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纨心脏狂跳不止。
这要是被沈临渊发现自己私下里偷偷送春宫图给他,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攥着那本簿子,又看了看窗外,心生一计。
一刻钟后, 聆风一头雾水地站在谢纨面前:“主人, 出了什么事?”
谢纨靠坐在椅上, 以手扶额, 半晌才缓缓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聆风, 本王现下有一要事托付于你。”
他声音沉肃,一字一句道:“此乃关乎本王性命的头等大事!”
聆风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单膝跪地, 抱剑郑重应道:“主人请吩咐, 聆风万死不辞!”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咳, 一会儿你想办法把沈临渊带出去洗澡,不洗上一刻钟,不许他回来。”
正严阵以待的聆风一愣:“啊?”
谢纨眉头一挑:“嗯?”
聆风慌忙低下头, 虽不明就里, 仍重重应道:“属下领命!”
谢纨点了点头。
很好,他要在沈临渊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本册子, 从他房中偷回来!
……
不多时,谢纨隔窗窥见聆风端着一碗热汤,手脚僵硬地走到东偏房门口,接着叩响了门,显然不太习惯干这种事。
不过好在片刻后门开了,聆风端着汤走了进去。
谢纨生怕他漏出马脚, 躲在窗后屏气凝神,没过一会儿,只见聆风满脸歉意,引着前襟微湿的沈临渊向外走去。
谢纨一握拳,聆风,干得好!
他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内院门外,随后立刻冲出房门,直扑东偏房,一把推开门扉,闪身而入,又迅速地将门扉合拢。
甫一关门,一股清冽冷冽的雪松气息便扑面而来,沁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窒。
谢纨登时怔在原地,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味道不是第一次闻过。
然而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观察起周围。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沈临渊的卧房,只见桌案上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纤尘不染,床头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前几日他吩咐赵福新制的衣物。
除此之外,原先这屋子里花哨的装饰都已经被移到角落里,整个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透着一股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冷清疏离。
谢纨无心欣赏他的屋子,心急火燎地开始搜寻起那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册子。
东偏房虽不算小,但因陈设简单,视野极为开阔,找起来并不难。
然而谢纨搜寻了一圈,桌面、床头、柜顶……视线所及之处,皆不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他不死心地俯身查看床底,又拉开屋内唯一一只矮柜,里头除了几件叠放齐整的旧衣,空无一物。
谢纨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那要命册子竟如同凭空蒸发一般。
怎么回事?
谢纨一脸茫然,不在屋里?总不会随身带着吧?沈临渊随身揣着本春宫图做什么?
他转念一想,难不成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册子,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侍从给他后,他便随手塞进了怀里?
正胡思乱想,目光无意识落在叠得整齐的被褥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箭步上前,将叠的整齐的被子摊开,随着被子展开,“啪嗒”一声,一个东西应声落在了地上。
谢纨心头一喜,立刻弯腰将其拾起。
然而东西刚一入手,那轻若无物的分量便让他心头一沉,这绝不是他那本沉甸甸的册子。
他就着窗边透过来的月光,发现手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外表因年代久远而泛白褪色,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繁复图腾却依稀可辨,看起来是北泽皇室独有的徽记。
显然,主人极为珍视此物,虽然东西已经陈旧,然而保存得异常精心。
谢纨捏着这枚小荷包,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里面确实装着东西,似是叠起来的纸张。
他没兴趣偷看沈临渊的私物,正想原样塞回被子里,可那绳结不知为何没系紧,被他手指一碰就松开了,里面的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谢纨弯腰将其捡起来,刚想塞回去,然而手指一顿,鬼使神差地抖开了第一张,只见上面是全然陌生的的字迹,开头一行字写着“吾儿临渊亲启。”
好像是一封家书。
谢纨没有往下看,将纸重新叠好放在一旁,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张信纸上。
这张信纸的触感与第一张截然不同,质地光滑细腻,与他平日里所用的昂贵纸笺如出一辙。
这种纸价格不菲,即便在魏都的富贵人家中也极少有人能用得起,定然是沈临渊从王府中取来的。
谢纨轻轻“嘶”了一声,心中蓦地一跳:难不成这是沈临渊写给什么人的密信?
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思,他展开第二张纸。
就着清冷的月光,他刚刚看清纸上的字迹,心中登时大骇。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字迹,根本不是什么密信,竟然是之前他口述,由聆风执笔写下的……那张罗列着沈临渊喜好的食谱清单!
谢纨大惊失色。
沈临渊居然没烧掉这张纸?还将它和家书一起放在荷包里?!
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而且从这纸张上的折痕来看……对方似乎还经常展开……难不成,难不成……
谢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细细品读一遍,将这字字句句视作鞭策,卧薪尝胆,时刻铭记今日之耻,以待来日报复?
这个念头一起,谢纨登时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将两张纸重新塞回荷包,又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叠好,转身就往外走——
正在这时,外间蓦地传来聆风的声音:“沈质子,还是让赵总管送套新衣来吧……”
谢纨的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这时他出去,势必和沈临渊打个照面,要是被对方发现他在这儿,还偷看他的东西,他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沈临渊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不必了,多谢。”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竟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纨倒吸一口气,慌忙左看右看,情急之下一矮身钻进了床榻之下,身体紧贴地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躲好,门落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接着,沈临渊的脚步声在门口略微一滞,随即不紧不慢地向内室走来。
他脚步并不重,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谢纨的心上。
谢纨紧贴在床榻下的狭小空间里,放缓呼吸,只能透过床沿下方的缝隙,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靴。
随后,他看见那双靴子在床榻前的桌案边停了下来。
然后——
“嗒。”
一声轻响,一个熟悉的册子,被随意地搁在了桌面上。
谢纨瞳孔一缩。
好家伙,他还真带在身上!
接着,他看到沈临渊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抬起,似乎就要伸向那本册子……
谢纨的呼吸一滞,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别碰!千万别打开!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对方裹着靴子的小腿,心急之下,谢纨下意识地往前挪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结果身体刚一动,身下的旧地板便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吱呀——”
谢纨浑身瞬间僵住。紧接着,他看到沈临渊那只伸向册子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再然后,那只手掠过册子,转而提起了桌上的茶壶,给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一杯茶。
谢纨暗抽一口冷气,仍不死心。
他屏住呼吸,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寸……
“嘎吱——”
这破地板就不能找人修一修吗?!
谢纨再不敢动弹,只能僵在原地,艰难地伸长脖子,却见沈临渊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执杯饮着茶,另一手随意取了本书卷看起来。
谢纨心脏乱跳,那本丢人现眼的册子就躺在沈临渊左手边的位置,他要是看书看累了,随时都可能翻开那本册子。
谢纨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把册子抢回来。
好在沈临渊似乎全然沉浸于手中书卷,读得颇为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只觉得先前服下的药效渐渐涌上,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就在他几乎要趴在地上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书页合拢的轻响。
谢纨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他强打精神,暗暗期待对方是不是打算睡了,却见沈临渊放下书站起身来,然后……
开始脱衣服?!
谢纨眼皮乱跳。
先是那件素白外袍被脱下,接着是里衣的系带……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腰腹间流畅的线条随着动作弯曲绷紧,紧韧的皮肤上交错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每一寸肌理都敛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既不夸张,却也无端惹人注目。
谢纨眯了眯眼,心道不愧是是种马文男主,的确有勾引女主的资本……不过这都深秋了,睡觉还脱得这般干净,也不知是要给谁看。
他鄙视地撇了撇嘴,只见沈临渊脱了衣服,接着又拿起干净的亵衣穿好,这才朝着床的方向走来。
然而不等谢纨松一口气,就见沈临渊脚步一顿,接着又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册子,随后才又朝床榻走来。
谢纨:“……”
随着“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房间沉入一片黑暗中。
头顶的床榻微微一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扭”声。
谢纨趴在床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在床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头顶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屏住气息,像条虫一样一寸寸从床底挪了出来,每动一下,那地板都要呻吟一声,搞得他心惊胆战。
好在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床边探出半个脑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颗之前备好的夜明珠,朝床上照去。
微弱的荧光下,只见沈临渊平躺在床榻之上,连睡姿都端正得如同尺量。
谢纨眯起双眼,借着珠光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照了一遍,却始终未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奇怪,他方才明明见沈临渊将册子带上床了。
谢纨不甘心,又从头到尾把他照了一遍,依旧没看到册子。
他蹙眉沉吟片刻,转而将微光移向床榻内侧:莫非藏在了那里?
他试探着倾身向前,试图探看床内,可这梨花木架子床甚是宽敞,沈临渊又恰好睡在外侧,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若要探查内侧,除非……谢纨看了看沉睡的沈临渊一眼,从他身上爬过去。
他站在床边一番挣扎,最后咬了咬牙,将夜明珠轻轻搁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褪去了鞋袜。
随后他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第22章
虽然计划得很周全, 可当谢纨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床褥上时,却一下子犯了难。
沈临渊身高腿长,又正好睡在外侧, 几乎把床侧的空间全给占了, 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决定干脆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他出来的匆忙, 原本以为一个时辰就能搞定,所以连外袍都没披, 此刻身上还是就寝时那件单衣。
由于魏都民风开放不拘小节,所以这男子的寝衣也设计得不拘一格,侧边开叉直接到了腿根, 走动间几乎遮不住什么, 若非在亲密之人面前,看起来就会十分放浪。
这要是平时, 谢纨打死也不敢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沈临渊面前,生怕对方觉得他是在故意撩拨,别有用心。
谢纨悄悄侧目看了一眼, 沈临渊似乎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变化。
他稍稍定了定神,不再犹豫, 俯低身子开始手脚并用地从沈临渊身上小心爬过。
房间幽暗,没点烛火的情况下,普通人几乎看不清屋内的情形,然而对于常年练武的人,却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一切。
谢纨有些艰难地塌下腰身,单薄的寝衣随着动作紧紧贴合在身上, 将圆润与紧致的线条勾勒的明明白白。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动,若隐若现地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就在他一条腿刚刚跨过沈临渊身体的瞬间,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一直平稳的呼吸微不可闻地一乱。
谢纨吓了一跳,以为沈临渊要醒了,慌忙停下动作,就着这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忐忑地侧头看向身下的人。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眼见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谢纨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另一条腿也跨了过去。
然而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那始终一动未动的人,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被单。
……
片刻后,谢纨终于成功挪到了床的内侧,他立刻跪坐起来,开始在身旁的床褥上摸索。
从背后看去,他就像一只在黑暗中专注磕着坚果的小松鼠,那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朦胧的夜色中泛着柔软的光泽,宛如一身温暖华贵的皮毛。
沈临渊的呼吸频率丝毫未变,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微阖的眸子在黑暗中无声张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如缎的漂亮长发。
浅色的发梢垂落在他指尖附近,随着主人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而对方身上那抹淡淡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地散在清冽的雪松香气里,就如同打破黑暗的一缕阳光,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
沈临渊无声地抬起指尖,将一缕发丝轻轻绕在指间,用指腹轻轻捻着。
正专心致志寻找罪证的谢纨丝毫未感觉到身后的异常,当他仔仔细细地将内侧的床褥摸了个变,也没有找到那本册子。
不是吧……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着沉睡的人一眼。
他不会揣在身上吧……
谢纨皱了皱眉,又嫌弃地看了那张沉静俊美的脸一眼。
……也不嫌硌得慌。
他转过身,蹲在床上,目光在安静躺着的男人身上来回巡视,暗自盘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对方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被子齐整地盖至胸口,双手自然地置于身侧,睡颜平静得近乎无害。
谢纨快速思索了一下他最有可能放册子的地方,随后伸出手,轻轻将锦被往下拽了几分。
黑暗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压根看不到对方胸前是不是揣着册子。
他谨慎地观察了沈临渊片刻,确认对方呼吸平稳,确实仍在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沿着被褥的边缘缝隙,缓缓探了进去。
指尖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滚烫体温,在那一刻灼得谢纨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然而一想到被沈临渊发现那册子的后果,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仔细摸起来。
指腹之下,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腔清晰地传来,一下一下震着他的指尖。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册子不在这里。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这都没有,那到底在哪?
