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温顺地仰着脸, 宛若一只引颈待戮的羊羔,仿佛只要对方稍一示意,便会主动将最脆弱的命门送到对方手中。
这全然驯服的姿态, 分毫不差地落入谢昭眼底。
他垂眸盯着他,眼眸里辨不出情绪。许久,攥着谢纨长发的手指才微微松开,五指缓缓穿行在浓密的发丝间, 轻轻抚摸着。
“拿进来。”
话音方落,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紫檀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套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崭新衣袍。
她们依次上前,将手中华服徐徐展开,只见玄色庄重,赤色灼目,月白清雅, 各色俱全, 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谢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侧首望向谢昭:“皇兄这是?”
谢昭终于放开他的发丝, 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前坐下, 目光锁在谢纨脸上:“选一件。”
谢纨微微一怔, 视线在那些华服间流转。
他正想开口,忽然眼珠一转, 随意弯了弯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对谢昭软声道:“皇兄替臣弟选吧。”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皇兄想让臣弟穿哪件,臣弟就穿哪件。”
谢纨向来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不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果不其然,谢昭面上虽依旧看不出喜怒变化,但屋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几件衣袍间巡视片刻,最终定格在正中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明红色锦袍上:“这件。”
闻言,谢纨丝毫没有迟疑,起身便要往屏风后走去,然而谢昭却淡淡开口:“就在这换。”
“……”
谢纨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在这儿?”
谢昭并未作答,只抬手轻轻一挥,侍立旁边的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虽然人都走了,可是谢纨不觉有些窘迫。
虽说眼前之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兄长,更是自幼将“他”带大的人,可他从来不习惯在人前更衣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谢昭,只见对方神色如常,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他可没有好处。
于是他慢吞吞地拿起那件红衣往身上披。这古代的服饰形制繁复,衣带层叠,往日都是聆风伺候他穿戴,他自己动手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当他低头笨拙地系着腰带时,忽听谢昭问道:“近来头还疼么?”
谢纨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按时服药,近来好多了。”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却因分神而愈发缓慢,一根衣带绕来绕去总系不齐整,就在他专注于整理腰带时,听见谢昭淡淡道:“过来。”
谢纨抬起头,对上那双始终凝视着他的眼眸。
“……”
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走到对方面前。谢昭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重新整理起来。
谢纨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不由有些尴尬。他一动不动地梗着脖子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微敞的窗外。
透过窗子,只见外面的医官侍从早已散去,只剩下赵内监和几个亲卫守在门口,而段南星和沈临渊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谢纨眉头微蹙,不由担心起沈临渊的伤势来。
也不知道沈临渊怎么样了,段南星有没有替他处理伤口?那么深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化脓感染。更何况是被野兽所伤,万一得了破伤风
“啊!”
腰间骤然一紧,谢纨只觉得腰身被勒得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抬眸时,只见谢昭已收回手,依旧那般慵懒地靠在椅中,神色难辨。
谢纨抿紧唇站直身子:“皇兄……”
……不是,他又怎么惹到对方了?
谢昭倚在檀木椅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门外道:“带进来。”
谢纨尚未反应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见两名侍卫架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而入。
等到看清那被架着的人,谢纨心头大骇。
只见沈临渊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包扎,前胸后背反倒添了几道狰狞的新鲜鞭痕,鲜血正顺着衣料不断滴落。
他失血过多的面容苍白如纸,薄唇紧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始终不见丝毫惧色,目光先是掠过面露惊惶不解的谢纨,随即缓缓移向殿内另一人。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一边是深不见底,一边是隐忍不屈。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比先前更刺骨的寒意无声蔓延。
谢纨夹在中间,指尖发颤,心头冰凉。
天啊!他辛辛苦苦刷了这么多天的好感,这下都完了!
他强自镇定地看向谢昭,声音发紧:“皇兄这是做什么?”
谢昭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朕早先说过,既让他做你的侍卫,若你受了半点损伤,便用他的命来抵。”
茶盏落案发出清脆声响:“护主不力,难道不该罚?”
谢纨哆哆嗦嗦:“可是,可是臣弟没有受伤啊……”
谢昭抬眸,目光如霜:“阿纨受了如此惊吓,这难道不算?”
谢纨:“……”
他无语。
谢昭的视线再度落回沈临渊身上。
自始至终,这个北泽质子都挺直脊背立在原地,仿佛身上那些可怖的,标志着折辱的伤痕都不存在一般。
“朕记得,”谢昭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你父王年过耳顺,白发苍苍,当初亲自来魏都谢罪时,殿上那副惶恐不安的可怜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淬着冰:“怎么,他惧怕至此,送你来魏都之前,却没教会你为质的规矩?”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纨恍然想起这是哪一段了,沈临渊当初正是被亲生父亲锁了手脚,如同货物般被押送至魏都为质。
初到之时,他心怀不平,宁折不弯,任凭双腿被重击至骨裂也不肯屈膝,虽然在文中后来修养好了,可还是落下了终身的病根,每逢阴雨寒冬便刺骨作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谢纨在心中哀嚎:万万不可啊!折辱主角可是你我反派的大忌啊!!
他咬了咬牙,目光在谢昭与沈临渊之间急速流转。只见沈临渊虽然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谢纨从未见过的情绪,屈辱、不甘、愤怒,可最终都被强行压制下去。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随后缓缓垂下眼帘。
就在他身体微动的时候,谢纨猛然直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之间,“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得实在太突兀,跪的声音又太响,以至于谢昭与沈临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谢纨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
坏了,跪的太快,还没想好说辞……
他有点尴尬,只好顶着谢昭凉凉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皇兄今日才回魏都……”
他稍作停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些:“……臣弟本是满心欢喜,想和皇兄说说体己话,何必让一个不识抬举的质子扰了兴致。”
说罢他膝行几步上前,跪在谢昭脚边,仰起脸时已换上一副温顺模样:“皇兄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臣弟近日跟着府医学了一套缓解头疼的推拿手法,不如臣弟今晚随皇兄回宫,好好替皇兄按一按?”
烛光在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流转,带着几分撒娇卖乖,将那份乖顺表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扶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谢纨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却仍强撑着维持温顺的表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谢昭薄唇微启,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内监匆匆而入,俯身在谢昭耳畔低语了几句。他声音太轻,几乎细不可闻,但闻言,谢昭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拂过谢纨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随朕回宫。”
接着他径直出门,经过始终伫立原地的沈临渊时,谢昭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目瞥了沈临渊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临渊的脊背倏地绷紧,目光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见谢昭离去,谢纨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跟上,却在经过沈临渊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着浑身是血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忍住唤出声:“沈……”
出乎意料的是,闻声对方猛地抬头,谢纨眼中那抹未来得及掩饰的同情与怜惜,就这样直直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谢纨微微一怔。
他有些无措地别开眼,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压低声音匆匆道:“快回府,让洛陵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顿了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追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沈临渊独自立在原地。
屋内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42章
谢纨对谢昭突然回宫的缘由一无所知。
他吩咐聆风立即护送沈临渊回府后, 便快马加鞭跟着谢昭入了宫。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熟悉的宫道上,谢昭步履如风, 玄色龙袍在夜色中翻飞,谢纨不得不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刚到昭阳殿门口,一个面生的宦官便匆匆迎上前来,神色凝重:“陛下。”
谢昭倏地停步:“何事?”
谢纨在他们身后停下, 好奇地探首张望。
那宦官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只言片语飘进谢纨耳中:“今晚祂又……了,症状与先前一般无二……”
谢纨有些奇怪:他?她?还是它?
闻言,谢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回身瞥了眼正伸着脖子张望的谢纨,对身侧的赵内监道:“送王爷去东阁歇息。”
赵内监立刻躬身领命,随即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谢纨的视线:“王爷,请随奴才来。”
谢纨歪了歪头, 试图越过赵内监的肩膀望去, 恰见谢昭随着那宦官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心头泛起一丝疑惑,究竟是何等要事, 能让皇兄这般行色匆匆?
他还想再看个分明, 赵内监却微微侧身, 再次阻隔了他的视线:“王爷,夜深了, 请随奴才来吧。”
谢纨:“……”
他只得暂且按捺下心头疑惑,随着赵内监往东阁走去。
东阁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御医。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温暖明亮。
不多时,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捧着谢纨最爱的几样点心。上次服侍过他的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也乖巧地上前,为他宽衣解带。
谢纨早先沐浴过,此刻只褪去外袍鞋袜,身着素白亵衣,赤足坐在桌案前,一边小口品尝着点心,一边翻看赵内监送来的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
没看一会儿,窗外忽然雷声大作,骤雨倾盆而下。
谢纨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棂,迟迟不见谢昭归来的身影。
他暗自思索,方才那宦官所言,似乎是有人病了……可能让皇兄亲自前往探视的,究竟会是谁?
他百无聊赖地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竖起耳朵在雨声中仔细分辨着外间的动静,然而滂沱大雨掩盖了一切声响。
他随意翻了几页话本,眼皮便开始打架,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待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自己正好好地躺在锦被之中。
他掀开被子舒展了下身子,刚发出一点声响,便有人自外面将床帐掀开。
谢纨抬眼,正对上聆风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
少年清爽干净的模样,让他顿时觉得心情明朗起来。聆风如往常般单膝跪地替他穿上鞋袜,待到更衣时,谢纨状似随意地问道:“沈临渊……怎么样了?”
聆风道:“昨日属下依照主人的吩咐将沈质子送回府中,交由洛公子照料。沈质子身上伤口虽多,但经洛公子诊断,皆非致命伤。”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也够吓人的……谢纨不由得想起昨日沈临渊浑身是伤,一动不动站在堂前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暗自叹息。
聆风为他仔细系好腰带后,宫女便端上早膳。
谢纨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又问聆风:“昨日,皇兄可曾回来过?”
聆风答道:“属下将沈质子送回府后立即入宫,期间一直守在主人帐前,陛下始终未曾归来。”
谢纨不由得心生疑惑,皇兄昨日未回寝宫,那会去了何处?
用过早膳,他刚踏出殿门,便见赵内监朝这边走来,到了近前笑道:“王爷醒了,昨夜雨疏风骤,王爷睡得可还安稳?”
