐的三倍,她也决定要买下来。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
迟小满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凑不出这些钱,也忽然记不起浪浪那本存折的密码。
真是奇怪, 她的记性明明很好, 以前背菜名背台词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现在, 一个重复了两遍的六位数字密码,却让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 有人用勺子挖走了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以至于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她刷卡还是现金时——
迟小满像一棵被吹走所有树叶的树,光秃秃地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才从口袋中很勉强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
但天气太冷, 她的手被冻得有些发抖。
拿出来后没能拿稳。
几个从医院窗口缴费过后找回来的硬币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
迟小满匆忙间弯腰去捡。
听见陈童轻轻对那个等待她们很久的工作人员说,
“刷卡可以吗?”
冬日的气息呼出来变成惨白的颜色。迟小满没有起身。
她佝偻着腰, 很艰难地在地上去摸那几个硬币。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回应,之后拿着pos机按了几下。
“嘀——”
刷卡成功了。
工作人员收回pos机,对陈童说,“这几天告别厅的位置不多,你们能接受在明天凌晨进行火化吗?”
明天凌晨。
也就是除夕。
还没有到新年。
迟小满很勉强地摸到那几个硬币,站起来,说,“可以,可以多等一天吗?”
“可以是可以。”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到她手上揉成一团的钞票上,一秒过后,挪开,“只是多存放一天,就会多一天费用。”
“一天多少钱?”迟小满问。
“一百。”工作人员很简单地说。
“那我,我有。”迟小满很慌乱地把手里揉成一团的钞票展开,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一张五十,几个硬币,几张一块……
她努力将每张钞票都展平,却在展平之后突然分不清到底怎么才是一百块,只好抖抖瑟瑟地把所有的都送过去,
“这些,应该够了。”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陈童一眼。
陈童不讲话。
她过来揽了揽迟小满的肩,很久,才低声说,“够了。”
工作人员便也抿着唇,从迟小满发着抖的手里,抽走好几张钞票,领走几个硬币,最后叹了口气,说,“请放心,我会尽量为你们排期到后天。”
“谢谢,谢谢。”迟小满低着眼说。
把所有的钱给出去,她手里就只剩下一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但她抹了抹脸,又继续把这些钱放进口袋里,用很紧很紧的力气攥着。
陈童揽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被冬夜风吹得枯乱的红色头发。
她们不说话。
像两颗很近又很远的雪粒,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面,被明亮的光线残忍地照着。
事实上。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抽走脑髓液的某种脊椎动物,再被放置在某种透明玻璃中,供人观察和实验。
她的眼睛,耳朵,所有的感官,和周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无法清晰感知。
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不清楚从医院的死亡证明,到殡仪馆签订的那些文件是真实还是幻想,也不清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陈童是真实,还是幻想。
直到她们走出殡仪馆。
陈童带她打了辆出租车。
下车之后,她很用力地牵着她的手往幸福路走。
冬日,风大,雪冷。
两个人的手都很冷,很瑟。牵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变的温暖。但还是紧紧地牵着。
是在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面馆的时候。迟小满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还没有吃东西?”
陈童侧身,看着她的眼睛,“要吃一点面吗?”
“好。”迟小满点头。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攥着口袋里剩余的钱,说,“我请你吃。”
“好。”陈童点头。
她们进了面馆。
面馆老板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很多食材都没准备,只有最简单的鸡蛋面。
迟小满数着口袋里的钱,点一碗鸡蛋面。只够一碗。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给老板,牙齿有些发抖,“麻烦,麻烦多加个蛋好了。”
“好。”面馆老板收下钱去煮面。
她们在很普通的一张桌子落座。
面对面。
陈童看她。
迟小满低着眼,拿出双一次性筷子,给陈童很仔细地刮刮木刺,也很简单地解释,“我有点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会吐,所以不吃了。”
陈童不说话。
凌晨灯光明亮,外面雪地惨白。她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一些。
因为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才会让浪浪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
她本来可以完完全全是一个无辜的人,是迟小满带给她那么多的痛苦,让她去找妈妈借钱,让她把辛苦拍戏的片酬都耗在北京,最后好像也没有太多的用处,只能从一通电话中得到“浪浪没有了”的消息。
可迟小满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实际上,迟小满自己现在也难以弄清到底发生什么。
所以等面端上来。
隔着蒸腾的雾气。
她很艰难地冲陈童提了提唇角,把刮好木刺的筷子摆好,说,“先……先吃面吧。”
陈童低眼。
她看着那碗弥漫着热气的面。
很久,她忽然起身,站起来,走到迟小满后面。
迟小满看着她站起来,很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陈童回来。
她拿着一个新的碗,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拿出一双新的筷子,从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里面夹出一部分,也夹出一个鸡蛋。
分好之后。
她将原来那碗面汤多的递给迟小满,轻声说,“我在机场吃过一点,吃不了那么多。”
迟小满很困难地张了张唇。
“吃吧。”陈童这样说,之后自己便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很吃力地吞进去,“别冷掉了。”
其实陈童吃东西很慢,也从来都是细嚼慢咽。很多时候,她都是吃几口就停下来。但这碗分成两半的面,她吃得很安静,也很努力,一口没有停,慢慢地吃。
好像……就是为了让迟小满好好吃饭,所以以身作则。
迟小满看了一会。
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怎么还不吃?”陈童停下来。
“吃。”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很匆促地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大筷子面,“马上。”
她这样说。
也很努力地往嘴里送。
这碗鸡蛋面的味道很普通,可能是老板少放了调味料,所以很平淡。
迟小满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陈童看了她一会,也慢慢地继续吃。
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沉默地面对面分着一碗面。
直至快吃完。
迟小满觉得肠胃很不舒服。
只好慢慢停下来,也在那个时候,才敢认真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童——
很久不见。
其实不该是这样见面的。
在迟小满关于再次见面的设想里,应该是陈童好生生把戏拍完,她带着浪浪坐车去机场接陈童,可能天气由冷转暖。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会嫌弃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所以到最后还是会穿很多。
迟小满也会拿着件新买的外套,踮起脚尖,朝从人流中走出来的陈童用力挥手……
然后。
她们在人群和浪浪的目光中拥抱,努力感受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迟小满呆呆地想。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
陈童也停下来,她顿了一会,抬眼看她,“吃饱了吗?”
迟小满点头。
“好。”陈童也点头。
她和离开北京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头发长长很多,发尾看上去有修一下。应该也痩了很多,脸上的肉有一部分凹陷下去,可能是连夜奔波让她看起来很憔悴。
她穿件在北京冬日里不会长穿的大衣,紫色围巾,眼镜好像也换了,换成一副黑色框架眼镜,不再是夏天那副扁圆扁圆的墨绿色。
依然很美丽。
只是迟小满忽然有点认不出她。
陈童抽出两张纸巾,一张先给迟小满。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接。
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马上蜷缩回去。
陈童动作顿了几秒。
又大概是看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发呆,便轻轻开口,
“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
又低眼,用陈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地说,
“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赶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
很吃力地冲陈童笑了笑,“简直像我的救星一样。”
“迟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迷惘抬眼。
陈童看她。
她们对视。
两个人都很用力。
像陈童离开北京之前,那辆公交车从幸福路驶向很远的地方。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她们被分开,也是这样用力地对视。
迟小满擦擦眼睛。
陈童也慢慢红了眼眶。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
她只是喊她,“小满。”
然后有些艰难地说,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除夕前一天,街道上有种喜气洋洋的萧索。雪地里有很多被堆起来的雪人。
她们从这些雪人旁边路过,静静地往幸福路香水巷走。
陈童牵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
迟小满也牵她的手。
两个人都紧紧牵着。
力道很重。
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对方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大概也是牵了一会手。
迟小满终于从陈童身上找回一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陌生没有因此消除。不过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这种陌生,所以她主动说,“陈童姐姐,那电影要怎么办?”
陈童顿了一会,捏捏她的手指,“没关系。正好剧组放年假也是这几天。”
放柔的声线,耐心的语气,
“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说我要回来的,但没来得及。”
迟小满点头,“那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呢?”
陈童停下脚步。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也跟着停下来,很茫然地眨眨眼睛。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微凉。
但碰到之后两个人都停了很久。
迟小满低眼,缩缩手指。
陈童收回手,对她淡淡地笑,“不急,剧组还没说。”
“那如果剧组说了,你一定要回去。”迟小满很努力地说,
“也要及时买机票,不然这段时间的机票很难买,还会很贵。”
“好。”陈童踩着雪说。
答应得很自然。
迟小满松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完完全全是迟小满一个人的责任,和陈童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她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冬日的地下车库寒冷刺骨。
这些天,迟小满自己很少有时间回来,也没有什么时间搞卫生,所以很多东西都放得很乱,整个出租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天上午。
她们一起从楼上接了热水。
搞了很久的卫生。
才勉勉强强把出租屋恢复成陈童离开之前的样子。
结束后。
迟小满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便趁着陈童在整理被子的时候跑去外面,偷偷一个人对着外面的垃圾桶,把吃的那半碗面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
她很虚弱地撑扶着电线杆,突然抬眼,就看见浪浪在二楼的房子——
窗户紧紧闭着。
这些天这里也没人打扫,窗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迟小满盯着那扇灰扑扑的窗户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很用力地往上面扔上去——
窗框被砸得叮铃哐啷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费力地仰着头,睁着眼睛不肯闭,这样的姿势持续一分钟,她觉得眼睛很痛很酸,仰起来的脖子也很僵很难受,却仍旧不肯低头。
一辆电驴从她旁边开过去,溅起雪块,砸到她的小腿上。寒冷刺入腿骨。
她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圈慢慢红起来,也才很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小小的窗户里面,不会再有一个脸色苍白,染着玉米须头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喊她,
“迟小满,有事快说!别一天到晚砸我窗户行不行!”