他抿紧唇,硬着头皮继续向下探去,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腹部紧实的肌理线条,对方的体温也顺着他的指尖,一丝丝染上他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燥热,不知不觉中,谢纨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恍惚中,那蛰伏在体内许久的药性,终于随着这恼人的热度一同翻涌而上。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又往下探了一分,紧接着他隔着布料,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比体温更灼热的温度。
谢纨的指尖猛地顿住了,等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为时已晚。
在床侧夜明珠幽冷的微光下,那原本沉睡的人呼吸骤然一滞,浓密的睫毛倏然颤动,双眼在下一瞬猛然睁开!
谢纨大叫一声,触电般想抽回手,然而一只滚烫的手已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沈临渊猛地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高大的身影便已彻底笼罩了僵在原地的谢纨,将其困于床榻与他构成的狭小空间内。
谢纨缩在床脚惊恐地看着他,身上的单薄衣料压根隔绝不了对方身上的温度,那炙热就这样拢住他,几乎将他融化。
等到谢纨回过神,登时发现这熟悉的一幕怎么跟他刚穿过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恐惧瞬间赶走了惊愕,他生怕对方盛怒之下又要掐死他,手忙脚乱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沈临渊。
然而与上次不同,沈临渊竟真的被他推得向后一晃,侧开了身体。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借着夜明珠的光芒,谢纨眼角恰好瞥见枕头下方露出的一角书封。
他登时大喜,猛地将手腕从沈临渊的指间挣脱出来,趁乱一把抽出册子,赤脚跳下床便朝门口奔去。
然而刚冲出没两步,体内逐渐漫上的药性使他的腿脚有些酸软,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而去。
手中的册子也“嗖”地一声飞进眼前黑暗里。
虽然身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谢纨还是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也不知是药性作祟,还是急火攻心,他抬起头的时候,登时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液体从鼻子里缓缓流了出来。
谢纨在心中破口大骂,赶忙用一只手捂着鼻子,手忙脚乱地爬起身。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火石擦动的轻微声响,紧接着,烛火瞬间照亮了整个内室。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起眼。
借着这光,他看清了自己的鼻血正不断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以至于面前地板上斑斑点点,整个人活像受了什么重伤一般,看起来凄惨无比。
然而他顾不得这个,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谢纨便被一道身影兜头罩住,那人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翻过身来。
谢纨大骇,赶紧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想要拨开对方按着自己的手。
面前人却是蹙起眉,他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擒住了谢纨乱动的两只手腕。
谢纨以为他又要动手,艰难地侧过头,含糊不清道:“你有话好好说……你,你别动手,先让我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另一只手轻缓却不容抗拒地抬起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就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谢纨竟从对方向来深黑沉静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不该存在的慌乱。
然而不等他细想,只见对方看清了他出血的地方,紧绷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目光有一瞬的复杂:“你……”
谢纨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
他尴尬地别过脸,想找点什么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或者说点什么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结果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不远处,那本从他手里飞出去,正摊开在地上的册子上。
此刻那册子正不知羞耻地躺在地板上,面朝上大喇喇地展示着自己。
明亮的火光下,丹青圣手精妙的笔触被展现的淋漓尽致,画面栩栩如生,细节纤毫毕现。
谢纨僵在了原地。
而沈临渊的注意力,也成功被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移了。
他的目光短暂地从谢纨脸上移开,下意识投向谢纨所看的方向,当他看清了那册子上的画面,登时也是浑身一僵。
只见翻开的那页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影正紧密纠缠着,其中一个跪压在另一个身上,和他们此刻的姿势高度重合,甚至连下方那人被压着手腕,仰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画家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还在一旁贴心地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标注了一行小诗。
【春风频渡玉门关,露润花枝夜夜新。】
房间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合上眼。
够了。
毁灭吧。
第23章
眼见沈临渊的目光仍胶着在那本要命的册子上,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将这不堪的画面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他抬起手捂住脸, 压根不敢看沈临渊的表情:“沈, 沈临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告诉你, 你千万别冲动……”
话说完了,然而半晌过去, 头顶上方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谢纨谨慎地从指缝中偷眼望去,只见沈临渊的脸逆在光影中一时看不清是何表情。
似乎感受到谢纨胆战心惊的目光,他方才缓缓地转回了头, 将目光从那册子上移开。
他依旧保持着将谢纨困于身下的姿势, 整个身躯却在不知不觉间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他垂眸看向谢纨, 浓密的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纨染血的脸上,随即伸出手指替他拭去凝结在颊边的血块。
然而,当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忽地胶在了某一处。
谢纨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此刻见他目光停滞,不由心生疑惑。就见沈临渊唇角倏然抿紧,深邃的眼瞳中暗流涌动。
谢纨后知后觉地, 顺着他的视线茫然低头。
这一看不要紧,登时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自己前襟在方才的挣扎中,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不堪,大片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以及对方的视线下。
他的肤色本就比常人稍浅,此刻那片冷白的胸口上, 还蹭着几抹尚未干涸的鲜红血迹。
红与白交织着,就如同皑皑雪地里被揉碎的杜鹃花,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美感。
在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谢纨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并蹬着腿试图从沈临渊的身下爬出来。
然而,仅仅是腰腹一个细微的起伏,下一刻,谢纨便感觉到什么猝不及防地抵上了他的腰侧。
谢纨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僵滞,他震惊地抬眼,望向上方沈临渊。
后者呼吸一窒,那张惯常冷峻淡漠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
在谢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
谢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完了,男主憋得太久,对着自己居然都有反应了。
原文里,沈临渊虽贵为北泽太子,却自小便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活到弱冠之年,怕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他后来身陷北泽军营,又辗转来到魏都为质,处境艰难,自然更是找不到任何疏解的机会。
谢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慌不慌。
因为这都不是问题,属于沈临渊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接下来即将登场的后宫二号,身份极为特殊。
她不仅拥有冠绝全书的美貌,是沈临渊后宫中颜值最高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她还是破了沈临渊处的女人!
在原文里,这后宫二号一出场就和沈临渊棋逢对手,两人势均力敌,上演了一出极致拉扯的相爱相杀,互相勾引,互相试探,你追我逃,剧情狗血又上头。
最后更是在敌人的疯狂追捕下双双坠崖,按照最老套的套路,在崖底来了一场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的爱情。
想到此,谢纨深吸一口气,他干笑一声,试图缓解尴尬:“咳……没事,都是男人嘛,我懂,我懂的……”
他伸手拍了拍沈临渊紧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别怕,你很快就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清晰地感觉到,那抵在自己腰侧的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分。
“……”
空气再次凝固,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谢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无比震惊地看着沈临渊。
你真不愧是种马文男主啊,你对着一个反派都能立,你你你——
啊,滚啊!卧槽,我不想跟直男击剑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
谢纨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外爬。
他这骤然增大的动作幅度,引得沈临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牙:“你别动……”
正巧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沈质子,你还没歇下吗?我从赵总管那里拿来一套新衣服,你要不要……”
是聆风!
谢纨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聆风!”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急切地推开。聆风持剑冲入内室,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
只见自家尊贵无比的主子正狼狈不堪地仰面倒在地毯上,那头漂亮的蜜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活脱脱一副惨遭欺凌,不堪受辱的模样。
而那北泽质子,正单膝跪压在主人身上,一只手死死扣着主人的手腕,姿态强硬,分明是欲行不轨!
更令人骇然的是,主人的脸上,散乱敞开的衣襟上,竟沾染着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血迹!
聆风手中长剑登时出鞘,化作一道凛冽寒光,直刺沈临渊心口而去:“放肆!放开主人!”
沈临渊眸光一凝,左手倏然抬起,食中二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刺来的剑锋。
“嗡——”
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竟如同刺入了磐石之中,任凭聆风如何催力,那剑锋竟再难寸进分毫,纹丝不动。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一个温润好奇声音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刀剑都动上了——咦,这是什么?”
谢纨听到这个声音,恨不得当场化灰。
只见洛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青衣,温润如玉的模样。
此刻他忽视了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微微俯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地上那本大喇喇敞开的册子,眼里闪烁着求知的欲望。
接着,在谢纨绝望的注视下,他优雅地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本册子,凑到眼前。
再然后,他就在沈临渊和聆风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将册子上那行小诗,用清晰悦耳,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接着他尾音暧昧地扬起,仿佛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般停顿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王爷喜欢这个姿势……”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从肃杀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聆风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沈临渊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下颌线却依旧紧绷着。
谢纨此刻只觉得,不仅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在这一刻被自己丢光了。
“够了!”
