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谢纨调整好表情, 微笑道:“妹子,你叫错了,我是男的, 你应该叫我‘哥哥’。当然,你要是想叫我‘叔叔’、‘伯伯’,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后面那几个字,沈临渊默默地侧首, 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沈云诺困惑地偏了偏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眨了眨。


    她显然没太明白谢纨的意思,转而一脸认真地用掺杂着北泽语词汇的,磕磕绊绊的大魏官话解释道:


    “可是,大哥说……你是他‘心仪的人’。哥哥的,心仪的那个人,用你们的话,不就是‘嫂嫂’吗?”


    谢纨蹙眉:“谁教你的?”


    沈云诺立刻将身旁的沈临渊拉了过来, 语气骄傲:“大哥教我的!”


    谢纨于是盯着沈临渊。


    沈临渊抬手抵在唇边, 轻咳一声,试图解释:“她误解这个词的意思了。”


    顿了顿:“云诺官话说得不好, 强行纠正这些称谓会将她弄糊涂的, 不如……暂且先让她这样叫着, 日后慢慢再改?”


    谢纨无动于衷,继续盯着他。


    夹在中间的沈云诺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疑惑地问:“嫂嫂,你怎么这么看着大哥?”


    谢纨收回目光:呵呵。


    沈临渊适时转向妹妹,岔开话题:“云诺,你怎会在此?”


    “大哥, ”沈云诺神色一正,“前几日冯白独自跑回王庭,说你朝北泽来了。我左等右盼没有消息,就带着亲兵在这边境一带巡逻,想着只要你踏入北泽,我的云鹰就一定能发现你。”


    她说着,仔细打量沈临渊。


    他虽然尽力保持着齐整,但衣摆处仍沾染着暗沉血污,肩头的伤处更是明显。


    她眉头微蹙,抬头朝天空打了个清脆的唿哨,一直盘旋的云鹰立刻会意,振翅向某个方向飞去。


    不多时,草原尽头便出现一列骑手的身影,人人佩着腰刀弓箭,显然是沈云诺的亲卫。


    沈云诺用北泽语朝亲卫吩咐了几句,随即有人牵来两匹备好的骏马。


    沈临渊回头对谢纨道:“这些都是云诺的亲兵,我们先随他们回去。”


    事已至此,确实别无他选。


    谢纨翻身上马,随着这一行人向北,朝着天际那连绵巍峨的雪山行进。


    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在无垠草原上蜿蜒出银亮的脉络。


    越往北,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北泽都城名为麓川,坐落在雪山脚下辽阔的原野之上。


    远望过去,苍茫的草原与皑皑的雪峰在天际交汇,那座都城便静静地卧于其间,仿佛天地孕育出的珍宝。


    谢纨暗自思忖:这麓川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北接草原荒漠二十四部。北泽疆域虽远不及魏朝辽阔,却凭此咽喉之地,成了四方往来的枢纽。


    雪岭为幕,城中耸立着与魏都风格迥异的建筑,尖耸的屋顶勾勒出独特的天际线。


    尚未进城,就见城门处商队络绎,城门上方还悬挂着几个被风干的头颅或囚笼。


    谢纨盯着那些貌似是土匪的头颅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


    先前皇兄挥师北上,直逼北泽边境,正是北泽国君亲自出城呈上降书,这若是被沈临渊他爹知道自己就是魏朝皇帝的亲弟弟,此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囚笼,不禁颈后一凉。


    他策马赶上前面的沈临渊,压低声音问道:“沈临渊,你是怎么跟你妹妹介绍我的?还有你那些部下……他们不会泄露我的身份吧?”


    “他们不会多言。”沈临渊顿了顿,“至于云诺,我还未曾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


    谢纨立刻想起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嫂”,哼了一声:“那你父王若是问起我是谁,我该怎么说?”


    沈临渊似乎又想重提“心仪之人”的说法,但在谢纨警告的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沉吟片刻道:“便说你是我的朋友。”


    “即便是朋友,也该有个名目。”


    谢纨不肯罢休:“是哪种朋友?来自何处?为何与你同行?这些你父王必定会追问。”


    沈临渊:“这……”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一旁的沈云诺忽然扬声,对着前方说了什么。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敏锐地察觉她语气中透着的火药味。


    于是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守城士兵竟拦在城门处,面对沈临渊的归来,面上非但毫无喜色,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戒备,大有拒而不纳之势。


    谢纨蹙眉看着这反常的一幕。


    那边沈云诺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与那几人交涉。


    她言辞激烈,手势干脆,显然动了真怒。一番对峙后,那几个士兵才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通路。


    沈云诺大步流星地走回来,一跃上马,对沈临渊愤然道:“大哥,那是沈云承手下的兵!好生嚣张,竟敢拦你的驾!”


    沈临渊闻言,面上却无一丝讶异,只平静地问:“云承也在城中?”


    “何止在!”沈云诺快声道,“早前便是他故意阻我出城……否则我早该接到你们了。”


    沈临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妨。我即刻入宫觐见父王。”


    他转向谢纨,目光短暂交汇,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用北泽语对妹妹嘱咐:“你先带你嫂……他安顿下来。”


    谢纨竖着耳朵听着他们交谈,依稀捕捉到几个人名,未及细想,便见沈云诺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嫂嫂,我先带你回家!”


    “……”


    谢纨眼见那边沈临渊一夹马腹,径直朝着王宫方向而去,于是他跟上沈云诺,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沈云诺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所过之处,街边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恭敬行礼。少女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笑吟吟地挥手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北地儿女的爽朗。


    然而当那些目光顺势落在紧随其后的谢纨身上时,那些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行人无不驻足,瞠目结舌地望着马背上的谢纨,有人手中的陶罐“啪”地摔碎在地,却浑然不觉,妇人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艳。


    谢纨被这毫不掩饰的注视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自知连日奔波后定然形容憔悴,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如何引来这般瞩目。


    幸而这段路并不长,队伍很快穿过繁华街市,停在一座府邸前。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身为太子,沈临渊的府邸并未毗邻王宫,反而坐落在城西一处清静地段。


    与自己在魏都金碧辉煌截然不同,眼前这座府邸外观质朴无华,若非门楣上悬挂着象征身份的牌匾,几乎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甚至还要低调一下。


    几个仆人静立廊下,见到众人归来,纷纷行礼。虽主人久未归家,庭院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廊下石阶光可鉴人。


    沈云诺跃下马背,对他们朗声吩咐:“这位是大哥带回来的贵客,你们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仆从们齐声应下,当即有位年长的侍女上前,引着谢纨前往沐浴更衣。


    谢纨正欲随她们去,沈云诺忽然唤住他,朝他眨了眨眼,依旧用北泽话掺着官话道:“嫂嫂,你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我还有事,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谢纨点了点头,随着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只见廊柱上雕刻着北泽特有的图腾,空气中飘散着北地草木的清冽气息,其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料味道,沁人心脾。


    待谢纨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北泽常服回到前厅时,沈云诺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小麦色皮肤的娃娃脸少年迎上前来。


    他眼角带着淡淡晒斑,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看向谢纨的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脱口道::“我还没见过这般漂亮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想起自己的职责,不好意思地一拍脑门,转而用有些生涩的大魏官话说道:“贵客安好,我叫阿隼,三公主特意吩咐我来伺候您。”


    谢纨挑了挑眉,随着他来到一间卧房前。


    甫一推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便扑面而来,正是沈临渊身上常带着的那种味道,让谢纨不由得心神一荡。


    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沈临渊的卧房。


    于是他有些迟疑地顿住脚,对阿隼道:“这……不太合适吧?”


