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二零二三」
◎“我很想你。”◎
迟小满半夜醒过来一次。
她很难睡个彻彻底底的好觉。
因此那个时候。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发觉周围环境还很黑,好像天还没亮。
有一瞬间的茫然。
之后。
她感觉到床垫另一边有陷落的重量。
也感觉到身旁躺着一个正在凝视着她的女人,她费力掀了掀眼皮。
而女人像是注意到, 便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那时迟小满忽然产生某种奇妙的感受——仿佛两颗甜蜜的糖果掉进空落落的罐子里,一颗糖果的名字叫作陈樾, 另一颗叫作, 外面天还这么黑她和她的时间还剩很多。
幸好。
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
也无意识转身, 两只手去环紧陈樾,再次沉沉入睡。
从黑夜到黎明。
再次醒来后迟小满又觉得后悔,也因此产生某种渴望,希望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可以尽快发明出时空穿梭机器, 让她可以将在睡眠中浪费掉的八小时重新来过。
不过那时陈樾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对她说,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很珍贵的八个小时。”
迟小满抿唇。
她刚清醒不久, 和陈樾一起前往陈小萍的住处,有些犯困,没听明白陈樾的话, 因此只是软绵绵地挨在陈樾肩膀上, 有些奇怪地歪头看她一眼, 然后说, “好吧。”
陈樾笑出来。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声音柔轻,
“你可以再睡一会。”
迟小满没有再睡。之后她和陈樾一起先回了陈小萍的住处,看望陈小萍, 给陈小萍买了早饭回去。本来是不想要陈樾再送自己去机场,但陈樾坚持, 她没能坚持过陈樾。
于是最后。
她们又站在机场前分别。
周末午后, 临近假期, 机场的人比工作日多很多。
她们都戴好口罩帽子,在其中像很多普通的恋人一样,很大方而简单地在拥抱中分别。
有的时候迟小满匆匆忙忙被相机和人群围堵着经过机场,瞥见机场在拥抱中恋恋不舍的恋人、友人或者亲人,都会停一停脚步,稍后把人群和目光带去别的地方。
那时人群和闪光灯像水一样弥漫到喉咙。迟小满低着头步履匆匆,会在路过之后彻底松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想这种拥抱的机会势必很珍贵,自己最好不要擅自对此进行破坏。
而现在。她自己成为享受拥抱的一员,突然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庆幸。可能也正因为此,她积到好报,在这个隐秘午后获得和陈樾拥抱很久的机会,没有人在经过她们时有所怀疑。
“陈童姐姐。”不记得抱了有多久,迟小满很紧张地发出声音。
“嗯?”陈樾出声回应。
“还有多久?”迟小满声音绷得很紧,像只很警惕的猫儿。
陈樾笑。也从她肩膀上抬头,很配合地看了眼手机,“十三分钟。”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好。”
陈樾不说话。她很安静地环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
过了一会。
迟小满没忍住又问,“现在呢?”
陈樾再次看了眼手机,“五分钟。”
“好。”迟小满语气轻松。
她低着眼,看陈樾肩膀下面的地面,看见有很多人路过她们,每一个人都脚步匆匆,拖着行李走得很快。也让她因此莫名其妙变得很紧张。
“现在呢?”抱了一会,她又问。
陈樾不说话。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迟小满沉默了一会,语气轻松地开口,“是不是已经到了?”
“嗯。”陈樾说,“差不多了。”
但她还是没有松开环抱着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要拖很久。因此强迫自己主动和陈樾分开,也主动地笑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下次见面会很快的。”
陈樾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
“嗯……”迟小满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
陈樾动了动唇,说,“好。”
迟小满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其实要说的话,昨天分开时已经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也没有必要。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要走了。”
“好。”陈樾还是这样说。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转身想要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听见陈樾在身后喊她。
“小满。”
于是那时迟小满快速回头。
人群熙攘,机场嘈杂。她们的眼睛在仿佛洒落着金粉的阳光中相遇。
“嗯?”迟小满对她笑。
陈樾在人群中站着看她,表情被日光晒得有些模糊,可能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意识到像这样的分别,她们以后还会进行无数次。
于是最后。
陈樾只是对她笑了笑,很简单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对她说,
“落地之后给我打电话。”-
十个小时就这样过去。
再次落地北京,迟小满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
她在这里生活将近十年,却忽然在这一天对自己走过很多次的地方感到陌生。
于是落地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陈樾打电话。
陈樾其实不算是一个重度使用手机的人。在片场的空闲时间,她都会用来看剧本,或者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思考什么。
但这通电话。
她接得很快,也在接起来之后,第一时间对她说,“小满,到了吗?”
“到了。”迟小满抬起眼,看见午后金光洒到眼前。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她们在这里相爱,在这里分别,也在这里拍过她们的电影。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你呢?陪妈妈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今天姨妈过生日,我们准备去姨妈家吃。”陈樾说。又问,“你呢?”
“我和阿云阿姨说了。”迟小满点头,“她应该会在家里等我一起吃午饭。”
“好。”陈樾说。
“嗯。”迟小满点头。
两个人突然又没话讲。和十年前谈恋爱时不一样,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太擅长碎碎念。分开以后,在电话里讲的话,反而没有见面更多。
安静了一会。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想要开口,
“你——”
“小满——”
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于是那一刻。
两个人都停下来。
之后,陈樾先笑出来。
笑声飘过来,从广东飘到北京。迟小满也跟着笑。
等笑完了。迟小满也差不多上车了。这是她提前联系好租来的车——
和公司的经纪合约结束。现在一切事务她都要自己联系。这次回北京,还有很多之前的代言、广告以及一些商务,都需要自己联系,再去处理。但她没有因此觉得烦闷。
她坐到车上,关好车门,准备自己开车回家。听到陈樾在那边对她说,“小满,我刚刚又看到你的广告了。”
“嗯,什么广告?”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准备开车。
陈樾没有马上出声。
迟小满比较费力地从机场开出去。她现在开车还不是很熟练,但她想让自己慢慢习惯。然后她听见陈樾说,“一个手机广告。”
后面没有任何逻辑地接了一句,
“小满,我很想你。”
迟小满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樾的声音从那个黑掉的小屏幕里传到这边来,很清晰,“但我没有因为想你就觉得很难熬,反而很开心。”
可能是某种奇迹般的信号传递。迟小满开着车,偶然在这句话后抬头,看见某个建筑上挂着一个陈樾的广告——
广告上的陈樾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穿好看的墨绿衣服,在对着正在小心翼翼开车的迟小满笑。
迟小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再对那个小黑屏幕里的陈樾轻轻地说,“我也是。”
陈樾笑了一下。
没停多久,突然又喊她,“小满。”
语气有点孩子气,
“我以后看见你的广告,可不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
“当然可以。”迟小满觉得陈樾的话很奇怪 。她们已经是恋人。虽然恋人这个词语正式套用在她和陈樾身上,还是让她有些恍惚。但她仍然会为此咀嚼到很多的愉悦。
所以她说,“不管有没有看见我的广告,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也迅速补充,“当然也不止打电话。”
因为迟小满想到,她们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能随时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陈樾可能也是想到这一点,笑了一下,最后柔柔对她说,
“好。”-
电话在迟小满将车开回小区后挂断。
她停好车,怕方阿云等太久,上楼的步子有点急。
开门之后。
她看见夕阳已经落到房子里,而方阿云正歪头倒在沙发上打瞌睡。
迟小满稍微舒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点屋子里还很亮。
她把行李放到旁边,之后风尘仆仆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方阿云旁边的沙发上——
或许是电影拍完之后她的生活改变太多,让她平白无故生出许多感触,在一个很普通的回到住处的傍晚,对着方阿云面庞上生出的纹路发起了呆。
时间流速真的很快。
在迟小满的印象中。
方阿云好像永远都是她刚把她从贵州接回来时,那个温温柔柔又很沉默的样子。
现在仔细去看,她才发现方阿云也变老很多。不知道浪浪如果有机会看见,会是什么心情。会和她一样觉得心酸,也产生某种不知缘由的难过吗?
这么想着。
迟小满抿唇,而后恍惚间去摸了摸方阿云的头发——
方阿云睡觉也很轻,所以她刚伸手过去,她就揉着眼睛醒过来,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稍微发了一会愣,然后冲她笑起来。
迟小满也笑。
明明和方阿云前几天才在香港见过。她却感觉很久都没见。
因此她没有忍住,去抱了抱方阿云,也软着声音对方阿云说,
“阿云阿姨,我回来了。”
方阿云拍了拍她的背,大概是让她快去吃饭。
迟小满便也没有再拖沓。
她和方阿云一起吃饭。
还是熟悉的四菜一汤,每一道都是迟小满喜欢的。
她坐下来,去摸了摸碗,依然还是热的。
她的眼睛也跟着有点发热。
方阿云给她舀了一大碗饭,端过来。
迟小满很认真地拿起筷子吃。
方阿云大概是已经吃过,在餐桌对面很安静地陪着她吃。
吃饭的时候迟小满没有说话,她把每个菜都试过,也把方阿云给自己舀的这碗米饭都吃完,最后放下筷子,对方阿云弯着眼睛笑,“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过去很多年,她们都是一起这样度过。
迟小满直播被骂吃饭吃得太难看一点也不像女明星,方阿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排骨。她们一起吃饭,迟小满对她说——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迟小满的剧播出去被骂抢角色,迟小满上综艺被说表演型人格,迟小满要拍电影的消息放出去被骂痴心妄想……每一次,方阿云都这样做。
今天。
方阿云很认真地在手机上打字,最后给迟小满看,
“小满老师,谢谢你拍完电影。”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
她抠了抠手指,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方阿云摇摇头,又敲字给她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迟小满点头,觉得方阿云说得对。但也费力张了张唇,想要和方阿云说没关系。
方阿云却继续敲字,“我想她如果能够知道,会很开心自己的电影被拍出来,还是被你们两个拍出来,但也会很心疼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十年过去,方阿云和她提起浪浪,她还是会难过,就好像身体里面堵塞很多盐粒,令她感觉到咸,也令她感觉到某种窒闷的满。
面对每个人,她都可以假装自己从那件事中过去。唯独面对方阿云,她好像无法假装。
迟小满红了红眼睛。
低眼。
不想被方阿云看到跟着一起哭出来。
她抹抹眼睛。
转去房间,找出那本被自己藏起来一直没有动过的存折。
她把存折推还给方阿云,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这些钱你还是要自己留着。”
十年前,迟小满年纪很小,却在浪浪身上学习到最重要的一课——生命很脆弱,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也很脆弱。也并非是因此完全变得悲观。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
那个时候如果浪浪的电话已经注销,而她没有接到那通电话,那方阿云要怎么办?
“不是不想让你投资。”迟小满看着方阿云的眼睛,对她解释,
“我只是想,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的工资,你要留下来存给自己。”
那个时候,迟小满对自己,对未来,对要拍的电影,都没有太多信心。
她不敢贸然把方阿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投进去。她想万一自己因为电影赔得一干二净,或者出什么事情,方阿云至少还能有保障。
方阿云不讲话。她低眼,看着被迟小满推过去的那本存折。
迟小满怕她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便又轻着声音,很努力去开玩笑,“当然,我以后还是会给你开工资的。”
方阿云没有继续敲字。她像是在发呆。
迟小满便试探着,慢慢把存折推过去,“阿云阿姨,你先留起来,好不好?”
很久。
方阿云终于有反应。
她沉默地把存折收起来,没有产生从前犯病时呼吸很快的反应。她看迟小满很久,张了张唇,像是很想要和她说话,但最后没能说出来。
只好再去敲字,
“小满老师,谢谢你。”
看起来不是拒绝和生气的反应。迟小满松了口气。她看着方阿云,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她自己,她会对方阿云说——是应该的。
但现在,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一句被自己忘记很久,后来又从自己在远方的恋人身上学会的话。
她对方阿云笑,也说,
“不客气。”-
和方阿云的对话在存折归还以后结束。回到北京之后的一段时间,迟小满都变得异常忙碌。
实际上——
她没想过电影结束后还会有那么多工作等着自己。
经纪合约结束,但她身上的商务合约并没有结束,很多之前合作过的品牌都发来意向邮件,向她邀约新的合作。虽然之前就已经重新签过一遍。但一年过去,不少合同都需要续签,或者是因为电影拍摄周期太长,现在也需要拍摄新的商务内容。
电影后期被安排在五月底开始。但在此之前,出租屋的拆景安排已经推进。作为导演,迟小满不能甩手不管,除了联络人安排拆景和收尾工作之外,拆景那天,她自己也去盯了现场。
狭窄的单人床,泛黄墙壁上的旧海报,车库内放置的水盆,盆装向日葵,红色枕头,蓝色床单……一件一件都被拆下来,堆到道具车里准备回收。
租来的车库慢慢空下来。拆景的同事最后也一个一个走掉。迟小满独自在车库里面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道具车后厢装着满满当当的道具,在红色夕阳下闪闪发光,被运送出去。
像小鱼和树从这里搬家离开,而她们也从小鱼和树的世界彻底抽离。
迟小满把这一小段视频发给陈樾。
陈樾因为那天要陪陈小萍去医院复查伤口,没能赶过来。看过视频以后,她马上给迟小满打来电话。
迟小满锁掉车库,自己揣着衣兜,慢慢走出去,也慢慢对电话里呼出一口气,“陈童姐姐,现在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陈樾可能也是在医院外面,环境有些嘈杂。她呼吸很轻,像是也在对这个故事进行漫长的回忆,很久,才说,“嗯,结束了。”
迟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粗糙廉价的车库门——可能是因为夕阳像一层纱,旧车库变得很模糊,像被扔在陈旧世界的一个锚点。
“小满。”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她转身,看见路的另一头就是高楼大厦,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笑了笑,对陈樾说,“就是有点感伤,但好像还挺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说。
声音很柔,“今天先回家吃一顿热的饭,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要挂电话?”