他恼羞成怒,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瞪向仍半压着他的沈临渊:“看够了没有?还不快让本王起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强行压制住翻涌而上的热度,又依言松开了钳制,也松开了夹着剑刃的手指。
聆风如梦初醒,慌忙还剑入鞘,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谢纨借着力道刚站稳,正想强撑气势说点什么,挽回那已经碎了一地的颜面,结果原本已经止住的鼻血竟再次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他赶紧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这样一抬头,殷红的血线便顺着那线条优美的颈项蜿蜒而下,滑过微微起伏的喉结,最终迤逦没入敞开的,沾染着点点猩红的雪白领口深处,留下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屋内另外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那微敞的,染血的领口上。
洛陵上前一步,正欲握住谢纨的手腕探查,然而沈临渊却更快一步,他一手托住谢纨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指尖精准地在迎香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下一刻,谢纨源源不断的鼻血便止住了。
谢纨低下头,此刻他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血迹斑斑,红白交织,然而这非但没有损其容色,反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聆风慌忙递来的锦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随即朝洛陵伸出手,冷声道:“拿来。”
洛陵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谢纨一把接过那本万恶之源,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三人,威胁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他冷哼一声,抬手在自己颈间利落地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随后冷酷地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留下的三人出乎意料地谁也没有开口。
原因无他,只因方才离去那人故作凶狠的姿态,配上那张血迹未干,却依旧昳丽夺目的面容,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力,反倒透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可爱。
活像一只被惹急了,试图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的漂亮猫咪。
第24章
中元节将至。
依魏朝旧制, 每年中元节当日,皇帝须亲率宗室亲王赴太庙祭拜,敬告祖先, 祠祀百神, 以安顿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亦祈求神明护佑国运昌隆, 山河永固。
但谢纨相信谢昭肯定不信这个,就算信也不会去。
果不其然, 中元将至的前几日,赵内监便亲自前来传旨,道是“陛下圣体欠安出宫修养”, 今年中元祭祀一应事宜, 全部交由谢纨权宜处置。
传达完旨意,赵内监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爷, 陛下特意交代,此事关乎国体,请您择几位得力的随侍, 即日入宫。太常寺卿会从旁协理, 助您熟悉典仪流程。”
谢纨:“……”
他捧着那圣旨一时头大如斗,回头看向身后纷纷起身的几人,思索着要带谁进宫。
聆风是他的贴身侍卫, 自然是首当其冲要带的,赵福需留在府中打理事务,带不得,那么……
他看了看旁边笑得满面春风的一棵绿茶,算了,这厮之前还是从宫里救出来的, 总不能把人再带回去……
最终,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东厢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自从那尴尬的一晚过后,谢纨都窝在屋里没出门。
他自诩脸皮不薄,但也不是真厚,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去面对外头那三人,尤其是沈临渊。
说来也怪,那日后,沈临渊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不自在,白日里几乎闭门不出,与谢纨避而不见。
他这般不出门,反而让谢纨悄悄松了口气,还是得尽快将人送到后宫二号手中,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只是……自沈临渊闭门不出后,谢纨每夜服药入睡,竟也好几日未曾梦见承霄了。
一想到此,他心中莫名涌起几分不安。
眼见赵内监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谢纨想了想,抬手指了指东厢房,对聆风道:“把……那个谁叫着,一个时辰后随本王入宫。”
……
这次入宫,依旧是住在昭阳殿东阁。
东阁早已洒扫整洁,桌案上摆着各色精细茶点,香炉里薰着谢纨最爱的那款沉水香,服侍的宫女也换成了几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得谢纨甚是满意。
等从王府带来的物件都安置妥当了,谢纨一屁股坐于桌前,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门口。
那人自出府后便未曾看他一眼,更未发一语。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口,逆着光背对殿门而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谢纨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点心。
这样也好,至少对方已明了先前林素素之事纯属乌龙,在见到后宫二号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就维持这般若即若离的状态。
一切皆大欢喜。
接下来的几天,谢纨每日用完早膳,太常寺的官员便捧着厚厚的典籍章程过来,内府的人来回请示各项用度安排,礼部的官员也来核对流程细节。
谢纨被一堆“牲牢礼玉”“盥奠祝祷”“佾舞乐章”之类的连读都读不顺的颂词搞得头昏脑胀,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暂时将沈临渊抛在了脑后。
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一摊软泥般瘫在榻上。
宫人按时将煎好的汤药奉上,谢纨端过药碗,望着其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药液,又想起承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他一仰头喝光了药汁,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等着睡意降临,然而今夜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身体疲惫不堪,可药效迟迟没有发作。
谢纨等了半晌,非但毫无困意,脑中那阵熟悉的痛楚反倒一点点复涌上来。
他轻嘶一声,蹙眉坐起,以指节按着太阳穴,可痛楚并未缓解,依旧是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谢纨抿了抿唇,索性掀被赤足下榻,走到窗边软榻坐下,伸手推开了支摘窗。
窗外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宫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沉静肃穆,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宫外未有的凉意。
谢纨抱膝坐在窗边软榻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口中哼着一直不成调的曲子。
在皇宫里,他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加上聆风连日陪着他奔波劳碌,也累得不行,他便早早就让对方回去歇下了。
此刻他朝窗外望去,聆风与沈临渊所居的厢房早已熄灯,想必二人早已经入睡了。
谢纨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守夜的小宦官坐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谢纨悄无声息地越过他,沿着宫廊朝外行去。
上次入宫的时候,他曾去过几次御花园,记得园中有几株午夜方绽的异花,此时月色正好,想必已然盛开。
谢纨没有叫宫人陪同,循着记忆的方向,挑了一条近路,独自朝御花园走去。
此刻夜深人寂,这条宫道本就偏僻,两侧高耸的朱墙将甬道挤压得格外逼仄,唯有朦胧月色漫洒而下,照亮地上生满青苔,湿滑阴冷的石板。
等到谢纨穿过小道,赫然发现眼前并非意想中花木扶疏的御花园,而是一片沉寂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隐没在浓重夜色里,不见一盏宫灯,唯有死寂的黑暗。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迷了路,犹疑着向前又走了几步,只见道旁石灯幢幢,却不似外间那般燃着烛火,而是东倒西歪地斜倾在荒草中。
两侧宫墙的漆皮在惨白月光下斑驳剥落,泛出一种陈年旧骨般的枯槁色泽。
谢纨蹙起了眉头,他忽然想起宫里有一片早已废弃的宫殿,就是之前冷宫所在,其中被幽禁而枉死在这里的宫人妃嫔不知凡几。
一阵夜风穿巷而过,刮过那些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异响,谢纨登时觉得毛骨悚然。
他赶紧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而恰在此时,夜风里竟幽幽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中发瘆。
谢纨吓了一跳,往日听过的种种有关深宫冤魂的鬼故事瞬间涌入脑海。
他心中大骇,难不成……有鬼!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观淹没了,登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
踌躇片刻,谢纨反而压下心悸,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绕过一道斑驳的宫墙拐角,只见幽暗宫道尽头,竟跃动着一簇微弱的火光。
谢纨眯着眼,隐约可见一宫女正背对着他,跪在火堆前,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跃动的火焰中。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谢纨瞧见对方身上的宫装制式有些眼熟,虽浆洗得陈旧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仍能依稀辨出是宫中某处的服制。
更奇怪的,只见那宫女的发丝并非寻常人的墨黑。
不知是因病症还是其他缘故,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惨淡的银白色,如月华流泻,又似霜雪覆顶。
不过既然是人,能跪能动,那他就不怕了。
于是谢纨定了定神,走上前,出声问道:“你是哪宫的宫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宫女闻声,肩头猛地一颤,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过身,几乎是扑伏在地,凌乱的银白发丝垂落下来,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王爷饶命!”
谢纨蹙眉看向火堆中未燃尽的纸钱:“依照宫规,私行祭奠乃是明令禁止的大忌,你不知道吗?”
那宫女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吓得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谢纨见状,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你既是宫中的人,今夜不回本宫值守,反在此地焚烧纸钱,究竟是在祭奠何人?”
闻言,那宫女依旧深深伏着身,声音从散乱的银发下闷闷地传出来,细若游丝:“回王爷……奴婢、奴婢是在祭奠奴婢的家人……”
谢纨微怔:“家人?”
他抿了抿唇,心道这大概是个无法出宫的低阶宫女,只得在中元节前夕,以这种方式寄托对家人的哀思。
他不由轻叹一声,顿了顿:“罢了。你是哪一宫的?本王可与你们管事说说,准你出宫几日。”
他原以为说完这话,那宫女会感激地领情离开,谁料那宫女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细声道:“王爷……奴婢不能在宫外祭奠。”
谢纨正要问为何,只听她轻声道:“因为奴婢的家人,就是死在这宫墙里的。”
谢纨一愣,什么叫死在这宫墙里的?
他越发觉得蹊跷,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这宫女一番。
只见与对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她竟始终深埋着头,未曾抬起半分,根本无法看清其面容。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你抬起头来说话。”
然而那宫女却依旧仿若未闻,只是细声呢喃,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不想知道……奴婢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谢纨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只觉四周的寒气仿佛骤然浓重起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怎…怎么死的?”
那宫女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头颅却依旧低垂着:
“奴婢的家……本来不在这重重宫阙之内,也不在这魏都城……奴婢的家,在天的尽头,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可是偏偏有人,杀了奴婢的父亲,屠了奴婢的兄弟,将奴婢的母亲和姐妹掳掠至此……充作奴役,永世不得归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会散入夜风:
“奴婢的姐姐死了……奴婢的母亲也死了……都死在这里了,她们的魂魄至今仍在这宫殿上方盘旋不去,每日每夜……都在哀哭着,求着奴婢……带她们回家呢……”
谢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凉。
他看见那宫女一点点地从地上站起身,声音越发幽冷:“王爷……你不问问,是谁将奴婢生生掳来此地,又是谁……杀了奴婢的父兄吗?”
谢纨胸腔窒涩,呼吸艰难,脑中的剧痛也愈发猛烈。
他试图挪动脚步逃离,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下,那宫女的面庞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一张嘴竟满是凝固的暗红血迹,而本该是双眸的位置,唯剩两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窟窿。
她蓦地发出一串怪异而尖厉的长笑,猛地朝谢纨直扑而来:
“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杀死的!”