谢纨点了点头,接着故作不解道:“昨日下那么大雨,皇兄去了哪里,怎么没来看本王?本王还想与皇兄好好说说话。”
赵内监依旧一副笑脸:“昨夜陛下去御书房处理些紧急政务,虽未亲自前来,不是特意命人送来了王爷最爱的点心么?”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迟疑,说话也滴水不漏,想从他这里套出些蛛丝马迹,十分困难。
谢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兄政务繁忙,那本王就不打扰皇兄了,一会先回府,劳烦赵内监代为通传一声。”
他作势要带着聆风走下台阶,然而赵内监笑容不改,上前半步挡住他的去路:
“王爷何必这么着急,陛下昨日特意吩咐,这些时日您就安心住在东阁,不必回府了。正好多陪陛下说说话。”
谢纨:“……”——
“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回见人能伤成这样还保持清醒的。”
屋外雨势渐起,屋内烛影摇曳。
沈临渊垂首清理着伤口,井水混着血水从背脊滑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暗红。他脚下散落着浸透血污的布块,寒凉的井水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洛陵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袭青衣温润如玉。
他的目光掠过沈临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停留片刻。
只见皮肉外翻,脓血交织,在昏黄烛光下更显狰狞,若不及时包扎处理,迟早溃烂发炎而死。
沈临渊没有理会他的话,洛陵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纱布,正要敷在他后背的鞭痕上,却被沈临渊不着痕迹地挡住:“不必。”
洛陵面色不改:“你也听方才聆风说了,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我务必为你治好伤口。若是王爷回府见你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你死事小,怪罪在我头上可就是大事了。”
“不劳费心。”沈临渊不为所动,侧身避开,“皮肉伤而已。”
闻言,洛陵轻笑出声,他放下手里的纱布,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看着沈临渊:“你对我这般防备,到底是不愿示弱于人前……还是说,我不是你希望的那个人?”
沈临渊慢慢抬眼,无声地看着他。
屋内的空气不自觉凉了几分。
洛陵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如果今日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王爷,你是不是恨不得伤势再重三分,好多得些怜惜?”
“出去。”
洛陵轻笑,目光转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我倒是能体会你的心境身在异国为质,眼睁睁看着故国蒙难却无能为力,这滋味想必很不好受。”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沈临渊:“不过沈公子该明白,让你沦落至此的,并非是我。”
沈临渊没有接他的话。
洛陵信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棂,任由飘洒的雨雾沾湿衣袂。他仰首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轻蹙眉头,似是自语:“看来王爷今夜是不会回府了。”
闻言,沈临渊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偏了偏。
洛陵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珠。雨声淅沥中,他的话语格外清晰:
“当年我在太医院当值时,每逢陛下头疾发作,王爷都会夜半入宫,彻夜守在榻前。这般兄弟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沈临渊本能地抗拒这些话语,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让对方闭嘴。
放在桌下的指节微微收紧。
直至此刻,他依旧记得谢纨跪在地上的模样,与平日张扬恣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跪在地上,明红袍摆如牡丹花瓣般铺展,仰起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顺神情。
沈临渊从未想过,谢纨也会有那样的表情。如果说,他在自己和旁人面前像是一只骄纵顽劣的狸奴,那么在他兄长面前,就像一直乖顺任宰的羊羔。
沈临渊垂首,五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
他并不是在意他在谢纨心中与旁人无异的地位。
他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需要他为了自己跪下来。
恍惚间,洛陵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再次响起:“说起来,王爷可是陛下亲手带大的,听闻王爷一直在宫里被养到十六岁,陛下才舍得让他开府立衙。在王爷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陛下更重要。”
洛陵转过身,走到沈临渊身侧,拿起一旁的绷带给他处理后背处的鞭伤:“你我再如何,也不过是王爷身边的过客,如何比得上陛下与王爷血浓于水。”
沈临渊侧过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洛陵眨了眨眼,系好最后一个结:“实话实说而已,只是提醒沈公子要认清现实。你若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
沈临渊不语,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洛陵脸上移开。
半晌,洛陵慢慢直起身,迎着他的注视,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沈公子应当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第43章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声越发清晰可闻。
沈临渊眸光淬着寒意,看向眼前之人:“你究竟是谁,这般费心试探, 到底想做什么?”
洛陵神色依旧温润:“我不过是失了官职的前太医令,如今依附王爷度日的闲人罢了。至于想做什么”
他略作停顿:“自然是与你一般,有想求的事情罢了。”
沈临渊问道:“你在王爷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他语气平静,可这里面暗藏的寒意, 却比先前的所有言语都更令人心惊。
洛陵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沈临渊的意思,他笑了起来:“沈公子这是疑心我下毒谋害王爷,认为王爷的头疾与我有关?”
沈临渊不语,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洛陵弯了弯唇角:“若是我真的在王爷药里下了毒,你以为王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何况……”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王爷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出手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 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
他微微一笑:“我自然是诚心愿意, 以此身报答王爷恩情。”
沈临渊冷冷地看着他。
见他不为所动,洛陵轻叹:“沈公子不必将陛下与王爷的头疾疑心到我身上。当年陛下自南疆归来突发头疾时, 我尚在稚龄, 这头疾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这话倒是不假, 若按年龄,当时的洛陵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沈临渊道:“那你今晚与我说这番话,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沈公子是北泽人,或许不知。”
洛陵转身,眸中泛起追忆之色:“先父洛明渊,曾侍奉过先皇与当今圣上两代君王。他十三岁便精通医理,当时家祖正任太医令, 父亲本可顺理成章入职太医署,可他却……”
他顿了顿:“……选择了悬壶济世,云游四方,专为那些贫苦无依的百姓诊治。”
“那时父亲虽未入仕,却已名满天下。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为报救命之恩,在随他学成医术后,也纷纷追随他的脚步,四处行医济世。”
洛陵叹了口气:“这个习惯,即便在他后来担任太医令期间也未曾改变。每逢休沐或不当值之时,他总会带着药箱前往城外的城隍庙,为那里无家可归的人义诊。”
沈临渊目光微凝:“你说的这些,与你所求之事又有何关联?”
洛陵笑了笑:“我很快就要说到了。”
“后来在父亲的教导下,我十岁时就背着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小医箱,随他四处行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陛下南征归来,带回了一批样貌奇异的奴隶。”
沈临渊侧头看向他,洛陵凝视着窗外的雨幕,陷入回忆:“那是一群白发苍苍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一头银丝。其中一人,令我印象格外深刻。”
他微微蹙眉:“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与其他仅被束缚手脚的奴隶不同,他双眼被蒙,口也被口枷堵住。押解他的官兵,即便隔着牢笼,依然对他很忌惮的样子,不敢离牢笼很近。”
沈临渊静默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而是听着洛陵继续往下说。
“那本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我随父亲再次前往城外的城隍庙施粥。父亲照例将热粥分发给饥民,而在那些争抢食物的人群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异样之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全身裹在一件肮脏的麻布斗篷里。可那只抓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莹白,全然不似饱经风霜的流民。
洛陵心下生疑,便端起一碗热粥走上前去:“喂,吃点东西吧。”
那人毫无反应。洛陵又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以为他病重难言,便将粥碗放在一旁,伸手欲掀开斗篷:“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让我看看”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料,那人身子猛然一颤,就是这一动,斗篷下竟泄出一缕银白如月华的发丝。
洛陵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正在给流民看脉的洛明渊闻声赶来,扶起他:“陵儿,怎么了?”
“爹!”洛陵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指着那人叫道,“他、他生着白头发!”
他因为害怕,声音不算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斗篷下的人似乎更加慌乱,手指死死攥紧斗篷边缘。
洛明渊见状,侧身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蹲下身对那裹在斗篷中的人温声道:“你别怕,可有哪里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那斗篷下的人在洛明渊几番温言安抚下,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当那一头银白如月华的长发披散开来时,洛陵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与那些虽然发白,但是眸色相对正常的月落奴隶不同,这个年轻奴隶生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眸。
不是生病的人那样浑浊的眸子,而是泛着光的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的半张脸依旧隐藏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眼睛,望向面前的父子二人,那过于恬淡的眼神,让洛陵莫名想起庙中供奉的观音像。
“多谢。”他开口,“但不必了。带我回去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洛明渊眉头微蹙:“你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你是个善心人。”
他顿了顿:“一个月之后的雨天,不要出门。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子。”
此话一出,年幼的洛陵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听出这话中的不祥:“你、你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却没有再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刹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
年轻人毫不反抗,安静地任由官兵锁住手脚,被带离了城隍庙。
……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此人。”
洛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他那句不祥的预言,谁也没有当真。可就在我几乎将这句话遗忘时,一个月后,父亲在休沐日如常出城行医。”
“那天下着雨,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直到夜色已沉,他的随行的医童才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父亲在城隍庙附近的河流洗手时,不慎失足落水,瞬间就被河水卷走。”
“之后,我们派人沿河的下游搜寻很多天,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我父亲的人,或是尸身。他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找到那个月落人,当面问个明白,我父亲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洛陵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临渊道:“我如何能确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洛陵闻言也不与他解释,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门扉轻启,伴随着雨声,一个侍女应声而入,她摘下头上湿淋淋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沈临渊眉头微蹙,竟是上次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离。
此刻她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衬得那张绝艳容颜愈发夺目。
她先是淡淡扫了沈临渊一眼,随即轻哼一声,站在洛陵身侧。
洛陵温声对沈临渊介绍:“这位是阿离姑娘,沈公子想必已经见过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她是你的属下?上次在鬼市,是你派她去的?”
洛陵笑了一下:“我不过是有缘与阿离相识。我们之间是同伴,是朋友,从无主仆之分。”
“既是朋友,为何要以公子相称?”沈临渊一语道破,“这可不是平辈相交的礼节。”
洛陵一时语塞:“这……”
南宫离秀眉微蹙,接口道:“那又怎么了?曾经公子救过我,我便这般敬称他。”
顿了顿,她看向洛陵:“公子与他说了这许多,就不怕他将我们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陵从容应道:“以我对沈公子的了解,他断不是这等人。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临渊:“北泽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月落何其相似。沈公子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除非……”
他略作停顿,笑道:“除非沈公子早已安于现状,将故国蒙难之事抛诸脑后。若当真如此,便当我看走了眼,连累了阿离。”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雨声潺潺。
沈临渊道:“我先前已说得明白,只要不涉及王爷,不会干涉你们行事。”
洛陵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也说过,王爷于我有恩,断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寻到那位圣子。”
他话音微顿,望向沈临渊:“即便沈公子对我们所行之事不感兴趣,可只要你在魏都一日,今日的遭遇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洛陵缓缓起身,青衣轻振,嗓音格外清晰:
“况且就算沈公子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就不好奇,王爷那反复发作的头疾,究竟因何而起?”——
谢纨很无聊。
这已是他被拘在宫中的第三日。
除却聆风终日相伴左右,其余宫人侍从皆如泥塑木雕,除却必要的侍奉外,从不多言半句。
赵内监照例在入夜时分前来,依旧是那套说辞:陛下政务缠身,请王爷先行安歇。
如此这般,谢纨有点想出宫了,至少在宫外他还能和段南星一起花天酒地,厮混胡闹。
结果刚一想到段南星,外面就有宦官禀报:“王爷,段世子求见。”
谢纨“蹭”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就见段南星身着那袭标志性的鹅黄锦袍,慢悠悠晃着折扇踱进殿来。
谢纨一见到他就来气:“你那日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好好处理沈临渊的伤口,他怎么又被打成那个样子?”