“不挂。”陈樾说。
迟小满抿唇。
陈樾停了一会,说,“陪你走完这段路以后再挂。”
迟小满张了张唇。
本来想说不要,但听见陈樾轻而慢的呼吸声,她没能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旧车库——
她已经走得很远,旧车库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金色圆圈。
她呼出一口气。
再次转身。
对电话里的陈樾点头,说,“好。”
陈樾没有说更多话,她静静地呼吸着,像只是很普通地陪伴迟小满走出这一段路。
迟小满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转身回望。她慢慢踩着影子往前走。
黄昏闪闪发光,夏天再次降临,她听着电话中陈樾的呼吸声,往另外一个崭新的世界走去。
从去年经纪合约彻底解除之后,这段时间内总是有不少国内的经纪公司给迟小满发来邮件,想要邀请她见面洽谈她空下来的经纪合约。
但这件事迟小满还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因此从去年到现在,她都只是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回到北京以后,她也没有太快去联系那些仍旧试图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甚至因为忙不过来,不得不推掉一部分商务。
“不可惜吗?”
听到她因为忙不过来推掉一部分商务,陈樾在电话里问。
“不可惜。”
迟小满想了一会,说,
“只是可能以后在路上看到我的机会会变少,陈童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陈樾那天在和妈妈逛超市。她顺势拍了一张印着迟小满半身像的饮料瓶过来,然后说,“因为我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你。”
迟小满笑起来。她坐在阳光房的沙发上,看着沙发外面的太阳发了一会呆,“那我也不可惜。因为我现在好高兴。”
“高兴什么?”陈樾问她。
“高兴可以坐在阳光房里晒太阳。”迟小满刚处理完一份商务合同,把眼镜摘下来,趴在沙发边缘打了个哈欠。
“还没去过你的阳光房。”陈樾说。
“那你下次过来。”
迟小满的声音有些犯困,“我带你在……在这里晒太阳。”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静了一会,又在电话里轻着声音问,“要睡一会吗?”
“有一点想睡。”迟小满的声音变得很慢。
陈樾笑,没有说话。
迟小满越来越困,也觉得陈樾的笑声飘得越来越高。
好像一朵在她头顶飘来飘去的云朵。
她伸手去抓云朵。
结果发现自己被调皮的云朵托起来,飘到窗户外,飘到阳光下面,吹着暖融融的风。
“啪嗒——”
她的手机掉下来,滑落到地毯上。
电话没有挂断。
陈樾轻轻呼吸,很久,声音很轻地说,
“睡个好觉。”-
这一觉迟小满睡得很长,很沉。
还做了很多个梦。
她梦见北京炎热的夏天再次来临,她和陈童,还有浪浪,三个人在大太阳下吃着冰棍,影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浪浪说,迟小满你好小气,请我们吃冰棍都只吃小布丁。迟小满不服气,说有本事你自己付钱。陈童在旁边温温柔柔地笑。
她梦见陈樾,陈樾和她一起窝在阳光房的沙发上看书,迟小满看得迷迷糊糊栽瞌睡,陈樾笑起来。之后迟小满不好意思地醒过来,看见陈樾笑,自己也笑。两个人就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笑得东倒西歪。
她梦见方阿云,方阿云走过来,把她滑落到地上的空调被捡起来,给她盖上去,然后摸摸她的脸,忽然开口对她讲话,“小满老师,你现在开不开心?”
迟小满想到刚刚那两个梦,模模糊糊间,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我好开心。”
方阿云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再说话。
她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像是看她很久,最后走出去。
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很暗,阳光房里的阳光落幕,变成黑夜,像水一样漫到眼睛里。
迟小满从沙发上起来。
揉了揉眼睛,从地上捡起手机,和陈樾的电话已经挂断。
她给陈樾发微信:
【陈童姐姐,我醒了。】
陈樾没有马上回复。
迟小满忽然觉得口渴,她走出去,发现屋子里很暗,很安静,好像除了她以外都再没有别人。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出去,有些迷糊地给自己倒一杯水,又坐回到餐桌,一口一口慢慢抿。
家里没有人。
她想方阿云可能是出门买菜,便给方阿云发微信:
【阿云阿姨,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去买菜?】
又说:【阿云阿姨,你今天不要买太多菜。一个人提着会难受。】
方阿云没有很快回复,可能是在很辛苦地拿着手机和人讲价。
迟小满抿抿唇,准备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找一找方阿云。
她这么想,然后把喝完的水杯放回去,却在路过客厅时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停下来。
踩着拖鞋,转到那个玻璃柜面前。
这是她搬家之后特意打造的一个玻璃柜,里面本应该放着一个彩色蛋壳,蛋壳上面绘着一些迟小满看不懂的线条,在物价昂贵的二零一四年,需要将近三千块。
但现在蛋壳没有了,空下来的位置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小满。
请原谅我这次没有喊你老师。写下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奇怪,明明你把我接回来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是个小女孩。但我却总是习惯喊你小满老师。
可能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是那个保护我,照顾我,赚很多钱想要给王恩情拍电影的小满老师。我很少感觉到你是小满,是一个比王恩情小很多的女孩子。
所以这次想要喊你小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在去马来西亚的飞机上,可能没有办法接到你的电话。但你不要着急,我现在应该也很开心。
其实这些话应该当面和你说的。但是每次看着你的眼睛,看见你努力看我,努力听我说话,我都比较难过。我想有的时候你看见我也会是这样。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把我想对你说的话单方面写下来。
这十年来你很辛苦。
其实我是个比较自私的妈妈。我有的时候看见你那么辛苦,看见你一遍又一遍对我强调要把电影拍出来,也会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让人家的孩子为我的孩子做这么多呢?
但最后我都没有说。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妈妈,我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却还是希望王恩情的电影还能有机会被拍出来。所以等电影真正拍出来,那天我看见你和沈制片一起吃饭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我发现自己在你面前也一直接受你的善良,一直接受你为我、为王恩情做的一切,都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放弃也没关系。
对不起。
小满。
我有的时候看你睡着,觉得你的样子看起来很乖,看你吃我做的饭吃得很开心,也会很高兴。我会想,反正我没有了女儿,你也没有找到妈妈。我以后要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以后要当你的妈妈,一辈子照顾你,感谢你。
但这样不太可以。
因为我是王恩情的妈妈。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永远会让你忘不掉王恩情。
那个彩色蛋壳是你花了很多钱给她买的,但是我拿走了。我知道这是我不对,所以去问过价格,给你在微信里面发了三千块。不要误会,不是想要和你算清账,是觉得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背着它走背了那么多年。
可能很久之前我觉得我在你身边,是和你一起在背。但电影拍完,我从沈制片那里听说你去找自己喜欢的人的样子很高兴,还听说你几乎是跑过去的。
我才发现,这十年来你很少有这样跑过,有时候你走路很快,但看起来身上还是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有时候你睡着了,但看起来也没有多轻松,好像连做梦,都在背着那些王恩情留下来的东西。
杀青那天,我们拍大合照。我好久都没看见你那么开心,后来我看合照,我发现每个人都在因为这部电影拍完而开心。尤其是你,你站在她身边笑得那么高兴,我也才发现,这十年来,你都很少这样笑过。
可能是因为王恩情的蛋壳太重,让你根本没办法走自己的路。就算我在你身边,也都只是让你一个人背着它而已。
我没有帮到你太多。
对不起。
有的时候让你不仅要背着它,更要背着我。
你很辛苦。
但是小满。
你今年已经要三十一岁。
已经比王恩情都要大了。
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你一直背着她、背着我往前走。
以后能不能放下来呢?
我想要直接问你这个问题。但我又想,问不问都是一样。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你在我面前,就永远没办法放下来。
那天你回来,我看着你很认真地吃我做的饭,看见你把存折再拿出来给我,我很难过,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因为王恩情,你从二十一岁长到三十一岁,都很少有时间、有机会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其实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活应该都是很精彩很轻松的。就算偶尔会有辛苦,也不应该是像你那么辛苦。
所以那个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问我自己——
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女儿,我应该要怎么做?
后来我想到答案。
我希望你生活精彩,生活轻松。
我希望你少一点辛苦,多一点开心。
我希望你放下王恩情,完完全全去过自己的生活。
其实不想要再继续亏欠你的。但我还是把你那天给我的存折拿走了。因为我想,我要是没有拿走,你肯定会担心我,会想很多坏事情。那我就最后亏欠你一次。
但请你不必担心我。
在你拍电影的这段时间,我学习了开车,考了驾照,也一个人去了很多次人多的地方,去了很多次机场,周围的商场,街市,还学会了买机票,坐飞机,学会了用手机上的地图,去了北京的很多地方,学会了买地铁票,学会了跟团旅游,学会了去加油站给车加油……
因为王恩情从小有个梦想是环游世界,所以我带着她去环游世界,第一站是马来西亚。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天决定要走,我正好看到机票便宜,也想到马来西亚天气很好。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带她去环游世界。不用担心我钱不够,因为我最近看过一部环游世界的纪录片,发现我到达一个地方,可以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做一段时间的事,攒够钱,再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可能下一次见面,就是在另一个国家。但不管我在哪里,等电影上映,我都会回来,用我赚来的钱买很多张电影票去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年还没有陪你过生日。本来要等过完你生日再走的。但我又想,好像今年你已经不太需要我的陪伴。甚至可能还会因为我碍一点事。
虽然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但我一直知道,你的生日不在5月22日。也猜出来,你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因为每年这一天,你都会躲进阳光房里面不出来,假装自己是一只蜗牛。
我看过新闻,知道你是怎么想这件事。
有的时候也怪过那个抛弃你的妈妈,觉得怎么可以不要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妈妈那么狠心?
但现在我也要走了。轮到我和你告别。
我才突然想到,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在离小满很远的一天生下你,本来和小满没有什么关系,却还是为你取名小满,原因可能不是我只是随便取这两个字,可能是我在那一天生下你的时候,翻开日历,往前数到一个我最喜欢的节气,为你取这个名字。
如果我是你的妈妈,因为我没有读过太多书,我在看日历时看过所有的节气,发现在里面自己唯一听过的一句话,就是,小满胜万全。
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到最后,可能也会为你取这个名字。
这么说,不是希望你以后不怪她,也不是希望你把她想得太好。
是希望你以后再听到有人喊你小满,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也是好的寓意,至少也会因为这个名字高兴一点。
小满。
这十年有你的陪伴,很开心,也很幸运。
小满。
以后要走自己的路。
小满。
阿姨祝你天天开心。
】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七天~
(今天虽暖但哭呜呜
第77章 「二零二三」
◎“因为都想和你一起吃。”◎
这是一封手写信。
三页长长的红色条纹信笺纸。
写得满满当当。
到后面写不下, 以至于最后那句“阿姨祝你天天开心”还是像几颗豆子一样挤在页尾。
中间还有几个写错被划掉的字,之后又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重新写过。
看第一行字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马上去找方阿云。因为她想方阿云可能要走,但方阿云一个人可以去哪里?方阿云之前连去剧组都会不习惯, 现在一个人去外面要怎么生活?
于是迟小满很难冷静, 仓皇间她就要奔出去。她拿着薄薄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飘走的信笺纸, 踉踉跄跄,穿着拖鞋,跑出去按电梯。
坐电梯期间,她怕把信纸弄丢, 只好勉强自己继续往下看。
电梯从顶层到一楼。
“叮——”
电梯门打开。
迟小满低头, 拿着那三页薄薄的信笺纸, 很久都没有动。
电梯门重新关上。
迟小满慢慢蹲下来,踩着从楼上穿下来的拖鞋,躲在电梯里, 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三页纸看完, 她明白她不应该再追出去。
迟小满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人。如果让她回到十年之前, 有机会让她去选要成为现在的迟小满, 还是继续去当那个在出租屋里,和陈童, 和浪浪一起做梦的迟小满。
她会当第二个。
可事实是她成为第一个。
十年来她质问过,困惑过, 迷茫过……为什么命运会一步一步把她推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她一点点好运气?