    少年却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合适的!三公主特意嘱咐要带贵客来这里歇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我都明白”的表情:“贵客放心,在这府里,没人会介意的。”


    说着他抢先一步进了房间。


    “……”


    谢纨只得跟着入内,只见这卧房与整座府邸的风格一脉相承,陈设简朴得不像是一国王子的居所。


    除了必备的床榻,桌椅和衣柜外,竟寻不出一件奢华的摆设,与他在魏都容王府的寝殿简直天壤之别。


    谢纨不禁暗忖:方才进城时,分明见到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这北泽王室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缺钱的样子,怎么沈临渊的住处竟简朴至此?


    阿隼手脚麻利地取出一件北泽特色的锦袍,服侍谢纨更换。


    这衣袍依旧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精致的北泽纹样,衣襟处缀着细碎的银饰。


    少年一边为他整理衣带,一边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忍不住惊叹: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贵客,您生得真好看,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您更俊美的人。”


    谢纨难得被夸得有些耳热。


    阿隼好奇地打量着他:“贵客,您是我们殿下从魏都带回来的,你是他的朋友吗?没想到殿下在魏都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您也是受了魏帝的迫害吗?”


    谢纨一时语塞,正思忖着该如何应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隼立刻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外,眉头微蹙。


    不等谢纨发问怎么了,就见阿隼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道:“二殿下,这里是大殿下的府邸,您不能擅闯!”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年轻男声,语气轻蔑:“你家殿下擅自从大魏逃回来,此等懦夫行径,父王正在大发雷霆呢。再说了,麓川哪里是我不能进的?”


    谢纨循声望去,正好看见阿隼被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推搡到一边。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与谢纨撞个正着。


    他衣着华贵,容貌与沈云诺颇有几分相似,可是眼中满是轻佻,硬生生毁了这副不错的相貌。


    按照设定,沈临渊除了沈云诺这个妹妹外,还有一个弟弟。


    谢纨立即意识到,这恐怕就是沈临渊的二弟,北泽的二皇子沈云承。


    年轻男子倚着门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谢纨身上转了转。


    与沈云诺和阿隼纯粹的惊艳不同,这道目光让谢纨浑身不适。


    “早就听说大哥从魏朝带回来一个美人,”他用大魏官话慢悠悠地说道,“我还想着能有多美。这一见面”


    他“啧”了两声,缓步向前:“怪不得满城百姓都在谈论你。”


    在距谢纨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他微微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确实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人。”


    第62章


    “……”


    谢纨震惊, 以前在魏都都是他调戏别人的份,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被人调戏了?


    一股被冒犯的恼意混杂着几分新奇从心底升起,使他不由得打量着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一身锦衣玉服, 仅腰扣上嵌着的玛瑙便有鸽子蛋大小,华贵张扬,与沈临渊这过分素简的府邸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纨忍了忍:“……二殿下有事?”


    沈云承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放肆地在谢纨周身流转, 语气带着讥诮:“原以为沈临渊真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如今看来,在绝色面前,到底也与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谢纨幽幽瞥他一眼:“我刚到麓川,你还不知我的身份,便如此口出妄言,未免有失身份。”


    沈云承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啧啧”两声, 又进一步。


    他今日听闻沈临渊不仅从魏都逃回,还带回个衣衫不整的美人, 本欲过来借机羞辱对方, 却没料到这“美人”竟是如此绝色。


    那魏人一个个眼高于顶, 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断不可能和一个质子回北泽,所以他当即就猜出来这人是个什么身份。


    他慢条斯理上前踱了几步, 伸手便想触碰谢纨肩头垂落的发丝:


    “生就这般模样,真以为我猜不出你什么身份来历……沈临渊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哪里配得上你?”


    “二殿下!”阿隼急得冲上前,却被沈云承的随从径直拦下。


    谢纨侧身避开对方的手:“请你自重。”


    “自重?”沈云承嗤笑,“一个魏朝来的玩物, 在北泽的地界,跟我谈自重?”


    谢纨蹙了蹙眉,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厮这是将自己当成沈临渊的男宠了?


    只见沈云承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脸:“不如你跟了我,保你在北泽享尽荣华,逍遥快活。”


    谢纨蹙了蹙眉,刚想开口澄清,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方这副做派,分明与从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太了解这类纨绔的心思,此刻自己越是表现得抗拒疏离,对方便越会兴致盎然,纠缠不休。


    于是乎他放弃了到嘴边的话,也不辩解,而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肩头一缕发丝,眼尾微挑,斜睨过去:“跟着你?”


    沈云承眼睛瞬间直了,却听得美人用那把清越的嗓音,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沈云承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只听谢纨傲然道:“荣华富贵算什么?我倾心大殿下,是因他风姿卓绝,气度天成,岂是些俗物能够动摇的?”


    他话音微顿,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难以企及的仰慕:“莫说他如今是北泽王子,即便他一无所有,我亦心甘情愿,倒贴也要与他在一起。”


    说罢,他目光在沈云承脸上淡淡一转,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轻轻摇头:“二殿下你呀……不符合我的要求。”


    这一点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沈云承的痛处。


    他面容瞬间阴沉:“你说我不如沈临渊?”


    谢纨打了个哈哈,无辜道:“我可没说,是二殿下你自己说的。”


    沈云承眯了眯眼,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拿来与沈临渊比较。他逼近一步:“你怕是还不清楚状况。别以为沈临渊顶着大王子的名头,就真能护得住你。”


    他冷笑一声:“不如你看看,若是我现在就去父王那里,开口把你讨要过来,你看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


    谢纨一听到“父王”两个字,不由得又看了沈云承一眼,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刚起,沈云承嚣张跋扈的神情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但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袍角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谢纨也探头看去,只见沈临渊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墨发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即便只是静立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谢纨不等沈云承开口,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沈临渊的胳膊,埋在他肩头哭道:“殿下给我做主啊,你弟弟他欺负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嚎直接把沈云承看愣了,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笑吟吟的优雅美人,会突然搞出这么一出。


    沈临渊垂眸,从善如流地配合:“出什么事了?”