段南星轻啧一声,一脸为难:“我的好王爷,你当我不想立刻带他离开?可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
谢纨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段南星笑嘻嘻:“哎呀,别生气,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随行的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提着个精巧的竹编笼子。但见笼中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碧蓝眼眸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光华,正发出细弱的呜咽。
谢纨登时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附身看着。
段南星笑道:“这是西域进贡的珍奇狸奴。王爷平时若是太过无聊,不如让它陪你解闷。”
谢纨伸手打开笼门,将那只雪白的猫儿轻轻抱出。小家伙毫不怕生,温顺地蜷在他怀中喵喵地叫着。
他抬头看向段南星:“你来得正好。皇兄将本王拘在宫中数日,实在闷得发慌。快想个法子,让本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去。”
段南星唇角一勾:“这有何难?”
谢纨被他自信的语气搞得将信将疑:“你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段南星如常踱出宫门,身后除了侍卫,还跟着个身着藏青宦服的随从。他朝守门禁卫随意一指:“这位公公奉王爷之命,帮我搬些物什出去。”
那禁卫瞥了眼宦官,只见对方怀中捧着高高垒起的锦盒,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双手更是腾不出空来示验腰牌。听闻是王爷差遣,便也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一出宫门,几人迅速登上候着的马车。
谢纨将怀中锦盒尽数推开,一把扯下宦官帽,蜜色长发如瀑倾泻。他长舒一口气,靠进软垫里。
段南星得意地摇着扇子,邀功道:“怎么样王爷,这个办法还不错吧?”
“总算你还有些用处。”谢纨舒展着筋骨,“这些日子在宫中,简直要闷出病来。”
段南星哈哈一笑,接着便报了个地名,示意前面的车夫启程。
那地名谢纨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
待马车驶出城门,行至城郊,停在一处别业门前时,谢纨隔着车窗看了看,登时知道了这是哪里。
这正是先前托付段南星安置月落族孩童的那处宅院。
段南星命侍卫将那些锦盒一一搬下,随后朝谢纨眨了眨眼:“王爷,随我进去看看吧。”
说罢,他率先一步朝里面走去,谢纨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处别业原本是原主买来藏匿美人的,特意选在这等山明水秀,却又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谢纨刚踏进院门,便见十来个银发孩童正安静地聚在庭院中。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来,待看清段南星的身影,立刻雀跃着飞奔而来。
孩子们仰着小脸,用生硬的官话咿咿呀呀地喊着,仔细辨听,依稀能听出是在唤“哥哥”。
段南星收了折扇,俯身笑道:“今日我还带了位哥哥来,你们可还记得他?”
孩子们闻言纷纷望向门口。谢纨立在门边,被这么多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不由有些局促,只得扯出个尴尬的笑。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用力点头,说了一串谢纨听不懂的话语。
段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转头对谢纨道:“王爷,他说记得你,说你是那日救下他们的漂亮哥哥。”
他故意揶揄地加重了“漂亮”两个字。
谢纨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但见这些孩子个个衣衫整洁,面容洁净,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与当初衣不蔽体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谢纨感叹道:“倒是没想到,你还挺贤妻良母的。”
段南星示意侍卫将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盒子在墙角一字排开,掀开盒盖,露出宫中御制的精致点心和时令鲜果。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围拢过去,乖巧地蹲在盒子前。
“你们先在此处照看着。”段南星对侍卫吩咐罢,转向谢纨,“王爷请随我来。”
他率先步入内室,谢纨满腹狐疑地跟上。
两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柴房,段南星拨开角落堆积的干草,俯身在地面上摸索片刻,指节扣住一处暗扣用力一拉。
“嘎吱”一声响,一道暗门应声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中透着阴冷湿气。
谢纨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修了这个?”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拾级而下:“总要多留条后路。若是遇到变故,没有万全之策怎么行。”
谢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不知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良久,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地下竟被开拓出一方密室,四周散落着镐、锤等开凿工具。
段南星举着火折子立在中央,火光映照出壁上悬挂的草席。他伸手将草席掀开,后面竟隐藏着一条更加幽深的暗道,洞口隐约有微风送入。
谢纨站到段南星身侧:“这里……通向哪里?”
段南星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送这些孩子出城的法子?”
谢纨点了点头:“你这是……找到了?”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地图递过来。谢纨就着昏暗火光展开图纸,但见上面绘着前朝古墓的构造图,墨迹已有些斑驳。
“前些日子端了个人贩子的窝点,这是他们偷运奴隶的密道。”
段南星指向图纸某处:“此处连通城外乱葬岗,原是前朝殉葬工匠的逃生通道,被那些奴隶贩子重新打通利用。”
谢纨恍然大悟:“你想用这条密道,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段南星道:“此事第一时间就被我压了下来,那些奴隶贩子前几天已经被斩首示众,这张图如今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
谢纨心脏不自觉加快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原著中,这正是段南星指点沈临渊逃出生天的密道。
这些时日他屡次试探段南星对沈临渊的态度,却发现他们两人完全不似原文中那般情深义重。
他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在原本的剧情里,本该是沈临渊与段南星共同救下这些月落族孩童。
而如今阴差阳错,是自己当时为了自保,撞破了段南星的秘密,这才取代了沈临渊的位置,成了段南星信任的人。
谢纨拿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是这样,那沈临渊没了这张地图,日后岂不是就逃不出魏都了?
段南星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将草席重新掩好,转身道:“我打算趁秋猎之时,送他们出城。”
“这条密道是仓促赶工而成,四壁支撑并不牢固。若再遇上一场暴雨,恐怕会有塌方之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纨抿了抿唇,这一点倒是和原文一模一样。
在原本的剧情里,段南星正是借着秋猎,将沈临渊从这条密道送离魏都。可如今沈临渊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抉择自然也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就依你说的办。”
当务之急是送这些孩子安全离开,至于沈临渊……他来想办法。
段南星微微颔首,望向谢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笑道:“说实在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王爷并肩站在此处商议这件事。”
谢纨也没想到。
对不住了沈临渊,我好像又把你的好兄弟给抢了……
等到两人走出密道的时候,那些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拢上来,银发在夕阳下跳跃如星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陌生的话语,眼眸中盛满纯真的喜悦。
谢纨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困惑地蹙眉:“他们在说什么?”
段南星侧耳细听片刻:“在向我们道谢。感谢我们救了他们,赠予衣食。还说……”
顿了顿:“还说愿圣子庇佑我们?”
“圣子?”
谢纨一怔,哑然失笑:“那是什么,他们信奉的神吗?”
段南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知道,这些时日我每次前来,他们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谢纨未再深究,抬眼见暮色四合,天光渐隐。
虽说皇兄接连数日不见踪影,今夜多半也是如此,但宫规森严,宵禁时刻将至。他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宫。”
段南星立即吩咐侍卫善后抹去痕迹,随即快马加鞭将谢纨送回宫中。
谢纨仍穿着那身宦官服饰,在宫墙夹道间疾步穿行,终于在落日余晖完全消散前赶回了昭阳殿东阁。
他迈过门槛,一边摘下勒得发疼的宦官帽,一边解着腰间束带,对里面的聆风道:“聆风,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吧?”
话问出去了,里面却迟迟没有人应答。
谢纨有些奇怪,他快步往内殿走去,刚一踏进内殿,就明白为何没人应答的原因了。
因为内殿里压根没有聆风的影子,反而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人,玄色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昭。
白日里段南星送来的那只小白猫,此刻就趴在他腿上,正不知好歹地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咬。
谢纨看得直皱眉,却见谢昭眼也未抬:“回来了。”
“皇兄”谢纨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皇兄……聆风呢?”
谢昭淡声道:“杀了。”
谢纨大惊失色,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杀,杀了?!”
谢昭终于抬眼,目光在他那身宦官服上流转:“无视皇命,助你私自出宫,不该杀?”
谢纨面色惨白,差点昏过去,却在对上谢昭眼神的瞬间灵光一闪。
不,不对!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凑上前道:“皇兄,你……生气啦?”
说罢,不等谢昭说话,他一脸视死如归,严肃道:“皇兄要是生气了,就惩罚臣弟吧,臣弟一定甘之如饴!不过聆风……都是我逼他那么做的……”
谢昭垂眸打量他片刻,方缓缓道:“按宫规本该处死。念在他服侍你多年,杖二十,押入大牢。”
谢纨心头一颤,打了二十杖,这可不轻啊……
他试探道:“那,那皇兄怎么才能……放他出来?”
谢昭直起身,将小白猫拎到一边,目光落在谢纨脸上:“不是说要给朕按摩,若是能让朕满意,就放了他。”
谢纨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就在他刚刚绕到对方身后时,摇曳的烛光恰好照亮了对方的肩头,只见玄色衣料上,赫然沾着一根银白的长发。
谢纨心里轻咦一声,皇兄这是为国事操劳,都长白头发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拈掉,然而指尖刚刚拈上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就随着他的动作顺势被拎了起来。
谢纨的动作一僵。
他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绝非寻常人年迈所致的白发,那银色的光泽,刹那间让他想起南宫离,还有那些月落族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难道这深宫之中,藏着月落族人?!
第44章
谢纨心头一跳。
皇兄向来对月落族深恶痛绝, 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
可这根银白长发,分明就是月落族人的特征。这戒备森严的深宫之中,怎会藏着一个月落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 他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苦苦追寻的线索,或许就在眼前。
这些天来,他已将可能引发头疾的缘由一一排查。
从那些记载着历代皇帝言行的卷宗来看, 除了他与皇兄,谢氏先祖中从未有人患过这般诡异的头疾,至少暂时排除“遗传病”的可能。
而这头疾,正是皇兄自南疆归来后才患上的。
如果不是文中的设定,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头疾这与那场南征脱不开干系。
而如今这根突然出现在皇兄身上的银发……难道说,这头疾另有蹊跷?
谢纨不动声色地朝着谢昭飞快瞥了一眼,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 随后立马用指尖拈起那根银白长发, 迅速纳入袖中。
随后他利落地挽起衣袖,将双手搓热,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皇兄, 臣弟这就要开始了!”