后来她开始明白——
遇见浪浪,遇见陈童。
遇见那个后来帮她联系宋莺莺的副导演。
遇见方阿云……
其实都是她的好运气。
她们都曾经在她最难熬最辛苦的时期出现, 陪她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但人和人之间的联结都是不可以去强求的。越强求, 越适得其反。方阿云大概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 所以在告别之前,还愿意教给她这个道理。
她陪她十年,带走她留了十年的彩色蛋壳,也在这一天对她说,其实小满这个名字仍然会是好的寓意。
这可能就是她留给迟小满的好运气-
电梯门持续关闭十分钟没有打开,没有任何人从中发现失声痛哭的迟小满。
这可能也是她的一点好运气。
然后她整理自己,擦干眼泪,把三页信笺纸小心翼翼收起来,发觉手机振动——
她稍微平复心情,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环境嘈杂。
陈樾的呼吸刚开始有点急,“小满?”
“嗯。”迟小满艰难呼出一口气,喊她,“陈童姐姐,我刚刚没有看手机。”
“好。”陈樾停了一会。
她的呼吸稍微慢下来。她像是察觉到迟小满的情绪,于是考虑要怎么开口询问。
迟小满分开双唇,想和她说方阿云给自己留信之后离开的事情。
但陈樾却已经先开口喊她,
“小满,你可不可以来门口接一下我?”-
电话中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清晰,不像是迟小满在做梦。
于是她愣怔间,在陈樾安静下来的呼吸声中,勉强自己站起来,走出电梯,往小区外面走。
不算是很深的夜,傍晚室外还有点残存的余晖,飘飘挂在天上。迟小满低头走出去,在快要走近的时候,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陈樾。
陈樾穿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格纹衬衫,袖口挽起来,棕色短裤,戴那副常戴的板材眼镜,站在昏暗的天中,举着手机遥遥看她。
大概是看到她出现,陈樾在电话中稍稍松了口气,犹豫中喊她,“小满。”
却又停下来,没有说更多话。
她们的眼睛隔着灰色的天撞到一起。迟小满忽然很想要哭。
她攥紧手机,朝陈樾走过去的步子变得很慢。
陈樾没有催她。
她在电话中呼吸很轻。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
天以很快的速度暗下来。等迟小满彻底走到陈樾面前,小区里的夜灯也完全打开。
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拿下来,分开双唇,想问陈樾怎么会过来,也想和陈樾说方阿云的事情。但最后,她看见陈樾敞在袖口外的白皙皮肤,听见自己很奇怪地问,“陈童姐姐,你冷不冷啊?”
陈樾把手机收起来。
她看着迟小满,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自己走过来,展开双手抱住迟小满。
“不冷。”温度透过衣物传递。陈樾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迟小满不说话。
她安静地站在小区门口回抱住陈樾。
陈樾拍拍她的背,喊她,
“小满。”
“嗯?”迟小满感觉到她的体温,是热的。
陈樾笑,她抬抬下巴,轻轻对她说,
“已经是夏天了。”-
“陈童姐姐,阿云阿姨走了。”
上楼之后,迟小满空落落地把三页信笺纸拿出来,小心翼翼收起来,收进信封,放在原来彩色蛋壳的位置。
“我知道。”这是陈樾第一次来到迟小满在北京的住处。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环境上。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
“下午的时候我们电话还没挂断,我听见她问你开不开心,你说开心。之后你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我想你可能是睡着了。后面我听到一些别的声音,猜她可能是发生什么事,就去找宝之要了地址。”
迟小满点点头。
原来后来那个梦是真的。原来她睡觉的时候,方阿云真的和她说了一句话。她不知道方阿云是做了多少次努力,才能做到在离开之前开口和她讲话。
“她就是留了这封信给我,把浪浪的彩色蛋壳拿走了。”迟小满向赶过来的陈樾解释状况。
她说得很简短,因为没有办法再去向陈樾转述信件里的具体内容。
陈樾看了她一会,没有说什么,又很安静地过来抱住她。
拥抱永远是最舒适的一件事。尤其是陈樾的拥抱。
迟小满很多年都没有拥有过这种权利——在遇到伤感事的时候,可以把自己藏起来,什么也不去管,只是躲在一个柔软拥抱中的权利。
她抱住陈樾,把头和脸都埋进陈樾胸口,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陈樾将下巴抵在她的脸颊,双手环抱住她的肩,抱她的力气很轻,幅度很亲密,像她是一个躲在蛋壳里的雏鸟。
很久。
迟小满才吸吸鼻子。
问,“所以你是从电话里听到不对劲,就赶过来了吗?”
陈樾“嗯”了一声,“我怕你在这个时候一个人。”
迟小满不说话。
她在陈樾怀里动了动脸。也因此嗅闻到更多让她感觉到安全的气息——
像一种发香,又像一种衣物洗浴过的气味,很淡,但很柔,没有攻击性。
陈樾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其实你那天和我说她是浪浪的妈妈的时候,我就想,u盘应该也是她给的。”
“也想过她之后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但因为也只是猜测,所以也没有和你说,原本还想等你回北京和她聊过,确认u盘是她给的之后再来说。”
“今天在电话里听到她讲话,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本来也没有确定她要走的,但刚刚在楼下听到你接电话……”
说到这里,陈樾停了下来。她可能是想起刚刚电话里迟小满的语气,揉了揉迟小满的肩膀,才继续往下说,
“听你的语气,我就知道应该是她走了。”
迟小满动作缓慢地点点头。再次获得在陈樾怀抱中掉眼泪的机会,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从来到北京起她从来没有太孤独——
初来乍到时就有浪浪照应。浪浪出事时有陈童和她一起。和陈童分开后,有方阿云陪伴。方阿云离开后,陈童变成陈樾,鼓励她、支持她拍完她们的电影,甚至义无反顾回到她身边。
说到底迟小满也是个很幸运的人。
想到这里。她抬了抬下巴,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好像没有太伤心。”
陈樾“嗯”了一声。可能是听到她这么说,她也稍微放松下来,便笑了一下,“本来我是想要劝你不要太伤心的。”
迟小满抿抿唇。
“又觉得……”陈樾抱着她,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好像这十年,很多事情都是她陪你。我现在回来了,就想要求你不要因为她的离开太伤心,其实也没有什么资格。”
“所以……”
“以后我会陪着你。”
干净整洁的大平层内,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恋人,一只风尘仆仆的行李箱。陈樾环抱住迟小满的肩膀,在灯光下轻轻地说,“我会和你一起等阿云阿姨回来,等你们有机会重新见到面。”
最后和她分开,伸手过来摸了摸她泛红的眼尾,柔声细语地问,
“好吗?小满。”-
没有别的答案。
迟小满说,“好。”
于是陈樾如释重负地笑,也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之后就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大概在七八年前,宋莺莺为迟小满租来这套房子。后来迟小满也没有再搬。
她其实是个很不愿意搬家的人。所以后来幸福路拆迁,她意外地得到一笔比买房子时多出来的拆迁费,也因此抓紧机会,将这里买下来。
宽阔漂亮的大平层,顶层配备阳光房,装满食物的冰箱……她从没想过还会有机会和陈樾在这里接吻。
以至于在结束之后,还产生一种马上就会醒过来的恍惚感。
所以。
那个时候。迟小满紧了紧手指,又凑过去,再次很主动地去吻住陈樾的嘴唇,想要反复验证这是否属于她迟小满的现状。
陈樾没有拒绝。
她摘掉眼镜,很柔软地回应迟小满的亲吻。
于是亲吻持续的时间稍微有点久。到最后,迟小满和陈樾分开,看见女人被她亲得已经快没有的口红,也看见女人被她亲得发红发润的嘴巴。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眼,缩缩鞋尖,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吃饭没有?”
陈樾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脸更加烫。迟小满稍稍挡了挡自己的脸,又觉得有些挡不住,只好比较笨拙地转移话题,“那我……那我做点什么东西给你吃吧?”
迟小满亲人的时候可能有点乱来。因此陈樾挽起来的头发也掉了一些下来,垂在脸侧,让她眼梢里的笑意弥漫的时候更像一汪水。她摇头,“今天太晚了,我们点个外卖吃就好。”
“好。”迟小满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妈妈呢?”
“她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恢复了。”陈樾说,“没有什么事。这几天我会多打几个电话给她。”
迟小满这才松一口气,“那就好。”
陈樾“嗯”了一声,“这次也可以陪你久一点。”
迟小满歪头。
“暂时不回香港了。”陈樾看着她的眼睛,说,“来之前我和经纪人说过,戏拍完之后,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意思也就是,她们突然多出来很多时间可以用来相爱。也就是说——其实陈樾前段时间不止在陪妈妈,也在为了来北京见她提前为她腾出很多时间。迟小满很费力地动了动唇,给出回应,“陈童姐姐,我这里也是。”
“嗯?”陈樾帮她擦了擦脸上蹭上去的口红。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迟小满这样解释。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又比较慌忙地说,“是我们这里,我们——”
停了几秒。
看向陈樾柔柔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红了红。
然后她再次伸手去抱住陈樾,花了很长时间,才轻着声音开口,“我们的家。”
陈樾也环抱住她,贴了贴她的脸,轻轻对她说,“好,我们的家。”
拥抱中的时间流速似乎会变快很多。她们抱了一会,分开的时候陈樾看她,但嘴唇上和她亲过的痕迹也没有去清理。
“陈童姐姐,你饿不饿?我先点外卖吧。”迟小满不敢继续看她的嘴巴,也不敢主动去给陈樾擦嘴,怕这像是什么暗示,只好木着脸拿起手机,开始很认真地挑选外卖。
但挑着挑着又开始犯难——其实一般回来,都有方阿云给她准备饭菜。点外卖的次数很少。偶尔会在这边点,也都是一些很难吃的沙拉。
对着手机考虑了一会。
迟小满很纠结地把外卖点完,就看见陈樾还坐在沙发上看她,带来的行李箱也没有放起来。
她赶紧站起来,“陈童姐姐,我带你看看房子吧。”
“好。”陈樾点头。
这个房子比她们从前的出租屋大很多倍。很久以前,迟小满搬进一个比这个小一点的房子,已经对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愿意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空间而感到吃惊,也对宋莺莺会那么早就愿意投资给自己租大房子感到意外。迟小满站在门口,穿自己的旧帆布鞋不敢踩进来,怕干净的地面被自己踩脏。
那个时候,宋莺莺得知她的想法,笑她没有见过世面,但还是心情很好地把钥匙扔给她,然后和她解释——迟小满,其实我对你很有信心。我知道你这个人很不喜欢欠别人,以后肯定会加倍还我。
迟小满当时不知道宋莺莺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但后来她的确把这些都还给她。
而迟小满自己在这个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让陈樾看到,自己也已经住在那么大,那么干净的房子,不再是那个住在地下室需要让人垫付房租的女孩子。
她希望陈樾觉得她过得好。
但真正带陈樾进来。
迟小满发现这个房子其实没有那么大,她在这里待的七八年,原来只要三两句话就可以说完。
“衣帽间,阳光房,书房,厨房,浪浪的玻璃柜,阿云阿姨的房间,我的房间。”
介绍完之后。
迟小满很局促地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等待陈樾给她回应。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好奇怪,好像一个在等待售房的房产中介,一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大方。
直到她看见陈樾放在客厅里的行李箱,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把那么大的房子介绍得那么简单。于是想了想,便带陈樾从头来过,也看着陈樾的眼睛,在每句简单的话之后,都加上一句,
“衣帽间。陈童姐姐,这块位置刚好是空的,你的衣服都可以挂在这里。对了,你冬天的衣服要不要寄过来,还是说现在会太早?或者我们今年是要回广东过冬天?那没有关系,等冬天再说。”
“阳光房。可惜今天没有阳光了。陈童姐姐,明天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晒会太阳。虽然我晒不了太久,但四点左右太阳就会跑到另一个位置,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坐在沙发上陪你。”
“书房。嗯……我不太用。我刚搬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书房是一件特别酷的事情,但其实我很多事情都会直接在客厅处理了。以后我们可以把这里改成投影房,把桌子搬出去,搬一件沙发进来,买个好点的投影仪,以后我们在这里看电影。”
“厨房。我用的比较少。一般都是阿云阿姨在用。但过段时间闲下来,我应该也要用。对了,陈童姐姐,等这两天天气好的时候,我给你做拔丝红薯。”
“浪浪……浪浪的玻璃柜。现在空掉了,你有没有带我们的相片过来?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把相片摆上去。把我留的那张也洗出来,都摆上去。”
“阿云阿姨的房间。”
再次到这里,迟小满发觉房间里面变得很空。方阿云平时就是很爱干净爱整理的人,今天离开,也是把房间好好归整成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迟小满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呆。
陈樾低眼,来看她的表情。
迟小满看了眼手机,方阿云还没有发报平安的短信过来。她抿唇,然后又冲陈樾笑,“我没有很难过,就是有点想她。”
“好。”陈樾点头。
像是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问,“我今天住哪里?”
“嗯,还有两间客房。”迟小满想了想,“平时收拾得很干净。或者……”
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
“或者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看了眼陈樾。
目光躲闪,“或者你要是怕生的话,就直接和我一起睡算了?”