以后都不会再有。
迟小满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路边慢慢蹲下来。风将她的红色发丝吹起来,刮在脸上疼得厉害。她像一颗被用刀斩开的火龙果,身体里面流出痛苦的红色液体。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哭太久。
因为陈童还在等她。
不能……
不能让赶回来的陈童太为她担心。因为这一切都和陈童没有关系。她的痛苦不必让陈童承担。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必让陈童看到。
她搞不清楚浪浪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警察口中的死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浪浪是自杀。
她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说这个世界有彩虹姐姐让浪浪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电话向王爱梅借钱让浪浪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藏好那个记账本让浪浪看见……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做得不够好,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话。
她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会有人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
雪地寒冷,迟小满蹲在路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浪浪的不对劲。
到底是隐约察觉了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所以赶快逃开,还是完全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如果是前者她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愚蠢到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小满捂着脸,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拧得很紧,哭得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
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包围她。
她蹲下来,抱住她。也将脸很努力地贴近她的脸,为她取暖。
迟小满失声痛哭,转头,像在水中抱住唯一一个愿意被自己抱住的救生圈那样,去抱紧陈童,抽泣着喊她,“陈童姐姐,浪浪……其实浪浪她很怕痛的。”
“她……”
迟小满说不下去。
眼泪从她们中间淌落下来,填满缝隙。热的,烫的,慢慢变成凉的,瑟的。
陈童很用力地抱紧迟小满。她好像也哭了,流了很多眼泪。她蹲在路边,自己好像也很冷,但还是很辛苦地弯着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迟小满,喊她“小满”,也很辛苦地,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这个夜晚以聚集在一起的眼泪结束。
迟小满哭得很累。
在陈童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从遇见开始,迟小满就像是与生俱来就刻画着夏天的色彩,永远灿烂,永远积极,就算偶尔憋不住要哭,也只是瘪瘪眼泪马上就擦掉。那个时候,她看上去也很可爱。
但这个晚上。
她哭得很艰难,像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液体可以挤出,但痛苦仍旧无法消失,所以只能不断流出一些干涩的、苦涩的东西。
最后她怔怔地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又像只是在闭着眼睛来让自己保持寂静。
只是一两个月不见。
她看上去就已经痩了很多,曲着背的时候脊骨突出,像一条活生生被剖开的鱼。
陈童没有睡着。
她抱着努力把自己曲起来的迟小满,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也不断帮她去擦闭着眼睛仍然会流下来的眼泪。
两个人的手机都被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台上。一个小小的碎了屏的按键机。另一个是陈童的。
碎屏手机一次没有亮。陈童的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
迟小满可能是有所察觉,很努力地掀开眼皮,问,“陈童姐姐,是不是有人找你?”
“嗯,我妈。”陈童在身后静静抱着迟小满,“她问我过年怎么不回去。”
“那要……要回去吗?”迟小满很艰难地问。
“不回去。”陈童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沉默。
“我明年再和她一起过。”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不讲话。
冬夜冰凉刺骨。她们抱在一起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温暖起来。
过了一会。
迟小满很吃力地转过身来,也很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陈童一会。
陈童摸了摸她的额头,蹙了蹙眉,“小满,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迟小满不说话,她在昏暗灯光下愣愣睁着眼睛看陈童。
“小满?”陈童再次喊她。
迟小满忽然凑过来,很轻很小心地吻她的嘴唇。
一个冰冷的、苦涩的吻。
完全无法想象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可这种时候,又仿佛只有这种事可以做了。
陈童无法拒绝,她回应迟小满的吻,也将迟小满抱得更紧。
以为只是简单的一个吻。
但迟小满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之后又像一个很冷的雪人往她怀里缩。
陈童怕她生病,拦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脱,“小满。”
迟小满不说话。
她在晦涩光影下用湿湿的眼睛看她,也任由自己痩细的手腕被她握在手心里。
等了几秒,又继续凑过来,很笨拙地吻她的嘴唇,也很努力地把自己往陈童怀里塞。
眼角的眼泪苦涩地落到嘴唇上。
一滴。
两滴。
又在亲密而甜蜜的亲吻中渐渐消散。
陈童怕迟小满会冷,只好努力将她抱紧。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亮着,照亮这个小的空的凉的房间,一次又一次。
最后消耗所有电量,沉默地关了机-
再醒过来,已经是除夕当天。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醒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睛很痛。
身体也很痛。
像每个关节都被掰开,在这个夜晚又重新被装上去。
她变成一个被黑色河水和白色大雪重新构造的人,有人把她的开心、乐观和愉悦拿出去,在她身体里面装满了迷茫、惶恐、懊悔和绝望。她现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后来她渐渐知道,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一回事,会在某个瞬间就猛然发现,自己再用力想要留下来的很多东西,到最后也都留不下来。
昏昏沉沉间。
迟小满用力睁开眼,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陌生,一点也不温暖,看上去好冰冷。
她张了张唇。
想要喊陈童。
却没有喊出声。
怕陈童根本不在这里。
又怕……陈童真的在这里。
她浑浑噩噩地抱着自己,发现自己已经被穿上很厚的衣服,也在模模糊糊中,看见陈童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站着——
明明旁边就是一张柔软的沙发,是这个出租屋里唯一看上去和她适配一点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童没有坐下来,她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沙发旁边听电话,衣角垂落下来,缓慢而安静地蹭着沙发的边缘。
她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模糊。
迟小满头晕眼花,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很想过去抱一抱她。
所以很努力地撑坐起来。
但没有太多力气下床。
她抱着被子,自己呆呆坐在床边,看着陈童模糊的影子发呆——
没有太久。
陈童像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望过来,然后迅速低下眼,捂住听筒,对那边说了一句,“我等会再说吧。”
挂了电话。
她往迟小满这边走过来,坐在床边,离她很近,影子却离她很远。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额头,蹙了蹙眉,“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迟小满看着她不说话。
陈童仍然穿着昨天那件大衣,没有系围巾,敞出来的脖颈很白很细。也还是戴那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很干净。
她身后的背景,是昏暗没有开灯的出租屋,是那件没有人再敢坐的蓝色沙发,是乱七八糟的、拥挤的旧家具,是发黄的墙面,是昨天刷过很多遍但缝隙里也仍然刷不干净的旧地砖。
陈童忽然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语气平和地问她,
“在想什么?”
迟小满蹭了蹭下巴,慢慢地说,“想你。”
“想我?”
陈童怔了一下。对她笑,“我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好想的?”
“不知道。”迟小满摇摇头。
然后又很木讷地伸出双臂,
“陈童姐姐,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陈童看她一会,似乎是觉得她的状态很不好,想和她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过来抱抱她,也拍拍她的背,轻着声音说,
“不要多想。”
迟小满将脸埋在她肩上。可能是去香港以后,陈童没有再用她们以前经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和洗发水。味道闻起来也不太一样。
于是迟小满突然搞清楚一件事,可能自己抱她再久,也难以再从她身上找到熟悉的味道。但她仍然紧紧抱着,也仍然对陈童说,
“好。”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比夏天还长。那还会比冬天长吗?
迟小满这样想。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告诉陈童,自己的手机里面拍到一张浪浪落下时的照片,自己亲眼看见浪浪砸到自己面前,自己撒谎告诉浪浪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自己借钱的事情被浪浪知道……自己可能和浪浪的死有很大的关系。
就像她没有告诉陈童,她昨天晚上突然凑过来亲她,现在又突然抱她那么紧,刚刚看着她在蓝色沙发旁边站着发呆,看着陈童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
其实每一个看着她发呆的瞬间,心里面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其实陈童好像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其实陈童,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迟小满没有这样说。
因为她还想像现在这样被她紧紧抱着,她渴望自己可以在想亲她的时候就去吻她的嘴唇,可以实实在在摸到她的头发,可以听她用柔柔的声线多喊她几次“小满”……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有一天陈童身上属于夏天的气息越来越少,就算陈童身上的气味会变得越来越陌生,就算陈童注定以后会飞到迟小满踮起脚尖也碰不到的地方……
好像也和现在没有什么关系。
拥抱很久。
迟小满整个人趴在陈童肩上,生涩地用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感受到陈童柔软的脸庞紧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她艰难呼出一口热气,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女人垂落下来的黑色长直发,用很小的声音喊“陈童姐姐”。
“嗯?”陈童给出回应,停顿一会后,将她抱得更紧,“怎么了?”
迟小满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在已经抱紧的基础上,再将陈童抱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8章 「二零一三」
◎“我……我不是坏人。”◎
冬日气温低得可怕, 像有两只在上个冬天冻死的阴魂在屋内飘荡。这是她们在这个出租屋内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们的第一个冬天。迟小满没有想过会这么冷。
她不知道两个人如果抱紧一点,或者是做久一点, 会不会让这间阴暗干燥的地下室变得稍微温暖一些。
所以她突然问,“陈童姐姐, 我们要不要再做一次?”
但陈童久久不说话。
她貌似在为迟小满提出的这个请求感到难过……甚至算是痛苦。
但即便是痛苦, 她也还是像刚刚那样抱着迟小满。
一只手环她的背, 另一只手慢慢地摸她的头发。
脸埋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慢。
整个人表现得很安静,却在很用力地抱着她。
迟小满费劲地思考了一会。
又偏过脸, 想要去吻她的嘴唇。
但陈童躲开了。
她躲开自己的脸, 没有让迟小满亲。
于是迟小满只稍稍亲到了她的鼻尖。
触感柔软, 皮温凉瑟,有液体沁入唇中,湿润咸涩……
陈童在哭。
迟小满最害怕陈童哭。
她不敢再亲她。
她很仓皇地挪开唇, 又极为笨拙地用脸去贴紧陈童的脸, 张了好几次唇, 最终才极为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陈童姐姐,你不要哭。”
陈童不说话。
她抱紧迟小满, 两只手都很用力。
她的呼吸刚开始很轻。
过了一会,难以避免变得有些乱, 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
拥抱本来是最简单的事情。但可能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拥抱过这么久,以至于两个人抱得太紧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痛, 姿势也有些生涩。
迟小满像只笨拙的昆虫展开翅膀抱住陈童, “你……你身上好冷。”
陈童没有说话。她在迟小满肩上很艰难地摇摇头。
其实迟小满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的。但她感觉到陈童贴在她脸侧的呼吸很慢, 也感觉到陈童已经在很用力地抱紧自己,体温却很凉。
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很简单地贴了贴陈童的脸。哪怕她已经产生某种预感,这个冬天会很漫长。而她们之间的拥抱,也大部分都会像现在一样亲密而用力,却永远无法变得像夏天一样温暖。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还是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得更久-
从癸巳蛇年除夕夜开始,迟小满生一场大病。
这很奇怪。
因为迟小满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最大的本领,就是真的很不容易生病。特别是到北京来以后,她没日没夜跑上跑下,几个年头,春去秋来,也都没让自己生过几场重病。
但这场病来得很重,很急。
刚开始是昏睡,迷糊,后来发烧,呕吐,无法进食,极度怕冷,就算是已经穿得很厚很厚,也裹了好几层被子,都还是觉得冷,身体关节生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好像每个地方都被钉进去一颗生锈的钉子。
症状并发,像海水那样淹过来。
让迟小满很长时间都处于一个无法清醒的状态下,也对这个新年的来临没有太多感知。
除夕夜。
她躺在床上持续不断地发着烧。
陈童在床边抱着她,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剂,喂热水,喂一点点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汤。
但就算只是这一点点的汤。
迟小满也喝不下去。
喝了一点点。
就难受地佝偻着腰,全部都吐在地上,吐在陈童的身上。
陈童没有嫌弃她。
她很安静地把她扶着躺下来,再去给她收拾好那些被她吐出来的呕吐物。
整理好。
陈童自己也躺到床上,从她身后很安静地抱住她的后背。
迟小满很顺从地往后靠了靠。
她能感觉到,从后背向她敞开的怀抱很柔软,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很深很湿润的土壤中,在被滋养。
抱了一会,陈童来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继续发烧。
“陈童姐姐。”迟小满艰难地吐出潮热的气体,视野里模糊不清,她费力掀开眼皮,注视着旧黄的墙壁,
“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我们就要去殡仪馆了。”
“嗯。”陈童环住她的肩膀,脸搭在她因为发烧出汗而湿漉漉的脖颈下,“你先睡一会,等会我叫你。”
“那你……”迟小满头晕目眩地睁着眼,“你怎么办?”