“……”
他脸上笑得像朵花, 引得谢昭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谢纨先前在洛陵那里学了一套的清目安神, 缓解头痛的推拿手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于是他一脸殷勤,手上十分卖力,又是揉头又是按肩:“皇兄,这个力度怎么样, 轻了还是重了?有什么要求都跟臣弟说!”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宦官的服饰,此刻专注的神情与娴熟的手法,倒比宫里的宫女宦官还要专业几分。
谢昭不冷不热地评价:“尚可。”
尚可?
谢纨暗自腹诽,自己吃奶的劲都是出来了,却只得了一句“尚可”,看来不是很满意啊。
他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以至于聆风小命不保,连忙转到谢昭身前,目光灼灼:“那臣弟再给皇兄捶捶腿!”
正要撸袖子伸手,却被对方抬手止住:“行了。”
于是谢纨收了手,乖巧地退到一旁,期待地看着他:“那……皇兄是满意了吗?”
谢昭扫了他一眼:“今天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将一旁缩成一团的小猫拎起来,扔到谢纨怀里,起身预行。
谢纨连忙接住小猫,忙道:“皇兄慢走,下次再来啊。”
……
待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脱了身上的宦官服饰,慵懒地倚在榻上,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白长发,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
这根头发很长,比起南宫离和月落孩童的发色,它的色泽更浅淡几分,近乎纯粹的银白,在烛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泽。
谢纨凝神注视着这根发丝,思绪翻涌。
如果宫里真的有一个月落人,那这个人是谁,又有何特殊之处,为什么会被皇兄秘密地留在宫里?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宫女端着银盘款款而入,谢纨迅即将发丝用绢帕包裹,塞入枕下,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
银盘中的琉璃樽盛着浅琥珀色的汤药,正是洛陵为他调配的方子。虽近来几次头疾不似初次发作时那般猛烈,为防万一,他仍按时服用。
谢纨端起琉璃樽,屏息将药液一饮而尽。两名小宦官悄步上前放下床帐,熄了外间烛火,只留榻边夜明珠散发着温润光晕,随后无声退去。
待门扉合上,谢纨拢了拢锦被,正欲合眼,余光瞥见一旁脚下竹篮中正在舔爪的小猫。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将小猫抱在怀中,一同躺回床上。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朦胧间,他感到怀中的小猫不安分地扭动着,细声叫着,柔软的肉垫一下下轻踩他的手臂。
谢纨睡得正沉,无意识地松开了手,小猫便灵巧地挣脱出来,一跃而下。
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想要看清它的去向,却只见那道白色的小身影翘着尾巴,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谢纨强撑着睡意支起身:“你要去哪,别乱跑。”
小猫却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只剩黑暗里一抹模糊的白影。
想起宫中森严的规矩,谢纨顿时清醒了几分。他生怕这小东西乱跑被巡逻的禁卫当成野猫处置,急忙甩了甩头驱散睡意,掀被下榻追了上去。
却见小猫在门边停下脚步,乖巧地蹲坐在原地,蓝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仰着头对着门扉细声细气地叫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纨蹲下身来,顺着小猫的视线望向门扉,却在一瞬间浑身僵硬——门竟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而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映在窗纸之上,纹丝不动。
谢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谁……谁在外边?”
无人回应,窗外只有风雨声。
谢纨有些惊惧地站起身,他以为是守夜的宫人,正想推开门细看,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借着转瞬即逝的亮光,谢纨清晰地看见门缝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连瞳孔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谢纨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
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他急促地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小猫也安然蜷缩在他枕边,睡得正香。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抚着心口坐起身,方才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谢纨心有余悸地掀开锦被,赤着脚冲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守夜的小宦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从地上弹起,忙恭敬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唤奴才就是,怎么亲自下榻了?”
谢纨看了看外边:“方才……可有人来过?”
小宦官困惑地摇头:“奴才一直在此守夜,并未见到任何人经过。”
谢纨欲言又止,只见外面虽然是深夜,不过并没有下雨,刚才的一切的确是一场梦。
他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小宦官担忧地望着他:“王爷可是哪里不适?可要传御医?”
谢纨摇了摇头,用手按着太阳穴,额额间已沁出细密冷汗:“不用……不要惊动别人,把本王带进宫的那几服药煎一下……”
他转身欲回殿内,却不想这次头痛来得又急又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难忍。才迈出两步,便觉天旋地转,只得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身后小宦官吓得不得了,忙上前扶住他。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正要开口,脑仁深处瞬间迸发出一股几乎将他击碎的疼痛,以至于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栽到在地。
他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嘶声尖叫,他茫然地睁开被汗水濡湿的眉眼,想看看是谁叫得这么难听,然而竖着耳朵等了片刻,发现发出声音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的头……”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救救我……承霄……我的头要裂开了……”
小宦官吓得急匆匆跑出去,紧接着很快有人将他抬上床榻。
此刻的谢纨已被疼痛彻底击垮,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得无法聚焦。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稍稍恢复意识时,感到有人正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
谢纨猛地倒吸一口气,茫然地睁开双眼,待眼前景象渐渐清晰,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地躺在榻上,谢昭正垂眸注视着他,面容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谢纨气若游丝:“皇兄,我头疼……”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再次袭来,如同有铁锥在颅内狠狠凿击。
谢纨无法自控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谢昭在榻边坐下,目光掠过他痛苦的模样,对一旁忧心忡忡的赵内监吩咐:“去取。”
赵内监有些迟疑:“陛下……”
谢昭扫了他一眼:“你亲自去,速去速回。”
赵内监不敢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神智涣散,已无力思考他们在说什么。他松开抱着头的手,恍惚地望向谢昭,不受控制地呢喃:“皇兄……我头好痛……我受不了了……”
谢昭凝视着他痛苦的神情,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汗湿的额发:“再忍耐片刻,很快就好了。”
谢纨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头顶晃动的床帐,就在他以为头颅即将炸裂的刹那,赵内监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取来了!”
紧接着,谢纨感觉自己被拉了起来,他靠在谢昭身上,涣散的视线里,只见一个宦官正将白玉散掺入玉碗,双手颤抖着奉上前来。
谢昭接过玉碗,冰凉的碗沿轻轻抵上谢纨伤痕累累的嘴唇:“把这个喝了。”
谢纨恍惚间刚要张口,忽然觉得那碗里的东西有些奇怪。
他垂眸一看,只见那玉碗里盛着不知是什么液体,呈现出一种有些令人不适的朱砂色。
谢纨茫然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地问:“皇兄,这是什么?”
谢昭并未作答,只将碗沿又抵近半分:“张嘴。”
这一凑近,谢纨隐约闻到碗中液体淡淡的腥气,他本能地别过头,嘶哑道:“不要,我不喝……唔唔……”
谢昭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径直将那液体灌了进去。
谢纨原本还在抗拒,却发现那带着一丝腥气的液体入口后,竟化作一股奇异的清香,使得他不受控制地吞咽下去。
而就在他咽下去的瞬间,脑中那几乎撕裂他的剧痛,竟奇怪地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第45章
待那蚀骨的头疼终于退去, 谢纨已是浑身虚软,连指尖都抬不起分毫。
他蜷缩在锦被里,看起来和旁边团成一团的小猫一模一样。
唇齿间残留的怪异药味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弥散, 那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让他隐隐不适,被褥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只捕捉到零星字句,便昏沉地陷入睡梦。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他仿佛从躯壳中抽离, 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往昔记忆与虚幻景象纷至沓来,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剧烈的头痛时隐时现,将他折磨得意识模糊,再也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醒过两次,每一次都有宫人无声上前,将药碗抵在他干裂的唇边,那温热的液体被一滴不剩地灌入他的喉中。
伴随着药效, 脑中那凌乱不堪的景象也渐渐化作一个重复的梦境。
就这样半梦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纨听到外面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是聆风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聆风正要屈膝, 就听见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必跪。”
那声音沙哑无力, 仿佛久病未愈。聆风心头一紧:“主人, 你醒了?”
床帐微动,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间伸出, 指尖拈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聆风一惊,连忙双手接过:“主人,这是?”
谢纨从被褥中坐起,头发凌乱得像是鸟巢。他隔着床帐瞥了聆风一眼,压低声音:“想办法把这张纸送到段世子手上, 让他务必查清楚上面的字眼是什么意思。”
聆风谨慎地将纸笺收入怀中,躬身领命。
待聆风离开后,谢纨重新倒回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他并未入睡,依旧维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次头疾发作得不仅突然,而且痛感比先前几次加一起都要剧烈,令他一时缓不过神,他在昏沉中辗转两日,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直到此刻神智才稍稍清明。
他抿着唇,努力回忆着这些时日反复出现的那个短暂梦境。
一个遍体素白的男子背对着他,独自坐着,素白衣袂在苍白的地面上铺展如云,银白长发顺着衣摆垂落,与满地落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整个景象实在太过美丽,又太过诡异。
而梦境里,谢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仔细回想梦中的场景,文中有过对这种场景的描写吗,他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谢纨抬手揉着太阳穴,稍一仔细思索,脑仁便又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掀被下榻,走到案前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凭着记忆在纸上勾勒着那梦境里的背景。
不多时,他搁下笔,盯着纸上的画面,总觉得这场景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说不清在何处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聆风回来了:“主人,信已送到段世子手中。世子说会尽快查明。”
谢纨“嗯”了一声,他靠在椅子里,盯着画上的背影暗自思索,然而却始终毫无头绪。
这些时日他依旧住在东阁养病。
自那日后,宫中人开始筹备秋猎事宜,因着头疾未愈,他便整日待在殿中静养。
期间,谢纨经常携着聆风去藏书阁翻阅有关月落族的记载,可如他所料那般一无所获。
秋猎前几日,段南星终于再次入了宫。
谢纨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宦官,段南星在他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圣子”
谢纨问道:“你可查出来,这‘圣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南星道:“我一拿到这张纸就立刻去查证了。本来我以为是什么神鬼的称谓,但王爷你也知道,关于这月落族的典籍本来就稀少,找这些费了我好大力气……”
谢纨:“说重点。”
段南星折扇一展,朝他眨了眨眼:“后来我就问了那些月落孩子。我问他们,他们口中的‘圣子’到底是什么,其中有一个孩子告诉我,这圣子,在他们的信仰里,就是神的化身。”
谢纨蹙眉:“神的化身?”
他一怔:“也就是说……这圣子并非神话里的神明,而是人?”