“嗯。”陈樾点头。看她一会,忽然笑了,“我怕生。”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比较木讷地挠挠下巴,说,“好。”
“小满。”陈樾忽然又喊她。
“嗯?”迟小满不敢抬眼。
“是不是都逛完了?”陈樾问。
好奇怪。这明明是迟小满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但听到陈樾问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甚至要环顾一遍,才点头确认,“差不多了。”
“好。”陈樾这样说,也走近,再次伸手,环抱住她,对她说,“谢谢你,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迟小满声音发闷地问。
“开心这几年有阿云阿姨照顾你。”陈樾轻轻地说,“也开心现在你愿意空出你一半的衣帽间,来迎接我的加入。”
迟小满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是空出一半。而是这个房子太大,陈樾过来将空掉的地方全都填满。
但她没有说太肉麻的话。只是在陈樾怀里抬了抬下巴,最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很开心。”
她们在房子里静静拥抱一会。之后迟小满帮着陈樾一起收拾行李箱里带过来的物品。
陈樾带过来的衬衫,长袖,短袖,挂进迟小满衣帽间空出来的另一块。
陈樾随身会带的维生素,被放进迟小满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房子里。
陈樾平时爱用的那个发圈,被放进迟小满一个专门用来放发圈的小盒子里。
……
陈樾的饰品,陈樾装饰品的小盒子……
迟小满要放到自己放饰品的抽屉里,和自己平时很喜欢收集的耳环项链整整齐齐摆在一起。但她拿出来,没有很快放进去。
她盯着这个很熟悉的小盒子。
抿唇。
看了眼在客厅蹲在行李箱面前,已经戴好眼镜在检查的陈樾。
迟小满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偷偷摸摸揭开小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很细的项链,上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月亮吊坠。很久之前,有一个骗子导购骗她,说可以定制某个人出生那晚的月亮形状。
当时迟小满存了很久的钱买下来,满心欢喜送给陈童。但她现在知道是骗子,也知道在十一年后的现在,真的有一种技术,可以查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出生时的月亮。
十一年时间,连当时骗人的说法,都已经成为不再高级的技术。
陈童变成陈樾。
却还留着这条骗人的、很便宜的项链。
“叮咚——”
门铃响了。
陈樾从行李箱面前抬头,看向在衣帽间的迟小满,“小满,是不是外卖到了?”
“是。”迟小满很仓促地出声应下,“陈童姐姐你直接去拿就好,是物业通过电梯送上来的。”
“好。”陈樾站起来,转身去拿外卖。她可能没有发觉迟小满找到这条项链。
迟小满把小盒子盖上,很谨慎地收到自己收饰品的柜子里。刚开始放在靠外的空格子里。
后面,她又觉得不好,把自己所有的饰品盒子都一股脑拿出来,为这个已经很旧很旧的小盒子找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再用自己的饰品把它围在中间,才松一口气,比较满意地关起抽屉。
“嘭——”
门关了。
陈樾拎着一大堆外卖走到餐桌前,很勉强地放下,她戴着眼镜,低着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小满,你怎么点这么多?”
迟小满没有说话。
“小满?”于是陈樾喊她。
也抬头,从温暖的光线中望向她,对她笑一笑,“过来吃饭了。”
迟小满不讲话。
十一年后的迟小满可能还是一个很笨的人,会被广告和宣传哄骗到信以为真,就像十一年前攒钱去买那条项链。今天点外卖的时候她悄悄在陈樾身边研究很久,看到有五六家店都标榜是附近最好吃的餐厅,有最高级别的厨师最精心制作的餐品和甜品。
于是最后仓促决定,今天只分别点三家中最好吃的那道招牌菜过来给陈樾试一试。明天再点另外三家。当然,如果她明天有时间给陈樾做饭的话,她们也可以做饭吃。因为以后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尝试。
“怎么不说话?”陈樾大概是觉得她奇怪,便放下手里的外卖包装,要过来看她。
迟小满却先走过去,像一只在自己织的网里面迷路很久的蜘蛛,抱紧陈樾,也对她说,
“因为都想和你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八天~
(我们满樾恋爱就是暖暖嘟~
第78章 「二零二三」
◎“我们以后都要往前走,好不好?”◎
三家外卖都包装精致, 和十几年前很多餐厅都只是用廉价泡沫盒装着的打包方式不太一样。
现在很多餐厅,就算只是外卖,也是这里一个小盒子, 那里一个小盒子,连两块泡菜都要分装……甚至最外面装小盒子的纸袋, 材质看上去都比较厚。
迟小满很谨慎地把三家外卖的包装都拆开来, 一盒一盒拿出来, 摆在餐桌上。最后,原本空荡荡的餐桌被很多个小盒子摆满。
她拆开配来的筷子和米饭。
刮木屑,揭盒盖。再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来。
迟小满便对她笑,“吃饭吧, 陈童姐姐。”
陈樾点头, 却又在低头以后停下来。
她看着餐桌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菜品, 很久,都没有去动筷。
“怎么了?”迟小满很紧张。
“没有。”陈樾摇头,也对迟小满笑, “吃吧。”
迟小满看着她, 不说话。
陈樾静了一会, 犹豫过后把筷子放下来, 轻着声音对迟小满说,“就是突然想吃幸福面馆的鸡蛋面了。”
这次她没有让迟小满像只小鸟一样围在她身边追问。她直接把自己任性的、不太懂事的想法说出来。之后, 又对迟小满笑,“所以明天要去吗?”
“好。”迟小满点头。
也舒出一口气, “明天我们就去幸福面馆看一看。”
陈樾笑一下。
她拿起筷子,想要去夹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鸡肉给迟小满。
迟小满却忽然发起了愣, 然后呢喃, “好像现在去也可以。”
“嗯?”陈樾停下来, 明白迟小满的意思。她看了眼已经摆好的饭菜,有些犹豫,“小满——”
迟小满便抬眼,看她的眼睛,也冲她笑,“陈童姐姐,我们好像现在就可以去幸福面馆吃面了。”
屋子里灯光很暖,很亮。她看着陈樾笑,眼睛眯起来,像挂在天上的月牙,“要去吗?”
于是陈樾也才忽然发觉,她们现在是真的可以随时去幸福面馆。她笑,“好啊。”
“那这些菜我们先收好,明天可以继续吃。”迟小满很快就做了决定。
她像是因为这件事很高兴,所以收盒子的时候,比拆盒子的时候要更利落,更快……好像是害怕,有种叫作理智的东西,会很快跟上自己的行动,在她耳朵边讲——好好的菜买来留着明天吃剩菜,你疯了吗?
因为迟小满可能已经像这样生活很多年,时刻谨慎,也时刻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经得起审视。
陈樾不希望有这样的声音在迟小满耳边出现,便也跟着一起收。收东西的时候,她看见迟小满脸上像是因为这件小事感觉到愉悦的表情。
陈樾开始觉得,今天晚上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坦诚地、不掩饰地去表达自己的不成熟想法。她以后可能还要这样做。
将近晚上九点。
她们把拆开好的外卖盒子全都收起来,放进冰箱,之后,又各自戴好口罩,帽子……并肩前往幸福面馆,只是为了去吃一碗九块钱的鸡蛋面。
迟小满自己开车去。
街灯在车外晃过,像打翻的颜料盘,将夜晚的北京点亮得很美。
在一个堵得很厉害的路口,陈樾坐副驾驶,看在驾驶座很认真开车、也很认真为路况着急的迟小满,没有任何理由地笑起来。
迟小满听到她笑,抿了抿唇,“陈童姐姐,你饿不饿?”
“不饿。”陈樾摇头。
“那就好。”迟小满比较谨慎地点头。她看一眼前面堵起来的长龙,可能也是突然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懊悔,叹一口气,“早知道应该吃一点再过来的。”
“小满,不着急。”陈樾去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迟小满大概是也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焦虑,便点头,“好。”
车堵起来的时候,挪动就会像背着房子行动的乌龟。
迟小满往前踩了一点点油门。
又停下来,犹豫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要不要给自己买辆车?”
“嗯?”陈樾思考一会,“这么多年都没有给自己买车吗?”
“没有。”光从打开的车窗灌进来,迟小满在暖黄光线中摇摇头,
“很多事情经纪人都给我安排好了。我不管去哪个地方,落地之后都会有车开过来。”
最开始,迟小满也因此觉得神奇,因为不管去到哪里,她一落地,这个城市就会有辆车在等自己。后来,她慢慢习惯这种生活。
她习惯一落地,就要被装到一辆车里,送到闪光灯、媒体和很多拥挤的目光面前,很多时候,她被装在车里,恍惚间往外面看那些一模一样的街景,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去这场活动是在哪个城市。
偶尔她会感觉自己像一颗在自动贩卖机里的罐头,有人按键,她就“啪嗒”地一声掉下来,训练有素,印上符号,竭尽全力向人贩卖自己。
“那私人事务呢?”车流缓缓前行,陈樾轻轻地问。
“私人事务?”迟小满愣了几秒,之后因为这件事而艰难思考起来。她想了想,对陈樾笑,“我基本没有需要去开车处理的私人事务。”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侧脸看她,眼睛在街灯摇晃下看起来很漂亮,“这几年我的假期很少。偶尔有,我也不太喜欢出门,更不喜欢去很远的地方。”
风吹起来,将迟小满的头发吹到陈樾这边。陈樾伸手,很轻微地碰了碰,然后问迟小满,“那你休息的时候,会做什么?”
“嗯……”迟小满便又开始思考。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蹙眉,皱一点点脸,看起来很可爱,“如果是纯休息的话,一般都在家里,可能会和阿云阿姨一起买买菜,有的时候会晒太阳发呆,有的时候会看一点电影。”
这好像就是迟小满的十年。
说起来太简单。
于是讲完之后,迟小满绞尽脑汁想到一点,对陈樾说,
“对了,我很喜欢买发圈。”
“只要看到新的款式,都忍不住给自己买,这算不算是比较有趣的事情?”
她好像在努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十年没有太无趣。
但是她基本不戴发圈。
陈樾看见她的头发在好看的街灯下自由自在地飘起来,“那为什么不戴?”
“也不是不戴。”迟小满慢吞吞地说,“就是习惯了。”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停了一会。
好像是觉得要讲给陈樾听,所以语气比较轻松地解释,
“因为经纪人说,她花了很多钱才让我变得很贵,让我不要随便去戴那么便宜的东西。”
“而且我的头发也属于她和我签的合同里面,是她给了它们价值,有很多昂贵的商务代言,不可以被我自己这样随便折腾。后来我想,好像是对的。”
陈樾无法说话。
整部电影拍完,已经过去一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一切。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的了解远远不够。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可能就只是,迟小满那些被放在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发圈中的一个。
十年太长。陈樾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些细节的全部。
堵起来的队伍重新挪动,这次忽然变得畅通。
迟小满踩下油门,跟着队伍开出这个路口,也在那个时候想起一件事,便转头,对陈樾笑,“但我以后,好像可以随时戴自己想戴的发圈了。”
这么说,她似乎还不太确定,所以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对不对?”
“对。”陈樾看着她,忽然很想要去抱抱她。但迟小满在开车。
所以陈樾只好将拥抱推迟到下车以后。她沉默很久,伸手,很微弱地去抚了抚迟小满在空中漂浮起来的发丝。
迟小满大概注意到她的动作,弯眼对她笑了笑。
街灯飘摇,陈樾从风里收回手,注视着她吹着风的脸庞,“小满,以后我来给你买发圈吧。”
迟小满没有想太多,对她笑,也对她点头,说,
“好。”-
租来的车也不是很贵。迟小满不是喜欢高调的人。
她找了个位置停好车。
下车的时候。
她关好车门。
结果陈樾忽然过来抱了抱她。
迟小满有点没反应过来,很茫然地眨眨眼,但之后还是环住陈樾的腰,也拍了拍陈樾的背,然后笑,“陈童姐姐,怎么忽然过来抱我?”
“就是想抱。”陈樾的解释很简单。
“好。”迟小满也没有多问。她回抱住陈樾,低头看她们的影子,感觉她们像两个软趴趴的风筝缠到一起。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之后。
她们比较熟练地牵着手,找到还在开门的幸福面馆。
晚上十点左右。
幸福面馆处在打烊的边缘,基本没有客人,只亮着盏昏昏黄黄的灯。老板在里面擦桌子,看到她们踏进去,愣了几秒,问,“还要吃面吗?”
“要。”迟小满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两碗鸡蛋面,麻烦了。”
“不过可以加的小菜都卖完了哦。”老板提醒她们。
迟小满在帽檐下看向陈樾。
陈樾点头,说,“要吃。”
迟小满就也点头,看老板,说,“我们要吃。”
老板只好把抹布收起来,去给她们下面。
幸福面馆在夏天关门时间会比较晚一点。不过现在,那些原本会摆在外面的桌椅板凳也收起来,倒扣在店里面。她们就在那些倒扣起来的桌椅板凳里面,找到一张灰扑扑的木桌子,两个人挤在桌子面前,准备吃面。
是在老板转去玻璃窗挡着的档口里面下面的时候。
陈樾忽然想起一件事,仰头问里面的老板,“老板,您女儿呢?”
迟小满觉得奇怪,便也转头去看。
老板在里面回答,“她上班呢。”
陈樾点点头。
将目光收回来。
老板把她们的面端上来。
又嘀咕着,“毕业之后念叨着去做什么脱口秀演员,现在天天在剧场上晚班。”
陈樾笑起来,对老板说了声“谢谢”。
老板便和蔼点点头,“慢慢吃,不急,反正我也要晚点才能去接她下班。”
迟小满可能不知道她们的聊天是怎么回事,在老板走开以后,她一边给陈樾拆筷子,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陈童姐姐,你和老板女儿有联系吗?”