    谢纨以袖掩面,凄凄惨惨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告状道:“我才刚刚到府上,二殿下闯进来就要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从,他就威胁要去国君面前讨要我……可我心中唯有殿下一人!殿下若是不要我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立马站直身子,作势准备寻找个结实的柱子撞一撞。


    沈临渊手臂一紧,稳稳将人揽回怀中,掌心贴着后腰将人扣住,抬眼看向沈云承:“你动他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沈云承,此刻面色铁青:“沈临渊!”


    他咬牙切齿,字字淬毒:“当初若不是你惹出祸端,父王何须亲自出城献降称臣?如今你不仅不思悔改,豢养男宠不说,还敢私自逃回北泽!这般自私自利,全然不顾北泽安危,你也配做太子?”


    这番话简直字字诛心。


    正埋在沈临渊肩头装哭的谢纨闻言一怔,蓦地想起那祸事的源头正是自己。


    他下意识就要直起身,然而搭在他肩头的手掌微微使力,将他按回原处。


    谢纨看不见沈临渊的表情,却听见他沉稳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震得胸腔微微颤动:“此事我自会处置,父王那边我也会解释,不劳二弟费心。”


    沈云承冷笑一声,却在触及沈临渊看似平静的眼眸时,终究没敢再多言。


    然而他十分不甘,目光再一次落在正伏在沈临渊肩头哭的人身上。


    他这位被送往魏都为质的兄长非但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反倒比离麓川前更添几分精气……更可恨的是,竟还有这般绝色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这般姿色,光是搂在怀中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若是能带上榻……


    他的目光正流连在对方一截露在外的雪白后颈上,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抚上那截颈子,雪白的袍袖顺势将对方遮挡的严严实实。


    沈云承抬头,只听沈临渊道:“二弟以后若没什么要事,就不要再往这边来。”


    随即,沈临渊侧首看向仍被制住的阿隼。


    沈云承的近卫被他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阿隼立刻站起身,慌忙站到他身侧。


    “阿隼,送客。”


    沈云承轻轻眯起眼,舌尖舔了舔犬齿,冷哼一声,对近卫道:“走。”


    他越过沈临渊径直朝门外走去。


    见他走了,谢纨这才悄悄从沈临渊肩头抬起眼,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沈云承在即将踏出门时停下脚,再次回头看向他。


    那双与沈临渊相似的墨色眼眸没有看沈临渊,此刻正如钩子般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让谢纨无端想起那种盯上猎物,不择手段也要吃到嘴里的鬣狗。


    他假装没看到,立马别过头不去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纨才从沈临渊肩头抬起头,就见阿隼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地站在一边。


    他赶紧从沈临渊身上离开,沈临渊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盖在他后颈上的手。


    阿隼趋步上前,惊喜非常:“殿下,您竟然真的从魏都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临渊安抚了几句,蹙眉道:“二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一听他问起,阿隼登时愤然道:“殿下不知,您不在麓川的这些时日,二殿下总找各种理由过来,欺负我们这些下人。”


    说着还指了指沈临渊的房间:“还把先前国君赐给殿下的东西搬了个遍,拦也拦不住,问起来便说是王后的意思,国君偏偏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纨在一旁听得直咋舌,怪不得沈临渊这府邸这么冷清,原来是沈云承认定了他回不来了,把他府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搬走了。


    沈临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习以为常:“这个容后再说,你先给这位……”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想该怎么介绍谢纨,谢纨接话道:“叫我阿纨就行,我是大殿下在路上救下的,不用对我拘礼。”


    沈临渊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戳破他的谎言:“去为阿纨公子收拾一间房间,务必妥善安排。”


    阿隼点了点头,下去准备了。


    待阿隼退下,谢纨这才凑近沈临渊,好奇道:“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弟弟?哪有那样与兄长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他揉了揉额角:“而且他突然闯进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沈临渊面色一沉:“他真的欺负你了?”


    谢纨挑眉一笑:“他欺负我?你也太小瞧我了。”


    沈临渊面色稍缓:“云承自幼便骄纵惯了,若是他言语无状唐突了你,你定要告诉我。”


    谢纨有些尴尬,干笑道:“唐突倒算不上……就是方才为了气他,我一时口快,说我是你的男,呃……男宠……”


    他声音渐低,耳根微红:“这会儿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临渊明显一怔:“你……”


    不待他说完,谢纨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恼羞但理直气壮:“怎么了,先前在魏都你做我的男宠,如今在北泽我做你的男宠,这一来一去正好扯平,谁都不欠谁!”


    沈临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我没有生气,这样会委屈了你,我即刻去向众人澄清。”


    谢纨赶紧摇头:“不行不行,若是此时澄清,反倒惹人疑心。万一有人深究起我的身份,那才真是坏了事,说不定还要怀疑到你身上。”


    说罢,他又轻哼一声:“再说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就我这姿色,在解忧馆怎么着也得算个头牌,便宜死你好吗?”


    沈临渊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只听谢纨又好奇地问:“对了,我方才听沈云承说你父王很生气了,为什么呀?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按照道理来讲,自己的亲生儿子好不容易全手全脚地跑回来,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沈临渊眼睫微垂,轻声道:“和你无关。只不过是我……一直不太讨他喜欢。”


    第63章


    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谢纨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原文中沈临渊曾以一己之力抗衡北狄数年,如此战功赫赫的皇子,北泽国君怎会不喜?


    谢纨忍不住抬眼看他, 恰见沈临渊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抬眸望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谢纨心头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定了定心神, 故作无事地撇开话题:“我人在北泽的消息,皇兄迟早会知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沈临渊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去找一位医师诊治头疾?”


    谢纨自然记得。虽不敢抱太大期望,但总好过束手无策。他眼中泛起些许期待:“你说的这位,可是宫里的御医?”


    “恰恰相反。”沈临渊摇头,“这位先生常年隐居深山,几乎从不涉足尘世。多年前我曾偶然救过他一命,他一直记着这份情谊, 想来不会推辞。”


    谢纨忍不住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医术又如何……”


    沈临渊道:“他从没向他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因为他隐居北境山林, 世人都称他北陵先生。”


    “至于医术……”


    沈临渊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意:“昔年北泽边境瘟疫肆虐, 尸横遍野, 众医束手。北陵先生独自深入疫区,不出七日便配出解方, 遏制了疫情。”


    顿了顿:“流传更广的一件事是,传闻有一年他在雪山采药,偶遇一个冻僵的猎户。那人浑身青紫,气息全无,已是将死之相。北陵先生将他带回草庐, 以特制药浴辅以推宫过血之术,七日之后,那猎户竟恢复如初,连一丝冻伤的痕迹都未留下。”


    他望向谢纨:“北陵先生走南闯北多年,对各类奇毒异症都有独到见解,说不定能寻到你头疾的症结。”


    谢纨听得入神,心道活死人医白骨,这医术怕是比洛陵要更胜一筹。


    他眼中顿时燃起希望:“那我们何时动身?”