“我会陪着你。”陈童说。
“可是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迟小满嗓子很哑,说每一句话都很费力,“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处理殡仪馆,殡仪馆的事情,会很累的。”
陈童过来挡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睁眼。很久,慢慢地说,“我不累。”
迟小满没有力气地笑了笑。她软软地蹭了蹭陈童的手心,还是想要尽量保持清醒。
浪浪是她们两个的好朋友。失去浪浪,陈童其实也会难过。但可能因为迟小满太脆弱,太没有本事,是个很不厉害的恋人。所以陈童无法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悲伤和痛苦。
“那电影呢?”昏昏沉沉间,迟小满说。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无力间想要睁开眼。
但陈童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
她用手心盖住她的眼皮,像在夏天的时候一样,轻轻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再问一遍。
但陈童不让她再问。
她凑过来,很安静地从迟小满的肩膀后面贴了贴她的脸,“你快点好,我就快点去拍电影。”
语气很自然。
听起来没有骗她。
迟小满稀里糊涂,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也觉得应该相信陈童。因为去年,陈童在做这个决定时也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陈童本来就不该犹豫。
这么想着。
迟小满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外面开始变得嘈杂,喧闹。不是烟花爆竹,是有人在喊叫,跑跳,也有人声在用很大的力气喊“新年快乐”。
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侧过身。
陈童已经没有躺在她身边。
和很多个夏天的夜晚一样,这个冬天,陈童也是坐在黑暗中,像一片灰色的影子那么薄,很静默地看着那扇小窗户外的夜发呆。
让世界变成霓虹的彩胶泛了黄,也因为风吹雨打褪了色掉了皮。绣着小金鱼的小窗帘也没有刚开始放上去时好看。
陈童坐在一个小小的木质椅子上,抱着膝盖,黑色长发遮住半张脸庞。
她好像在想什么很悲伤的事情,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迟小满费力地睁眼看她。
想要看清她。
却怎么也看不清。
直到陈童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侧脸望过来——
她们对视。
在黑暗中。
在极为模糊极为黯淡的路灯溢进来的光线下。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晦涩的光影,和一整个恶毒的冬天。
很久。
迟小满提起唇角,“陈童姐姐,新年快乐。”
陈童似乎回过神来。她听到这句话,也朝迟小满笑了笑,带着些冬夜的凉气,用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小满,新年快乐。”-
浪浪火化之前的告别时间很短。
她们没有联系到浪浪的亲人。因为浪浪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某种程度上,她的确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一名在武侠片中孤独游荡的侠客。
所以除了她们两个之外。
在这个凌晨来到告别式现场的,就是一些之前和浪浪有过联系的剧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迟小满借过钱没有来得及还、但还愿意过来的人。
总共加起来,不到十五个。
开始之前,负责她们这单的工作人员找她们要浪浪的相片。
她们来不及定制相片。
就只能很简单地截取了那张合照中的一部分,印出来,放在正中央。
灯光惨白,浪浪头顶还戴着那顶有些滑稽的生日帽,下巴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在相片正中央笑得很开心,对着零零散散过来向她告别的人,给出很灿烂的笑容。这可能就是浪浪的一辈子。
迟小满高烧38.7度,这让她几乎难以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她还是坚持站完全程,坚持对每个愿意在这种时刻到来向浪浪道别的人表达感谢,以及很郑重其事地表明——钱自己一定会还,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告别式的人,基本都不会在意这件事。
她们中间有在北京待了很多年的群演,也有像浪浪一样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能被看见的小编剧,还有渴望自己拍的电影能上大荧幕的独立导演,以及被浪浪看中过、帮助过的小演员……
她们每个人都在风雪中赶过来,握紧迟小满的手,眼眶红红地和她对视。
告别式差不多在上午十点结束。
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过来。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醒她们即将到火化时间。
迟小满头晕目眩,很吃力地曲着腰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陈童站在浪浪那张笑起来很开怀的相片下,久久地看着相片中央的浪浪。
她背对着迟小满,和浪浪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太多。
遗体被急着送去火化。
陈童便在最后注视着浪浪很久,在看到工作人员上前时,低脸用手掌心捂了捂眼睛。再抬脸的时候,她很快速地抹了抹眼角,哑着声音,来问迟小满,“小满,你还有没有要和浪浪说的?”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看了眼相片上的浪浪,很奇怪地笑了笑,“要说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
陈童点点头,没有再劝她。
于是遗体被推进去火化。
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还活生生要她帮忙染头发的人,一个前两天摸上去也是温热的人,突然之间就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变成一个小罐子。
迟小满愣愣看着浪浪被用很简易的小盒子推进去烧,跌跌撞撞地没忍住上前一步——
陈童拦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陈童怀中。
陈童牵紧她的手,揽住她的肩,不让她晕过去。
迟小满紧紧攥紧陈童的手,让自己站在原地。注视着浪浪彻底被推进去,她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不得不蹲下来,弯着背,来缓解自己心口的疼痛。
陈童紧紧护住她颤抖的肩。
迟小满抬起红肿的双眼,分开自己焦涩的双唇,很久,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我能不能……”
说了几个字没能说出来。
陈童揉了揉她的肩。
很久,迟小满看着她,很努力地说,“我能不能,能不能给浪浪换个,更漂亮一点的盒子啊?”
陈童看着她。
眼圈慢慢泛红。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和迟小满说。
但最后。
她只是揽紧迟小满的手,亲了亲她的额头,慢慢地说了三个字,
“没关系。”-
这句话后迟小满晕了过去。
再醒来后。
她发现自己又躺在医院里面。
是急诊室。
周围的病床上躺着很多哀嚎着、看起来很痛苦很痛苦的病人。
迟小满没有哀嚎。
她靠坐在床边,很费劲地抬起眼皮,看着自己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面滴的水发呆。
病房里有很多道声音,很嘈杂。但她还是很敏锐地从其中分辨出——有一道是属于陈童。
陈童又在接电话。
这几天她总是有很多电话要打。
迟小满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去找陈童的身影。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去看陈童,陈童看见她的眼睛,就会很快挂断电话,朝她走过来。
迟小满靠坐在床头。
发了会呆。
看见和旁边病人共用的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张缴费单。
这阵子迟小满对缴费单很敏感。
她看了一会,很艰难地伸出手去够。
吊针的线扯得她的手背有点痛。但她没有管。她够到那几张缴费单,从很小很小的字体里面,找到几个数字——
她身上没有的数字。
很多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的检查,因为看上去就是她承担不起的检查。
迟小满愣愣看着几张缴费单。
在陈童发现以前。
她把缴费单上的数字记下来。
本来是想要记到手机里。
但她不敢再去碰自己那个碎了屏的手机。
本来觉得自己记性足够好。
但又想到自己现在连浪浪的存折密码都想不起来。
所以迟小满很茫然地在病房中转了转视线,和旁边病床上一个哭闹着的小朋友对上视线后——
对方突然看着她打了个哭嗝。
迟小满弯眼笑了笑-
陈童挂掉电话。
将手机装进口袋。
再转身去看迟小满——
还是和不久之前一样。
迟小满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沉沉睡着。她这几天睡得都不是很安稳,好不容易,才在医院睡得安稳一些。
陈童不想打扰她。
便轻手轻脚走过去。
迟小满没有被她吵醒。
她睡着的样子很温顺,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只是皮肤有种病态脆弱的白。
陈童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有些发热。
烧还没完全退。
陈童慢慢收回了手。
她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想要把她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面,但目光下落,却看到——
迟小满睡得很熟,袖口稍微有点缩进去,小臂上的肌肤敞出来。
上面画着些灰色的线条。
陈童觉得奇怪,便稍微把她的袖口挽起来,于是便看到了她手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串数字——
235。
678.
34.
167.
陈童看了一会,把她的袖口放下来。
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面。
继续看她的睡脸很久。
陈童拿起被自己忽略的缴费单。
第一张。
目光落到角落的数字。
167。
急诊室吵闹喧哗,迟小满没有醒。陈童很冷静地翻到第二张——
34.
陈童曲了曲手指。
翻到第三张——
678.
陈童去看睡着的迟小满。
无法再继续往下翻。
从打印机里刚印出来的缴费单崭新平整,从手中抖落下去。
口袋中的手机仍旧在嗡嗡震动着。
陈童有些疲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迟小满坚持不肯住院。
陈童刚开始还想要说服她。
但迟小满却靠在病床上,可怜兮兮地吐着气,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讨厌医院啊。”
因为病重有鼻音,所以听起来像在故意撒娇。
陈童便没有更多办法。
等迟小满的烧差不多退掉一点。
她喊护士来拔掉针,也选择自己背着迟小满慢慢回家。
大概是怕陈童因为自己不肯住院而生气。迟小满一路都很乖顺地趴在她背上,也在她因为背她微微喘气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很可爱地蹭蹭她的肩,对她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把我放下来?”