“偶然见过一面。”陈樾说。
迟小满点头,顿了一会,忽然记起来,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吧?”
“对。”陈樾点头,而后看着她很认真给自己夹一个鸡蛋过来的动作,“她现在很喜欢你。”
迟小满歪头,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话。
陈樾笑,“她说是你鼓励她去当脱口秀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
她似乎对这件事完全没有记忆。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对别人给予自己的善意记得很清楚,却永远不会去记自己做过的好事情。
陈樾想幸好,幸好自己以后有机会可以替她记得。
迟小满没有纠结这件事太久。她拿起筷子,很端正地坐在陈樾对面,比较认真地对陈樾说,
“我们吃面吧,陈童姐姐。”
记忆中幸福面馆的鸡蛋面是很好吃的,香,烫,不辣。但每次真正来吃的时候,陈樾又觉得,其实没有记忆里味道那么好。不过很久不吃,又会想起幸福面馆,觉得那碗鸡蛋面很好吃。
吃完以后。
她们付账。
老板守在柜台撑着脸打瞌睡,应该已经要关门,所以临走之前塞给她们一大把话梅糖。也像是想起来,提醒她们,“不久之后这里也要拆了哦。”
迟小满愣住。
陈樾问,“大概开到什么时候?”
“也就这个夏天了。”老板眯着眼想了会,之后打了个哈欠,“不过新店会开在我女儿工作的剧场附近,以后你们想吃面的时候,也可以过来。”
“好。”迟小满这才稍微放松一些。
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们走出幸福面馆。路灯很亮,她们并肩,慢慢往更亮的地方走。
“会可惜吗?”走了一会,陈樾问。
迟小满思考了一会,
“很久以前,在幸福路要拆掉的时候,我很难过。那个时候我也来过一次幸福面馆,但没有去吃。因为人太多了,我没有下车。”
“那个时候我在车里想,希望幸福面馆可以永远在那里。但其实,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下车去吃。可能我希望它可以多等我一段时间吧。”
夜风飘飘,她的声音很轻,“不过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也还好。”
然后转头对陈樾笑,“老板开了新店,还可以离自己的女儿近一点。我挺为她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看着她的侧脸。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停了一会,又笑着对她说,“今年发生的让我开心的事情,好多啊。”
陈樾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因为迟小满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晒足阳光的猫儿,已经为此感到心满意足。
陈樾当然也会为她感到开心。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那我也开心。”
其实都只是很简单的小事而已。但电影拍完,迟小满整个人都像是卸掉一个漫长的负累。
她和陈樾在深夜的马路走了很久的路,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好像又觉得这样不对,“陈童姐姐,我这么开心,是不是不太对得起浪浪和阿云阿姨啊?”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陈樾停下脚步。
“因为……”迟小满迟疑片刻,
“这样就好像,我前面没有很开心,是因为她们两个?”
“不是。”陈樾说。
迟小满抿唇。
她在路灯下看陈樾,眼睛被暖黄的灯光照着。
“你前面没有很开心,是因为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陈樾看她,也对她说,“现在很开心,是因为你把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做得很好。”
迟小满没有太快给出回应。
她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一段话。因为那么多年,她都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她不太肯让自己开心,好像开心就是一种罪过。也不敢太开心,好像一开心就会得意忘形,让那些喜欢她的人走掉。
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过去,最后抉择自己未来的路。陈樾庆幸是自己可以陪她度过这段时间。
车灯飘摇。陈樾走过去,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抱住迟小满,“小满。”
迟小满很乖顺地躲在她怀里,两只手轻轻抱住她的腰。
陈樾说,“阿云阿姨离开,不是因为待在你身边让她不开心,也不是因为你太开心让她觉得不好。她可能也只是想试着往前走。”
风刮过来,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声音柔柔,“我们以后都要往前走,好不好?”
很久。
迟小满像是终于从这件事中找寻到答案。她在陈樾怀里蹭了蹭脸,点头,
“好。”-
第一次,迟小满不想很快回家。
她想待在外面,很简单地和陈樾在街道上面乱晃。
但是两个人没晃多久。
有辆电驴突然从路边开过来,停在她们旁边。上面有个声音不太确定地喊,“迟小满?”
迟小满低头,说,“不是。”
电驴上的人继续盯过来。
迟小满不再回话。
她侧身,去挡住陈樾的身体和脸。
正好她们路过一条小巷子,迟小满抿了抿唇,忽然压低帽檐,牵起陈樾的手,就拐到小巷子里面,她们带着那满兜的话梅糖,开始跑起来。
不知道电驴有没有跟过来。
后来,这个晚上风刮得很大,路上掠过去很多车和人的影子,她们踉踉跄跄地手牵着手,像两颗从包装袋里逃走的跳跳糖,一路拐过很多个窄小的街道,摇摇晃晃的影子……
最后在一个灯光明亮的隧道,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那个时候迟小满匆匆回头,发现电驴已经不在她们身后,才稍微舒出一口气,看同样有些气喘的陈樾,有些谨慎地说,
“陈童姐姐,我们应该是把他们甩掉了吧?”
很多辆车从她们身边掠过去,没有人发现她们是迟小满和陈樾。两颗很渺小的跳跳糖在其中隐秘对视。陈樾笑,“嗯,应该是。”
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也对陈樾笑,眼睛再次弯起来,在隧道明黄的灯光里发着亮。
然后她又很快想到不太好的事情,便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陈樾,“你说,明天会不会有消息出来?”
“可能会有。”陈樾说,“但大概会是——迟小满和陈樾拍完电影还一起偷偷跑回北京吃面?
迟小满愣住,然后朝她笑起来,皱一皱鼻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消息。”
“嗯,不会是坏消息。”陈樾很笃定。
迟小满大概对她的笃定产生困惑,但牵紧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隧道里面不断有车路过。
迟小满很警惕地往周围看了看,在想要开口问陈樾要不要往回走的时候,身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
于是迟小满很紧张地拿起来看。
陈樾在旁边看她的表情。
迟小满点开手机,本来还紧紧抿着唇,但看到消息内容之后,她抿紧的唇角慢慢松开。
她先抬头,对陈樾汇报,“是阿云阿姨落地之后给我报平安。”
然后再单手打字去回复。
陈樾看她打字不太方便,便想要松开手。
但迟小满反而在察觉到她想松手以后,下意识紧了紧手指,握紧她的手腕。
这大概完全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陈樾没有再动。她看着迟小满专注的脸庞,笑了起来。
迟小满很认真地回复完方阿云的消息,再把手机装起来,来看陈樾的眼睛。
隧道很长,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明黄色的灯光,和彼此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对视很久。
迟小满很轻松地笑,“是好消息。”
陈樾没忍住去刮刮她的鼻子,“嗯,以后都会是好消息。”
迟小满被她刮得有点痒,皱了皱鼻尖,而后,又去环顾周围的环境,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她“咦”了一声,再次看向陈樾的时候,她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像糖果的包装纸被放到太阳下展平,“陈童姐姐,这里好像……就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个隧道?”
好像就是为了验证迟小满的说法。
话落,就有一辆哐当哐当的三轮车开过去,里面装着很多摇摇摆摆的家具。
她们两个很安静地站在路边,一起看这辆三轮从她们身边开过去,变亮,变暗,最后慢慢消失在隧道尽头。
等三轮哐哐当当地开远。迟小满愣愣看着隧道的尽头,有些突然地说,“陈童姐姐,我突然好想再在这里跑一段路试试看。”
可能是觉得自己想法奇怪,说完以后她转头看向陈樾,像一个小孩子想要去玩的时候征求身边大人的同意,认真询问陈樾的意见,“可以吗?”
陈樾摸摸她的头,“可以。”
于是迟小满抿抿唇,和她解释,“因为最近我发现,跑步的时候会比较开心。”
“好。”陈樾点头,“那就跑一跑。”
迟小满挠挠下巴,“陈童姐姐,我这么做奇怪吗?”
“不奇怪。”陈樾说。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说想要从这里跑出去,但可能也因为后知后觉这种想法很古怪,才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便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不催她。
她牵紧她的手,慢慢和她踩着影子往前走了几步。
迟小满便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走了一小段路。
迟小满看了她一眼,像最后还是决定要跑,便比较拘束地松开陈樾的手。
陈樾停下来。
迟小满便慢慢挪动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再次回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没关系的,小满。”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看着迟小满仍然年轻仍然饱满的脸庞,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面有一场延迟的雨落下来,浇到自己的脚边,延绵到迟小满的鞋尖。
她们已经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两个影子仍然有一部分叠在一起。
她们在隧道中对视,仿佛同时想起那一幕——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三个年轻人,《月亮代表我的心》,和她们擦肩而过时大喊——我们就要到幸福路。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什么决定。
她转过身去,先是试探着快走了几步路,后来大概发觉,原来身边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于是便大胆地加快速度,她慢慢试探着,最后没有忍住在灿烂的灯光下展开双臂,在夜风中像个奇奇怪怪的人一样奔跑起来。
陈樾没有跟她一起跑。
她想有些事情,迟小满可能是想要一个人去做。
她揣着很多颗沉甸甸的话梅糖,慢慢跟在迟小满身后。
她看迟小满在地上看起来有点拘谨,却也慢慢变得轻松、变得快乐的影子,看迟小满在跑步时在风中飘扬起来的长发。
看迟小满在快要跑到隧道尽头的时候慢慢停下来,在原地愣愣站定,长发飘摇,整个人静静站着,身上落满街灯,像一片小心舒展开来的小花。
迟小满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在隧道尽头回头看陈樾——
陈樾加快速度走过去。
也将迟小满在隧道尽头的脸庞看得更清楚——
跑过一阵,鼻梢被风吹得有点红。
皮肤很白,眼睛像是有点湿润,还残留着奔跑过的余韵,所以显得炯炯,显得很亮。
陈樾朝她走过去。
她站在隧道尽头等待陈樾,在陈樾快走近的时候,她朝她笑,也有些用力有些兴奋地高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陈童姐姐。”
“快抬头!看月亮!”
车辆开过去,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陈樾到她面前,牵起她微微发热的手,和她一起仰头,在隧道尽头看见一轮满月。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九天[眼镜][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带着大框眼镜儿回来咯[眼镜][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第79章 「二零二三」
◎“陈童姐姐,我也好爱你。”◎
夏夜漫长, 到最后也没有人发觉,是迟小满展开双臂,在某个隧道中奇怪地奔跑很久。
不知道别人知道会怎么想。
但对迟小满自己而言, 她觉得畅快,觉得轻松。她在风里展开双臂, 感觉到风从自己的皮肤表面一点一点刮过去, 感觉自己忽然之间变轻很多, 仿佛变成一滴小雨,一片树叶,一片花瓣……
然后她回头,看见陈樾。
隧道的风刮得巨大, 灯光亮得像大太阳, 陈樾穿很普通的、有一点点洗褪色的衬衫, 戴框架眼镜,皮肤很白,嘴唇很红, 面庞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
她遥遥冲她笑, 喊她“小满”,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隧道尽头, 和她仰头看满月,最后展开双臂毫不吝啬地拥抱她。
于是奇怪的雨滴, 奇怪的树叶,奇怪的花瓣……从此都迎来那颗柔软的白色云朵。
被包裹住的幸福延伸到回家以后。
时间已经很晚。
迟小满把主卧的浴室让给陈樾, 自己跑去另外一个浴室洗澡,换好睡衣。
可能是今夜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 她动作很快, 洗完吹头发吹得很匆忙, 差不多只吹了个七八分干,就很着急地放下吹风,往房间里走——
只是步履匆匆走到一半。
迟小满挠挠下巴,比较刻意地放慢脚步。她的拖鞋穿起来“哒哒哒”,平时她都不觉得很吵,今天她觉得很闹,所以几乎是踮起脚尖来走路。
快到卧室门口的时候。
她看见卧室里明黄色的灯光,忽然发现自己两只手也不太知道往哪里放,只好都比较僵硬地背在腰后面。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水声。应该是陈樾已经洗完。
迟小满比较拘谨地停在门边,背着双手,稍微探一点脑袋去看——
陈樾靠在床边看书。
她穿一条吊带睡裙,肩带细细地勒在肩膀上。她的头发洗过,也吹干,看起来飘飘轻轻的。她洗干净脸,皮肤看上去更白,她戴那副框架眼镜,眼睫在镜片后垂着,有种含蓄柔和的美丽。
迟小满忽然屏住呼吸。
陈樾却还是感应到她的存在,抬头看向她,“小满?”
“嗯?”迟小满目光躲闪。
陈樾大概是看到她还站在门口发呆,便弯起眼梢朝她笑,“怎么不进来?”