谢纨转身就向来时那条狭长宫巷狂奔而去,由于跑得太急,脚腕猛地一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然而他忍着剧痛,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一刻不敢停地向前狂奔,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鞋底敲击青石地面的回响。
就在即将冲出甬道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鬼竟无声地紧贴在他身后,惨白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脑!
谢纨大叫一声,扭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就在他冲出宫道拐角的瞬间,朦胧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视野。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饰,也不知为何这个时辰会在此处出现。在听到身后仓皇的动静,他诧异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纨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见到他。
他再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厌恶自己,是否还在为前事介怀,整个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飞扑上去,四肢并用,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对方:
“沈临渊啊啊啊——有鬼在追我啊啊啊啊!!!”
第25章
谢纨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一扑, 立刻感觉到对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惯于持剑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刃出鞘。
然而,这份戒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 紧绷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接着便用另一条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股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彼此的衣料, 从对方坚实的手臂和胸膛源源不断地传来, 迅速驱散了谢纨心头残留的惊悚与寒意。
谢纨听到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纨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伸手颤抖地指向身后幽深的宫巷:“有鬼!沈临渊,那里有鬼!快跑啊!”
沈临渊闻言,只是微微蹙眉, 却并未移动脚步, 反而朝他跑来的方向望去。
谢纨见他如此镇定,也强压着心悸, 战战兢兢地顺着他的目光小心回头。
只见那条他狂奔出来的小道此刻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空巷,发出呜呜的轻响,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谢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看看身旁的沈临渊,又看看那空无一人的宫道,急切地辩解:“我、我真的看见了!刚才她还追在我后面, 差点就抓到我了,我……”
沈临渊点了点头:“嗯,我信。别怕。”
谢纨感觉到那只环在他腰后的手微微向上移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心。
紧接着一股沉稳的热度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透体而来,谢纨那狂跳不止的心竟地渐渐平缓下来,人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等到回过神,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像只树袋熊般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滑下来。
奈何脚尖刚刚触及地面,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脚踝处猛地窜起。
谢纨低低“嘶”了一声,身子一歪,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沈临渊半蹲下身,就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查看了他那明显有些红肿的脚踝,随即站起身:“扭伤了,别乱动。”
说罢,他目光投向面前那条漆黑幽深的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谢纨闻言大骇,这个时候他怎敢独自留在这鬼地方?!恐怖片里的主角可都是落单的时候遭殃的!
他一把攥住沈临渊的手,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沈临渊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谢纨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随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低声道:“好。”
他反手便将谢纨的手稳稳握住,同时手臂稍一用力,不着痕迹地将对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承接过来。
如此一来,谢纨扭伤的那只脚顿时轻松了不少,不必再艰难着力。
谢纨惊魂未定,本能地紧紧握住沈临渊的手,依凭着对方的支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再次迈向那条幽深的宫道。
这片废弃的宫苑常年无人打理,一股潮湿发霉的腐朽气味顺着阴暗的巷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令人极不舒服。
谢纨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就是这里…我刚才一回头,就看见那东西了!”
沈临渊在宫道入口处停下脚步,默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晃亮。微弱的火苗倏然跃起,勉强驱散了眼前一小片黑暗。
他举着火折子朝宫道内照去。
火光所及范围有限,但仍清晰映出了近处地面的情形,宫道久未清扫,铺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青苔,而上面赫然印着两行清晰的脚印:
一行稍显平稳,通向深处;另一行则凌乱仓促,朝向外面。
不难看出,这两行脚印大小一致,连鞋底磨损的纹路都别无二致,分明出自同一双鞋。
谢纨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躲在此处吓唬他,可一见到这相同的脚印,这里刚刚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刹那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再次窜上脊背,难道……他刚才真的撞见的不是人?!
他忍不住又往沈临渊身上贴了贴,沈临渊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得更近,仔细检视着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谢纨道:“我们走过去看看。”
谢纨望着眼前的黑暗甬道,欲哭无泪:“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却见沈临渊在他身前半蹲下来,微微侧过脸,简短地道:“来。”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沈临渊并未多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信谢纨不会就此退缩。
谢纨看着他的后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
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算得上修长,然而沈临渊站起身时却毫不费力,仿佛背负的不过是片羽毛。
随后他避开谢纨的那两串脚印,举着火折子朝里面走去。
谢纨安静地趴在他肩上,睁着眼睛看着他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
属于沈临渊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那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更是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一种没来由的安心感悄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恐惧。
不多时,沈临渊背着他走出了狭窄的宫道,来到了方才谢纨看见那诡异宫女焚烧纸钱的地方。
此刻,那里早已没了火光,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烧焦后特有的烟熏味,几张未燃尽的白色纸钱被夜风卷起,在他们周围轻飘飘地打着旋儿飞过,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沈临渊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小堆灰烬。
他寻了根枯枝,仔细地拨弄检查,树枝翻动间,几缕苍白的余烟便从灰堆中幽幽飘散出来。
谢纨伏在他的后背上,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沈临渊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没看错。这火是刚熄灭不久,余烬尚温,此处方才的确有人。”
谢纨轻轻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刚才在这里烧纸的是人,不是鬼?”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追问道:“可若她是人,方才追我进那宫道,地上怎会没留下她的脚印?而且我回头时,她明明就在我后面!”
沈临渊淡声道:“不是鬼,是一个女人,武功很高。”
谢纨惊奇地“咦”了一声,愈发好奇:“你怎么知道?”
沈临渊背着他再次走回巷口,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地面,让那微弱的光线更清晰地照亮青苔上的痕迹:“她每一步都是踏在你的脚印之上的,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足迹。”
谢纨从他的肩头探出脑袋,就着火光仔细一看。
果然,在自己那片仓促凌乱的足印之上,隐隐约约覆盖着一枚稍小稍浅的足迹,重叠在他的脚印之上,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沈临渊继续道:“这脚印比你要小,并且始终以足尖点地的方式疾行。若非下盘极稳,寻常女子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契合男子的步履,还能将痕迹控制得如此微乎其微。”
闻言,谢纨皱起眉:“难不成是刺客?”
但转念一想,不对。
果不其然,沈临渊也轻轻摇头:“以她的身手,若真想取你性命,你根本跑不出这条宫道。”
谢纨愈发困惑:“那她不是刺客,又是怎么混进宫的,又如何躲过禁军,大半夜在此守着,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就是为了吓唬我吧?”
这得是有多闲?
沈临渊没说话,只是将谢纨的身体稍稍向上托了托,让他能更安稳地伏在自己肩头,随即迈开脚步,稳健地朝宫道外行去。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你有没有看清她身上有什么显著的特征?”
谢纨努力回想那宫女的话,说什么家人皆死于宫中,还声称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所害……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何时杀过人了?
至于特征……一想到那张可怖的面容,谢纨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想再回想一遍。
然而既然知道是人为假扮的,说不定那脸也是化成那样的……
他仔细搜刮着记忆:那身宫装极为普通陈旧,并无特殊之处……面容被可怖的妆容掩盖,也看不出来五官样貌,至于其他的……还有……
等等!
谢纨猛然想起来那宫女的发色——不是墨黑,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介乎银色于白色之间的颜色……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因为生病或者年老而头发花白,此刻细细回想,那发色虽被刻意沾染了污垢尘灰,但在清冷月光下,竟隐隐流动着光华,不似因为枯槁,反倒更像天生的……
功夫很高,银头发的女人……我去……纵观整本书,符合这等特征的,也只有那一个啊……不会是她吧……
沈临渊安静地背着谢纨朝外走着,忽然感觉到身上的人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脚步微顿,略微侧过头,耐心地等着对方说话。
只听谢纨趴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愁苦,叹气道:“沈临渊……我可能,遇到你二老婆了……”
第26章
这回, 轮到沈临渊沉默了。
他脚步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二……老婆……?”
谢纨趴在他肩上,颇有耐心地与他解释道:“老婆, 就是夫人, 娘子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 就被对方截口打断了:“我没有夫人。”
顿了顿, 无比坚定:“更没有两个夫人!”
谢纨“啧”了一声,耐心劝告他:“现在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话别说那么绝对嘛……诶呦!你掐我做什么!”
对方的手原本稳稳扶着他的腿弯,忽然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
沈临渊没有理他的质问, 只是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谢纨撇了撇嘴。
此刻他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下已安定大半, 眼见自己还趴在对方背上,这情形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虽然他喜欢男人,也喜欢沈临渊这一款, 但是底线还是有的, 况且沈临渊马上就要变成有妇之夫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于是他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拍了拍沈临渊的肩膀:“沈临渊, 放本王下来吧,本王自己能走。”
出乎意料的是,沈临渊仿佛没听到一般,不仅一言未发,那托着他的手臂甚至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依旧稳步前行。
好在谢纨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不过他也不敢把整个身体贴在对方后背上,微微支起身子,好奇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儿?”
此话一出,谢纨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握在自己腿弯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随后,沈临渊有些发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睡不着,随意走走。”
谢纨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显然不信:“随意走走?这地方离昭阳殿偏成这样,你随便逛,就能正好跟本王走到一起?”
他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沈临渊的肩头,故作严肃地追问:“快从实招来,暗中跟踪本王,意欲何为啊?”
沈临渊的语气平淡无波:“我既是你的侍卫,跟着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谢纨“嘿”了一声,正待表示怀疑,沈临渊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无声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他脚步倏停,目光倏然转向斜后方的某处,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冷冽。
谢纨不明所以,立刻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到身后空寂无人的废弃宫殿群,在惨淡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连只老鼠也无。
他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的目光在那片深沉的黑暗某处停顿了片刻,随后周身的气息微微一缓,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朝前走去:“没什么。”
谢纨狐疑地跟着回头张望,自然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他却不知,就在他们身后稍远处,一座宫殿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着陈旧宫装的纤细身影正贴着墙壁般无声而立。
直至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从墙后探出身来。
她饶有兴趣地朝两人的方向看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步履轻盈迅捷地没入黑暗,闪入旁边一座破败的宫室。
殿宇角落处放着一口昔日用来蓄水防火的陶缸,昨夜的大雨已将其蓄满。
她走到水缸边,指尖轻抚过残破的缸沿,微微倾身,水面倒映出一张堪称恐怖的面容,眼窝处是两团骇人的漆黑,嘴角还残留暗红色痕迹。
接着女人低下头,用手掬起水,仔仔细细将脸上的妆容洗去。
当她在月光下再次抬起头,显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眉眼如丝,肤光胜雪。
随后,她散开发髻,就着水分次浣洗长发,随着煤灰一点点融于水中,那满头发丝竟恢复了一种璀璨银色,在月色下夺目非常。
做完这一切,她绕至水缸后方半人高的草丛里,从中拖出一名早已昏迷的宫女,接着俯身利落地解下对方腰间出宫采买的腰牌,随即迅速剥下其外衫。
不过一刻钟,她换上官女的装束,头发也已重新被染成墨色,面容更是扮得与那宫人无异。
随后,她快步走出这片宫苑,无声地消失在黑夜里——
谢纨任沈临渊背着他,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刚刚走出冷宫的范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在那里?!站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盔甲森然的禁军正立于不远处的宫道口,显然是巡逻途经此地。
为首的将领手臂一挥,身后兵士立刻训练有素地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谢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临渊,对方顺势将他放下来,手臂却依旧扶着他。他只好靠着对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本王。”
那队禁军统领闻声定睛细看,待看清谢纨的面容时明显一怔,连忙挥手止住部下,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参见王爷!恕末将眼拙……王爷怎会深夜在此处?”