陈童摇头。
冬天背人很辛苦。因为两个人都穿得很多。但她还是坚持背着她走,就算是背着她会让自己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迟小满安静下来,没有再劝。
浪浪的告别式结束。她们两个似乎没有更多话可以说。聊浪浪的事会触碰到痛苦,聊其它事,却又好像是在背叛刚刚离开的浪浪。
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沉默。
不过在这段路上。
迟小满还是想要让陈童稍微轻松一点,便主动提起,
“其实发烧就是这个样子的,反反复复,就算去医院也不会马上好。”
“好。”陈童慢慢地说,“那这几天都先不去医院了。”
迟小满没想到陈童会直接答应。但仔细考虑,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再频繁进医院,不仅让陈童担心,也会浪费掉很多钱。
陈童的钱。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睡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最后有些迷茫地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夏天偷了懒,才会在现在没办法给浪浪买漂亮一点的棺材,就连自己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都在让陈童付钱。
偏偏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和陈童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病好一点,我就去打工了。”想了一会,迟小满在陈童背上说。
“好。”陈童没有反对。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很辛苦,所以没有力气说话。呼吸也有些乱。
“等我好一点,陈童姐姐你就去拍电影。”好像又下雪了。雪飘下来,落到眼睛里,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说,“不要担心我。”
陈童踩着雪,慢慢走了几步,还是说,“好。”
这个答案让迟小满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
她就趴在陈童肩膀上,再次沉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好几天。
这场病把她折腾得很惨,后来几天几乎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照顾病人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时时刻刻给她测体温,要看她吃不吃得下东西,要给她处理吐出来的呕吐物,要忍受她在昏睡时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和孤独……没有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一点。
于是在昏睡期间。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浪浪临走之前,两次和自己说对不起。
因为想说的每一句话。
后面都隐藏着一句对不起。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照顾好浪浪,对不起。
没有在这个冬天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给你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开心,对不起。
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对不起。
没有让你这个新年过得好,对不起。
不敢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怕说出口之后这些事情会永远都过不去,因为怕以后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要说对不起,因为怕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本领都没有,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平等的恋人,所以更加对不起。
……
这三个字就像这场高烧,在迟小满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面反反复复碾过去。
不想说出来。
所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
频率越来越高。
于是。
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
迟小满说自己要去一趟学校,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点点钱,和在菜市场买的一些菜,捞起袖子准备给陈童做拔丝红薯。
陈童本来不想让她做。但可能是看她真的好很多,也看她对这件事很兴奋,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在发烧,便随她去,也在旁边帮她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做拔丝红薯?”陈童问她。
“新年嘛。”迟小满病久了,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笑,“之前年都没过成。现在总得吃点甜滋滋的东西,这一年才会好过。”
“嗯。”陈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对。”
“对了陈童姐姐。”迟小满一边给红薯削着皮,一边不太经意地说,“我给你买了机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脸,完全没有去看陈童。所以也不知道陈童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陈童在这句话后沉默一会,轻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
“嗯……就是三天后飞广东的嘛。”迟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工,但我这几天还是在想,毕竟是新年嘛,去年又和你妈妈借了钱,所以你陪你妈妈回去过个年也比较合适。”
“而且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打电话催你回去看她吗?”迟小满语气轻松地说,“正好你回去看她,陪她在正月待几天,晚点就可以直接飞香港去拍戏了。”
陈童安静一会,“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
迟小满动作突然停下来。
陈童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了一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不动,便去看。
刚刚那句话后。
迟小满不小心削到手,鲜的、红的血冒出来,流成一条线,滴落下来。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处理,而是愣愣盯着那些血发呆。
陈童很冷静地走过去。
把她手上的红薯芯拿下来。
又带着她在水下冲着伤口。
伤口的血慢慢溢出,和水融合在一起,流进漩涡。
慢慢变淡。
迟小满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冲陈童弯起眼睛笑了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
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用力,多勉强,多奇怪。
陈童看她一会,低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她给她处理伤口。
暂时没有创可贴,只好等她的手冲到不出血了,给她用纸短暂地包着,然后对她说,“你先别碰水了,等会我们出去买创口贴。”
迟小满乖乖坐下来,“那拔丝红薯呢?”
准备好的食材还只削了红薯皮,其它的都没有动,一片狼藉地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童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些食材很久,才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说,
“迟小满,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走?”
迟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才盯着她身上被蹭了些灰的大衣,比较困难地说,“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你是广东人嘛,肯定不太习惯……”
“不是说还会有下一次拍戏机会吗?”陈童侧脸看她,眼神在光影里看起来模糊不清,“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就不一样呢?”
迟小满怔住。
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陈童的说法不太对,便很艰难地分开双唇,“但我不会走啊。”
她对陈童说,
“因为你去拍完戏,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出了太阳,有一点点阳光晒进来。但出租屋里面还是很冷。
迟小满对注视着自己的陈童笑了笑,“不是吗?”
陈童没有回答。
“陈童姐姐。”
迟小满只好再喊她。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眼看她们分得很开的影子,轻轻地说,
“如果,如果换成是浪浪,浪浪还没走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和你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的。”
“但浪浪就是这么走掉了。”
其实浪浪已经离开好几天。但这是迟小满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口很痛,于是不得不抠紧膝盖,才能让自己在尖锐痛觉中维持清醒,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而且到走之前,她都没有拍成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这很可惜,因为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存在着很多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
“拍电影的机会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就像……就像浪浪的离开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说到这里,她对着在阳光下坐着的陈童微笑,“所以这其实和我之前的话并不矛盾。因为你去拍电影,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迟小满很小心翼翼地去握陈童的手,也轻轻对她说,
“但是演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以后就很难拥有了的。”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你长到这么大才发现的、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好吗?”-
迟小满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冬日的出租屋内并不明亮,但陈童还是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到她为这段关系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所尽力表现出来的成熟。
迟小满就是这样长大了。
——在陈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其实陈童并没有被迟小满这段话所说服。因为第一次离开,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当时后悔,还能用“正确”来说服自己。
而现在……
陈童并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次离开,错过的、没有看见的是否会更多。
可能她在这段关系中的成长,突然延缓在迟小满身后。情感上,她不想要离开,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这是迟小满想要的。
她想自己可以尽量满足。
阳光普照,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说,
“好。”
于是迟小满的脸上出现那种肉眼可见的轻松表情。她很长很长地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背脊也彻底松懈下来,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很大的难题。她对她很用力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在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拔丝红薯。”
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仍旧苍白憔悴的笑脸,陈童发觉自己并没有太多愉快核,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如释重负。
好几个晚上。
陈童看着迟小满因此而感到放松的睡脸,都无法将事实认定为——去拍这部戏,就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困难。
更无法因此感到心安。
只要去拍了这部戏,迟小满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原地乖乖等她吗?拍完回来之后,她们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发展吗?
那如果不去呢?不去的话,她和迟小满会在这间出租屋里待到天荒地老吗?会迎来下一次机会吗?就算有下一次机会,那会不会仍旧要她面临和现在同样的选择?
这也是陈童的第一段关系。
她不太清楚,答应迟小满自己会去,是否就已经算是问题解决。
只是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感到舒心,她便也没有办法再主动提出任何反对。
直到要走的那天晚上。
迟小满再次发起了高烧。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睡梦中反复强调——陈童姐姐,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我。
陈童姐姐,你收拾好东西没有。
陈童姐姐,你离我远一点,不要传染你。
陈童姐姐,你妈妈又打电话给你吗?
陈童姐姐,你和你妈妈说,钱我会尽快还给她的,让她不要太怪你……
每个字都吐得很含糊。
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以至于陈童在这个晚上注视着她烧得湿漉漉的脸,蜷着腿在椅子上,坐在黑暗中思虑很久,却在迟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她对视的那一眼,忽然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发麻,也在这种几乎令人感到疼痛的麻木中,彻彻底底明白一件事——
其实去不去拍这部戏根本不重要。
因为好像……
无论是哪一个决定,应该都已经没办法阻止她和迟小满会离彼此越来越远的这个事实。
陈童并不否认自己是彻底的悲观主义,无法对一段关系抱有长久的希望。
之所以会愿意在上一个夏天相信很多,也得到很多。
都是受了迟小满的影响。
距离航班起飞的时间不到十二个小时。陈童从凳子上下来,上了床,从背后抱住迟小满,闻着迟小满身上很熟悉的发香。
深夜光影流连,陈童疲倦不堪地将鼻尖埋进迟小满的耳后,希望这个冬天可以在这个拥抱里过去,这样的话,她也就不必做出任何将迟小满推得更远的决定。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大概有所感知,往她这边偏了偏脸,涩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啊?”
在很多个像现在这样的夜晚,还在夏天的时候,迟小满也总是会这样问她——陈童姐姐,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而陈童也都会像这个时候一样,从身后去抱住迟小满,在她背后摇摇头,轻轻回答,“什么也没有想。”
迟小满不说话了。可能是没有太多精力,又可能是单纯地在发呆。
以前这种情况,她会转过身来,和陈童进行面对面的拥抱,用自己怦怦跳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然后睁着亮亮润润的眼睛看她。
但这个晚上,她没有转过身。
她始终背对着陈童。
像一只蜷缩的、冰冷的小鸟一样被陈童抱在怀里。
但仍旧贴着她的心脏,精力不济地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你的外套送去干洗店了,你明天记得……记得早点去拿一下。”
“好。”
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得到答案,没有再说话。
陈童注视着迟小满像是已经睡过去的侧脸,很久,很轻很轻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因为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都只是和这个夜晚一样。
一个开关停在她面前。
按下,她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走掉,她会前往另一段道路。
但陈童就只是站在那里,无法按下,也无法离开。
因为两个结果都无法接受,两个结果都没办法两全其美,要走一条路,就会失去另一个终点,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犹豫痛苦,悲观消极。
这就是陈童-
迟小满醒过来的时候。
两张拼起来的小床上已经没有陈童,屋子里面也没有人。
机票是下午的。
但陈童大概是不想她去送她,所以干脆提前离开。
迟小满有些失落,但也为此感到很多的欣慰。
她庆幸陈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为她而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把浪浪的身后事处理好,最后好好等陈童回来。
然后迟小满听到手机响。
不是她的手机。因为她碎屏的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
迟小满很茫然地下床,脚软地下床,踩着拖鞋,精力不济地找了很久,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找见陈童的手机——
她们很久都没有坐过这张沙发。
迟小满站在沙发边,看着亮着屏的手机,忽然有些不敢去碰。
但电话响了很久。
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颤抖和焦虑,去接起电话——
于是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童,你在哪里?”