“也没有。”迟小满脸红红。
她比较木讷地背着两只手,走进去,“就是看你在看书。”
“无聊才看。”陈樾把书放下,很自然地给她掀开被子。
迟小满点一下头。
也上床。
坐在陈樾旁边的位置。
她闻见陈樾的气息。
并拢双腿 。
把原本背在后面的双手拿出来,紧紧盖在膝盖上。
“要睡了吗?”陈樾在旁边柔柔问她。
“嗯……”迟小满比较紧张地蹭了蹭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浴室里明明想到很多话要和陈樾讲,但出来以后,又什么都讲不出。
今年快要三十一岁的迟小满,在陈樾面前还是很没有本领。
迟小满蹭了蹭下巴,“睡吧。”
陈樾看她一会。
伸手去关了灯。
只留了盏昏昏黄黄的床头灯。
暖黄灯光映着两个人并坐在床头的脸。
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
陈樾像是思考了一会,最后做出决定,躺了下来。
迟小满紧了紧膝盖。
看了眼旁边已经睡下去的陈樾——
这一眼看得很匆忙,隐隐只看到一团拱起来的被子。
她就快速挪开视线。
然后瞪着眼睛。
在昏黄光线中发了会呆。
最后。
迟小满也磨磨蹭蹭地躺下来。
一张被子很紧张地盖着两个平躺着的人。
迟小满盯着天花板。
两只手都很端正地平放在小腹。
没有闭眼睛。
她听陈樾在旁边的呼吸,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陈樾的呼吸节奏去呼吸。
过了一会。
她听见陈樾说,“小满,可以给我讲一讲这个台灯的故事吗?”
“啊?”
台灯被放在陈樾那一边的床头柜。
迟小满下意识顺着去望。
便看到陈樾笑着的眼睛。
以及在陈樾肩膀后面——
那盏平平无奇、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台灯。
迟小满反应过来,知道她大概是想让自己去看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再挪开视线了。
她转了身,侧躺着,去和同样侧躺着面向自己的陈樾对视。
“我可以给你讲我的向日葵的故事。”像是没话找话,迟小满对陈樾说。
“嗯?”陈樾很耐心,也表现得像是对这种小事都很好奇,“你养了向日葵?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在我奶奶的地里种了。”迟小满想了一会,说,
“那个时候我只是在买种子的店里看到的,还以为不会成功,没想到后来真的开花了。”
“只是没过多久,我就没时间照料,也没有机会回去看。后来换季,还没等我有机会回去看,它就没有了。但王爱梅还是留了它的种子下来,说以后我再想种,就可以种。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种出来。”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所以说的时候,迟小满没有什么语气,讲完以后,她也只是眨着眼睛,继续看陈樾。
陈樾却笑了一下,问她,“还有吗?”
“还有什么?”迟小满没太明白。
陈樾柔柔看她。
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眉毛,说,“像这样的小故事。”
“例如你的向日葵,你的发圈之类的?”
“嗯——”迟小满侧脸枕着枕头,“好吧,我想想。”
她这么说,也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我夏天的时候两天敷一次面膜。冬天的时候每天都要敷。因为北京很干,我也有钱可以敷很贵的面膜。”
“不过现在大部分面膜都是品牌送的,有一段时间送来的很多,我一个人每天敷五张都敷不完,就让阿云阿姨和我一起敷。”
“有一次,我状态不是很好,阿云阿姨不想我去看那些事情,就拖我出去走一走散步,我怕被认出来,就和她,两个人,一个人脸上敷一张白面膜,在晚上走出去,吓得路边的小狗都朝我们两个大叫……”
说到这里。
迟小满想起当时那只小金毛吓一跳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笑了蛮久。
于是陈樾过来戳了戳她的脸,问她,“后来呢?”
“后来,狗主人也吓了一跳,把小狗抱起来赶快走了。我和阿云阿姨本来没有多想,后面又走到一个有玻璃门的地方,我们就很有默契地停下来,对视意见,看见镜子里面两个人真的蛮奇怪,也就赶快挽着手走了。”迟小满在枕头上蹭了蹭脸。
说起来奇怪,明明那天她应该很不开心,才会让方阿云敷着面膜都要带她去散步。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记得她们吓到小金毛的事情,却想不起不开心的到底是什么。
以至于她想起来,也仍然弯着眼睛看陈樾,轻声细语地说,“再后来,那天也就没有不开心了。”
陈樾柔软地注视着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弯起来的眼梢,“嗯,那就好。”
女人手指很软,温热。
迟小满眯着眼配合她的动作,忽然也想起自己在洗澡的时候,短短的时间里,攒下来的,很多要和陈樾说的话。
“陈童姐姐,我夏天有四套睡衣。”迟小满忽然说,“但最喜欢的,是我今天穿的这套。这不是品牌送的,是我自己买的。陈童姐姐你看——”
说到这里,她有些费力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再把袖口翻折,里面绣着一只黄色的月亮,圆圆的月亮旁边还有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
迟小满把月亮和小兔子亮给陈樾看,语气因此有点愉快,
“就好像我随时都握着月亮睡觉一样。”
由于这是她第一次给人讲述自己心里很小儿科的想法。于是意识到这种想法有点稚气之后,迟小满很快皱了皱脸,想要把手缩回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但穿了很久了,是二十四五岁的想法。”
好像二十四五岁这样想,会比三十一岁这样想要好一点。
不过在她缩回去之前。
陈樾却先凑近,牵起她想要缩回去的手,也低眼,注视她袖口的小兔子和月亮,很久,用手指轻轻去戳了戳——好像这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迟小满因此感到心脏软了软。
好像是她心里面有个很软的、被藏起来的地方被戳了戳。
于是也想暴露更多,讲述更多,以此得到更多被包裹,被轻轻戳动的机会。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陈樾柔软地包着。
便也绞尽脑汁,继续去想自己生活里像这样的小事,
“陈童姐姐,其实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倒立。有一次我在房子里面倒立,我经纪人跑过来吓了一跳,她说我这个样子千万不要被别人看到。我说好吧,后面就趁她不会过来的时候,偷偷躲起来倒立。”
陈樾在枕头上抬抬脸,目光像云朵一样把她包裹起来。
“嗯——对了,我现在其实还是很喜欢吃香芋甜筒。但是现在的香芋甜筒,好像和以前吃起来不太一样了,有一个夏天,我买了很多回来,放在冰箱里,我以为会很快吃完,但可能是那个夏天没有很热,整个夏天过去,我都忘记这件事。”
“再回来的时候,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很多支香芋甜筒,把冰箱装得很满。那个时间我好像是在减脂,吃一支可能要上跑步机跑一个小时,所以一支也吃不了,但我也觉得很开心。”
“陈童姐姐,还有,我还是很爱吃麻辣烫。但是是嘴巴里想吃,胃吃不了。吃的话会肚子痛,皮肤也会变差。所以我只有等奖励自己的时候才会吃。”
“什么时候会奖励自己?”陈樾这样问。
迟小满因此突然停下来。
她微微蹙眉,思考很久,最后不太确认地得出结论,“好像……好像上一次,还是彩虹姐姐的账号里面,有一个人告诉我,她的妈妈病治好了,还拍了她们的合照给我看……应该也是四五年前了。”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便抿抿唇,不再去讲更多。她冲陈樾笑一笑,问,“陈童姐姐,我是不是比较啰嗦啊?”
陈樾忽然过来抱住她。
夏夜,开了空调。
她们在被子里面躺了很久,两个人都变得比较热。
因此这个拥抱格外温暖。
迟小满把下巴搭在陈樾肩膀上,脸庞贴着陈樾的脸庞,可能是因为拥抱的距离太近,她几乎能听见陈樾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陈樾的脉搏。
很安静地抱了一会。
迟小满抬抬下巴,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还有很多话没有和我讲。”陈樾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这可能是很奇妙的一种距离,以至于听上去,像她的声音,是从她的身体里面发出,“也想你今天不要讲了。”
停了一会,再继续,
“想你明天,后天,大后天……再给我讲。”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很柔软地拍拍陈樾的背,说,
“好。”
她没有任何意义地重复陈樾的话,“那就明天、后天、大后天……再和你讲。”
因为这样就已经让迟小满感觉到很多的开心。
陈樾没有再讲话,她将迟小满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
她和她从这个拥抱分开,和她在昏暗的光影下对视。
单纯的对视。
据说和爱的人对视会流眼泪。迟小满忽然想到这句话,她不太清楚这句话是不是有道理的。却也因此发现——她们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去验证。
迟小满枕着枕头,看向陈樾的目光逐渐变得湿润。
没有到流眼泪的地步。
直到陈樾忽然伸手,用食指,很轻很轻地拂过她的眉毛。
迟小满觉得痒。
却也因此落下眼泪。
那个时候她不得不低眼,来让自己不要在这么幸福的夜晚落泪。
也因此想要开口填满仓促的空白,“陈童姐姐,你怎么一直看我?”
然后陈樾说,“因为发现,好像还没有完完全全、像现在这样好好看过你的脸。”
她似乎也是难以把一句话完整说下来,因此中间有停顿,声音也很轻,“小满,你长变了一点。”
迟小满想要笑,却感觉有一滴水落到自己心脏里面,让她觉得咸,涩,“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陈樾没有很快说话。她侧脸,在晦涩光影下看迟小满。没有因为想要把她看得更清楚,就去打开那盏很亮的灯。
她伸手,手指落到她的眉心,再落到她的眼尾,像一尾鱼缓慢亲吻她的眼皮,“眉毛浅了,不像之前那样总是长得很快,也总是要很频繁去修。痩了,双眼皮比以前要……要深一点?”
陈樾像是在竭尽全力感受她皮肤的每一寸,“嘴唇比之前要润很多,睫毛弧度是不是也比之前要稍微卷一点?”
带有疑问的、不确定的语气。
陈樾很少会用的语气。
迟小满很安静地让她来摸自己的脸,也在她说完以后,给出解释,“因为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趴着睡觉,所以不知道怎么回事,睫毛就压弯了。”
陈樾“嗯”一声,而后缓缓收回手,“不过都是好的变化。”
她对她笑,语气柔柔,“也依然很漂亮。”
迟小满也笑。
像是某种孩子气的跟随。
她也借此机会,去很认真观察陈樾的脸。
开着的那盏台灯在陈樾肩后,因此陈樾的脸庞隐在昏暗中,没有很清楚。
迟小满看了一会,也犹豫着伸手,去摸了摸陈樾的脸。
陈樾很配合地阖起眼皮,像一朵为她停留的云朵。
迟小满动作小心。她的手指很细微地从陈樾脸上滑过——从眉尾到眉心,从眼角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梢到嘴唇……
“嗯,你也痩了。”良久,她轻声细语地对陈樾说,“很多。”
陈樾阖着眼皮笑,“你忘了吗?之前拍《霓虹》的时候瘦的。”
“是哦。”迟小满也笑。
她继续去摸陈樾的脸。
她想象自己是一支画笔,在细细描绘自己爱人的脸。
“但你现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会有一点点褶皱,很薄,很软,不笑的时候,又没有。”
“眉毛摸起来变深一些。是不是,也是为了树稍微改了一点眉形,多留了些?”
她的手指停留到陈樾的眉心,抚过上面软软薄薄的褶皱,比较孩子气地叹一口气,
“陈童姐姐,你现在也还是很喜欢皱眉。”
陈樾很顺从地配合她舒展眉心,“有吗?”