段南星暗中赞叹了一下他的反应迅捷,点了点头:“按那些孩子的说法,他们会举行一个仪式。在这场仪式里,月落族信奉的神明会降临在其中一个凡人身上,而被这具被选中的肉身,便是所谓的‘圣子’。”
谢纨若有所思,这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世间本来就没有神,又何来降世之说?
正想着,听到段南星继续道:“……而且据说,这圣子被神明附身后,便能获得神明赐予的能力。”
谢纨抬头问道:“什么能力?”
闻言,段南星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给他听,憋了半天,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词:“……谶纬之能。”
谢纨:“……什么?”
段南星“啧”了一声,有点费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些孩子说,圣子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他便获得了神明的能力……所说的预言,皆会变成现实。”
谢纨只觉得越来越玄乎。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就是个写崩了的种马文吗,怎么还会冒出这些神啊鬼啊的?
见他一脸困惑,段南星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查这个?”
谢纨那日服了药后,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听到皇兄和赵内监的谈话,不知是谁提起了这个词。
等到第二日他清醒以后,顺势联想到月落族孩子说的的祝福辞,这才想到要调查这所谓的“圣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段南星的问题,而是沉声道:“小孩子说的话,未必可信。”
段南星颔首:“我也是这般觉得,说不定他们是把神话故事当了真,等我回去再想办法细细探查,务必探明虚实。”
谢纨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你应当也会随行吧?”
段南星点了点头,误以为他是因为不能去秋猎而感到失望,于是宽慰道:“即便此番去不得也无妨,秋猎年年皆有,王爷只管心养病便是。”
殊不知谢纨巴不得去不了这秋猎。
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猎苑设在城郊,届时皇兄必定会离宫,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如此良机,断不能错失。
……
是夜,谢昭又来东阁探望他,谢纨将自己裹在锦被之中,一副病恹恹的,看起来短时间都下不了床的样子。
就这般又过了数日,御辇启程,百官随行,秋猎大典如期举行。
天边的飞鸟被仪仗惊起,掠过王府上空,振翅声不绝于耳。
洛陵推窗远眺,听着渐行渐远的车马声,回身对静坐一旁的沈临渊道:“如今陛下已离宫,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此番错过,只怕再难有此等时机。”
沈临渊道:“宫中戒备森严,即便圣驾离宫,守备也未必松懈。你可有潜进去的办法?”
洛陵又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南宫离。
南宫离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道:“宫中每半月会遣宫人出宫采买,这两日应当就有宫人外出,我来想办法混进去。”
她稍作停顿,有些迟疑道:“只不过有一件事……按照我们先前的推测,宫中那几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已探寻过,除了……”
沈临渊看向她:“昭阳殿?”
南宫离点了点头,抿唇道:“可那是狗皇帝的寝宫,戒备更是格外森严,我担心……”
洛陵打断她,温声道:“即便寻不到线索也不必勉强,万事以安危为重。”
南宫离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赵福的声音:“沈质子!”
洛陵立即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南宫离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一旁的立柜之后。
她前脚刚藏好,赵福后脚便推门而入,他神色匆匆地扫过旁边的洛陵,径直落在沈临渊身上:“沈质子,快收拾一下……”
沈临渊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福张了张口,他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自府门处传来:“哟,这偌大的王府,竟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
沈临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立在门前。那人衣袍上的绣纹虽不及赵内监华贵,但那倨傲的神态举止,分明是常在御前行走的近侍。
于是他越过赵福,从容不迫地迈出门槛:“不知这位公公,找在下所为何事?”
那宦官斜眼打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你就是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沈临渊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神色依旧平静:“正是在下。”
宦官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有旨,北泽质子既以骁勇善战闻名,特命你此次秋猎”
他刻意拖长语调,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纹:“随行侍驾。”
话音刚落,沈临渊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赵福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公,这……沈质子如今毕竟是王府的人,让他随行自然可以,只是容奴才再去宫中禀报王爷”
“那就不必了。”
宦官冷冷打断他:“王爷如今抱恙在身,不过是让一个北泽质子随行侍驾,你竟敢拿这种小事去叨扰王爷,还有没有规矩?”
他话音刚落,沈临渊猛地抬头:“王爷病了?他怎么了?”
宦官睨了他一眼,语气愈发轻蔑:“王爷怎么了,需要告诉你一个奴隶?快点收拾收拾随杂家过去,耽误了时辰,小心你的脑袋。”
第46章
是夜, 魏都又笼罩在绵绵秋雨之中。
当值的小宦官正要熄灭最后一盏宫灯退出东阁,内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他连忙止步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殿内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睡意的嗓音:“今夜风雨交加的,不必在门外守着了, 回去歇息吧。”
小宦官闻言登时心头一暖,忙躬身道:“奴才谢王爷体恤。”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扉,抬手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容王不仅容貌出众,待下人也如此宽厚, 与传闻中暴戾的性子判若两人。
等到东阁里的宫人尽数退去,谢纨这才悄然起身,轻轻掀起床帐,低唤道:“聆风。”
一旁的聆风应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主人。”
谢纨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聆风道:“殿外只剩下几个例行的守卫,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
谢纨这才点了点头,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册子,就着聆风端来的烛灯展开, 上面正是他连日来暗中绘制的宫苑地形图。
他执笔蘸墨, 仔细勾去几处已排查的地点,齿尖轻咬笔杆, 思索着那月落圣子可能在的地方。
恰在这时, 一直安静守着他的聆风突然神色一凛, 接着快速站起身,走到窗边。
谢纨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 雨声几乎淹没了所有动静,以谢纨的耳力,自然听不到什么异样。
他正待询问聆风,忽闻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呼喝:“有刺客!快抓刺客!”
谢纨一抖:有刺客?!
他赶紧合上册子缩回床帐里,聆风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披甲禁军。
聆风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为首的禁军拱手道:“惊扰王爷了。方才发现一个可疑宫女在昭阳殿附近窥探,转瞬便失去踪迹。为确保王爷安危,特来加强守卫。”
他们在外边交谈,谢纨躲在床帐内凝神细听。伴随着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床畔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望向那扇窗户,然而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蹙眉起身,执起桌上的烛灯,扬声问道:“谁在外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淅沥雨声。
不多时,外间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紧接着聆风转身入内。
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安静坐在床上的谢纨忽然抬起眼,对他使了个眼色,接着又无声地朝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
聆风登时会意,他立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下一刻,随着利刃出鞘的轻吟,聆风猛地推开窗扇。
伴着瞬间潲入的雨丝,只见一个宫女装扮的身影正立在窗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动作一顿,随即转身欲逃入雨幕。
聆风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飞身跃出窗外。
谢纨心跳如擂鼓看着这一幕,难不成这就是方才禁军追捕的刺客?
他忐忑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奈何雨势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聆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窗口。
他已然浑身湿透,一手执剑,另一手却押着方才那名宫女。
那宫女兀自挣扎不断,然而聆风反剪她的双臂,用佩剑稳稳抵住她的咽喉:“主人,可要唤禁军前来?”
谢纨低声道:“等一下。”
聆风押着那宫女从窗口跃入,返身合上窗扇。殿内隔绝了雨声,顿时安静许多。
谢纨端坐榻上,蹙眉打量那女子。
她身着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肩头一处狰狞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鲜血仍不断从中渗出,在素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暗自蹙眉,她显然因失血过多而力竭,才会被轻易制服。
谢纨思忖了一下,对聆风道:“先放开她。”
聆风急声道:“主人,这人夜半出现在此,定是意图不轨,不可掉以轻心。”
谢纨道:“无妨,放开便是。”
聆风抿了抿唇,依言松手,但手中剑刃并未归鞘,随时准备出手。
谢纨倾身向前,仔细端详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唤道:“南宫……离?”
这三字一出,女子明显一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纨挑了挑眉:“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南宫离一怔,随即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愤恨咬牙道:“沈临渊告诉你的?”
谢纨“嘿”了一声:“你就不能对他多点信任?跟他没关系,而是本王本来就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南宫离怔住了,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容王爷一眼。
只见对方一身素白亵衣,披着明红外袍,周身上下没有丝毫饰物点缀,可却依旧显得格外娇贵。
而且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看起来倒并不像上次见到那般……傻乎乎的。
南宫离冷哼一声,齿关紧咬:“那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你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纨整了整身上的外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初次正式见面的“女二”,眼见对方对自己这般戒备,心知与其坦诚相告,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慵懒地倚在床榻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那日在冷宫受了你一番惊吓,事后岂会不查个明白?”
南宫离闻声抬起头,皱着眉又看了看这个传说中草包无能的王爷,却见他坦然迎视,眉宇间竟隐约透着几分与那个狗皇帝相似的神韵。
是了,这厮和狗皇帝是嫡亲兄弟,谢昭那般心狠手辣,他这个弟弟又怎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莫非今夜他们的计划……早就被他知道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见谢纨从容抬手,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给这位南宫姑娘看座。”
聆风从旁边取来一把梨花木椅放下。谢纨唇角微扬:“南宫姑娘既已身在此处,不妨坐下说话。恰好本王有些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南宫离面若寒霜:“我与你无话可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从我口中套话,绝无可能!”
谢纨瞥了她一眼,暗忖这倔强的性子倒与沈临渊如出一辙。
他悠然道:“本王还没有问,姑娘怎知所问何事?或许听完后,姑娘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呢。”
南宫离狐疑地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平和不似作伪,迟疑片刻,终是在椅上坐下来。
谢纨于是把自己精心绘制的那张地图拿了出来,展开给她看:“姑娘看看,你找的东西,和本王找的,可是同一个?”
南宫离伸手接过地图,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标记,顿时浑身一震,她无法控制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谢纨示意聆风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又将取来上好的金疮药放至她面前,这才将这段时日的查探择要道来。
末了温声道:“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不如将线索合而为一。姑娘独自在宫中周旋良久,本王料想,如果不是线索不够,那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以你眼下之力难以企及。”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烛光在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里跳跃:“何况下次你遇到的若不是本王,恐怕没有今日这般好运气了。”
南宫离凝视着氤氲的茶雾与那盒莹润的伤药,胸中百转千回。
良久,她终于咬紧牙关,霍然抬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敢骗我,我哪怕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谢纨面色如常:“本王若是有别的意图,何必将你留在宫里,直接将你交与禁军,岂不省事?”
南宫离唇瓣微颤,在谢纨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卸下心防:“那个人……就在昭阳殿……你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如果信我,就想办法去昭阳殿找找。”
谢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了看南宫离,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随即对聆风吩咐:“为南宫姑娘安排住处,明日一早送她出宫。”
南宫离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你难道要放了我?”