语气严厉,有些尖锐。
是陈童的妈妈。
也是迟小满最大的一个债主。
迟小满张了张唇,很艰难地喊了声“阿姨”。
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很警惕,“你是谁?”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
一连好几个问题,不算咄咄逼人,但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
迟小满孤零零地在出租屋内站着。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时刻,她突然想到,这好像是她和陈童妈妈第一次讲话。于是她忽然很生硬地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至少给陈童妈妈的印象好一点。
而那边的人静了一会。
继续问,
“她上次跟我借钱是因为你吗?”
于是迟小满勉强提起的唇角僵在脸上。她攥紧手机,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借了的钱就算了。”
陈童妈妈打断她,
“我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困难,也不催着你还。”
迟小满愣住。
“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陈童妈妈叹了口气,
“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别再一有什么小事就找我们家陈童了。行吗?”
“我……”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一开口,黑色河水就淹过来,淹进整间出租屋,淹进她的喉咙。
陈童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念叨着,
“她还小,可能是不懂事,可能又是从小被我教导得太善良。但我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一次也就算了,但一次又一次,这么奔过来,也没办法过好她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陈童妈妈的语气不算是太强烈。
甚至都不算是在责怪她。
是那种……迟小满经常会从同学的家长里面听到的碎碎念的语气。
只是可能是语速有些快。
才会让迟小满几乎找不见可以答话的空隙。
于是。
直到电话挂断。
那边传来很漫长的“嘟嘟”声。
迟小满站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发呆很久,才慢慢地说出自己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我不是坏人。”
但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迟小满也没有办法再打过去。
陈童的手机她不太会用。
是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屏幕滑来滑去,里面有很多个小方块。
迟小满本来想要把手机放下来,但挂电话很久,她发现这台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因为不间断地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
【明天能过来吗?导演已经很不高兴了,本来给你五天假期已经很久了,现在延期三天了你还不回来?看到短信尽快联系我。】
【陈童,我是姐姐。】
【听姨妈说你突然跑去北京了,是怎么回事?不拍戏了吗?你之前,之前不是跪了一晚上求姨妈让你回去拍戏吗?怎么说不拍就不拍了?】
信息很多。
这场病真的生得很重,迟小满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还是从中拼凑出很多个事实的碎片——
陈童是从剧组请假赶回来的。
陈童为了去拍这部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跪了一晚上。
陈童这些天接的电话,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
很多个事实涌过来。
太阳好像突然被熄灭,像一盏可控的灯,想要亮在谁面前就亮在谁面前。迟小满呆呆站在阴冷的出租屋里面,突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
就像那天,她站在浪浪的病房外面,也不太明白浪浪到底发生什么。
快要一个周的时间过去。
她现在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
为什么浪浪没有了?
为什么陈童忽然间会因为她遇到这么多痛苦?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事情,陈童要骗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迟小满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直到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她们的车库是卷帘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在中间卡一下。之后还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抬上去。
迟小满转头。
开门的人这次也卡了一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
陈童才掀开整张门。
于是太阳再次照进来一点。陈童也踩着太阳进来。
她先是看见迟小满。
之后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手机。
陈童怔住。
她可能是已经去了干洗店,拿到那件穿回来的大衣,和那条紫色围巾。但她没有穿,她把大衣和紫色围巾都拿在手上,也没有穿之前在北京常穿的黑色棉袄。
她单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裹住的脖颈很细很修长,黑色长发被阳光染成闪闪发光的色彩,脸敞在金色太阳下,看起来很美丽。
迟小满紧紧攥着手机,手机边缘有些硬,硌得让她的手指关节处很痛。
陈童目光落到她攥着的手机,一秒,两秒,很平静地挪开。
她没有把大衣和围巾放下来。
只是把买进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很安静地走过来,对她说,“小满,吃早饭吧。”
她没有看迟小满。
迟小满看她低着的侧脸,沉默着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陈童慢半拍地接过手机,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童一点一点把买来的面拆开,看着陈童动作很慢地拆开筷子,看着陈童不肯来看自己的眼睛。
良久。
迟小满吃力开口,
“陈童姐姐。”
“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却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轻松,也没有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片白色的东西隔开了,做什么,说什么,都难以产生情绪波动。
陈童的动作顿了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坦白来讲——这一刻迟小满认为自己对不起陈童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个,涌到喉咙里来的也有很多很多个。
但她觉得自己心和肺之间的每一处突然之间都突然很痛,无法顺畅呼吸,也几乎难以直接开口询问那些沉重的、直白的东西。
最终只好旁敲侧击,从中挑出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
“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你的短信。”
陈童沉默一会,对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
“嗯。”迟小满吸了吸发堵的鼻子,觉得自己胸腔里面有很多粘稠的液体正在挣扎着塞进呼吸系统,“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阳光暗了很多,出租屋内重新变得昏暗,遮住两个人的视线。
陈童不说话。她站在她面前很安静地看她。连影子也很沉默。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看陈童的眼睛,
“就是我看见你的短信发过来,说这几天把机票退掉又买,再退掉,再买……”
她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来的声音也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9章 「二零一三」
◎“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原来北京的冬天也会有很灿烂的太阳。但这可能是第一次, 迟小满在这间出租屋里看见那么闪闪发光的太阳。是在陈童的脸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站在太阳下, 脸庞被金色亮光照着,闪闪发光, 敏感疲惫。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然后陈童说,
“没有怎么回事。”
迟小满搞不清楚这个回答的意思, 很多时候她都搞不清楚陈童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她总是觉得,就算搞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就算是恋人, 也需要尊重对方心中的私密空间。而很多时候, 她也不是不清楚, 陈童是在为她考虑,是想要保护她。因为陈童从来都不是坏人。
现在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迷茫和无措。
陈童先是像往常那样朝她笑了一下, 接着, 便往她这边走近一步,
“小满。”
迟小满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靠在那张蓝色沙发上, 抵着软绵绵的沙发边缘。
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离远。
于是陈童不得不停下来。她站在太阳和阴影的边界处, 看向迟小满的眼神模糊不清。
迟小满站在阴影里面,被冬日的冷空气裹得透不过气, 手脚都发抖。
但她仍然很吃力地逼迫自己站直,也很努力地看着陈童的眼睛, “那,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其实迟小满经常被骗, 被那个导购骗月亮项链是根据陈童出生那天的月亮定制,被同学骗说只要跑圈就可以得到机会所以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被群头骗走自己攒下来的钱说给她推荐进新的剧组……她就是这样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成为大明星,相信她爱的陈童也会拍到想拍的电影……不过她是真的很少被很信任的人欺骗。
上一次被欺骗,是浪浪让她下楼去打印剧本。
这一次被骗,是陈童说剧组放年假,是陈童买了退,退了再买的机票。
上一次浪浪没有了。这一次,迟小满想象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后果。
“我没有骗你。”陈童没有再走近。
她停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中,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部分,语气很矛盾,既有想要安抚她的平静,也有无法压抑下来的痛苦,音量压得很轻,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惶惑,怅惘,无助……这都是鲜少在陈童身上出现的特质。
因为从夏天到冬天。
她在迟小满面前,都是强大、理性也足够包容的代名词。
但现在。
她用这种眼神静静望着迟小满。
“小满。”
陈童像是想要向她走近,但是又怕她因为自己的靠近产生痛苦,以至于只好悬而不决地站在原地……
第一次,迟小满在她脸上看清真真切切的痛苦。但后来迟小满会彻底搞清楚,因为陈童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像蒙在一层雾里面,连痛苦都是模糊的。
只是她现在无论多用力去看她的眼睛,都始终无法分辨——像现在这样的瞬间,陈童一个人已经经历过多少次。
可能无论问多少遍,陈童也并不会在她面前透露出自己的全部。
“那短信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迟小满费力分开双唇,
“有人说——”
“你为了去拍这部电影,跪了一个晚上才让你妈妈同意?”
陈童不说话。
“也就是说——”
迟小满尽量理解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是为了,为了给,给我借钱,才回去找的你妈妈,然后,然后回去以后,因为你妈妈不同意,所以才没有办法去拍电影,然后,然后才……”
说到这里。
她已经说不下去,只能愣愣地将目光落到陈童的膝盖上——
“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陈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她,语气平静,“不要多想。”
“陈童姐姐。”迟小满呆呆地问,“你那个时候痛不痛啊?”
陈童张了张唇。她大概是想说“不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
迟小满回望着她,很用力地等待着陈童的回复。只是有一秒钟她忽然觉得——
陈童现在好像那张被放置在出租屋里的蓝色沙发,没有办法被搬出去,也没有办法再去触碰谁,只好暂时被搁置在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
也像她从刚刚进来开始就拿在手里的大衣和紫色围巾,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穿上去,也没有办法彻底放下来,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一直拿在手中。
还像那些一次又一次发过来的短信,显示机票成功退订,扣除手续费,下一条又显示机票成功预订,提醒乘客按时登机。再过几个小时,又会有下一条,显示上一次预订的机票再一次退订……
在迟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陈童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能就算她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迟小满显然并不是可靠的、合格的恋人。
也因为……
她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
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好像和小时候以为的完全相反。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够手牵着手将痛苦减半。而是两个人在一起,连痛苦都加倍。
所以在陈童给出答复以前。
迟小满很仓皇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也突然跑过去抱住陈童。
这个拥抱发生在半明半暗的太阳下,比冬天温暖,比夏天冰冷。
但时间很短。
一秒,两秒……感觉到陈童因为自己的拥抱产生游移……甚至是再次产生那种矛盾的、可能是反反复复在想要留下来和飞走之间犹豫,以至于悬而不决的痛苦。
迟小满便松开了她,自己退到阴影里面,肩膀微微发着抖。
但她她竭力地扬起唇角对陈童笑,也抹了抹从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对她说,“陈童姐姐,时间快到了,要不,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吧,好不好?”