“有。”迟小满笑起来,“有的时候可能是无意识的,以后我会多提醒你。”
“好。”陈樾柔声回应。
迟小满的手继续往下落,指尖从女人眉心滑落到鼻尖,不太确认,因此重复几遍,最后得出结论,“鼻梁的弧度好像没有变。”
陈樾笑。
迟小满因此意识到一个事实,其实通常情况下人的鼻子不会长变。她笑起来,看见陈樾飘落到她们中间的长发,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又伸手去摸了摸,
“陈童姐姐,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你的头发,现在也还是很喜欢,摸起来很柔顺,像云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以前要更柔软。”
她的手已经离开她的脸庞。
陈樾缓缓睁开眼。
迟小满便也收回手,看向她,在第一时间朝她笑。
她们再次对视。
光线很暗,暗得将周围所有家具都隐藏起来,世界忽然变成只剩下她们两个的默片。
迟小满在朦胧中发现——
陈樾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眼角也慢慢泛红。
陈樾的眼泪向来都是很珍贵、也很稀少的东西。迟小满很少看见她落眼泪。就算偶尔,她眼睛红掉,也会躲开迟小满的目光,而后很快撇开眼泪。
今天她没有躲。
她直直注视着迟小满。
迟小满也直直注视着她。
她们的眼睛离对方很近。
很久。
迟小满像只青涩的、还不太会飞行的昆虫一样,凑过去,捧住陈樾的脸,生涩地、笨拙地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软的。
湿的。
也有一点咸。
陈樾低着眼,用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很轻很轻地在她手背处刮了刮。
然后抬脸——
迟小满的吻因此缓缓下落。
像两片摇摇晃晃的雪花,终于碰到一起,缓缓融化。
她们吻住彼此的嘴唇,也吻去彼此眼角溢出的泪水。
她们拥住彼此的背脊,也拥住彼此被遗漏掉的十年。
这一次。
迟小满并不慌张,也并不感觉自己还像是一滴患有恐高症的雨。
她变成一滴勇敢的雨。
仍然彷徨,却也敢主动去暴露彷徨。
最后她落到那朵名为陈樾的低空云里,也再一次尽全力托住低空云的下沉。
金色大雨缓缓洒下来,陈樾轻轻捧住她的脸,亲吻她流出很多眼泪的眼角,对她说,“小满,我爱你。”
迟小满同样也用双手捧陈樾的脸,用额头贴了贴陈樾的额头,去亲吻陈樾咸涩的眼泪,在她耳边很慢很慢地说,“陈童姐姐,我也好爱你。”
二零二四,夏,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很多,好像比过去的九年还要多,《霓虹》开拍,选角,杀青……
期间迟小满躲过很多次,抗拒过很多次,自轻自厌过很多次,也真心实意哭过,笑过,甚至自由自在地奔跑过……
最后,她们手牵着手,一起并排走过那个漫长的隧道,再次回到同一个家里,在宽敞明亮的房间,像两只很渺小的昆虫一样,进行一场很普通却很漫长的对视,认真观看彼此的脸庞。
也很自然地做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迟小满做每件事情之前,总是会反复去设想很多可行的路径,怀疑、审判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确。她习惯自己是犹犹豫豫、并不果断的迟小满。
所以她也以为,重新和陈樾谈恋爱,在做这一步之前,自己也会产生很多设想,犹豫和迟疑……但这个晚上,其实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她们只是很简单地看对方的眼睛,注视对方的脸,皮肤纹路,眼尾弧度,耳后的小痣,慢慢和对方说自己想说的话……最后就很自然地进行到这一步。
做完以后。她们很安静,像躲在黑暗中呼吸的两条鲸在贴着身体拥抱。
“冷不冷?”鲸鱼陈樾轻轻摸了摸鲸鱼迟小满的脸。
“不冷。”迟小满摇头。
她贴着陈樾的脸庞,感觉到女人微微出汗的皮肤,感觉到女人皮肤下的呼吸,心跳……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是重新回到海洋的某种海底生物,在缓慢回复到最适宜长时间生存的体温。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手指像鱼饵一样轻轻刮过她的鼻尖,眼尾。
迟小满觉得痒,没有忍住笑。
陈樾也笑。
陈樾笑起来,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像是纱被风刮动、若隐若现的声音。
迟小满被她笑得不太好意思,只好转过身去,侧躺着,蜷缩着,躬着腰,比较自然地用两只手抱起蜷缩起来的腿。
这是让她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陈樾没有再笑。
她慢慢从她身后过来抱她,手臂像生长出来的海底植物,环绕住她的手臂,整个人像一片树叶一样包裹着迟小满。
迟小满因此感到更多放松。
她缓缓放松自己抠着膝盖的两条手臂,闭着眼睛往后靠了靠,轻声细语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又从身后将她抱紧了些,“嗯,我在。”
迟小满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好像只是听到陈樾的声音就会感觉到安全。
陈樾也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抱着迟小满。
心贴着背。发贴着心。两个人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接近,逐渐变得完全一致。
很久。迟小满有些困倦地掀开眼皮。
遥远的大厦夜光滑过她的眼皮,彩色的光从窗帘外透了薄薄的一层进来。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便小幅度地在枕头上扭了扭脸,小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陈樾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带着点疲累,却离她很近,也很清晰,“像霓虹。”
迟小满彻底转过身去。
彩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陈樾的眼睛。陈樾垂着睫毛看她。她也看着陈樾。
她们鼻尖抵着鼻尖,眼睛离对方很近很近。
“小满。”陈樾低声喊她,也理了理她脸下的发丝。
迟小满没有回答,想了想,她再次主动凑过去吻了吻陈樾的嘴唇。彩色薄光明明灭灭,在这个夜晚出现又消失。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由来地想——以后自己可能会拥有更多爱与被爱的勇气。
如果勇气这件事也要有来源。
大概是她终于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拥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天[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从今天起,每天戴大框眼镜儿
第80章 「二零二三」
◎三菜一汤◎
仿佛回到第一次恋爱, 从这一天起,迟小满认真布置她和陈樾的家,就好像开始捡回自己那颗忙忙碌碌的心。
超过两百平米的大平层, 迟小满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六七年,只有刚搬进来的时候, 才开心过一天。那一天她想, 她终于有本领, 可以住那么宽敞那么明亮的大房子。
只是第二天,她起床之后走出来,和自己的影子一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就发现, 她那一点点的开心, 好像没有办法填满那么大的房子。
所以后来, 迟小满也一直没有去布置过。
宋莺莺最开始放进来什么,她就用什么。方阿云需要什么,她就买什么。唯一一个自己主动去买过的东西, 就是浪浪的玻璃柜。
而现在, 陈樾带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和很多对她的爱住进来, 于是每个空间, 也都被迟小满一点点重新填满——
卧室的格局基本没有变。但买了一张新的床垫,换了新的、适合夏天的四件套。
因为迟小满这么多年很少真正在这张床上入睡, 于是等陈樾睡进来,她才发觉床垫很硬。
也不是很想外人踏进她和陈樾的家。所以, 换床垫这件事,她们基本上是自己来。
那天, 她们两个人, 辛辛苦苦把旧床垫搬起来处理掉, 在房间里打着转转,把新床垫放上去。
之后两个人如释重负。
“嘭”地一声——像同时从生产线上掉出来的罐头,并排躺进还没有套被单的新床垫。
迟小满已经累得有些喘气,鼻尖都有点冒汗。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她觉得自己还是很累,便转头像只小鹌鹑躲起来那样抱着陈樾,叹一口气,说,“其实二十岁的时候,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干。”
她语气里的可惜好真实。
陈樾笑得不行。她侧躺着,也抱着她,笑了一会,又摸了摸她有些硌人的蝴蝶骨,“迟小满,下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只挑一点米粒吃。”
迟小满想她大概发现,自己现在很不爱吃米饭,有的时候甚至是数着米粒算可以吃多少。这样确实对身体不太好。
于是在这一天。
迟小满抱着陈樾,躺在她们软软的新床垫上,晒着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太阳,比较忧心地想到自己已经快要三十一岁,过不了多久搞不好就睡不了软床垫,便很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这很奇怪,因为在这之前——
迟小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老。就好像,她没有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去到未来的人。
但从这天起,她开始格外认真去吃饭。
甚至也在碰上购物节的时候,很精打细算地凑单,买好两只泡脚桶,和广告里据说是祛湿驱寒都有效的中药包。
迟小满自顾自研究很久,在房子里配备好的人工智能助手设置提醒,要求人工智能提醒她们每隔一天就要泡一次脚。
结果自己又每天去检查人工智能有没有准时提醒。
书房还是留下来当书房,没有被改造。因为最后她们买来投影仪,搬进来一张新的、软的长条蓝沙发,在上面放兔子抱枕和黑猫抱枕,在客厅的白墙装好很大一块幕布。
浪浪的玻璃柜在蓝色沙发后面。
里面已经没有浪浪,只剩下一封信,和三张被洗出来装到相框里的合照。但每次她们坐在新的蓝色沙发上看电影,还是会把玻璃柜前面的位置空出来。
有一次,她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主角哭得死去活来的电影。
迟小满也哭得鼻头红红。
陈樾给她递纸,也不看电影了,就在旁边看她。
迟小满本来还试图忍住眼泪,结果被陈樾这么看着根本忍不住,瘪着嘴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又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看我。”
陈樾笑。她给迟小满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过来亲了亲她的眼角。
眼泪从眼角滑落到嘴唇。
陈樾的嘴唇也从眼角滑落到迟小满的嘴唇。
她们很自然地在投影散发的蓝光里接吻。
亲了一会。
迟小满搂住陈樾的腰,糊着眼泪睁眼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瞥到玻璃柜,和里面模模糊糊的合照。她很不好意思,软绵绵地推开陈樾,埋着脸,小声说,“陈童姐姐,你等一下。”
陈樾的嘴唇停留在她的下巴,有点湿湿的,“嗯?”
投影闪烁。迟小满像只木头人一样挺着下巴,比较不好意思地对陈樾说,“要不我们,我们还是进去吧?”
陈樾歪了歪头。她的头发和衣领都被迟小满蹭得很乱,敞着脖颈处的皮肤,嘴唇也被迟小满亲得有些发红。她像只毛很长很长的猫儿。
投影仪里面还在播一些死去活来的台词。迟小满和陈樾在蓝色光影中对视。
过了几秒钟,迟小满凑过去,很害羞地舔了舔陈樾的嘴唇,没有说更多话。
那天最后她们还是进了房间。
只是从那天起——
每次她们再看电影,再在那张长条蓝色沙发上接吻。
迟小满都会比较突兀地说“等一下!”,然后踩着拖鞋步履匆匆地跑过去,把玻璃柜里的浪浪盖起来,再回到陈樾身边,软绵绵地说,“可以了。”
每次她这样做,陈樾都会撑着脸在沙发上笑得不行。
当然,她也会理一理头发,耐心等迟小满蹭着拖鞋回来,再捧着她的脸和她继续亲。
等亲完以后。
到白天。
迟小满就会把合照重新立起来。
她没有把浪浪挪到其它地方。
她只是不厌其烦这样去做。
因为她有一天发现——
只要每天这样做的话,她就可以每天鼓起勇气,去看一次她们的合照,去看一次浪浪,也会在看完之后,鼓起勇气放下,真正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希望——以后浪浪在她的生活里就是这种存在。
陈樾可能很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因此即便她的行为看上去很奇怪,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她不耐烦过。
后来每次等她去盖合照,立合照……陈樾都会站在她跑过去之前的位置,柔柔注视着她,也在她回头以后,对她笑,喊她,“小满,要过来抱一下吗?”
“要。”
迟小满会这样说,然后跑过去,很用力地抱紧陈樾。
从前她把浪浪的骨灰罐摆在那个玻璃柜里,自己却都很少去看,就算有时候要路过,也会特意绕到另外一边。
但现在,骨灰罐被方阿云带走,位置空出来,摆上照片,里面是活生生的浪浪,她却忽然敢每天去路过了。
可能是因为——
每次这样做,她都会获得一个陈樾的拥抱。于是也就慢慢去接纳,习惯她们的新生活。
有一天,迟小满和陈樾逛完超市,回来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拎着一大袋东西,有些费力地按下密码,却又在按完之后,突然发起了呆,没有按开锁键。
印象中,在搬进来那天,是迟小满第一次用密码锁。宋莺莺临走之前要她换个密码。当时,迟小满抱着还没有地方放的彩色蛋壳,一个人在门边坐了很久,最后将密码设置成了某个日期。
实际上,迟小满忘不了这个日期,也希望自己不要忘。她希望每一次开门的时候,自己都能想起来这件事,于是也就能够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被打败,要一直走下去,走到有一天,她们的电影可以被拍出来为止。
后来,方阿云搬进来。迟小满一直没有告诉方阿云,这个日期的真正含义。
因为迟小满想——这件事只要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现在,迟小满站在门前。
她抱着一大袋新的生活用品,好像抱着自己完完全全崭新的生活。
她看着这个过去很久的日期,发起了呆。
陈樾突然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迟小满匆匆忙忙抽出思绪,也背过身,比较不明显地擦擦眼角。
然后才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要不要换个好记的密码?”
廊灯明亮,陈樾看她,很久。
最后,陈樾一点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下——里面有她们逛超市新买的沐浴露,洗发水,四只很好看的、迟小满路过之后走不动路的瓷盘……
陈樾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才过来拥抱迟小满。
从这个夏天开始,她们变成两个很会拥抱的人。陈樾总是像柔软的云朵那样来拥抱迟小满。于是迟小满变成一颗越来越丰盈、宽阔的雨滴。
她们站在门口拥抱。
“好。”过了一会,陈樾说。
迟小满蹭了蹭她的脸,问,“但是我暂时想不到新的密码,陈童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陈樾想了一会,“你的生日?”
不是五月二十二日,是迟小满真正的生日。前阵子,迟小满已经将这件事告诉过陈樾。最近这段时间,她们睡觉之前,都会躺在床上,枕着一对印着碎花的枕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聊很久的天。
迟小满会绞尽脑汁,搜寻很多自己的、从前没有机会去讲的小故事讲给陈樾听。她以为没有人会爱听这种无聊的小事。但陈樾好像真的很爱听。
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也……也不太想用我的生日。”
“好,没关系。”陈樾拍拍她的背。
“还有呢?”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还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或者你的生日呢?”她又补充。
“都可以。”陈樾点头同意。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会,说,“或者也可以用今天?”
迟小满愣了一会。她抬头,去看陈樾在灯光下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忽然笑,也点头,弯着眼睛,说,“那就今天好了。”
“好。”陈樾柔柔点头。
迟小满和她再抱了一会,就打开门,再蹲在门边去换密码。换密码的操作复杂,她有点想不起来,就一边从手机上搜教程,一边去操作。
也怕陈樾等太久。
她一边盯着手机琢磨教程,一边说,“陈童姐姐,你先进去,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陈樾这样说。
之后却没有动作。
迟小满集中注意力去换密码。
后来也没有太注意到陈樾到底有没有进去。
于是等她一步一步按照指示,把密码换成今天的日期。她觉得应该成功了,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门关上,要去试一遍。
结果门锁之后。
她眯着眼,对着门锁试新密码,打不开。
她“咦”一声,又去试旧密码。还是打不开。
迟小满很吃惊地瞪大眼睛。
不过幸好陈樾已经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便也趴在门口去敲门,对门里喊,“陈童姐姐,快来帮我开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迟小满想要再敲。
结果听见陈樾从身后喊她,“小满。”
迟小满吓了一大跳。
她回头去找人。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些放在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拎起来。她拎着这一大堆生活用品,关切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犯了错,现在门打不开。迟小满却没有很不好意思。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樾,挠挠下巴,“陈童姐姐,你刚刚怎么没有进去?”