    沈临渊道:“北陵先生隐居的北境山林气候严寒,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便带你去寻他。”


    谢纨凝望着他的侧脸,心头了然。


    沈临渊虽只字未提方才朝堂上的风波,但方才沈云承那番作态已说明一切,这位刚刚归国的质子,此刻一定身处漩涡中心。那些暗流涌动的局势,恐怕很是棘手。


    事实上,自魏都失踪已有多日,皇兄必定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不见踪影,极有可能早就怀疑自己和沈临渊在一处。


    谢纨抿了抿唇,尽管至今仍不知当初那个将他打晕丢入河中的月落人究竟是谁,但若让皇兄认定是沈临渊掳走了他,那后果一定很糟糕……


    正这般想着,他忽然灵光一现,等等!


    他猛地拽住沈临渊的衣袖:“沈临渊!你可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当初我落水,是被人扔进河里的?”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沈临渊自然记得真切。他反手握住谢纨的手腕,目光一凝:“你想到什么了?”


    “我方才突然想到。”谢纨语速急促,“那个月落人若真是存心要我的命,为何不直接在脚上绑了石块沉河,反而将我缚在一段浮木上?”


    沈临渊眸光倏然锐利:“你是说他是故意为之?”


    他顿了顿:“他将你抛入那条我北上必经的河道,是为了让我发现你?”


    谢纨脑中快速回忆:当时南宫离带着他慌不择路地向上游奔逃,而沈临渊为避人耳目,正从下游逆流而上。


    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自己飘向下游的过程中,一定会被沈临渊捡到。


    那人并非真要取他性命,反而刻意让沈临渊发现他,加之船只一时难以靠岸,自己只能随着沈临渊一同抵达边境。


    难不成他这样做,就是要营造自己是被沈临渊带走的假象?


    谢纨心下微沉,如果真是这样,两国的关系岂不是如履薄冰,一触即裂?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望向沈临渊,语气凝重:“若这些时日有魏都使臣前来,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沈临渊深知他心中所虑,郑重点头:“好。”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按原书剧情,皇兄断不会轻易对北泽用兵,可如今剧情变得一塌糊涂,压根不受控制,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谢纨正忧心忡忡地设想种种可能,阿隼却在这时匆匆入内:“殿下。”


    沈临渊抬眸:“房间收拾妥当了?”


    阿隼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房间是收拾出来了,只是府上炭火所剩无几。除您这间屋子外,其他房间都未设地龙。贵人从南边来,怕是受不住这夜寒”


    沈临渊这才恍然想起,北泽不同大魏,地处严寒,他当年开府时不受父王待见,整座府邸唯有主屋铺设了地龙。


    北泽人自幼耐寒,早已习惯,可谢纨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冻到一点都要生病,如何睡得着?


    于是他当即对阿隼吩咐:”将我屋内的物什收拾收拾,让阿纨公子住下。”


    阿隼愕然睁大双眼:“殿下?这”


    “快去。”


    谢纨见状,忙制止住阿隼:“慢着慢着。”


    他轻轻扯住沈临渊的衣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咳咳,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这才头一日,我可不想落得个恃宠而骄的名声,给你府上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麓川夜寒,即便燃着炭火,你也受不住。”


    二人正低声交谈,那厢阿隼悄悄打量着谢纨,虽知这位公子深受殿下重视,却万万没想到竟连寝居都要相让


    正当他暗自思忖,却见谢纨忽然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睡一间房嘛,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阿隼惊得险些咬到舌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沈临渊万没料到谢纨竟这般坦然地说出如此引人遐想的话来。


    眼见对方非但毫无羞赧,反倒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他不禁耳根发热,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轻飘飘地睨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还是你睡了不敢承认?”


    沈临渊:“……”


    站在一旁的阿隼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向来不近男女之色的高冷殿下,竟然也会有这幅说不出话的模样……不行,他一会儿得跟府上的人把这个逆天八卦分享分享。


    谢纨趁机对阿隼吩咐:“阿隼,就不麻烦你了,多抱一床被子来就好了。”


    阿隼闻言,不敢多看他们一眼,连声应下,立马脚上生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等到他走后,沈临渊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道:“阿纨,你方才为何要故意说那些话?”


    谢纨一副毫不知错的模样,慢条斯理道:“我既扮作你的男宠,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沈临渊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你分明是在戏弄我。”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发丝微颤,眼尾上扬。


    他故意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狡黠的光:“殿下这是在怪我坏了你的清誉?那是谁先前信誓旦旦地表露心迹?又是谁在船上那夜,趁机……”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眯起双眼,反应过来:“嘶——等等,船上那晚,你该不会是……故意占我便宜吧?”


    沈临渊抿紧薄唇,径直别开脸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尽管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清冷自持,但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谢纨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高不可攀,冷峻自持的酷拽模样,没想到害羞起来,竟是别有风情。


    他登时玩心大起,从前对沈临渊那点微妙的畏惧,早不知被抛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他就喜欢看别人被他逗弄得窘迫不堪,羞恼交加,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既然上次被占了便宜,那这次,他说什么也得讨点利息回来。


    何况……沈临渊这张脸,实在是长在他的喜好上。虽然这么做似乎有点对不起承霄,但是……承霄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他觉得自己坏透了,是个坏心眼的小猫。


    然而表面上却愈发嚣张起来,又往前凑了凑,指尖几乎要贴上沈临渊的胸膛,嗓音压低:“殿下,要不……我现在就去告诉阿隼,不用准备多余的被子了?”


    沈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阿纨。”


    他伸手握住谢纨的手腕,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过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为何还……”


    谢纨撇了撇嘴,顺势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其中某一个守身如玉?”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沈临渊朝门口走去,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后悔之前说过那些话了,现在反悔收回也还来得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


    果不其然,刚数到三,肩头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扣住。


    谢纨顺势回身,撞进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眸里:“我从未后悔自己说过任何一个字。”


    随即沈临渊轻声道:“阿纨方才不是说,做戏……就要做真么?”


    他粗糙的指腹按着谢纨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着怒意的沙哑:“既然这样……不如便做得再真些。”


    谢纨:?