谢纨轻咳一声,将方才的事简短说了,直听得那些禁军又是一怔。
那统领眉头紧锁:“回王爷,那里是前朝冷宫废苑,早年曾遭过火噬,陛下昔日令人以铁锁封禁,所以巡逻弟兄们甚少往那片去巡查看……没想到竟有歹人趁机混入,惊扰了王爷,是末将失职!”
谢纨一听此话,登时知道那里是哪里了,怕不就是丽妃死之前住的那处宫殿……也不知为何,谢昭没有命人修缮,这么多年就令其这般破败下去。
他正欲开口,身边的沈临渊忽然出声,字字清晰:
“既然知晓疏失,便请即刻派人详查各宫院宫人名册与居所。那人对宫道,巡逻间隙乃至废弃宫苑都了如指掌,绝非临时潜入,极有可能是长期以宫女身份潜伏宫中。”
他语调平稳,不见波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听得那禁军统领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目光在他那身再普通不过的侍卫服饰上停留了片刻。
若非这身打扮,单凭这从容气度与号令般的口吻,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世族家的王孙。
谢纨在一旁更是古怪地瞥了沈临渊一眼,心道:那可是你二老婆,你这么严肃较真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索全宫。你们先带人去那片废苑仔细搜查。若本王所见不虚,那宫女应该有一头异于常人的浅色长发,近乎银白。若她未来得及染发遮掩,应当极易辨认。”
禁军首领闻言,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率人举着火把疾步朝废宫方向而去。
……
待回到昭阳殿东阁时,天边已泛起朦胧的青色。
聆风正守在殿外,见沈临渊背着谢纨踏入宫门,顿时面露惊诧。听闻事情经过后,他更是无比自责,直接跪地请罪。
谢纨受了一夜惊吓,连那丝丝缕缕的头疼都忘了,此刻心神稍定,强烈的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只见那处已明显红肿起来,万幸的是尚能轻微活动,看来只是扭伤,并未伤及骨头。
于是他对聆风摆摆手:“无事,不必自责。去传太医过来吧,本王的脚似乎扭了一下。”
聆风本就愧疚难当,得了命令立刻起身,匆匆出去吩咐人唤太医。
谢纨坐在床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意浓重。
他抬眼看了看默然立在床前,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沈临渊,委婉道:“……本王想睡了。”
沈临渊点了下头:“你睡吧。”
谢纨:“……”
他稍加提示:“你……不出去吗?”
对方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的伤。”
谢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是扭了一下而已,无甚大碍,本王都快没有感觉了。”
然而,沈临渊抿了抿唇,忽地上前一步,语气坚持:“我看看。”
谢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一跳,赶紧将脚缩回锦被下。
大哥你在做什么,避嫌啊,避嫌知不知道?
他蹙着眉,坚定道:“真不用,一会儿让太医给看看就好了。”
沈临渊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一名宫女端着煎好的汤药及时走了进来。
谢纨大喜:“快快,端过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药碗,第一次如此痛快地将药汁一饮而尽,随即迅速躺下,拉高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床前的沈临渊,瓮声瓮气地强调:
“本王真的……要睡了。”
沈临渊看着几乎完全缩进被子里,一脸疏离的谢纨,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好好休息。”
随后,他转身,无声地离开了内室。
不多时,太医便奉命赶到,仔细检查了谢纨肿起的脚踝,只说是没有什么大碍,给他涂抹了清凉的药膏,又叮嘱了许多静养的须知,便离开了。
随后,聆风伺候着放下床帐,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谢纨趁着药效还没上头,认真思索着昨日的事情。
按道理说,这后宫二号在原文是在鬼市的时候才第一次出场,为何如今会提前这么多,甚至跑到了深宫禁苑?她的目的是什么?
原文中不止一次关于对方银色头发的描写,这般异于常人的发色极为罕见,即便是在容貌迥异的异族人之中,也绝非常见。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日街市上,被关在铁笼中的异族少年。
这后宫二号,和那些少年,难道……是同族?
若真如此,那这所谓的月落奴……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和谢昭十年前的那场南征之战有关?
在那次从街市上回来,他并非没有搜索过相关书籍,然而翻阅了诸多书籍,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三个字的相关记载。
就连原文里,好像也只有这短短的三个字。
就这样想着,没过多久,那一波又一波困意便随着药效重新袭来。
谢纨感觉脑中的刺痛渐渐缓和,然而同样的,白日里原本清晰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混沌。
谢纨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深沉朦胧的睡梦中,他的鼻尖隐隐约约缭绕起一阵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淡香。
谢纨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床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谢纨还是透过床帐的缝隙,瞥见外面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混沌的思绪似乎辨认出了什么,于是伸出手,轻轻撩开了一角床幔。
果不其然,床榻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着,面容依旧半隐在昏暗里,如同往常一样看不真切。
但当那阵似曾相识的冷香更加清晰地飘入鼻腔时,谢纨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绝不止一次闻过……可不知为何,他每次想要细想,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想不起来也无妨。他知道来人是谁。
然而这一次,谢纨没有像往常那样欣喜地迎他,反而撇了撇嘴,声音沙哑地道:“你终于来了……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来看我?”
那身影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抱歉。”
谢纨眯了眯眼,像是权衡了一下,终是大度地拍了拍身侧的床铺,扬了下唇角:“原谅你了。过来坐。”
承霄依言上前,如往常那般,无声地坐在了床沿。
然而他刚刚坐下,一只温热的光/裸脚踝便从锦被下探出,带着药膏的淡淡清气,径直搭在了他的腿上。
承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你……”
谢纨仰起脸:“我脚扭了,好严重啊……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我都快哭了……”
他在昏暗中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第27章
那只脚肤色透着玉石般的冷白, 足弓线条流畅优美,骨节匀称修长。
此刻正带着几分任性,毫不顾忌地踩在他的腿上。
承霄极轻地抿了抿唇, 眼睫微微垂落, 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复杂。
此举, 无疑已全然逾越了对方清醒时反复强调的所谓“界限”。
他清楚地记得早些时分, 谢纨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那般疏离淡漠,仿佛恨不得让他离他远一点。
他侧过头, 目光落在谢纨脸上。
谢纨倚在软枕间,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漾着水色,可若细看, 却能察觉瞳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涣散与混沌。
这表明, 他仍深陷于汤药的效力之中,神智并非全然清醒。
而正是这双迷离的眼睛, 此刻正盈满了某种近乎依赖的眷恋,湿漉漉地望过来,竟打得他心跳猝然失序, 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在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谢纨眯了眯眼,见对方仍是沉默着没有动作,那点被怠慢的不悦便浮了上来。
他不开心地故意用足尖戳了戳对方紧实的腿肌。
承霄喉结滚动, 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是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脚踝。
谢纨心知肚明,以对方的敏锐,定然看穿了他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模样。
可他也知道,对方根本无法拒绝他。
这个认知让他愈发得寸进尺, 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用被握住的脚,在对方的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果不其然,男人紧绷着下颌线,像是在忍受某种煎熬般艰难地坚持了半晌。
最终在他的撩拨下,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指腹落在谢纨微微肿起的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男人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微糙的指腹落在皮肤上,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酥痒。
谢纨被他按得十分受用,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身子更深地陷进柔软床褥间,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次,还是要坐在这里看着我吗?”
承霄没有回答。
他仔细地将他的脚塞回锦被中,又细致地掖好被角,随后依旧如先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安静地坐在床沿的阴影里。
“睡吧。”他道。
……
凌晨时分,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皇宫的偏门在晨雾中开启。
一列负责采买的宫人低眉顺目,依次验过腰牌走出门,等到行至人流渐稠的街口,队伍末尾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脱离行列,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转瞬便没入清晨涌动的人潮之中。
她步履轻捷,熟稔地穿过几条曲折的巷弄,灵巧地避开了巡查的兵士,最终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处临街的静谧小楼。
楼内寂静,唯有晨光微尘在空气中浮动。
女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室内茶香袅袅,清雅馥郁之气盈满一室。一架绘着疏淡山水墨色的屏风立于门内,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于灯下执子,独自对弈。
“公子。”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音,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响起:“阿离。这么早回来,可是在宫中有所发现?”
阿离移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我在宫中潜伏这些时日,却始终打探不到半点线索……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宫里。”
屏屏风后传来棋子轻叩棋盘的微响,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如此,看来只能从容王身上寻找突破口了。”
阿离轻叹一口气,纤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袖口:“我昨夜……见到他了。”
男人执棋的手似乎顿了顿:“你动手了?”