陈童在阳光下看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太着急说话。
被搁置的蓝沙发,无法穿上也无法放下的大衣围巾,退订再重新去订的机票,无法做出决定以至于时时刻刻把自己搁置在痛苦中的陈童……
潮湿寒冷的出租屋,在大雪中被摔碎屏的手机,渴望陈童可以飞得更高的迟小满,渴望陈童可以自由自在的迟小满,渴望陈童没有任何痛苦的迟小满……
“我的意思是……”迟小满掐着掌心,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气,“这段时间我们分开后,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在北京,把我的、浪浪的这些事情处理好,然后……然后……”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陈童仍然看着她,很久,缓缓蠕动着唇,轻着声音询问,“迟小满,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难过,好像只是简单地阐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迟小满却因此呆在原地。原来分手这个字眼,就算是已经在很多个电影片段中听过,但和亲耳听到还是会不一样,会让她觉得唇齿发苦,像咬破舌尖,觉得疼,也觉得麻。
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想法很单纯,认为分开一段时间,就只是简单地分开,这段时间她们可以不必联系,也不必见面。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什么事情去打扰陈童,可以让陈童安安静静拍完电影,不必担心她,不必想她,也不必接到她的电话,从她打过去的某一通电话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马上从自己光明、闪闪发光的未来里倒退来找她——
就像陈童妈妈说的那样,她们分开之后,陈童才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是陈童在房间里面跪了一夜也要去做的事情,是陈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欢的事情,是那个冬夜,陈童坐在路边等迟小满去接时最渴望得到的机会……无论如何,迟小满不应该成为她的阻力。
其实迟小满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至于分手……
她没想过原来这就是分手。
下意识想要说不是。
但她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童,看见陈童的脸庞被半明半暗分割成色块,看见陈童眼中的平静和接受,看见陈童眼中的痛苦。
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场短暂的恋爱中,自己可能既没有那么好,没有能力去让陈童相信,让她独自留在北京会是最合理的选择;
也没有那么坏,能让陈童彻彻底底抛弃这种痛苦、犹豫和难熬,下定决心离开她身边。
如果好一点,她们能在一起很久。
如果坏一点,她们能痛痛快快分开。
偏偏不好不坏,才最没用。用更多力气坚持下去,似乎也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
“是这样吗?”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轻着声音问她,“迟小满,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迟小满的思绪被很用力地拽出。
她看向陈童在阳光下平静的、柔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却也在这种疼痛中慢慢明白,人长大就是由这种无法做出抉择但偏偏要做出抉择的瞬间累计起来的。
阳光弥漫,迟小满想要笑一下,但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这场对视中发酸、发胀,最终不得不主动选择结束这场漫长的对视,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愣愣地说,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迟小满低脸,反反复复地擦着自己脸上落下来的眼泪,泣不成声,
“好像,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陈童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
这天的话更加少。
她没有再问迟小满任何事,也没有再来看迟小满的眼睛。
太阳照进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她在太阳下站了很久。
可能有十几分钟,像一朵云漫长地停留过后终究会离去。她慢慢把自己拿在手中的大衣穿上,也一圈一圈地围上那条紫色围巾。
之后。
她去拎起迟小满这几天给她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还是放着那些东西,衣服,手套,荨麻疹的药,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
陈童没有特意把那条项链拿出来。可能是忘记了。
她拎着行李箱从迟小满身边经过。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掉在了地上——
声响很大。
迟小满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去看陈童,也不敢去看她掉下来的手机。
迟小满竭力低着脸,看着太阳慢慢照进来,看着自己蜷缩着的、丑陋的影子。
陈童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接着动作很慢地弯腰。她低着头,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捡起来后。
陈童攥着手机,在地上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才重新站起来,将目光落到迟小满身上。
那可能是她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完全可以怨恨迟小满,甚至是可以要求迟小满现在就把她借给她的钱还掉。
但她只是很简单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记得把早饭吃了。”
然后转身。
拎着行李箱,走进太阳下,身影一点一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一次分手。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浪浪那些剧本里的分手桥段那么声势浩大,简简单单地结束在很普通的一个冬日。
病没有完全好,年也没有完全过完。
那天。
迟小满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得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很多盏灯,看见外面有很多个小孩子跑跑跳跳,自己也突然跑出去,用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点钱,买了一瓶自己从来都喝不惯的酒。
想要学人家买醉。
但喝了几口就全部吐掉。
原来酒精的气息那么难闻。
迟小满蜷缩在床边,很安静地想。
原来分手就是这种感受。
不是那种一分掉就马上陷入痛苦觉得这个人从自己世界里消失。
而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让她间歇不断地生出“陈童现在有没有到香港”“陈童有没有吃晚饭”“陈童现在在做什么”“陈童今天晚上会不会睡好觉”……这种想法。
人的大脑好像就是这么笨的东西。
只说一遍不够。
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才能因此彻底接受、也习惯这个事实的存在。
醒来后她看到酒瓶歪倒在地上,里面吐出些透明的液体,想要去捡,踉踉跄跄却摔倒在床边,手摸到床沿——
她突然愣住。
往里摸了摸。
枕头下面带出来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被留下来的两千块钱。
整整二十张钞票。
迟小满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僵着手指,把这两千块钱也记在自己的账本里面。
冬日手指冻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她用力攥紧黑色的笔,很用力地去写,也很用力地去擦眼泪,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这条记录中打了五颗星星。
最后她抱着这个小账本,在床边曲着背,泣不成声。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明明已经强调过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将已经重复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部都推翻。
不记得到底向自己重复多少遍,又推翻多少遍。
迟小满的病慢慢痊愈。
于是她明白,再严重的病,也会有好转的时候。就像再爱的一个人,也会有忘记的时候。只是前者时间比较短,后者时间比较长。但她希望在陈童身上,这两件事的时间都不要太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
浪浪的房子到了期。
迟小满终于敢去收拾浪浪的遗物,也终于敢打开浪浪留下来的电脑,看到浪浪u盘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才知道这个u盘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单独被命名为“陈童”的文件夹-
回到香港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这场分手就惨痛欲绝。
也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事实,因此影响电影的拍摄。
导演刚开始还有点生她的气,但后来看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角色,甚至整个人的状态比去之前还要更好,因此脸色对她缓和很多,也时常和她开着玩笑,说,
“早知道你回来之后状态会更好,就早点让你回北京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陈童只是淡淡地笑,不会说太多。
那个时候导演就会突然指着她的表情,很高兴地说,“对,就这个表情,来,机位架起来,给她拍个大特写,留着当素材——”
陈童就会很耐心地对着镜头,再次像刚刚那样笑一次。
完美的,没有任何游移的。
以至于这位新生代女导演对她做出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就应该吃这口饭的,也曾多次表达对自己没有因为过年期间的这些小打小闹就放弃她这件事感到庆幸。
只是有一次。
她们拍完当天的片段。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完全没有由来地问,“陈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
“有个朋友出了事,我回去看看。”陈童很简洁地说。
“朋友?”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么重要?让你电影都不拍了?”
“嗯。”陈童说,“之前我要来试戏的时候,没有钱可以来香港。”
“她们两个……”
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前拿出来,才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了。”
导演瞠目结舌。
陈童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重要。”导演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又能来拍电影,状态还这么好,也是你这两位朋友帮你的了?”
陈童不说话。
导演没有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任何不对劲,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那你要帮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了。”
陈童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导演说,“好。”
导演看她一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和角色更像了。”
“多少人试一辈子镜也演不到电影女主角?”导演和她开着玩笑,“你倒好,说请假就请假,说跑就跑,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不过嘛,这也和我们电影内核挺像的。”
陈童淡淡笑笑,没有再回话。
这天收工很晚。
陈童一个人来香港拍电影,没有签公司,身边也没有助理。
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她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事情,也明白,其实演员就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而已。只有在某个人的眼中出现时,看起来才有那么闪闪发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她应该也不会这么想要当演员。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上去比上个夏天痩,皮肤很白,像是在上个冬天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所以被松松垮垮的卫衣罩着的腰很薄很细。她新年刚染的红色头发现在因为褪色变黄了很多,但她没有去染黑,还是坚持留着那道分界线。
整个人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辛苦,也没有太多朝气,但看上去还是很生动,鲜活。
她很努力地抱着一束看起来开得很新鲜的鲜花,像是下意识想要冲她笑一下,但是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只好表情很奇怪地看着她。
“迟小满。”人来人往,陈童隔着倒映着霓虹的水洼喊她。
“啊?”迟小满目光躲闪。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躲,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跟过去,最后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和她对视,“嗯,是我。”
“电影拍完了。”陈童隔着光影对她说。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陈童看不清迟小满,迟小满可能也不是很能看得清她。
但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来看陈童,大概是想要把花送给她,所以抱着花局促不安地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也一边很费力地开口解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可以和好了吗?”陈童毫无逻辑地打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陈童没有解释。像上个夏天她突然去亲吻她的嘴唇,也从来没有给过解释。
现在她静静地抱着那束杀青的鲜花,在很多次她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曾经说过很多次要一起来的这座城市,和迟小满对视。
这次对视很漫长。
迟小满大概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很慌张地蠕动着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能是——你在说什么啊?
又可能是——我只是来祝你杀青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可能是——是有东西忘了给你。要还给你的钱我差不多凑齐了。
但她和她对视。
没有持续到两分钟。
汽车鸣笛,街道开始落雨。
迟小满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带着春天的鲜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昆虫,把头砸进她的怀里,抱紧她,很久,很小声地对她说,
“真的可以吗?”