    第64章


    沈临渊语气里压着的怒意让谢纨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见对方目光沉沉,薄唇紧抿……好像真的生气了。


    谢纨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纹丝不动。


    挣脱无果, 他只得迎上那道沉沉的目光,却是不自然地心虚道:“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般较真……”


    沈临渊眼中又沉了沉:“玩笑?”


    他攥着谢纨腕骨的手又收紧几分:“那些话……我此生从未对第二人说过。你难不成觉得……我是在与你玩笑?”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就不爱跟他们这些认死理的玩。


    他索性不再挣扎, 懒懒散散的靠着墙,抬眼道:“行啊,那你说,想怎样?”


    那截皓腕被沈临渊扣在掌中,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玉白的肌肤。就这般毫不设防地任他握着,倒真像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沈临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些隐秘画册上的画面与旖旎梦境竟在此刻纷至沓来。


    他的内心深处从来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平静。


    他伸出手, 手指抚上对方的脸颊, 粗糙指腹一寸寸碾过对方的唇瓣,仿佛要让对方刻意感觉到刺痛。


    谢纨半张着嘴, 任由对方折磨自己柔软的唇, 这副模样, 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沈临渊不由自主地垂首,墨发轻扫过对方肩头,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几乎交缠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仿佛在替他诉说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


    谢纨没有理会对方指腹摩挲自己唇瓣时传来的细微刺痛,反而端详着眼前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撩拨沈临渊的, 可现在,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牙齿惩罚般地咬住自己的唇,舌头不断地深/入探索他的喉腔,控制住他的所有呼吸?还是径直将他压在榻上,迫不及待剥去他的衣物?


    沈临渊靠得很近,如同在靠近一件稀世珍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欲望与理智交战。


    谢纨心头忽然一颤,他深谙该如何撩拨人心,可此刻沈临渊眼中那份深藏眼底的珍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份真挚,竟让他那些存心逗弄的心思都消散了几分。


    就在沈临渊垂首靠近的刹那,谢纨鬼使神差地闭上颤动的双睫,轻轻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唇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轻柔得如同初雪落地。


    “……”


    谢纨不满意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耳根发红的男人,极轻地嗤笑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令沈临渊困惑地抬眼,却见谢纨已利落地将他的手指从腕间扯开。


    “我来教你怎么做。”


    在沈临渊错愕的注视中,他执起那只手按在自己颈间,又紧紧握住他的五指,使得对方刚好握住自己的脖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颤。


    谢纨紧紧握着他的腕子,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你要像这样握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榻上,掐着我的腰,咬住我的肌肤,哪怕我再怎么挣扎求饶,你都不要心软。”


    话音刚落,他张口在对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粗暴的。”


    沈临渊呼吸一滞。


    谢纨趁着对方失神的刹那贴近对方耳畔:“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和别人接过吻啊?”


    沈临渊脑中“轰”的一声,待他回过神,谢纨已灵巧地抽出手腕,身子一矮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衣袂翻飞间,人已掠至门外,廊下顿时传来他得逞的大笑,渐行渐远。


    沈临渊独自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指尖上带着一抹残红,唇上带着尚未退去的柔软触感,耳边回荡着戏谑的低语,满室皆是他紊乱的心跳。


    ……


    谢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信步在府中闲逛。


    这府邸虽不及他在魏都的容王府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北地特有的清朗疏阔。


    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栽种着耐寒的雪松与墨柏,即使在这般季节也保持着苍翠姿态。


    沈临渊虽常年身处军营,府邸的布置却颇具格调,没有过多的装饰,一石一木皆恰到好处,简约中自见风骨。


    谢纨方才胆大包天地咬了沈临渊,还嘲笑对方的技术,此刻是万万不敢回去的。


    他索性寻了处向阳的廊下倚着赏景。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暮西垂,竟无一人来唤他去吃饭。


    生气归生气,但是饭却是万万不能不给的。


    谢纨强忍着腹中饥饿又在院中捱了半晌,眼见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北地的威力渐渐显现,寒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谢纨正觉周身发冷,犹豫着是否回去,却见两个侍从抬着一只铜锅走来。锅中白汽蒸腾。


    紧接着,一行侍女鱼贯而入,手捧的瓷碟里盛着片得极薄的牛羊肉,红白纹理分明,鲜嫩至极。


    他大吃一惊,却见这些人径直往沈临渊的房中去了。


    不多时,阿隼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经过,谢纨连忙唤住他:“那些人都是去干什么的?”


    阿隼闻言应道:“殿下说今夜天寒,特意吩咐宰了头肥羊分与全府。后院的仆从们都已用上了,公子还没用吗?”


    谢纨:“……”


    现宰的鲜羊……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阿隼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正要抱着被子离开,却被谢纨一把拦住:“这个交给我便是,你快去吃饭吧。”


    “这怎么行……”阿隼连忙推辞,“还是让我去,公子快去陪殿下用饭……”


    谢纨“诶呀”一声,不由分说地接过被子,严肃道:“我既是殿下的男宠,这等分内的小事让我来!”


    阿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男宠”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是什么极为光荣的身份,还未回神,就见对方已抱着被子快步往主屋去了。


    谢纨抱着被子,尚未到门前,一股鲜香热辣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那香味裹着辛香料的热浪,只消一闻,便教人舌底生津,仿佛已尝到那滚烫肉片裹着辣油在唇齿间融化的绝妙滋味。


    谢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只见沈临渊独自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食物。他面前那口铜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翻滚,辛香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美食当前,谢纨已经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怎么样戏弄人的,他抱着被子,语气殷勤:“殿下,我来给你送被子来了!”


    沈临渊头也不抬,淡淡应了声:“放在榻上便是。”


    谢纨随手将被子往床榻上一扔,转身却见沈临渊丝毫没有邀他共进晚餐的意思,自顾自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锅子里涮了涮。


    谢纨可怜巴巴地靠着门框:“殿下,一个人用膳,不觉得寂寞吗?”


    “尚可。”


    谢纨撇了撇嘴:“那殿下,你需不需要人服侍啊?”


    “不必。”


    “那殿下,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自然。”


    “哈,那你胃口还挺好的。”


    沈临渊终于放下筷子,抬眼望来:“有什么事?”


    谢纨咳了两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谢纨:“……”


    你就是这么冷落你如花似玉的面首的?


    他恋恋不舍地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红艳艳的汤底。


    扑鼻的香气诱得他不住吞咽口水,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沈临渊不是向来不食辛辣吗,今日这锅底怎会放如此多的红油?


    他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沈临渊措手不及,来不及遮掩的餐盘里面的食物,只见里面盛的哪里是肉,分明是几片青翠的菜叶。


    谢纨大怒:“你骗我,你在这假装吃肉,就是为了勾引我!”