阿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容王倒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暴戾无常,反而……”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反而有些……单纯。我暗中观察了他几天,眼见他竟傻乎乎地独自一人闯进那废宫里,好不容易得到这等近身机会,我自然要试上一试。”
说罢,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不料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他身边突然冒出个侍卫来。那人身手极为了得,远在我之上,我没敢与他硬碰,只得先行退避。”
屏风后的男子似是有些意外,轻“咦”了一声:“他平日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功夫虽不俗,但以你的本事,周旋脱身应当不难。”
“可不是往日那个呢。”
阿离一手托腮:“是个生面孔,从前未曾见过,可通身的气度……危险得紧,昨夜若非我始终保持着距离,怕是就要被他发现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宫中因此事昨夜大肆搜查各宫院宫女。我不敢再留在宫里,只得趁今早采买之机,先行脱身。这段时日,怕是再难寻机会混进去了。”
屏风后陷入片刻沉寂,唯有棋子轻响。
随即,男子似是了然,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上几分玩味:
“那人是北泽送来的质子,说起来,他如今这番境遇,还是拜谢纨所赐。按常理……他怎么都不该去护着谢纨才对。”
阿离沉默未言,只听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淡然:“无妨。此次不成,便下次再说。”
他意味深长道:“机会……总还会有的。”——
就如谢纨所料,一连数日的搜查,并未寻得那银发宫女的踪迹。
那人就如同蒸发了的露水,凭空消失于重重宫阙之中。
谢纨斜倚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棂。
他反复思忖着这提前登场的“女二”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冲着他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线索寥寥,纵使他绞尽脑汁,也理不出丝毫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谢纨的重心依旧放在了筹备中元节祭祀典礼之上,各类繁文缛节、器物流程,仍需他一一过目定夺。
或许是因为废宫遇袭一事,即便皇帝并未驻跸宫中,昭阳殿周围的守备也骤然森严了许多。
就这般恪尽职守,清心斋戒了数日后,中元节当日,星子未退,谢纨便已起身。
在内侍的服侍下,他一层层穿上庄重繁复的祭服,戴上象征身份的礼冠,随后率领仪仗,前往太庙主持祭奠大典。
太庙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高低,井然肃立,鸦雀无声。
谢纨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手持玉圭,开始诵读那篇他反复练习了数日,才勉强读通顺的祭文。
一边读,他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坛下扫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魏朝的满朝文武。
自从十年前先太子死后,其麾下党羽及诸多支持他的官员大多已被清算殆尽。
余下之人,要么是身怀傲骨,宁折不屈却已边缘化的老臣,更多的,则是审时度势,向当今陛下投诚效忠的新贵。
这些面孔,在原文中大多连名字都未曾提及,谢纨自然对不上号。
然而,其中有一个例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武官行列的最前方。
那人虽已头发花白,看上去年近花甲,一双眸子矍铄有神,锐利不减,身着一品武将的绛紫袍服,胸前麒麟补子威仪赫赫。
谢纨从那和段南星相似的面容上看出来,此人定然就是那位功勋卓著的安南侯,段长平。
他此前曾私下查阅过安南侯府的相关卷宗。
段家世代簪缨,祖上曾追随开国太祖鞍前马后,一同驰骋沙场。
只不过传至段长平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甚至他年轻时一度远离魏都,被遣至遥远的南疆苦寒之地戍边。
后来他因为南征之战有功,更在关键时刻拥兵追随当时还是亲王的谢昭,一路杀回皇城,鼎定乾坤,终得封侯拜相。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
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南侯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先前他试探着遣人送信至安南侯府,意图邀侯爷一叙,但无一例外,皆被对方以各式理由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安南侯膝下曾有二子,皆乃骁勇善战的将才,却不幸先后殒命于沙场,如今仅剩的幺子段南星,偏偏是个不习武事的。
更糟的是,段南星平日里还与他这个名声狼藉的王爷一同流连于花街柳巷,厮混胡闹,呃……思及此,谢纨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安南侯,眼下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突破口。
若想查清十年前那场南征之役,以及谢昭与自己这诡异头疾,到底和南征有没有关系,他势必要想办法从安南侯口中套出些话来。
不多时,祭典在奉上太牢礼后,袅袅烟气携着祈愿升入苍穹,最终在宏大肃穆的送神礼乐中落幕。
时近傍晚,皇家禁苑的曲池之畔灯火通明。
谢纨身着礼服,代帝王领文武百官立于水边。
成千上万盏精心扎制的荷花灯被内官们依次放入水中,巨大的法船被点燃,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纸扎的楼阁船体。
在暮色中熊熊燃烧,化作飞灰,象征着将祭品与祈愿送达幽冥,抚慰四方无主孤魂。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场盛事,不多时,诸礼皆毕,百官在内官的引领下,依品级次序步出宫门。
安南侯段长平刚欲登上来时的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侯爷留步!”
段长平闻声回头,见是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疾步而来,其人眉目清俊,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段长平略一思索,便记起这似乎是白日祭礼时,始终紧随容王左右的两名侍卫之一。
他停下脚步,转身沉声道:“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那侍卫面露恰到好处的急切,压低声音道:“侯爷,王爷有紧要之事,恳请您移步昭阳殿东阁一叙。”
段长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先前那容王就曾莫名其妙地派人给他送过信,信中语焉不详,他当时看都未细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这小王爷平日里除了斗鸡走马,流连章台,可谓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要事?
于是他语气沉下了几分:“即刻便到宵禁时分,宫门即将下钥。王爷若真有要事,大可明日再议不迟。”
然而,那侍卫竟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侯爷!此事……事关王爷安危,属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段长平狐疑地审视着对方,见这年轻侍卫眉宇间的焦虑真切无比,确实不似作伪。
他略一沉吟,终是沉声道:“……带路吧。”
等到了昭阳殿东阁,段长平大步走入,只见容王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祭服,此刻依旧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朱红色锦袍,整个人却恹恹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透着一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慵,看得段长平直皱眉头。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容王身侧还立着一人。
段长平定睛一看,心中诧异更甚,竟然是那个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只见容王面色苍白,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如同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忙不迭地支起身子:“侯爷!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
段长平在一旁的椅上落座,目光探究地扫过谢纨异样的脸色,沉声道:“王爷先前便多次传信,可惜老夫一直军务缠身,不得空闲。”
只见容王连连摆手,一副全然不计前嫌的模样:“无妨无妨……”
话还未说完,他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而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面容上惊惧与疑虑交织,眼神飘忽闪烁,仿佛真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副模样看得段长平心中疑窦丛生:“王爷这是……?”
谢纨假装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挥手示意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待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侯爷,本王绝非是无事生非……实乃是……实乃是因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被梦中一个血肉模糊,哀泣不止的无名冤魂纠缠,不得片刻安宁……”
他话语微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段长平:“本王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侯爷久经沙场,足以震慑邪祟!”
“本王……本王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侯爷求救啊!”
第28章
闻言, 段长平眉头一皱,面色沉肃。
他语气中带上明显的质疑:“王爷火急火燎地将本侯唤至此处,莫非竟是在消遣本侯?”
谢纨一听, 面上顿时显出仓皇之色:“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本王纵然再不知轻重, 又怎敢随意消遣侯爷?”
段长平目光如炬, 冷声道:“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 便是市井小儿亦明此理,王爷乃天潢贵胄, 怎会畏惧此等虚妄之事至此?”
谢纨一听,连忙从软榻上站起来,脱口附和:“侯爷说的是啊!”
然而, 看他虽口中称是, 神色间的惊惶却丝毫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恍惚, 段长平眼中的疑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谢纨走到他跟前,用袖子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惨兮兮道:
“侯爷有所不知, 本王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可奈何那冤魂夜夜入梦,纠模样凄厉可怖,就在本王耳边不停地喊冤,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啊,由不得本王不信。”
段长平沉默地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思绪翻涌,疑虑丛生。
市井中有人私下传,容王近来药物服用过多, 损了神智,虽不似从前那般暴戾无常,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经兮兮,行事异于往常。
此刻亲眼得见,再想到自己那唯一的儿子还经常和此人混在一处,段长平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声音冷硬:“王爷今日主持祭典,想来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所致。依本侯看,王爷最需要的是静养安神,而非忧心这些无稽之谈。本侯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抬步便欲转身离去。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身,眼见对方完全不上套,根本不接话茬。
对方不接招,他还怎么往下套话?
眼见段长平已快走至门边,电光火石间,谢纨灵机一动,脱口喊道:
“侯爷留步,本王句句属实啊,那冤魂还生着一头白发,形貌可怖,本王从前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人,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妖怪……”
“白发”两个字一出,段长平已触及门框的脚步一顿,豁然回过头,目光直射向谢纨:“你说什么?”
谢纨只见他神色一凝,心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忙装出一脸愁苦,绘声绘色道:
“那白发冤魂每日每夜都到本王的梦里来索命,口口声声凄厉哭诉,说本王杀了她的父母兄弟,屠了她的族人……苍天可鉴!本王连剑都没怎么摸过,如何会做这种事?”
段长平狐疑地盯着他,眯了眯眼,缓缓道:“王爷如何会知道……”
谢纨心中一紧,下意识追问:“知道什么?”
然而话刚出口,段长平便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王爷如今圣眷正浓,安居尊位,这些过往云烟,不知也罢,以免徒惹烦忧,反受其累。”
谢纨一怔,登时明白自己方才急于求成,怕是那点装疯卖傻的心思,早已被这老谋深算的侯爷窥破了。
他轻咳一声,索性也不装了,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坦然道:
“侯爷明鉴,本王并非故作癫狂戏弄侯爷。实在是此事关乎皇兄圣体安康,本王求知心切,却又苦无门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不等对方开口,他抿了抿唇,继续道:
“侯爷,实不相瞒,皇兄每次头疾发作,本王都是亲眼所见。皇兄多年来对本王庇护有加,本王实在不忍见他受此折磨,更不甘心被蒙在鼓里。”
“本王想知道,十年前,皇兄与侯爷南征,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何本王查不到关于那场南征的记载,又为何皇兄归来之后,便染上头疾,至今未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谢纨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段长平,仿佛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许久,段长平嘴角动了动,叹了口气:“罢了。”
他转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谢纨心道有门,立刻令人奉茶。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盏中热气氤氲而起,段长平并未立刻去碰那茶盏,只是凝视着那袅袅上升的水雾。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既然心系圣体,忧君至此……老夫若再缄默不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看向谢纨:“王爷既然注意到了白发这一特征,那可曾知晓,在南疆密林深处的月落山附近,曾有一支异族,以山为名,自称是月落族。”
“其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生来便长着一头白发。”
谢纨闻言一怔,一个熟悉的词瞬间划过脑海,他若有所思地接道:“侯爷是说,月落奴……”
段长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民间确有此称谓流传。那些人生来容貌便异于常人,且习性诡谲莫测,多昼伏夜出,罕与外界交通。然而,这些尚非最古怪之处……”
他的声音一沉:“最令人忌惮的,其部族世代人人修习豢养毒蛊,驱策妖邪的诡术,其性阴毒莫测,为常人所不容。”
谢纨眉头微蹙,努力将话题引向核心:“可……这与皇兄当年与侯爷一同南征,又有何关联?”