雨落下来,像蜘蛛丝一样滚过这座城市,把渺小的她们织在一起。陈童隔着鲜花回抱住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陈童的第一次分手,仍然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处理得并不成熟。后来回想起来,她在这段关系中为数不多地把话说得直接,就包括这次向迟小满要求和好。
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自尊直接说“我想”,而是拐弯抹角,说“你想就可以”。
不过或许因为这个人是迟小满,才能让不够勇敢、不够坦诚的陈童,不必时时刻刻去袒露自己那颗脆弱的、但是却不愿意脆弱的心。
最开始她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先亲谁谁说喜欢就是认输。现在她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更想和好谁先来找就是认输。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迟小满抱着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很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
迟小满好像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两个月咯
第60章 「二零二三」
◎“杀青快乐。”◎
《霓虹》第93场, 第五镜。
香港,夏季末尾,今天没有下雨, 气温很高,街道熙熙攘攘。
刘树坐在轮椅上, 脸色郁白地低着脸, 戴着面巾, 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
李小鱼扶着轮椅,站在刘树身后,很茫然地看着从高楼大厦中泄出来的太阳。
太阳像细细丝线,两个人像两粒风尘仆仆的昆虫, 面对着这座自己向往许久、却始终陌生的城市。
李小鱼低声说, “刘树, 我们好像到了。”
刘树费力掀开眼皮,有些迷惘地看了看周围,笑了笑,
“嗯, 我们到了。”
话落。
声音飘远。
街道的嘈杂声和喧嚣声瞬间拢过来, 很多人经过她们, 举着电话,步履匆匆, 很多车经过她们,鸣着笛, 尖锐聒噪。
她们停在原地,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紧紧挨在一起, 脸庞上、身上、衣物上都落满闪闪发光的金色阳光,一个新的世界朝这两个年轻人走过来。
像一个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新世界,又像一个普通的、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的旧世界。
“Cut——”-
喇叭声中传来清晰的指令。
镜头和机位推走。
周围的人群和刚刚比起来没有变化。大多数人还是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大多数车也还是鸣着笛,从她们身边开过去。
迟小满发了会懵,看了眼旁边坐在轮椅中的陈樾。
像是心灵感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樾也抬起眼看她。
太阳依旧金光闪闪,落到她们两个脸上,落到她们两个撞在一起的视线中。
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迷惘和茫然瞬间从心中消失。迟小满也如释重负地笑,很久,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杀青了。”
“嗯。”
陈樾看着她,目光在太阳下显得很柔和,
“我们的电影杀青了。”
话落。
像是一种预示。
等候在镜头外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激烈的、嘈杂的、兴奋的……像一汪庞大的海洋冲过来,将她们两个的目光冲散。
芳姐本来已经放假回香港,这天过来探班,扶着肚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把一束花送到迟小满手上,“小满导演,杀青快乐。”
方阿云前几天也来了香港,因为迟小满生了一场小病,她听说以后马上赶过来,这几天变着花样给迟小满炖汤,说要好好给迟小满补一补。最后一个补拍的镜头拍完,她也走过来,隔着鲜花抱了抱迟小满,之后又柔柔地竖了个大拇指。
迟小满抱着鲜花,朝她们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
“小满小满!”
身后突然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迟小满匆促间回头,便看见有几个女孩子站在马路对面,高高地举着红色横幅,上面写——
“《霓虹》杀青快乐!彩虹协会永远支持你!”
迟小满笑了笑,冲着这些特意赶过来的女孩子很认真地弯腰鞠躬,持续十秒钟后,她直起身来,又很用力朝她们挥挥手,高着音量对她们说,“很危险,快回去!”
几个女孩子也朝她挥挥手,然后很听话地散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迟小满盯着她们,等她们各自走到安全的地方才稍微放心。
陈樾的经纪人沈茵从她身边经过,把陈樾从轮椅上扶起来,抱着两束鲜花送到她怀里,对她说,“一束我的,一束你妈妈特意嘱咐我给你送的。”
陈樾接过来,先是看了眼那边抱着花呆呆吹风的迟小满,再低着视线,看了会手中的两束鲜花,“嗯,知道了。”
人声鼎沸,沈宝之带着几个平时在剧组里就比较活跃的年轻人从机位后面挤出来,先是看着她们扶了扶眼镜,然后一挥手——
“嘭”——
彩带飘落下来,将金色的世界染成五彩缤纷的碎片。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人群熙攘,彩带飘摇,日光摇曳。她抱着鲜花,隔着憧憧人影,很费力地去找陈樾的眼睛。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
她们的眼睛终于相撞。像两条渺小的河流汇聚在一起。
金色太阳下,陈樾隔着人群朝她笑。
彩带落到头上,肩上,手里的鲜花上。迟小满愣了几秒,也对陈樾笑了笑。
然后。
她很拘束地抱着手里的两束鲜花,朝她走过去。
陈樾也抱着花,慢慢朝她走过来。
鲜花在风中吹得飘摇。
撞到一起。
花香四溢。
陈樾停下脚步,在金色太阳下盯着迟小满看了会,然后替迟小满摘下眼尾停留的一片彩带,柔声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不是小满导演了。
迟小满想要笑一笑。但不知怎么,明明杀青是件很圆满的事情。她却很想要掉眼泪。
意识到这样很不争气。
她勉强憋着眼泪,红着眼圈点点头,对陈樾说,“嗯,杀青快乐。”
声音很小。
特别是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樾似乎还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对她笑笑。
又垂下眼来观察她一会,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也像是想过来抱一抱她。
但刚杀青的片场人流量大,环境鼓噪,到处都是机位。
所以陈樾只是摸了摸她慢慢泛红的眼圈,便很快蜷缩回手指,最后很简单地说,
“这么多年,辛苦了。”
不是“这么多天”。
是“这么多年”。
迟小满愣了一会,想要回应,却在分开双唇后,一下子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像一滴水滴到河流。
“嗯……”
她勉强抱着手中摇摇晃晃的鲜花,仰了仰头,去盯温暖的太阳,“其实我不想要哭的。”
“没关系。”陈樾这样对她说。停了一会,还是伸手过来,用手背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说,“片场哭的人很多,不止你一个。”
“是……是吗?”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嗯。”陈樾说,像是和她开玩笑,“不然你转头看看宝之。”
哄小孩子的语气。
但迟小满还是下意识转头去看,便看见——
和她们隔着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沈宝之摘下眼镜,很勉强地擦了擦眼圈。
旁边的沈茵看见,过去拍拍她的头。沈宝之刚开始还很嫌弃,像是想要说“不要在外面拍我的头”,但下一秒,她又别别扭扭地去抱住沈茵了。
迟小满笑出声来。
下一秒。
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愣住,转头去看自己旁边的陈樾。
陈樾对她笑,“迟小满,我现在好像也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不太清楚陈樾在说什么。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她仍旧没有搞清楚当时在贵州,陈樾为什么忽然会生出一场重病,为什么会突然要求重拍,为什么后来会痛苦到需要回香港……
只知道。
在从香港回来以后。
后面的拍摄都很顺利。
按照她们分开之前说的。
回来以后陈樾把前几天拍过的戏份重拍了一遍,后来的状态也调整得很好,没有再出现过之前那种看起来很矛盾很痛苦的状况。
只是也没有再和迟小满每天一起吃饭,没有再突然过来拥抱迟小满。
她对迟小满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只能算是礼貌,客气,每天看见她会冲她笑,在她拍过镜头后也会蹙着眉心指出她们没有配合得很好的地方。
偶尔两个人独处,陈樾也会像往常一样,关心她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她冷不冷,问她有没有睡好,也问她最近有没有在吃药。
只是相对来说,她们独处的机会变得很少。
迟小满不算是性子迟钝。特别是这些年,她对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感知尤其敏感。
以至于她很清楚——
从香港回来以后,在后续的拍摄过程中,陈樾都在尽量避开和自己单独相处。可能在剧组其她人看来并不明显,但这就是陈樾避开一个人的方式。
可能这和陈樾想要维持的拍摄状态有关。
所以迟小满也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委屈和难过。只是失落是有的,也难免会在情绪低落时频繁出现。例如,在陈樾和自己对视一秒就马上挪开目光后,迟小满也会抠紧膝盖,抿紧嘴唇,跑到机位后面去吹一吹风。
但无论如何,她单独跑出去吹风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因为她现在是整个剧组的导演,需要为电影负责,也需要为自己的女主角负责。更因为,她不想要陈樾产生不必要的担心、自责,以至于再次出现当时那种高压下生病的状况。因为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让另外一个人痛苦。
不过就像迟小满向陈樾承诺的。
如果这是陈樾想要维持的状态,想要解决的问题。那迟小满一定会努力去帮助她维持,帮助她解决。
如果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陈樾重新变回那个在演戏上面游刃有余的陈樾,不必时刻处在悬而未决的痛苦中,那迟小满一定会支持她这么做。
只要这是陈樾想要的,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只是现在……贵州的部分在上个月就已经拍摄结束,香港的结尾镜头也在转场几天内就顺利拍完,刚刚,她们又补拍完最后一个结尾镜头的最后一镜,收到很多人的鲜花和祝福。
二零二四年四月份。
快要入夏,电影《霓虹》全体杀青。
迟小满尚未对此产生太多实感。
陈樾突然又对她说,“我现在好像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秒。
陈樾已经过来抱住她。
可能是上个拥抱还发生在冬天。而现在已经快到夏天。
再加上中间还隔着三束鲜花,于是这个拥抱有些生疏。
以至于陈樾抱住她的时候,搭在她肩上的手,也稍微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这个拥抱并不算隐秘,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但又因为她们是电影的主角,是两个从秋天合作到夏天的女演员,就算是在杀青之后进行简单的拥抱,好像也没有太亲密。
迟小满想了想,便也去抱了抱陈樾。她将下巴搭在她肩上,费力地思考了一会,想陈樾为什么说现在可以抱她,想陈樾为什么又说一遍杀青快乐,但想了一会没有想通,所以只是学沈茵和沈宝之那样,拍拍陈樾的头,也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这段时间辛苦了,陈童姐姐。”-
杀青过后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一场戏收工,晚点还有在饭店安排的杀青宴。
所以简单的拥抱过后。
她们就被人群挤在一起,各自抱着鲜花,肩并着肩拍了一张大合照。
这次沈宝之没有被她们两个挤在中间。她揽着沈茵,把沈茵拉进来站在陈樾旁边。
方阿云不是很习惯人多的地方。
所以迟小满也在集中精神照顾她,她把她紧紧拉到自己身边,握着她有些粗糙的掌心,抿紧嘴唇对她说,
“阿云阿姨,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
方阿云过来摸摸她的头,没有找出手机来打字给她看,只是看向她的眼睛里面也有些泪花。
迟小满被她看着也有点想哭,便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脸,没有说话。
“来,开始拍了——”
负责合照的摄影师用喇叭喊着。
人群从聒噪逐渐变得安静。
迟小满吸吸鼻子,从方阿云肩膀上抬起脸来。
不小心撞到陈樾的肩膀。
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陈樾侧脸,看她一会,对她笑,“没关系。”
迟小满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但摄影师已经在催促。
于是她抿住唇,没有再讲话。
“来,该擦眼泪的把眼泪都擦了,大家现在笑一笑啊!”摄影师这样说。
于是几排人齐齐整整地笑出来。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倒数三二一。
很久以后迟小满打开这张相片,会发现这上面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生动。
蓝天白云下。
芳姐扶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另一只手很亲热地挽着方阿云。
方阿云有些不习惯芳姐的自来熟,便只是有点拘谨地站着,但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她的另一只手被迟小满紧紧牵在手中。
所以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维持着稍稍侧脸的趋势,目光好像是在看着旁边的迟小满,又有点像在看陈樾。
迟小满一只手紧紧牵着芳姐,另一只手抱着鲜花。她的肩膀和陈樾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她在笑,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弯起来,被太阳晒着眯成月牙。
陈樾的肩膀和迟小满的抵在一起。她微微侧脸,好像也在注视着迟小满。不过脸上的表情很显然在笑。她站得很直,唇角扬得很高。
沈茵站在陈樾这一边,她歪着头在关心旁边的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秒钟很匆忙地看摄像头,笑得很仓促。
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突然很用力地揽着沈茵的肩膀,她可能是第一排的人里面笑得最开心那一个,也可能是眼睛看起来最红最肿的那一个。
“咔嚓——”
合照结束。
道具撤走,人群和机器逐一散场。
芳姐扶着肚子,被大女儿搀扶着上了车,上车之前还是像之前那样,往迟小满手里塞了两颗扁扁的糖果,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杀青了,多吃点糖。”。
沈宝之拖着沈茵上车,在关车门之前,对迟小满和陈樾说,“晚上杀青宴见——”。
陈樾看着她们的车开远,然后抱着鲜花转头,看迟小满,
“晚上杀青宴见?”