    沈临渊十分平静:“看着辣锅吃青菜是我的爱好。”


    谢纨冷笑:“那你爱好还挺别致的。”


    沈临渊不再理会,伸手欲取筷。


    谢纨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败下阵来,软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沈临渊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取过一副干净的筷子,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一片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


    谢纨迫不及待地含住,辛辣鲜香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辣得他眼角泛红,却满足得几乎喟叹出声。


    才咽下这一口,沈临渊的筷子便又递了过来。这般被人细心投喂让谢纨很是受用,一连吃下数片,直到腹中微胀,这才心满意足地瘫坐在椅上。


    他懒洋洋地揉着肚子,目光顺便掠过投喂者。


    就见沈临渊耳垂上那道清晰的咬痕犹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却似乎不打算遮掩或是敷药一般,任由那印记暴露在外。


    谢纨托着腮,歪头瞧他:“沈临渊,我困了。”


    沈临渊默默看了他一眼,非常有礼貌地没有问他为什么刚吃完就要睡,而是点点头:“我已让人烧了热水,你若要洗漱,随时都可。”


    谢纨撇撇嘴,自顾自起身去了。待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发现沈临渊已经铺好了地铺。


    他大步走到床边掀被躺进去,丝毫没有身为男宠的自觉。


    然而等到熄了灯,谢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没有睡意,半晌他侧着身,盯着沈临渊在黑夜里一直安静的轮廓,决定找事:“沈临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理他。


    于是谢纨又高声问了几遍。


    良久,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


    见对方搭理他,谢纨十分开心,顿时来了精神,指出:“你就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你技术不好。”


    “……”


    谢纨等了半晌,发现那边又没声音了,他纠缠不休:“沈临渊,你说句话啊。”


    “……”


    谢纨体贴地道:“技术不好没关系,可以练嘛,你不要灰心啦。”


    “……”


    谢纨还想再鼓励几句,外面传来阿隼的声音:“殿下,您歇下了吗?”


    闻言,沈临渊如蒙大赦般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何事?”


    谢纨听着门外传来一阵北泽语的交谈声,随后沈临渊折返,开始穿戴外袍,就在他系腰带时,屋内的烛火倏然亮起。


    沈临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烛光下,谢纨秀发铺了满枕,半支着身子侧卧在榻上,寝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他懒洋洋地挑眉:“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沈临渊系好衣带:“你先睡,军营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他正要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哈欠。


    沈临渊回过头,只见谢纨眼尾微挑,语气不满:“什么意思?这才入府第一夜,就要让我独守空房?”


    第65章


    沈临渊的脚步倏然顿住, 阿隼更是僵在原地。


    这话里的暧昧意味实在太过明显,谢纨自诩只有他这般没脸没皮的,才能坦荡说完这话后, 还浑不在意地斜倚着,挑衅地看着对方。


    他挑眉望向门边的沈临渊,脸上写满了“不满”。


    阿隼惴惴不安地瞥了眼自家殿下,又望向榻上那位, 以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搅了二人的好事,忙不迭上前解释:


    “公子莫要误会殿下,实在是军情紧急,这才深夜来请殿下”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觑了沈临渊一眼。


    沈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安抚道:“无事,与你无关。”


    闻言谢纨撇了撇嘴,故作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你快去吧。”


    随即转过身, 背对着沈临渊,用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躺着。


    事实上, 他本就是存心要在阿隼面前说这番话的。


    目的不过是想瞧瞧, 沈临渊这般端方自持的人, 被他这般当着属下的面调侃,到底是会窘迫, 还是会动怒。


    毕竟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古板模样,实在让人十分不爽。


    谢纨在心里叹气,他果然是个爱捉弄人的坏心眼。


    烛火在沈临渊漆黑的眸中跳跃,他凝视着那道故意背对自己,像是赌气一般的身影,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对阿隼道:“你先去外面等我,我稍后便来。”


    阿隼如蒙大赦,连忙退出门外。


    谢纨仍背对着他,却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待到那人来到榻前,他忍不住抬眸望去。


    沈临渊俯身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你安心睡吧,醒了有什么事都跟阿隼说,想吃什么也告诉他。”


    谢纨轻哼两声,故作不满:“我跟他说做什么,带我回来的人又不是他……”


    沈临渊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是我考虑不周。那等我处理完军务,一定立刻回来找你,这样可好?”


    谢纨:“……”


    他原本准备借势撒泼刁难对方一通,结果听完这句话,再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下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临渊一眼。


    虽然他是故意作弄沈临渊的,然而对方却似乎将他的话都作了真。


    他抿了抿唇,正想着坦言告诉他自己只是在开玩笑,额角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待他回过神,只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谢纨才缓缓坐起身,望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角那个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地方。


    他扬了扬唇角。


    这个会耳根发红,会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亲他的沈临渊,倒是比起原著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高冷龙傲天可爱得多。


    ……


    北泽的冬日来得总比魏都早些,沈临渊离去不过三日,天际便飘起了细雪。


    谢纨裹着厚厚的裘衣,搬了个小凳坐在门边,就着炭盆取暖赏雪。


    阿隼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里撒了胡椒与香料,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


    他接过抿了一口,暖意顿时从喉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沈临渊走了之后,这府邸便无聊起来。


    他在的时候,谢纨还能从调戏他中找点乐子,如今他一走,语言不通的谢纨整日对着满院仆从,除了能与阿隼说上几句官话,再无人可交谈。


    谢纨仰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际,几缕炊烟在雪花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时特有的焦香。


    他小口喝着热汤,随意地问阿隼:“殿下去了哪里?”


    沈临渊临行前特意嘱咐阿隼好生照料谢纨,此刻少年自是知无不言:


    “前日北境传来急报,一队北狄人劫掠了边陲小城。虽未造成伤亡,但难保不是北狄的试探。为防他们卷土重来,这才请殿下前去坐镇。”


    谢纨若有所思。


    自五年前沈临渊重创北狄精锐后,北狄便在遥远的北境蛰伏了近五年光景。


    眼下正值寒冬将至,北泽境内的牧草早已枯黄,待草场彻底凋零,北狄骑兵为求生存而南下图掠的动机将达到顶峰,所以沈临渊必须在此之前做好防御。


    一碗热汤很快见底。阿隼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试探着问道:“阿纨公子,要不要去大集看看?”


    谢纨好奇:“大集?那是什么?”