段长平神色一凛:“当年,本侯与陛下同戍南疆军中。那些异族倚仗邪术,时常袭扰边陲军民,其手段诡异狠辣,至今思之仍令人不寒而栗。”
“后来陛下登临大宝,为永绝后患安定南疆,便决意御驾亲征,终将这些盘踞已久的异族清剿殆尽。”
谢纨顺势追问,切入最关键的问题:“那,皇兄的头疾,便是在那个时候染上的?”
段长平沉默了一瞬:“陛下的头疾,确是在南征大捷后方才逐渐显现的。起初,朝野内外,包括陛下自身,皆疑为是那些月落族余孽濒死反扑,蓄意下毒。”
他话锋微转:“然则当时月落残余皆已清扫殆尽,本朝太医又对这头疾又束手无策,无人能确切说明其起因病理。故而……”
段长平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身上:“至今也无人能断言,陛下的头疾,与南征一战,究竟有无关联。”
谢纨眉头轻蹙,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沉重。
这解释根本说不通,即便谢昭的头疾真是因南征时中了什么毒,那他自己这完全一致的头痛又该如何解释?
这毒还能隔空传染不成?
况且如果真的是毒,怎么可能十年都查不出端倪……
他又想起来章太医临死前口中喊得“天谴”,一时越想越觉得古怪,就这样一直等到安南侯离开,依旧没有头绪。
不多时,聆风如往常一般进入内室,准备伺候他就寝。
眼见谢纨仍独自坐在桌边,就着灯火在纸上写写画画,聆风上前轻声提醒道:
“主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主持祭典又历经风波,实在劳神,还是趁早歇息吧。”
谢纨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纸上,语气自然地随口问道:“洛陵……是什么时候到府上来的?”
聆风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思索了一下,答道:“回主人,是在两年前。您亲自从刑部法场上将人救下来的。”
谢纨笔尖未停:“本王记得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
“是。”
聆风道:“洛公子入府之前,主人特意派人详查过他的身世背景。记录显示,洛公子的祖父,父亲皆在太医院任职,其父是已故的上一任太医令洛明渊大人。洛家世代清誉,是根正苗红的魏都人士,身世并无可疑之处。”
谢纨迟疑道:“本王近来服药服得多了,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那你记不记得,在洛陵进府之前,本王是不是经常这般头疼?”
聆风老老实实道:“主人的头痛确已有些年头。后来洛公子进府之后,悉心为主人调配了汤药,您服用后,这头痛发作的频率才减轻了许多。
谢纨搁下了手中的笔,笔杆与砚台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响。
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
中元节祭典过后,次日清晨,谢纨便离宫,回了容王府。
府中一切如常,赵福依旧是第一个快步迎出,忙前忙后地安排事宜。
洛陵依旧一身素雅青衫,静立在一旁,待到谢纨的目光扫过,才温文尔雅地躬身一笑,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原本谢纨听完段长平的讲述,心中还对他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昨夜从聆风口中了解到事情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于是乎他如往常一样朝他点了点头。
回府后没几日,中元正日便到了。依照段南星信中约定,对方会在子时之前派人来接他。
临近子时,谢纨特地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质地普通的深色袍子,顺便寻了一顶帷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发色仔细遮掩起来。
接着,他又翻出之前段南星派人送来的那个木匣,从中取出了那张造型诡异,触手冰凉的面具。
正当他端详着手中那狰狞可怖的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问题——
这面具,只有两张。
这岂不意味着,只有两个人能进入鬼市……换句话说,他岂不是要和沈临渊单独前往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登时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多时,段南星派来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府后门。
聆风第一次被谢纨“抛弃”,只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可怜得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谢纨忍了又忍,低声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反倒是沈临渊,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谢纨要带他去哪,时辰一到,便默不作声地换上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袍,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谢纨诡异地瞥了他一眼。
按原文描述,男主此刻理应对他万分警惕,充满戒心才对,怎么如此顺从听话?
马车一路疾行,车厢颠簸,也不知在夜色中行驶了多久,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车夫才一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纨心下狐疑,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只一眼,心下顿时一沉。
只见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地上竟然全是歪歪扭斜插在地上的石碑!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车夫:“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道:“主人吩咐了,将两位贵人送至此处。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引二位前往鬼市。”
谢纨心中暗骂,这外面怎么看怎么像一片荒芜凄凉的坟地,哪有半个人影?
他登时有些后悔孤身一人和沈临渊来这鬼地方了。
但一想到后续重要剧情,谢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股混合着纸钱烧焦后的糊味,和潮湿泥土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谢纨的眉头紧蹙,他环视四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城外某处乱葬岗,地面上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生。
而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不合时宜地停放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都是刺目的红色,样式乍看有点像新娘出嫁时坐的喜轿,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上面朱红色的漆斑斑驳驳,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只一眼就会给人极其不祥的联想。
谢纨心里阵阵发毛,后背寒意直窜。四周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哪来的接引人?
他回头看向那准备回程的车夫:“……接引的人在哪里?”
那车夫伸手一指那轿子:“贵人只需坐进此轿中,稍安勿躁,静待片刻。自然会有人送二位入鬼市。”?
谢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上前撩开轿帘往里一看。
只见那轿子内部空间极为狭小,只够勉强容纳一人独坐,如何塞得下他们两个男人?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帘子,憋着一口气对车夫道:“这么小的轿子,怎么坐的下两个人?”
那车夫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迟疑道:“要不……两位贵人挤一挤?”
谢纨:?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黑,那车夫顿了顿,又试探着指了指他们俩个,小心给出建议:
“那要不……你抱着他,或者……让他抱着你?”
第29章
话说完了, 空气中更安静了。
那车夫眼见气氛凝重,以及贵人脸上那几乎要实化的难看面色,十分识相地一扯缰绳, 调转马头。
临走前, 他又回过头好心提醒道:“两位贵人, 子时马上到了, 一会儿轿夫来之前,务必在轿子里坐好, 千万莫要被人看去模样,不然会有大麻烦。”
说罢,他马不停蹄地驾车走了, 徒留谢纨与沈临渊两人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一阵凉飕飕的阴风打着旋儿拂过,谢纨瞪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
相较于他全身写满抗拒, 沈临渊反而显得异常淡定。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掀开那轿帘,朝逼仄的内部看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车夫那个离谱的建议。
随后, 他侧过头, 视线落在谢纨身上,让出轿门的位置:“王爷先请?”
谢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他宁可坐在轿顶, 都不会跟沈临渊坐在一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
那乐声调子古怪,似喜似悲,唢呐尖锐拔高,锣鼓敲得闷响, 在这死寂的坟地里幽幽飘荡,显得格外瘆人。
谢纨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坟地另一头的浓重夜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队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缓缓走来。
那些人皆身着清一色的猩红衣服,面容一片惨白。
谢纨见状登时一怔,然而仔细凝神一瞧,才看清那些人面上皆戴着毫无表情的纯白色面具,远望去便如同脸色惨白的纸人一般。
若非出现的时辰地点都不对,他们这奏着乐的阵仗,看起来竟活脱脱像是一支送亲的队伍。
谢纨暗自惊奇,这半夜三更,荒郊野岭,怎么会凭空冒出一支迎亲队?
不等他多想,余光中,身侧的沈临渊忽然一动。
谢纨腰间一紧,一条手臂不容分说地揽住他,他还未来得及挣扎,整个人便被带着进入那顶狭小的红轿中。
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鼻腔里瞬间充斥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下一刻,轿帘在他的面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谢纨大怒,正想问他在做什么,抬眼却撞上沈临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纨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也就在这刹那,外面的奏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明显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登时紧张起来,难不成这些人就是那马夫所说的轿夫?
于是谢纨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沈临渊无声地垂下目光。
只见伏在他身前的人难得展现出这般安静的模样,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因紧张而睁得极大,鼻尖不时地轻轻翕动一下。
谢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轿外那越来越近的乐声,丝毫未曾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不多时,那乐声已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轿帘清晰可闻。
随后他感觉到轿子晃动了一下,被人抬起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轿外响起:“吉时到,起轿——”
随后乐声戛然而止,轿子狠狠晃动一下,接着便快速移动起来。
谢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幅场景荒诞至极,他竟不知道去鬼市是这么个方式。
然而轿子还没走出去多远,谢纨倏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此刻,沈临渊正稳稳地坐在那仅有单人宽的轿椅上,而自己,竟是以一个极其别扭又莫名契合的姿势,整个人几乎伏倒在了对方的胸前。
是的,身下没有支撑,整个上半身几乎是完全伏在了对方的胸前。
这样一来,导致谢纨只要轻轻一抬头,额头便能触到沈临渊的下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间脉搏沉稳的跳动,以及那似有若无拂过他发顶的温热呼吸。
这个姿势,无论怎么看,都有些过于暧昧了。
谢纨耳根一热,心下顿觉不妥,小心地往后挪动些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这轿子内部实在过于狭小,他仅仅是极轻微地一动,身下那本就有限的支撑点瞬间消失,脚下一滑,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下溜去。
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了,本能地伸手一抓,牢牢攥住了沈临渊的肩膀。
他这动作引得轿身猛地剧烈一晃。
轿帘外传来一个尖细难辨男女的怪异嗓音:“贵人,地方还没到呢,您可要……坐稳啊……”
谢纨:“……”
他只好扶着沈临渊的肩膀,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未能拉开,反而比之前贴得更近了。
衣料相互摩擦,发丝缠绕一处。
更不用说,对方那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清晰可闻,每一次拂过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让他从耳根到颈侧都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谢纨极力克制着,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侧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然而,也不知这轿子究竟行至了何处,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异常颠簸,纵使抬轿的人脚步平稳,可轿身依旧一阵剧烈摇晃。
谢纨一把攥住沈临渊肩头的衣料,可身体依旧被重重一颠,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他大惊失色,就在以为自己要从轿子里掉出去的时候,那只一直虚扶扶在他后腰的手忽然发力向上一托,竟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下一刻,谢纨身下一稳,竟是结结实实地……被叉着腿按在了对方的腿上。
似乎是怕他再次滑落,那只揽着他的手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上。
谢纨登时感觉浑身血液轰的一下涌了上来,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
沈临渊一个直男或许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对他而言,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体温,对方紧贴着自己腿/根的肌肉,以及腰间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无一惹得他头皮阵阵发麻,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相贴之处蔓延开来。
谢纨尴尬地抿紧了唇,眼神飘向一旁的黑暗,试图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接触上转移。
殊不知,在他极力躲避的视线的时候,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此刻正完美地融于阴影之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他每一次因呼吸所带起的细微胸腔起伏,额前被细密汗珠濡湿,黏附在肌肤上的柔软碎发,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因无法聚焦而微微失神的浅琥珀色眸子……
一切细微的反应,都映在双眼睛里。
沈临渊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揽在对方腰后的手臂,无声地再次收拢了几分。
谢纨在这寂静中煎熬着,丝毫没有注意对方的动作。
鼻尖萦绕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越发浓烈,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的意识搅扰得恍恍惚惚。
恍惚中,他听到对方忽然轻声道:“你这样僵着……不累么?”