“嗯?”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旁边的方阿云,有些犹豫地说,“我再看看吧。”
“好。”陈樾点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她,也跟着旁边的小棋一起回到车上。
杀青结束,每个人都需要从这场电影中抽离,走向不同的方向。
迟小满很喜欢电影——
是因为电影可以让很多个鲜活的、生动的人聚在一起,共同为某一个镜头努力。
也是因为,电影会在开始和结束时都有个确切的仪式,提醒这个人来了,宣告这个人走掉了。中间会有排期表,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景,都会有着很清晰的倒计时。
这一点和人生不太一样。
因为人生就是——
这个人来了,这个人又走了。不会有任何提醒和仪式。
人来人往,迟小满注视着陈樾慢慢上车,在原地站了一会。
转头。
她看见方阿云在目光柔柔地看着自己。
低了眼。
习惯性地笑了笑,“我没有事。”
方阿云耐心地看她一会,摸了摸她慢慢红掉的眼角。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没有关系,不要害怕。”
“嗯。”迟小满笑笑,“我知道阿云阿姨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方阿云看她一会,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迟小满!”
身后传来声音。
迟小满回头。
有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束鲜花,模模糊糊地看着她。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在看清女人的模样后,突然觉得很诧异。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紧方阿云的手,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先把方阿云送上车,然后自己再迎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目光走过去,轻着声音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好歹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都不能来看看你吗?”女人冲她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喏,杀青快乐。”
片场人多眼杂。迟小满抿着唇,还是把花收下来。
“我正好这几天在香港,听说你们电影要杀青的消息,来看看。”宋莺莺看她把花收下,停了一会,才开口,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认识你。”
“把你从大马路上捡回去的时候,你就问我如果和我签约,可不可以拍电影……”
“现在你想要的电影终于拍成了。”她对迟小满说,“恭喜。”
“但是你骗了我。”
迟小满盯着她的眼睛。
慢慢地说,“你当时骗我说,只要签约,就有机会。”
“我没有骗你。”很多年过去,中间发生很多事,两个人的身份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简单。宋莺莺站在迟小满面前,还是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时一样,语气直白,没有太多掩饰,“如果当时没有和我签约,你不会再留在北京,现在也没有机会在香港,收到那么多人的鲜花,和杀青快乐。”
迟小满抿紧唇,“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宋莺莺看她一会,挪开目光,
“当然,如果当时没有和你签约,我也不是现在的我。这么多年,你确实是比我手底下其他艺人听话多了,不闹绯闻不偷税漏税……说到底,我也没想过你真能把这电影拍出来。”
迟小满皱了皱眉。
宋莺莺偏脸看她,笑出声来,“放心,感谢的话我没有想和你说,你听了也会觉得恶心。今天也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毕竟以后大家在圈子里都是合作伙伴,好聚好散,就别总觉得我会在你背后干坏事了,也别总是担惊受怕,我没有这个时间。”
迟小满不说话。
宋莺莺没有说更多。
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挥了挥手,本来要走,但在上车之前又回头,眯着眼睛对她说,
“还有啊,别以为成了自由人就皆大欢喜了。要拍电影,这条路你还要走很久。”
尤其随意的语气,“以后多留个心眼吧。”-
怎么也想不到宋莺莺会突然出现。
某种程度上,这个女人从出现在她生命的第一秒钟开始,就散发着不简单的气息。
只不过九年前,迟小满性子单纯,一心一意只想要把浪浪的电影拍出来。
遇到宋莺莺时她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方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其中是否会隐藏着她看不到的弯弯绕绕。
九年时间,她们的合作说不上顺顺利利。但也正是因为宋莺莺,迟小满认知到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想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就需要在此之前先付出代价。
而九年后迟小满也学会,对于宋莺莺说的每个字,都要始终维持警惕心。也因为宋莺莺的出现而产生恍惚,突然明白,她的人生好像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
和宋莺莺结束合作关系,以后不必再为此感到忧心,也不必再和这个人有太多联系。
在她生命中贯穿了十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迫切想要拍出来的《霓虹》,这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电影今天在香港杀青,不出意外,剩下的部分可以安全收尾。
下一步该做什么?
迟小满忽然之间想不出来。但宋莺莺的出现,不仅让她对未来感到恍惚,也让她回到酒店以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宋莺莺时的场景。
也再次想起——
她和陈樾分了两次手。
电影拍摄期间,她可以暂时摒弃迟小满的身份,当自己是导演,是出演李小鱼的演员,她和陈樾之间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要为《霓虹》,为角色让步。
但现在电影结束,小鱼和树的故事结束。她要重新做回迟小满自己。
要做一个怎么样的迟小满?
做一个怎么和陈樾相处的迟小满?
是再次含糊应对,将她们认定为很简单的合作关系,在之后的上映、宣传中和陈樾维持着小鱼和树的默契……还是会在电影彻底结束后,像过去的九年一样去相处?
以后她们还会是那个样子吗?
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遥遥相望,一年来也难得见一次面。
还是说……
以后,迟小满也能在很多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提起陈樾的名字?
这会是好的事情吗?
她们,以后会成为这个圈内的普通同事?还是会成为提及对方时为对方感到高兴的搭档?
迟小满想不清楚。
收工后她去看了看方阿云,陪着对方说了会话,才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突然觉得房间很空,大脑也很空,便蜷缩在床边,呆呆地坐着。
已经快要到夏天。
香港的气温很高,就算是坐在地面上也很温暖,不会像那间北京地下室的地板那么冷,冻到她后来想要站起来,都直接晕倒在地面。
“咚咚,咚咚——”
门被敲响。
只敲两下。
迟小满如梦初醒,勉强站起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想要开门。
但在开门之前。
门外先传来一道放柔的声音,
“小满,你还好吗?”
是陈樾。
“我没有事。”迟小满抹了抹脸。没有眼泪,只是手有些凉。
“嗯。”陈樾站在门后。
她传进来的声音有些轻,“我刚刚听小棋提起,你的经纪人刚刚过来找你。”
克制的担心。
可能在她开门之前就先出声,也是担心她的状态不好还要去给她开门。
于是用这种方式表明——她随时都有可以不开门的权利。
迟小满低着眼。
打开了门——
陈樾站在门外。她原本低着视线,看到迟小满开门,有些惊讶。但很快,她整理好脸上的惊讶,对她很柔软地笑,“没事就好。”
“她就是来给我送了束花,说杀青快乐。”迟小满对她解释,“陈童姐姐你放心,她没有和我说什么恶话。”
恶话。语气有点奇怪。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知道她在笑自己。
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尖,“你也没去杀青宴吗?”
“去了。”陈樾很简洁地说。
迟小满很困惑地眨眨眼。
下一秒。
她又看到陈樾孤零零地在廊道下站着,便下意识想要让开门让她进来。
陈樾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口,站在廊道的光影下看她。
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想了想,决定和她开个玩笑,“杀青宴主演突然跑出去算怎么回事?”
陈樾笑了一下。
然后又歪头,“杀青宴导演来都不来算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愣住。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反应过来,也跟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看着始终站在门外的陈樾,说,“陈童姐姐,你不进来吗?”
“不了。”
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愈发觉得疑惑。
陈樾在灯光下看她,目光柔软,“明天见。”
明天。
“所有戏份都杀青了,明天你不先回家看看吗?”迟小满抿着唇说,
“毕竟也是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去。”
“没关系。”陈樾说,“可以不急着回去。”
迟小满点点头,没有再询问更多,也以为陈樾在门口站着不进来只是和自己打个招呼,说完这句话就会走。
但陈樾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又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小满,明天见吧。”
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或许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
迟小满愣了一会,手指抠了抠门框,张了张唇,心脏也跟着她分开的双唇很突兀地跳了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答复。
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踌躇,轻启红唇。
“没关系——”
“好。”
这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的。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住。
迟小满紧紧绷紧着下巴,也紧紧抠着手指。
陈樾顿了半晌,放柔了声音,询问,“小满,你刚刚是不是说‘好’?”
像是没有听见,所以想要询问。
又像是听见了怕自己听错,所以想要确认。
“嗯。”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否认,更不想在陈樾面前成为出尔反尔的人,便只好软着声音说,“明天见。”
“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唇,没说其它。
陈樾看她一会。
似乎是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身后有剧组的其她演员吵吵闹闹地经过,嘴里还在讨论着杀青宴的事情。陈樾低着眼,没有和这些演员对视,也主动将视线从迟小满脸上挪开,轻着声音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或许是思绪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中,迟小满恍惚中只勉强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陈樾转了身,看着陈樾的影子经过自己的身边。
看着陈樾停下来。
听到陈樾突然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过神来。
陈樾转身,观察她的表情,在廊灯下很温柔地对她笑,“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今天先睡个好觉。”她这样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因此从恍惚中被拽出来。
她看着面前陈樾清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因为明天可能会发生很多未知的事情,而今天她的期望只有一个。所以她也真诚地、带着最大的期望,很认真地去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你也要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一天[眼镜][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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