    阿隼解释道:“是北泽最大的互市场。眼看就要下大雪了,这几日怕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集。若是错过,就要等到来年开春了。”


    谢纨心道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去逛逛。


    阿隼所说的大集设在北泽城外。


    一个接着一个的摊位上堆叠着金黄的麦饼,晾晒的肉干与野菜,陶瓮里腌制的咸菜散发着独特香气。


    商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驼铃悠扬。


    四周部落的牧民带着皮毛与牲畜前来交易,最多的还是那些装在硕大木桶里的酒水,浓烈的酒香混杂着牲畜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谢纨坐在一个摊子前,点了份骆驼奶。


    他浑身裹在一件明红色的斗篷,唯有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


    好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异族人,他这特别的发色和奇异的装扮,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陶碗中盛着热乎乎的骆驼奶,谢纨坐在一堆异族人之间,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虽不通北泽语,但几个部落商人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仔细分辨倒也能听懂几分。


    谢纨仔细听了几句,意外发现竟然是关于沈临渊的。


    一个裹着狼皮的中年商人啜着酒问道:“听说大殿下亲自去了北境?”


    旁边的老者点头:“前日就动身了。北狄的狼崽子,如今又惦记起我们的草场。”


    “大殿下之前不是去了魏都吗?”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插话:“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南魏肯放人?”


    “我听说啊殿下是逃回来的。我在魏都的亲戚说,殿下要是再不逃,怕是要被人害死在那边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人担忧道:“那南魏不会发兵来打我们吧?北狄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魏兵我看,咱们还是早点离开麓川为妙。”


    “有殿下在,你们怕什么?五年前他能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如今照样能!”


    这时,那个最先开口的皮毛商人忽然道:“不过说来也怪,咱们殿下这般英明神武,国君怎么至今都不给他定下亲事?我记得二殿下都已经纳了三房妻妾了。”


    谢纨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此刻神色一凝,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果然,立刻有人接话:“嘶——说到妻妾,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天殿下从南魏回来,身边还带着个绝世美人!”


    “对对对!”另一个人兴奋地附和,“我婆娘当时在街上正好见到了,听说那人虽然衣衫褴褛,可那张脸生得啧啧,虽是个男子,却比女人还要标致!”


    “胡扯吧,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还美?”


    “爱信不信!反正那美人一进殿下府邸,到现在就再没出来过。说不定先前被殿下疼爱得□□,一时半会儿都下不了榻呢。”


    众人纷纷起哄附和。


    谢纨听得差点吐奶,正想看看是哪个想象力如此丰富,却听那老者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等会再说这些个荤话。说起来,关于殿下为何现在还没娶亲,老夫年轻时倒是听过一个传闻……”


    等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老者才慢悠悠道:“传说大殿下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国君的亲生骨肉。”


    “什么?!”


    他这话一出,摊子上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奇地围了过来。


    谢纨手中的陶碗轻轻一晃,温热的奶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赶紧抿了一口,就听那老者道:“你们可知道先王后?大殿下的生母。”


    摊子上的众人屏息凝神,连酒碗都放下了。


    “当年国君刚刚继位,咱们先王后为了彰显国君仁德,往边境施药济民,不料被北狄人掳了去。整整三个月,国君才派兵将人救回。自那以后,先王后便有了身孕。”


    集市喧嚣依旧,驼铃叮当作响,可这一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虽然听说,后来先王后在国君面前立誓,说腹中骨肉千真万确是国君的血脉可被掳去北狄大营整整三个月,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莫非”一个人倒吸凉气,“大殿下是北狄的”


    “恐怕不假。”另一人接口,“你们看大殿下骁勇善战,二殿下就逊色不少,说不定,还真不是同血缘”


    谢纨心道,那不是因为沈云承菜吗?


    正想着,又听有人啧啧道:“那若以后真让大殿下继位,北泽岂不是要被北狄血脉给玷污?这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一只陶碗在他的脚边轰然炸裂。


    谢纨抬眼看去,就见刚刚去盛汤的阿隼回来了,正怒气冲冲地站在几人面前。


    “殿下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保护北泽?他那时候还没马高,身上受过多少伤,发过多少次高烧,多少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隼怒气冲冲地咬着牙,拳头紧握:“要不是殿下这么多年在边境浴血奋战,你们这些人,现在还能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用你们肮脏的舌头诋毁他?!”


    那几个商人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斥责震住,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很快便讪讪地结账离去。


    “阿纨公子,你不要信他们的话!”


    阿隼愤怒地在谢纨对面坐下:“我阿娘是先王后的侍女,当时和先王后一起被掳去北狄,先王后在遭劫前就已怀有身孕,只是忙于救济百姓,还未来得及告知国君。何况在北狄大营那些日子,先王后以死相挟,始终守住了清白之身,绝非他们所说的那般!”


    谢纨点了点头:“我信你。”


    阿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殿下从小就因为身世备受国君猜忌,不像二殿下和三公主,一出生就养在国君膝下,自小锦衣玉食。他刚出生不久,国君就命人将他抱离先王后身边,交给乳母带出宫外抚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殿下还会偷偷跑回宫去看先王后,每次都少不了国君的一顿打。只可惜后来先王后薨逝,这偌大的麓川,除了三公主,殿下连个能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谢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阿隼的肩膀:“你们殿下是好人,上天不会辜负他。”


    阿隼拭了拭眼角,随即展颜笑道:“说起来,公子是殿下头一回带回府中的人。以后有公子陪伴,殿下一定是很高兴的。”


    “……”


    谢纨突然为自己前几日胡乱调戏沈临渊的举动,产生些许内疚感。


    北地的朔风掠过喧嚣集市,卷起细雪纷扬。


    碗中的骆驼奶早已凉透,他正欲放下陶碗唤阿隼回府,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看去,一匹熟悉的雪驹踏雪而来,马鞍上镶嵌的银饰在熠熠生辉。


    两侧行人纷纷避让行礼,只见沈云诺身着胭脂色骑装,额前红珊瑚额饰映得明眸璀璨。未至跟前便轻扯缰绳跃下马背,高兴地大叫:


    “嫂嫂!”


    正要躬身行礼的阿隼身形一滞,面色古怪地瞥向谢纨。


    只见沈云诺大步走过来,站到谢纨面前,面上笑容明媚:“可算寻着你了!我在府里等了好些时候呢,实在坐不住,就跑出来了。”


    谢纨微微蹙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闻言沈云诺面上笑容稍稍收敛,接着点了点头,正色道:“是这样的嫂嫂,我母后……她想见你。”


    第66章


    听见这个回答, 谢纨有些惊讶。


    他先前自称是沈临渊的面首,此事想必早已在麓川传得人尽皆知。


    若是在魏都,便是他当真收了个男宠, 皇兄也绝无可能将人召入宫中相见。


    这位北泽王后突然要见他,所为何来?