谢纨道:“本王已经得到想要的线索,那还留着你做什么?”
南宫离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他。
聆风已然不由分说地走到她面前,完全不似谢纨那般温和,有些冷硬道:“姑娘请随我来。”
南宫离握紧药盒,缓缓起身。
行至门边,她忽然驻足回眸,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虽然我厌恶你,但若你真能找到他……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谢纨从未指望过她的报答,也无需她的报答。
次日拂晓,连日阴雨终于放晴,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聆风一早便将南宫离带出了宫。
谢纨则倚在窗边托着腮,目光掠过昭阳殿外森严的守卫,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溜进正殿。
不多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纨抬头一看,发现聆风步履匆匆地从门口方向赶来。
谢纨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出宫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主人。”
聆风快步近前,将一张折叠的字笺呈上:“方才属下将南宫姑娘送出宫,回来的时候,这是在宫门处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属下的,说是务必即刻交到主人手中。”
谢纨不明所以地展开字笺。
只见上面是一串龙飞凤舞的字体,墨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十分急迫,正是段南星的笔迹。
【沈临渊有难,速来围场】——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剧情走完了,下章xql就见面了。
这章写得有些慢了,祝宝宝们中秋快乐[摸头]
第47章
白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腹部那道致命的伤口如裂帛般绽开,内脏与鲜血汩汩涌出,在猎场沙地上浸染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创口边缘平整得诡异, 显然是被利刃一气呵成地剖开。
虎尸微微颤动,满身血污的沈临渊掀开沉重的兽躯站起身。
肩头旧伤再度迸裂,鲜血顺着臂膀蜿蜒而下,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只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握得更紧。
那双黑眸如淬寒冰,直直望向高台之上。
观礼席间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最中间高座上的谢昭抚掌打破死寂:“没想到质子竟然这般骁勇,当真让朕大开眼界。”
周围冷汗涔涔的官员们如梦初醒,不由有些心悸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臣等也是头回见识到,人兽相搏竟然还能反杀……”
段南星看着眼前这一幕,侧首朝身侧的侍从蹙眉问道:“信可送到了?”
那侍从轻声道:“已经送过去了。”
段南星又回头望向场中那道孤影, 心道谢纨要是再不来, 这北泽质子今日八成要死在这里了。
沈临渊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
脚下白虎尸身上,那仅存的独眼怒目圆睁, 正是那日他在林中与谢纨遭遇的猛兽。他早知谢昭传他侍驾必有所图, 却未料竟是要他与虎相搏。
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即便此刻活下来的是自己, 他心中毫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觉得自己与这死去的困兽并无二致, 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谢昭垂眸俯视着场中的年轻人,左右大臣连呼吸都放轻了,连赵内监都屏息凝神。
“当真精彩。”
他赞许地望着沈临渊,唇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般人物留在阿纨身边,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放这样的人回北泽, 无异于纵虎归山。
谢昭抬手:“拿上来。”
侍从应声将一把剑呈了上来,谢昭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质子可识得此剑?”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剑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故国世代相传的镇国之宝。剑刃以北泽特有的错金石锻造,工艺凝聚了北泽工匠数十年的心血。
“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谢昭轻笑起身,单手执剑:“朕听闻,北泽的利器开刃时,必以猛兽鲜血淬炼。这般开了刃的剑,自带着煞气,比普通的武器还要锋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不知质子可曾听闻这个说法?”
沈临渊抬起眼:“确有此说。越锋利的神兵,越需要猛兽的血来开刃。”
谢昭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虎尸:“可惜这猛兽已经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场中一片死寂,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谢昭指尖轻抚剑刃,寒光在倒映在他的眸中:“诸位爱卿怎么都不说话?”
终于,席间有一人开口:“陛下息怒,臣倒是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
谢昭道:“说来听听。”
那官员急忙起身:“回禀陛下,虽然猛兽没了,但有一种东西,比猛兽的血更易开刃。”
他顿了顿:“那便是北泽皇室的血。”
话音落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场中打了个旋。
谢昭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目光落在沈临渊身上:“那倒是正好,质子不正是北泽皇室?”
……
谢纨攥着信纸的指节骤然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忆起这段剧情。
原文中,谢昭因忌惮沈临渊的能力,正是在这场秋猎中寻机断去了他一条手臂。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沈临渊的性情逐渐变得阴郁冷酷,最终走向黑化。
谢纨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聆风急忙上前搀扶:“主人,怎么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发紧:“快,备马!我要去围场!”
连日的头疾折磨让他面色苍白如纸,聆风忧心忡忡,谢纨却已挣脱他的搀扶,踉跄着冲向殿外。
他一刻不敢耽搁,冲出宫门便翻身上马,朝着围场方向疾驰而去——
沈临渊站在围场上,如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能感受到四周那些惊恐又好奇的视线,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酷刑。
他垂眸看着地上虎尸尚未干涸的血迹。
从他被亲生父亲亲手缚住手脚送进魏都那日起,就明白终究会有这样一天。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如果今日这柄剑的剑刃不落在他的皮肉上,明日便会指向北泽万千子民。
谢昭手里拎着剑走上前,玄色龙袍在风中翻涌如墨。
沈临渊一动不动,没有因为恐惧而战栗,没有因恐惧而求饶。
没有人会来帮他,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但他会将今日牢牢记在脑海里,总有一天,他会千倍万倍地让这些人偿还。
他抬眼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进的皇帝,眼睫下的眼底滑过一丝杀意。
又或者,直接杀了他。
谢昭的目光围着他打转,抬起的剑尖上溢出一点雪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看着这一场血腥盛宴。
而就在他抬手欲落的瞬间——
“皇兄!”
一个清越的声线忽地自身后破空传来,像利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沈临渊宛如磐石一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那股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松动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明亮的,夺目的红色跃进这死气沉沉的猎苑,像是黑暗里亮起的一簇火焰,像是长夜尽头升起的日轮,像是荒芜沼泽中傲然绽放的红牡丹。
谢昭直起身,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阿纨怎么过来了?”
沈临渊抬起眼,只见那抹红色身影利落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绣着繁复牡丹纹路的袍袖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沈临渊没听清身前那人急切地在对皇帝说些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蜜色微乱的长发,以及那身稍显宽松的明红牡丹袍占据了——
是了,他这几日……还在病中。
也不知,他的病情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谢昭听着弟弟的焦急的声音,目光扫过他不自觉流露出的焦灼神色,随即又落回沈临渊身上。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北泽质子,目光竟与自己一样,正牢牢锁在身前那抹灼目的明红之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谢昭再熟悉不过。
他实在,好大的胆子。
“好啊。”
谢昭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谢纨还未说完的话,随手将剑掷给身侧的侍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阿纨的要求,皇兄何时没允过?”
他伸手,轻轻抬起谢纨的脸,迫使弟弟直视自己的眼睛:“阿纨说得对,他是你的奴隶,那,便由你亲自来管教。”
宫人应声呈上乌木托盘,盘子里,一根玄铁鞭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纨盯着那根狰狞的长鞭,脸色倏地惨白:“皇兄……什么意思……”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一颤,下意识地朝沈临渊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昭眸色骤冷,捏着谢纨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怎么?阿纨舍不得?”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顺从谢昭的心意,拿起鞭子,方能不惹怀疑。
可他不是原主,他做不到。
就在他唇瓣颤抖,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回过头,只见沈临渊已然单膝及地,他跪的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他。
“王爷。”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谢纨发白的脸,平静道:“我甘愿受罚,请王爷动手。”
谢纨呼吸猛地一滞。
沈临渊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恐惧,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仓皇与无措。
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绝不怪你。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有些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根玄铁鞭。
鞭身冰冷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的手腕,他不敢想象,这东西抽在血肉之躯上,会是怎样一番皮开肉绽的景象。
谢纨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抬起手臂。然而,鞭梢还未及划破空气,他的手腕便猝然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谢纨浑身一僵。
谢昭自身后贴近,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一手揽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扣住他握着鞭子的手腕。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阿纨,哥哥之前不是亲手教过你,该如何用鞭子么?”
话音未落,谢昭眼中血光一闪,猛地攥紧谢纨的手腕,狠狠挥下。
骇人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玄铁鞭无情地咬上血肉。
谢纨眼睁睁看着沈临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放在他肩背之上。
谢纨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却被谢昭的手臂牢牢锁在怀中。
他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鞭已携着风声再度落下。
皮开肉绽。
视野被飞溅的血色弥漫,谢纨不知不觉中已将下唇咬破,口中铁锈味疯狂蔓延。
他看着沈临渊背上翻卷的皮肉,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字句,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痛苦气音:“皇兄,皇兄……”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颅腔内那根沉睡的针随着每一次鞭响疯狂窜动,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劈开他的头颅,将他的理智彻底撕成碎片。
他终于拼命挣扎起来,崩溃地嘶声叫喊出声:“我头疼……皇兄……我的头好疼啊——”
随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倒,意识几乎完全断绝。
周遭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喧嚣而模糊。
谢纨只是瞪大着失焦的双眼,望着头顶那片黯淡惨白的天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魂魄已经飘离了这具躯壳。
浑浑噩噩中,无数面孔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快速闪过,熟悉的、陌生的,如同走马灯般混乱交织。
直到最后,一片朦胧的虚影里,视线蓦地撞入了一双银色眼眸中。
就如同溺水之人骤然被拖出水面,谢纨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应激般地弹坐而起。
随即,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胸腔内仿佛被厚重的棉絮死死堵塞,紧接着喉头一甜,“哇”地一声,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呕了出来。
第48章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 过了许久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他抬起袖口,胡乱擦去唇边黏腻的血迹,红色衣袖上晕开一抹暗红。
额角沁满细密的冷汗, 脑中依旧昏沉混沌。待眼前的模糊渐渐退去,他看清周遭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他的王府,也不是皇兄的宫阙, 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白:莹润无瑕的白玉地面,素净冰冷的雪色墙壁,随风轻漾的素白纱幔。
谢纨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他已经死了?
此处……难不成是他的灵堂?!
他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实体……那这是哪里?
正暗自纳闷, 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醒了。”
谢纨猝然回头, 对上一双银色的眼眸。
他这才发觉身后不远处设着一张宽大的云榻,榻上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人通身素白, 却非病态苍白, 而是一种皎洁如月的莹润,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感。
银发银眸,竟与他先前在梦中见到的别无二致。
此刻, 对方正微垂着眼帘,手指拂过衣摆处一小片尚未干涸的血污,正是方才谢纨呕出来的血迹。
谢纨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下落,蓦地意识到,难道自己方才……是枕在这人膝上?