谢纨从迷蒙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竭力维持那点可怜的距离,两只手一直紧张地撑在对方的肩头,手臂早已酸麻不堪。
他累。
但是他有原则!
于是谢纨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坚定道:“不累!”
不知是否是错觉,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紧贴着的胸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滑入耳中。
谢纨:?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也不知在这煎熬中颠簸了多久,轿身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谢纨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轿子落地了。
耳畔,早已不是一片死寂。
不知从何时起,外界转为人声鼎沸,各种光怪陆离的谈笑声,吆喝声,以及诡谲却融入喧嚣的乐声,源源不断地涌进耳朵。
谢纨这才一个激灵,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轿帘外,那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嗓音再次传来:“贵人,鬼市已到,请下轿吧。”
谢纨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撑起身子,踉跄着掀开轿帘,一头冲了出去。
双脚踏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他登时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只见眼前数盏红色的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挂着,散发出妖异朦胧的红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也映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而方才前后左右还抬着轿子的人,已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转了过来。
谢纨只觉面上一凉,一张质地坚硬的面具被覆在了他的脸上,遮掩了他的容貌。
谢纨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定了定神,这才朝前方看去。
只见这里竟然是一座不知深埋于何处的古墓。
古墓的内部空间大得惊人,墓壁被修葺成城楼的模样,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朝着那城楼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与他一般无二的修罗面具。
谢纨又朝前走了几步,只见城楼一左一右各题着一列对联:“百鬼夜行,非人非物皆过客;一市喧嚣,是宝是孽问初心。”
谢纨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原来这就是鬼市……
按照原文的描述,这地方虽然顶着一个“鬼”字,但事实上,却是世间除却魏都之外,一等一纸醉金迷,纵情享乐的好去处。
传闻这里有天下规模最盛的地下温泉,有在寻常市面上连见都见不到的奇珍异宝。
当然,最为人所知也最引人趋之若鹜的,还是这里拥有着全天底下最大的奴隶交易场。
无论想要何种族裔,何种容貌,何种来历的“货品”,在此地皆可明码标价。
这也正是谢纨此行的目的——他要弄清楚那些月落族的来历,以及他们和他的头疾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身后某处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声:“王爷,王爷……”
谢纨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戴着修罗面具,穿着一身显眼的鹅黄色锦袍的人,身后也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卫。
一见这风骚的颜色,谢纨就认出来,这必然是段南星无疑。
他赶紧朝对方走去,刚靠近,便听段南星压低声音道:“你怎的才来,那奴隶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再晚几步,好货色可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谢纨随口敷衍:“路上耽搁了一点……哎,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自己并非独身前来。
不过沈临渊自然是不会愿意与他同路的,毕竟人家有自己的机遇和剧情线。
谢纨善解人意地转过头,对身后自刚才起便保持沉默的人道:“殿下,不如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方便吧。”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然而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完全会错了意。
下一刻,谢纨脚还未踏出去,肩膀先一步被人从后方牢牢按住了。
接着,他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幽幽响起:“王爷刚才说,要去哪里?”
第30章
谢纨只觉得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并未用多少力气, 却依旧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由得疑惑地转头望去。
沈临渊静立于纷乱人潮中,身披一袭毫无纹饰的墨色长袍,修罗面具覆住他的面, 遮去所有神情, 只余一段冷白清晰的颈线自领口延伸, 莫名显出几分料峭寒意。
这身看似普通的装扮, 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疏离的气场,使他在纷乱人群间孑然独立, 如寒刃破浊流,格外醒目。
谢纨看不见他面具下的神情,也辨不出那闷在面具之后, 喜怒难测的语气之下的真实情绪。
然而他这么一出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段南星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 凑近谢纨,压低声音不解道:“王爷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谢纨心道,不带他来, 还怎么走剧情?
他试着扭了扭肩膀, 想挣开对方的钳制,可那手指仍纹丝不动。
谢纨只得转身避开段南星的视线,顺势将沈临渊拉到人稍少的角落, 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鬼市子时开市,卯时即散,时间宝贵,你不抓紧时间去找女二,缠着我做什么?
沈临渊的面具微垂,仿若没听到他的问话, 只淡声道:“难不成解忧馆已然满足不了王爷的胃口,所以才要特地跑到这里,寻些新鲜的乐子?”
此话一出,谢纨眉头都皱了起来,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哪怕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沈临渊话中那若有似无的刺。
只是这人向来情绪不显,话音难测,一时之间,谢纨竟摸不清他这话锋究竟指向何处。
他不开心,自己来办正事,怎么就跟解忧馆扯上关系了?
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下意识与其解释:“本王来这里是有正事的,并非……”
“既然是正事。”
沈临渊却不等他说完,已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谢纨的身侧越过他,袖摆拂过了谢纨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临渊自当随行。”
谢纨:“……”
他看着那人自作主张走在前方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好闷闷不乐地跟上去。
段南星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此刻他扶了扶面上的面具,示意谢纨跟上他的步伐。
等走出了几步,谢纨才发现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而且如同潮水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多时,他就见前方人海簇拥的地方,赫然矗立一座通体以阴沉木搭建的巍峨门楼。
此时恰好到了子时,门楼高处铜钟轰然震响,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响,每一声皆沉沉击穿夜幕,回荡不绝。
随着钟声落定,城楼下方的两扇门缓缓朝内开启。
门隙之间,喧嚷人声轰然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就像是交织着欲望与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谢纨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段南星忽然凑近他,随后指了指那巨大的门洞,压低声音快速道:
“王爷,那里面就是奴隶场了。你且先随意逛着,子时三刻……我们就在场内最高的那幢楼底下碰面。”
谢纨狐疑地看向他,刚想追问缘由,却见对方已然直起身,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的侍卫,迅速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也不知是去做些什么。
不过谢纨此刻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他的去向,因为人潮很快便推拥着他,越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谢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曾凭借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想象过这奴隶场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然而等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与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正如段南星所言,各种肤色,瞳色,发色的异族人种如同被分类陈列的货物般汇聚于此。
那些奴隶无一佩戴面具,他们的脸庞,无论美丽还是平凡,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周悬挂的灯笼下。
男人健硕挺拔,女人则丰腴秀丽,如同商品般站在街道两旁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朝着路过的潜在买主袒露着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而为了卖个好价钱,许多男奴身上除了腰下堪堪遮体的布料,几乎不着寸缕,刻意袒露着天生优越的肌肉和身体轮廓,任人评头论足。
谢纨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奴身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哇……这人可真高……”
“哇,这个的肌肉……”
“哇,这个怎么黑成这样?”
他正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凑近些细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却蓦地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纨不悦地蹙眉,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结果一抬头,却正对上面具之下沈临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
他心头那点猎奇的兴致顿时散得干净:“做什么?”
眼前人语气平淡地出言提醒:“王爷府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记得了吗?”
谢纨自然记得后院里那些至今还没打发走的男宠。更何况,他可是有道德底线的,怎么可能去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冷着脸别开视线,轻哼一声,继续随人潮向前行去。目光仍从沿途形形色色的奴隶身上掠过,速度虽快,却未曾遗漏任何一个摊位。
即便他看得如此仔细,一路走来,也始终未见那抹夺目的银发。
他心中暗暗生疑,那些月落奴难道不在这里,可如果连鬼市都没有,他们又能在哪里?
带着这丝疑惑,谢纨又穿过一条长街,抬眼望去,段南星所提的那座最高之楼,正矗立在鬼市的尽头。
这楼比那些高低错落在路旁的阁楼都要高,此刻楼门紧闭,上面高悬着一把铜锁,显然未到段南星所说的时辰,便不会开启。
谢纨于是调转方向,随意挑了个人较少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沈临渊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像是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谢纨用余光瞥着他,心头无端有些不爽。
他加快了脚步,尝试图甩开这个扰人兴致的尾巴,然而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才那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主街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条巷道阴暗潮湿,地面肮脏泥泞,墙角堆满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眼神空洞麻木的奴隶,身上往往带着伤痕或病态的消瘦,如同等待宰杀或处理的牲口,任由过往的买主像挑选劣等商品一样肆意打量,嫌弃地摇头。
有人停下脚步,随意用手点了点关着一个瘦弱少年的笼子。
旁边的卖家立刻打开笼门,粗鲁地抓住少年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像拖拽牲畜一样将他拽了出来,摔在地面上。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然而沈临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谢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忍不住发问:“这些人……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魏朝律法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为何此地竟能如此猖獗?”
他并没有期望沈临渊会回答,然而沈临渊的声音却透过面具,平静地响起:“他们大多是历代战败的异族人的后裔。”
“他们的先祖在战场上输了,部落被击溃,城邦被踏平。那么他们的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沦为胜者的战利品,被收押为奴,世代传承,任人买卖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失败者的下场,自古便是这个样子。魏朝的律法自然会庇护魏朝的子民,可在制定律法的人眼中……这些人,从来就不算‘人’。”
谢纨心头蓦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
话未出口,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经过这么多天看似平静的相处,他对沈临渊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与堤防,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那敏感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对方此刻这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他一直忽略了的事实。
沈临渊之于他,与那笼中待价而沽的奴隶并无区别,而他谢纨,是魏朝的王爷,是受律法保护的魏朝人。
对方如今能这般看似平和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源于其身份,源于他的身不由己。
他终究是要回北泽去的。
待到那时,此刻所有看似微妙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化作兵戈相见的引线。
想到此,谢纨的心中莫名多出了几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忽然间失去了闲逛的兴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