陈樾大概也有些迷茫。她看突然紧锁的大门,停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是想陪你一起。”
迟小满忽然笑出来。
“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陈樾像是没有办法,只好把拎起来的东西又一点点放到地面上,“笑什么?”
迟小满等她起身就又跑过去抱她,把脸藏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小声地说,“真好。”
陈樾摸了摸她的背。
可能也是觉得这点小乌龙很好笑,她笑出声。然后问她,“什么真好?”
迟小满摇摇头,不讲话。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天,她们也是搬到新的家里面。迟小满出门忘记带钥匙,那个时候陈樾在离她很远的香港。
她一开始不敢打电话,一个人躲在门口哭,后来她打陈樾的电话,听到电话里陈樾帮她处理这件事,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连这种小事都要给陈樾带来麻烦,也因此在那个夜晚无数次责怪自己。
今天,类似的事情发生。迟小满忽然发觉,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她完全不需要责怪自己。她可以不用站在门口哭,可以拥有将其认定为小事的游刃有余,也可以一转身,就抱到陈樾。
“真好。”她再次对陈樾说。
陈樾大概也在她的沉默中想起这件事,因此静了一会,柔声重复她的话语,“嗯,真好。”
之后迟小满打去一通电话,有人在电话里告诉她恢复出厂设置,也告诉她更换密码的正确步骤。于是从这天起,这张门的密码,就正式被更正为——
20240512.
一个从今天开始,往未来走的日期。
终于开门之后。
她们把从超市里买来的、新的生活用品,拿出来,将这个房子一点一点填满。
主卧浴室里,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换成新的,黑色牙刷旁边被摆上另一只白色的,毛巾架被划分为两个区域,柜子里的面膜被分成了两小堆。
厨房里,四只崭新的瓷碗被放在柜子里。放到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迟小满真的很喜欢这四只新的碗。
放好之后。
她这个晚上上厕所都要特意路过厨房,打开柜子去看一眼。
陈樾跟着她出来上厕所,跟着她迷迷糊糊间一起绕到厨房打开柜子,看见她站在柜子面前,很珍惜地去摸摸瓷碗边缘,然后问她,“为什么是四只?”
“因为三菜一汤。”迟小满很有逻辑地说。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便关好柜门,对陈樾解释,
“我有关注一个账号,那个账号每天都会发自己做饭的视频。她每天都做三菜一汤,然后摆在夕阳下的木桌子上慢慢吃。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跑去看她的视频。因为我觉得她很幸福。”
大概是某种心理效用。大部分情况下,看到幸福的东西,迟小满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
橱柜里,四只瓷碗整整齐齐被摆在里面。
橱柜外,迟小满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以后也吃三菜一汤。”
陈樾过来拥抱她,拍拍她的背,说,“好。”
不只是这些小东西,这个夏天,这间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从孤单的一只,变成了工整的两只。
阳光房黄色摇摇椅旁边,被摆上另一张新的绿的。鞋柜里,方阿云的拖鞋没有带走,迟小满把它洗干净,用干净的鞋袋留起来,再在自己那双红色的旁边摆上一双新的、绒绒的,墨绿色的。
书房里书桌上那台很少有机会打开的台式电脑,旁边也配了一台新的。迟小满很喜欢用的那只长红鼻子的马克杯,旁边多了一只长绿鼻子的。
迟小满用红鼻子喝牛奶。陈樾用绿鼻子喝茶。喝完之后,红鼻子和绿鼻子都被洗干净。它们被摆在杯架,红红的鼻子和绿绿的鼻子顶在一起。
五月下旬的时候,《霓虹》的后期开始推进。
后期团队就在北京。
开机之前,迟小满就找到自己很喜欢的一部作品的后期团队,联系上,签好合同。到现在也顺利推进,是一年前的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的。
这个月把所有要拍的商务和合约都处理好,迟小满几乎就是泡在后期工作室里剪片,看片。大部分时间,陈樾也都会陪她一起去。
陈樾这段时间都没有接新的工作,除了飞过两三趟香港之外,基本就是留在北京。
她作为电影的主演,就是很简单地和电影导演一起泡在剪辑室,很认真地和她一起看片,对剧本,讨论细节和删改片段;也会在栽瞌睡的时候,给她盖好毯子,自己柔声细语地和后期团队讨论细节。
以至于团队里有个同事有一天没有忍住感慨,“果然娱乐新闻一点不要信。外面到现在都还说陈老师和迟老师不合呢。”
陈樾笑笑,不说话。
不过,考虑到主演每天跟着导演去做后期,会让导演在工作时分心。
例如本来还盯着屏幕,结果又转过头去时不时关心主演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睡,想不想喝点热的,凉的,想不想吃点甜的,辣的……之类的。
于是陈樾去后期工作室的次数开始变少。
也就导致有一天,后期同事滑着滑椅过来,很八卦地问迟小满,“小满导演,你是不是惹陈老师生气了?”
“没有。”迟小满皱皱鼻子,转头,很奇怪地问同事,“陈老师会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不是。”同事否认,“陈老师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
迟小满点点头。
“也是我见过最敬业的演员。”同事又说。
迟小满看她。
同事摸摸鼻子,“毕竟很少有主演还会天天来盯后期的。”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
迟小满比较小幅度地提了提唇角。
同事似乎像是想到什么,很快补充,“小满老师你也是。”
迟小满侧脸看过去。
“你们并列第一!”同事竖起大拇指。
迟小满笑起来,“没有没有。”
“有有有。”同事咬着她的小饼干拼命强调。
迟小满笑得不行,本来还想习惯性否认。但下一秒,她瞥到屏幕上显示的那帧她们在公路两头对视的画面,也瞥到陈樾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意义地滑了滑鼠标,比较小声地说,
“好吧,那就并列第一。”
这天,迟小满几乎是从早忙到晚,回来的时候,她本来要去趟超市买菜。
结果车刚开到她常去的超市门口,还没来得及找停车位置——
她就看见陈樾拎着东西从超市走出来。
实际上,陈樾戴了鸭舌帽和口罩,低着头走路完全看不见脸。
但迟小满还是将她认出。
因为陈樾戴的她那顶绿蓝色的鸭舌帽,上面还绣着一只米菲兔。
当然,就算没有米菲兔。迟小满也还是可以认出陈樾。但因为有那只米菲兔,迟小满更开心。因为她的恋人很自然地戴着她的帽子出来逛超市。
这让迟小满产生某种奇妙的、甚至想要跑出去炫耀的感受。
北京的黄昏很好看,每个人走在其中都闪闪发光,迟小满开始忽然有着固定的上班下班时间。她开车慢慢跟在陈樾身后,看着陈樾戴着的蓝色鸭舌帽,在心里想——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太想要下车。
就好像——
只是像这样单纯地跟在陈樾身后,就已经感觉到很多幸福。
跟了一小会。
陈樾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停下来。
迟小满很紧张。
马上低头,整张脸都躲在方向盘下面,探一点点目光出去看——
通勤时间,路边的人和车都很多。陈樾应该是没有发现她。陈樾低着头,很仔细地在检查自己拎着的那些东西。
迟小满紧张地探头探脑,想她可能是忘记买什么东西了。
她可以开车带她回去买。
想到这里。
迟小满想摁一下喇叭。
但在这之前——
陈樾自己先往前走了。
超市离她们住的地方很近。陈樾没有打车,她拎着那些东西慢慢往她们的家走。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
她没搞清楚陈樾发生什么事,只好慢吞吞地跟着陈樾往前开。
开了一小段路。
陈樾拐进一条小的、窄的路。
车开不进去。
但也不是回家的方向。
迟小满只好把车停在路口,昂着下巴,努力往狭窄的街道去望,去等陈樾出来。
没有等多久。
陈樾拎着东西从窄街走出来。
迟小满又赶快把头低下去。
等陈樾稍微走远。
迟小满才抬头,也才发现,陈樾手上拎着的东西多了一袋。
这袋好像比较重了,让陈樾的手都沉下来。但她还是低头拎着,也没有想过要打车。
迟小满再开上去。
这段路离她们的家已经比较近。车流和人流都变少。迟小满开上去,想要去接陈樾手里拎着的菜和其它东西,也在快要开到的时候,隔着路边停着的灰色轿车,看清陈樾手里多出来的那一袋——
很普通的红色塑料袋,下面一层是冰块,上面一层是一个一个小的、紫红相间的包装。迟小满认得这种包装。
是香芋甜筒。
迟小满愣了愣。
黄昏弥漫,陈樾好像是拎了一会觉得重,不得不放下来。但她放下的是其它袋子里的有包装的生活用品,不是那袋香芋甜筒。
她低着头,看那袋香芋甜筒,大概是担心会很快融化。
因此也没有路边停多久。
又重新拎起来,很快继续往前走。
迟小满抿着唇,把车开上去,很小幅度地在她旁边摁了一下喇叭。
她们中间还隔着一条道。陈樾停下来,有些迷惘地侧脸看过来。
迟小满把车窗降下。
陈樾戴了框架眼镜,隔了两三秒看清她的脸,便笑起来,在黄昏下柔柔轻轻喊她,“小满。”
这条路不太好停车。后面的车也开始嘀喇叭,迟小满比较着急地往前面看了看,再回头嘱咐她,“陈童姐姐,我把车开到前面,然后再回来接你。”
“好。”陈樾答应。
迟小满便赶快把车往前面开,停在可以停的地方。
她匆匆忙忙地下车。
“嘭”地一声关掉车门。
几乎是往陈樾那边跑过去——
停在陈樾面前的时候,迟小满的头发已经被吹得很乱,鼻尖也溢出一点点汗水。
她没顾得上去理自己。赶快去接陈樾手里的东西,“重不重啊?”
陈樾只把手里比较轻的那袋菜让给她。那袋装着冰块的香芋甜筒还是自己提着。
迟小满抿抿唇。
对陈樾说,“陈童姐姐,你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
“我听后期同事说你们今天比较忙一点。”陈樾说,“想等你回来就可以吃饭。”
“好吧。”迟小满点点头,“那正好,现在我们回去一起做。”
说着,她去看一眼停在前面还有一段路的车,也看一眼陈樾手里拎着的东西,又去接了一袋过来。
陈樾因此空出一只手。
迟小满想了想,自己也勉强空出一只手,去牵起陈樾的手。
可能是拎了很久的重物,特别是重物里面还有冰块。
陈樾的手有点湿,掌心还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一些红痕。
迟小满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她的掌心。
她不知道这样揉一揉,会不会让陈樾稍微舒服一点。
陈樾笑起来。
“笑什么?”迟小满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
“不太清楚。”陈樾说。
迟小满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眨眨眼睛没说话。
陈樾又笑起来。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笑。
她牵着迟小满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在黄昏里走。
迟小满没有再询问。她刚刚收到方阿云发过来的菜谱,开始思考今天晚上做哪些菜。
这段时间,她和在环游世界的方阿云就基本在因为这些事情联系——她问方阿云今天到哪里。方阿云问她今天吃什么。
迟小满看了一会方阿云今天发过来的菜谱,去检查自己手里拎着的菜,很顺嘴地问了一句,“陈童姐姐,你都买了什么菜?”
“嗯?”陈樾也因为她的话低头去看。
实际上,陈樾很少自己去超市买菜,她自己生活基本不做饭。今天在家里等迟小满,她看到陈小萍在朋友圈放出做菜的照片,想了一会,决定去超市买菜。中途她给陈小萍发消息问——最好吃的三菜一汤是什么?
陈小萍没有回复。她大概觉得陈樾这个问题很怪。只有不做饭的人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陈樾只好自己去超市。她戴着鸭舌帽口罩,很安静地听菜品区的两位女士讨论菜新不新鲜,然后等到空档时间,很有礼貌上前去请教——一般家里两个人吃的三菜一汤,大家都会做什么?
“嗯——”没有等陈樾开口,迟小满低着头,自顾自地把所有菜都数出来,“山药,排骨,番茄,鸡蛋,芋头,鸡翅,莴笋……”
陈樾笑起来。
她想迟小满终于又在她面前报菜名,还是像很久之前她们第一次在那家麻辣烫店里见面那么可爱。
“刚好够三菜一汤。”迟小满数清楚,然后抬头,骤然看见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繁忙黄昏,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可以回。她们的影子,也停在这些影子中间。
迟小满走到车边舒出一口气,先去打开副驾驶的门,然后在夕阳下被晃得眯起眼睛,侧脸笑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先回家吧。”
陈樾笑着向她走过去,“好,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一天[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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