他喉间干涩刺痛, 声音沙哑:“你,你是……”
白衣人闻声抬眼,用那双独特的银色瞳孔看着他,清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谢纨。”
“啊?”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道,“你认得我?”
白衣人摇头:“不认得。”
他顿了顿,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用指尖抚平袍摆上最后的褶皱,完全忽视了谢纨面上的困惑,解释道:“你病了,被送来医治。”
谢纨一怔:“治病?”
白衣人静静看向他:“你的头现在不疼了,不是吗?”
谢纨下意识眨了眨眼,这才惊觉岂止头不疼,此刻他浑身松快,灵台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昏厥前的一幕幕这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飞溅的鲜血,沈临渊压抑颤抖的身体,颅腔内肆虐的疼痛……他浑身一颤,慌忙张开双手,却发现原本溅满手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身上的衣袍全部被更换过,发丝也带着清冽的湿气,除了唇角那抹新鲜的血色,整个人干净得不得了。
昏倒前的一幕幕,就好像是一场噩梦。
谢纨心有余悸地攥紧袖口,再次看向眼前这唯一的活物:“你……你是谁?”
问题刚出口,他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
“我叫南宫寻。”
谢纨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些:“你就是那个月落族的圣子,是不是?”
南宫寻银色睫毛轻眨,思索片刻:“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与他的面容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就仿佛天生就没有喜怒哀乐一般。
谢纨若有所思地偷偷打量他,心下暗道:该不会……是个面瘫吧?
他抿了抿唇,这些天他也算调查到不少关于月落族的往事,根据南宫离对他的态度,这南宫寻只会更加憎恨自己……
可是他看着面前人这幅清冷至极的模样,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对自己怀着恨意。
他一时无措,于是决定先套套近乎,试试能否勾起对方一点谈话的兴致:“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好多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找你?”
南宫寻点了点头,银眸静如止水:“知道。待到他们该见到我的时候,自然会见到我。”
谢纨:“……”
给他整不会了。
罢了。
谢纨轻咳一声,还是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你……治好了我的头疾吗?我以后……还会发作吗?”
闻言,南宫寻却摇了摇头:“未曾治好。只是暂且压制。”
谢纨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跌落,声音都轻了几分:“……没治好吗?”
他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追问道:“那……你可知,究竟要如何,才能根治我的头疾?”
对方道:“我治不好你。”
谢纨忍了忍:“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这头疾到底是病还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治不好?”
南宫寻抬起眼:“这不是病,是你的命数。”
谢纨心里难免有些焦躁,明明只是头疾,怎么又成命数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
南宫寻的声音平静:“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谢纨浑身一僵,猛然直起身:“你说什么?!”
南宫寻抬起眼,那双银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空灵,仿佛透过这具□□,看见他的魂魄。
谢纨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惊魂未定,只听南宫寻重复道:“你知道的。”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室内回荡,他缓缓合上眼帘:“你清楚,你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谢纨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按照原著剧情,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会在二十岁生辰前,死在沈临渊的剑下。而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周旋,就是为了扭转这个既定的命运。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冷汗迅速浸透了内衫,谢纨听见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你为什幺会”
“阿纨。”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谢纨惊魂未定地转身,只见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谢昭一身玄色龙袍伫立在门口,目光深沉:“过来。”
谢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南宫寻。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的谢昭。
谢纨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迫切地想要问个明白。然而不等他开口,赵内监上前扶住他:“王爷,该走了。”
经过谢昭身侧时,对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对你说什么了?”
谢纨茫然抬首,对上和自己相同颜色的眼眸。
谢昭凝视着他:“不要理会他的话。”
说罢,他抬头朝屋内看去。云榻之上,南宫寻依旧静默地注视着他们,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他微微偏了偏头。
“送王爷回府。”
谢纨失魂落魄地跟着赵内监穿过长廊,直到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帘,他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昭阳殿外,不知何时赶来的聆风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将他引向马车。
谢纨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尽管此刻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然而南宫寻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团浓重的乌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被聆风掀开,王府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就在这一刹那,那盘旋不去的阴霾被另一股情绪替代。
谢纨扶着聆风的手踏下马车,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低声问道:
“沈临渊……他……怎么样了?”
……
男人伏在榻上,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线条分明的后背上,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几乎寻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洛陵手持银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衣料碎屑。
当最后一片布料被揭下,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创伤,甚至隐约可见森白骨骼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这力道再重几分,你这条脊梁骨,怕是就彻底废了。”
沈临渊咬着牙:“这点伤……还不至于……”
洛陵沉默地清理着骇人的伤口,半晌才低声道:“陛下此番,是当真对你起了杀心。”
沈临渊沉默未语。
一个时辰后,洛陵终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他满手猩红,看向自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的沈临渊:“这些时日安分躺着,若不想落下终身残疾,就别妄动。我可不想让别人怀疑我的医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榻上之人。
沈临渊独自躺在黑暗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来人仿若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到来。
沈临渊阖着眼,后背剧烈的痛楚吞噬了他所有的精力与好奇,他也根本无意探究来人是谁。
那人在门外犹豫片刻,终是踏上台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沈临渊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洛陵,声音沙哑低沉:“还有何事?”
然而半晌,却没听到对方的回复。
他强忍著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半撑起身子,侧头向门口望去,随即怔住。
那人站在门后的阴影中,似乎不敢靠近的样子,尽管黑暗模糊了对方的容颜,沈临渊却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他心头一紧,竟忘了满背重伤,猛地支起身,然而只是这轻微的动作,便让刚包扎好的绷带迅速洇出刺目的鲜红。
见状,那人急急上前半步,脱口而出的话语打破了满室沉寂:“你别动!”
随即,他又沉默下来,紧接着——
“你的头……”
“你的伤……”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却浑不在意,只轻声问:“你的头……还疼吗?”
阴影中的人沉默着向前走来,在离床榻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声音沙哑低沉,全然失了往日的清越明朗:“……不疼了。”
沈临渊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拿起桌上的烛台。“嚓”的一声轻响,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沈临渊后背。
层层包裹的雪白绷带上,正不断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红,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残梅。
谢纨握着烛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摇曳的烛光下,他凝视著那些血迹,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问出三个字:“很疼吗?”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沈临渊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心田,将方才所有的痛楚都驱散。
他眼睫微颤,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不疼。”
对方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了?”
见对方不语,沈临渊微微侧过头,望向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心疼了?”
第49章
谢纨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绪, 在这句介于倜傥与宽容之间的话语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隔着那簇跃动的温暖烛火, 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那双瞳仁漆黑如墨,却因跳动的火光映照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
谢纨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沈临渊忍着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 在床沿让出一小块位置。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走上前,在那片余温尚存的地方坐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缠绵。
谢纨低头凝视着手中烛台上那簇轻轻摇曳的火苗,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
他轻声唤道:“沈临渊。”
身旁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 却异常温和。
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草药的淡淡苦味,悄然将谢纨包裹。
这气息并不让人感到寒冷, 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 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纨依旧垂着眼帘, 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沉默片刻后, 用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的声音说:
“我送你回家吧。”
恰在此时,窗外惊雷炸响,将他的话语吞没。
谢纨垂着头,不知道沈临渊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这一刻,他既期待对方说些什么, 又害怕真的听到回应。
无论做什么,他似乎都无力改变既定的剧情走向——就像他清楚地知道,沈临渊注定要回到北泽。
而当他离开魏都,没有了自己的干预,一切是否会如原文描述得那般发展,他的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而自己,也终将在二十岁之前,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谢纨盯着自己的指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离,然而那只手却忽然发力,将他紧紧握住。
那只手很温暖,将他冰凉的指尖都灼得发烫。
“阿纨。”
谢纨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传递来的温暖,那样真实,那样让人眷恋。
沈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安抚着他:“我不会让你为难。”
谢纨心头一颤。
他抿紧唇,像是被什么烫到般,忽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低着头,即便如此,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可自己却莫名不敢抬眼与之对视。
“你好好休息。”
他低声道,随即站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像是在挣脱一个无形的漩涡。
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雨声骤然清晰。
谢纨靠在廊柱上,轻轻握紧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心头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握紧双拳,随即转身走向书房。
烛光下,他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册子。
指尖抚过那些由他拼凑出的剧情脉络,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秋猎尾声的记载上。
原文中,连绵秋雨将致北郊山洪暴发,民舍坍塌,流民涌入京城。
皇兄将为赈灾之事焦头烂额,而更糟的是,满朝文武因惧怕担责,竟无一人敢直言预警,最终导致民心渐失,埋下祸根。
可这混乱之时,也确实是沈临渊离开的最佳时机。
谢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那个他反复推算出的日期。
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他垂下眼,脑中不由自主又浮现起南宫寻的话。
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不愿意认命,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要争上一争。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既能助沈临渊平安返回北泽,又能妥善平息这场灾祸?
谢纨苦思冥想,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忽然,一个大胆的计划跃入脑海。
他当即提笔疾书,随后唤来聆风,将一封密信送给段南星。
……
次日拂晓,天际尚未泛白,谢纨便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聆风守在外间,闻声疾步而入,见他已自行起身,不由得一怔:“主人可是梦魇了?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谢纨抿了抿唇,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本王要去上朝。”
这话一出,聆风彻底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谢纨:“……”
聆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道:“属下这就伺候主人更衣梳洗!”
谢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主受封亲王已近三载,虽享有亲王的尊荣,却从未真正过问政事,更别提踏足朝堂。
当年初封亲王时倒是上过一次朝,不过那回是为了向陛下讨要一个西域进贡的美人,闹得满朝皆知,一时传为笑柄。
如今他忽然说要上朝,整个王府上下都惊动了,众人面面相觑,只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福更是带着一众侍女侍从匆匆赶来,手中捧着那套崭新得泛着光泽的朝服,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爷……奴才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年啊!这朝服总算能见着光了……”
谢纨:“……”
他咳了咳,故作严肃道:“动作快些,误了时辰可不好。”
不多时,谢纨换上了一身绛色广袖纱袍,正是他第一次见谢昭穿的那套。
蜜色长发尽数束起,露出线条修长优美的颈项,修眉凤目在朝服映衬下更显矜贵,不仅不显古板,反倒透出几分少年权臣特有的桀骜风华。
一时间,侍立的侍女们望着这般风采的年轻亲王,都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太极殿外,晨光熹微。
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只是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闲散,毕竟陛下上朝全凭心情,十有八九待会赵内监便会出来传旨罢朝。
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低声商议着下朝后去哪家酒楼小酌,其中一人忽然瞥见宫门处的动静,急忙以肘轻触同僚,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众人循着视线望去,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宫门处,一道身影正迎着晨光徐步而来。虽不似平日那般红衣猎猎,恣意张扬,但此刻一身绛纱朝服,广袖迎风,行走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竟让这肃穆的朝堂也仿佛骤然明亮了几分。
“我,我没看错吧?那,那是容王?”
“前几日不是还说王爷病重难起,陛下为此连秋猎都取消了吗,怎的突然就……”
“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诸位何时见过容王来上朝?”
几人正连声称奇,谢纨已大步流星经过他们身侧,眼风淡淡扫过:“嗯?”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才隐约体会到一点上朝为官的爽感。
他径直走向百官最前方,一路感受着数十道目光的洗礼。
行至队首时,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段长平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纨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打招呼:“世叔,好久不见啊。”
段长平微蹙眉头:“容王在此做什么?”
谢纨一展袍袖,正色道:“自然是来上朝的。”
此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有人窃窃私语:“该不会又看上哪家美人,要求陛下赏赐吧?”
谢纨:“……”
要不是本王大度,非给你们穿小鞋不可,哼。
面对着众人各种目光,赵内监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上朝——”
谢纨立即整肃神色,率先步入殿中。
不多时,龙辇驾临,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上御阶,满朝文武顿时山呼万岁。
礼毕起身时,谢纨清楚地看见龙椅上的谢昭目光掠过他时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待御史清点完人数,赵内监上前一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谢纨立在官员最前,眼看着几个官员依次出列,不是例行公事的禀报,便是互相攻讦的弹劾,全然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
谢纨蹙了蹙眉,昨天他让段南星给他安排的人在哪呢?
当其中两位大臣险些在殿上动起手来时,谢昭终于不耐起来,赵内监心领神会,立即扬声道:“若无要事,退朝。”
谢纨忍不住回首环顾,见众臣皆垂首不语,都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他简直无语,原文剧情中这么大的灾情,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说些什么吗?
他忍了忍,正要出列,忽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官员道:“臣有事启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跪地道:
“陛下,臣连观天象,见奎宿娄宿分野,阴云密布,雨气氤氲不散。古籍有云:秋雨甲子,禾头生耳。今岁秋雨连绵,已逾旬月,此乃阴气过盛,水德泛滥之兆。”
谢纨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谢昭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异议,有人附和,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
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天威难测,而人事可为。若能早做防备,则可转危为安,彰显陛下爱民如子,圣明烛照。”
谢昭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只不过这件事,该交由谁来办?”
一时之间,朝堂上又安静下来,众人低眉垂眼,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做得好虽然有赏赐,可万一搞砸了,按照皇帝的脾性,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百官皆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一袭绛色锦袍铺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朗声道:
“臣弟恳请皇兄下诏,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加固堤防;敕令周边州县,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开仓备粮以应不测;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席话毕,满朝寂然。
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顿了顿,又道:“皇兄,臣弟虽愚钝,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为兄长分忧,抚慰黎民,以显天家仁德。”
说罢,他温顺地垂下眼,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让他顺利离开魏都——
沈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慢地挪至窗边,伸手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他抬眸望向天际,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
转身行至桌前,他点燃烛灯。
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执起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一路屈辱,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
魏朝疆域内,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地势北高南低,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
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但其山势陡峭,每逢连绵雨日,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
沈临渊凝神,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
如此地形,一旦暴雨倾盆不止,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迁徙灾民,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
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
沈临渊搁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
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将纸张凑近烛火烧,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明灭的火光中,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便绝不会食言。
北泽,他必须回去。
第50章
不出所料,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
自那日后,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
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
谁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亲王竟当真每日破晓即起,随着百官准时上朝。
散朝后便直奔工部, 与诸位官员共商治水之策。
工部起初还打算敷衍了事,可见这小王爷听得极为专注,纵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虚心求教,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不多时,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传言:有的说容王被妖邪附了身,有的说他前些日子的重病坏了脑子。
谢纨听闻这些传闻,索性寻了个机会跑到谢昭跟前, 红着眼圈好一通哭诉。
只说自己大病一场后, 愈发感悟生命可贵,实在不愿再虚度光阴。
谢昭虽心存疑虑, 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 终究还是没有深究。
待退出殿外,谢纨抹去眼角残泪, 在心中感叹。
半个月来,他日夜操劳,原本明艳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连朝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他这般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在民怨沸腾之前未雨绸缪,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段南星私下来访时,见到他不由吃了一惊。
眼前的小王爷面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段南星蹙眉问道,“昨夜又熬夜了?”
谢纨伏在案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自从见过南宫寻后,头疾没有复发许久,可近来随着他劳心劳力,那熟悉的刺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他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没事。”
近日因着防治水患之事,谢昭准了他随时出城的特权。
于是他当即将段南星叫了过来:“本王将一些家境尚可的灾民安置到了魏都,这几日便会抵达魏都,届时城门往来人流势必大增,各门守卫难免分散,你今晚就准备送那些孩子出城。”
段南星万万没料到谢纨召他前来竟是为此事,惊讶之际,有官员疾步来报:
“王爷,施粥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待王爷示下。”
段南星倒吸一口气:施粥?
望着门口马车上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以及随行官员们恭敬有加的态度,想到这些人不久前还对谢纨嗤之以鼻的官员,他不禁暗自咋舌。
虽说王爷得官员敬重本是好事,可宫里头那位若是知晓当初陛下正是因为忌惮宗室夺权,才几乎将先皇的血脉屠戮殆尽啊。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到谢纨道:“嗯……依旧以陛下的名义,分发出去吧。”
“微臣领命。”
此话一出,段南星不由得多看了谢纨几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相信谢纨有这分心智……难道之前真的是他看走了眼?
待施粥的官员离去后,谢纨便与段南星一道往城郊的私宅而去。
密道早已挖通,食物车马也准备就绪,若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送这些孩子离开。
那些孩子在段南星的教导下,已能说些简单的官话。谢纨听着他们用生涩古怪的语调唤着“哥哥”,不由得想笑。
然而他没笑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
“明日我便带他们出城。”段南星立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段时日,多谢王爷照拂。”
谢纨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本王该回府了。”
段南星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眉宇间难掩的憔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谢纨这般模样,显然,这位小王爷心中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回程的马车上,谢纨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不出所料,那些被他特意安排迁入魏都的民众已抵达城门,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查验他们的通牒。
他静静望着那些人,心知安置这些富户进魏都,一来他们日后若定居魏都,则可带来可观收益,二来……三日前他便已将这个消息放出,为的正是吸引“有心之人”。
毕竟沈临渊离开魏都,必定需要有人接应。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纨眼睫轻轻一颤。
自打开始着手防灾事宜以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几乎宿在工部衙署。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与命运抗争,还是在借此逃避与沈临渊相见。
或许,两者皆有。
明日,那些月落孩子会离开这里,沈临渊……也会离开这里。
谢纨不知道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而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他曾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数次自问:放走沈临渊究竟是对是错?来日可会为此决定后悔?
然而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马车缓缓停稳在夜色中。
谢纨却端坐车内,迟迟未动。
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独坐了许久,直到估摸着府中众人应当都已安歇,这才轻叹一声,撩帘下车。
如他所料,这些时日他常宿在外,早已吩咐过仆从不必守候。
此刻王府正门紧闭,他命聆风将车驾至后门,吩咐他去安顿马匹,自己则独自踏着月色步入内院。
院内未点灯火,东西厢房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心头萦绕,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轻轻作响。
行至内院月洞门前,他不由驻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东厢房。
窗棂漆黑,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应该……早就睡下了吧?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举步迈入院中。他刻意不去看东厢的方向,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就在踏上台阶的一刻,一个沙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阿纨。”
谢纨的步子猛地顿住,指尖在袖中一颤。
他缓缓回身,只见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一如初入王府时那般,静立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月光为他勾勒出一道清寂的轮廓。
谢纨一时怔忡。
他不知那人在此等候了多久,只能看见夜露早已在他的发梢凝结成细碎的银珠,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谢纨不由想起刚穿书的时候。
那时沈临渊初入王府,终日缄默,身着粗布奴衣,戴着沉重镣铐,却总是挺直脊背站在这棵银杏树下,遥望北方的天空,像一只被囚禁的孤鹰。
而那时的他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日便会命丧其手。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不再惧怕这个人。
而院中这棵银杏树的叶子,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桠在夜色中静静伸展,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尽之言。
秋日将尽,漫长的寒冬即将来临。
谢纨抿了抿唇,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再清楚不过,按照剧情,明天就是沈临渊离开的日子。
而明日,他会在黎明时分主动离开王府,待他归来时,东厢房必然已经人去楼空。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气,用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语气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那树影下的人闻言微微一动,随后上前几步走到月光里。
月色之下,他抬眼,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心底:
“我在等你。”
谢纨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欲走:“你等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身后的人急促道:“阿纨,等等!”
谢纨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那人轻声道:“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将他笼罩。
他终于侧过脸,当目光落在沈临渊手中的物件时,不由一怔。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谢纨先前见过的——那个沈临渊一直贴身珍藏的,颜色已褪,绣着北泽特有图腾的旧荷包。
荷包的边角已经磨损,丝线也有些脱落,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谢纨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件东西……他后来才想起,这是沈临渊已故生母亲手绣制的荷包。
原文中,沈临渊对此物视若性命,即便后来权倾天下,也始终贴身携带。
纵然后宫佳丽三千,他却从未将此物赠予任何人。
谢纨深吸一口气,猛地别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我……本王要这个做什么?”
沈临渊垂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这荷包对他的意味,只是将荷包放入他的掌心,低声道:
“里面装着北泽特有的一种种子……传说带着它,可以护佑平安。”
他将荷包与谢纨的手一同拢在掌心:“就当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朋友之间的赠礼。”
谢纨听着他的话,一时恍惚。
朋友吗?
他和沈临渊……算朋友吗?
谢纨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时日的一幕幕。
他自诩从来不是一个深情的人。
在现世时,无论恋爱时多么甜蜜,一旦分手,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对方彻底了断,不留半分眷恋。
他很会断舍离,也总有办法很快抽身,以至于与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没有心。
谢纨想过这一点……或许不是他没有心,他只是不敢全心全意地放任自己陷入一段感情。
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如果一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他便会选择最开始的时候,就不涉身。
谢纨垂下头,看着掌心那小小的,温暖的荷包。
沉默良久,他侧身拉起沈临渊的手,在对方怔忡之际,将荷包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他抬起眼,对上对方微颤的目光,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不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