    来时路上阿隼曾提及,现今这位王后正是沈云承与沈云诺的生母。沈临渊的生母去世后不久,北泽国君就将她册封为后。


    虽然不知她的意图, 但是谢纨还是决定去看看。


    于是他朝沈云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为我引路了。”


    北泽王宫虽不及大魏宫城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番别致韵味。


    宫门两侧矗立着石雕神兽,浮雕精美的门廊将各殿相连,在薄雪覆盖下更显庄重。


    谢纨随着沈云诺穿过曲折回廊,甫踏入王后寝殿,便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两名侍女簇拥下, 正执金剪修剪着一盆罂粟。那金黄的花朵在殿内烛火映照下, 泛着妖异的光泽。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手臂上的金钏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随着目光落在谢纨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谢纨一番, 随即笑道:“这就是临渊带回来的客人?”


    谢纨微微一怔。


    眼前这位北泽王后看上去至多四十年纪,容貌姣好, 风韵犹存,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


    他从容不迫地随着沈云诺行礼问安。


    王后将金剪递给身旁的侍女,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指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谢纨身上。


    她走近两步,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好个标致的人儿。”


    沈云诺欢快地趋前挽住她的手臂, 语带雀跃:“母后,这便是儿臣先前提起的,大哥带回来的那位嫂嫂。您瞧,是不是生得极美?”


    王后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回:“你方才不是说还有要事待办?且去忙吧,母后与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沈云诺点头道:“正是。大哥如今在北境安营扎寨训练兵卒,儿臣担心他独木难支,今日就准备动身前去相助。”


    她说着,又朝谢纨投来一个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离开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罂粟的异香在空气中静静飘扬。


    王后优雅地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落座,朝身旁的侍女道:“给这位公子看座。”


    谢纨默然垂首,随着侍女的指引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王后鬓边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用官话问道:“听闻公子是临渊从魏都带回来的?”


    谢纨点了点头:“是。”


    这倒让本宫意外了。临渊那孩子自幼性子冷硬,先前本宫几次要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推拒了。没想到如今,竟会亲自带人回来。”


    谢纨摸不准她话中深意,索性仿着解忧馆那些小倌的模样,故作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将书中林素素与沈临渊相遇的桥段套在自己身上:“我在魏都时遭歹人迫害,幸得大殿下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心甘情愿追随殿下左右。”


    王后执杯盖的手微微一顿:“本宫倒是听说,临渊在魏都为质时,是住在容王府上。没想到行动竟这般自由?”


    谢纨继续害羞点头:“没错,容王是个天底下少有的好人,不仅容貌俊美,风流多金,更是文武双全,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要不是殿下先救了我,我肯定已经跟他了。”


    他这副毫不羞赧靠男人过生的模样,倒是让王后一时语塞。


    于是她放下茶盏,面上仍挂着慈蔼的笑意,温声道:“好孩子,到了麓川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临渊那孩子自幼在宫外长大,性子冷,不懂体贴人。若是他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与本宫说。”


    谢纨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温和慈爱,字字句句却都在暗指沈临渊出身不正,教养有缺。


    他眼睫轻颤,仍旧摆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满眼憧憬地说道:


    “娘娘言重了,殿下待我极好,日常用度不曾短了我的,便是他随手折的一枝梅,在我眼中都珍贵无比。能日日伴在殿下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哪怕跟他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怎会有半分怨言?”


    “……”


    王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轻蔑,随即又漾开笑意,柔声道:“你这般品貌,无论放在何处都如明珠美玉,不该受半分委屈。日后若有什么心愿,只要是情理之中,本宫或可为你做主。”


    谢纨闻言,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倏地站起身来。


    他眼中泛起惶惶水光,可怜兮兮地用袖子擦泪:“不……我只想陪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要……”


    王后静静瞧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未减,只淡淡道:“真是个心善的孩子。”


    一番你来我地地周旋后,王后终于面露倦色,她朝身侧侍女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带这位公子在宫里转转,然后便送他出宫吧。”


    谢纨于是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乖乖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殿内香气袅袅,一片寂静。


    王后挥手屏退左右,这才朝身后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人都下去了,还不出来。”


    屏风之后于是走出来一个一身锦衣玉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云承。


    北泽王后瞥了沈云承一眼,端起手边渐凉的茶:“的确生得标致,难怪让你这么多天都念念不忘。”


    沈云承急不可耐地趋前一步:“岂止是标致?我翻遍整个北泽,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绝色!他沈临渊凭什么独占这样的美人?”


    王后并未抬眼,轻抚手中金剪:“再美又如何?不过是个皮囊尚可,内里空空的玩物。你若真喜欢,去求你父王赏给你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得让我出面?”


    “母后当我没试过?”


    沈云承咬牙,声音里压着愤懑:“往日里我看中沈临渊府上任何物件,父王无不应允。偏偏这次……沈临渊将人藏得严实,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竟连他的来历都查不出分毫。”


    “没出息的东西。”


    王后轻斥一声,语气却缓和几分:“方才我替你试过了,这人胆小怯懦,举止唯诺,怕是哪个烟花地里出来的,不过是一时被沈临渊的身份唬住,只要多许他些金银,不出几日,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云承眼中一亮:“母后所言当真?”


    王后抬眼看他,无奈摇头:“你也不想想,谁不知你才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你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那沈临渊立再多战功又如何?他还不是被你父王远远打发去魏都为质了?”


    沈云承不甘道:“那有什么用?他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后修剪着罂粟花枝,金剪在烛光下闪着光芒:


    “你父王年事已高,膝下不过你们二子。只要那个传闻一日未得证实,沈临渊便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既深得他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在一个玩物上与他相争?”


    沈云承怒道:“不行!”


    他眼底戾气翻涌:“我咽不下这口气。那个人,我非要不可。”


    王后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剪,随即又落回那抹秾艳的罂粟上:“这倒也不难。他既是沈临渊的人,你要么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讨来,要么”


    她拈起那朵新剪的罂粟,在指尖轻轻一转:“若是沈临渊不在了,他如今的位置,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美人……不都是你的了?”


    沈云承眸光一闪,似有所悟,随即又浮起几分疑惑:


    “可那沈临渊胆大包天,私自逃回北泽已有数日,为何至今不见南魏遣使来问?父王本就因此事震怒,倘若南魏真派使臣前来问责,他岂不是注定要被押回魏都?”——


    谢纨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阿隼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关切地凑近问道:“公子,王后今日都与您说了些什么?您看着……似乎很累。”


    谢纨心道,陪着那一位演了整整半日的戏,脸都快笑僵了,能不累么。


    他面上却不显,只懒懒道:“不过是聊些家常琐事。后来王后娘娘乏了,便命人送我回来了。”


    他话音一顿,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亮地望向阿隼:“对了,今晚厨房还有昨日那种烤羊腿么?”


    待到香酥冒油的羊腿盛在盘中被端上来,谢纨一边心满意足地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侍立在旁的阿隼:“阿隼,你可知道……殿下何时能回来?”


    阿隼正利落地替他片着腿肉,闻言嘿嘿一笑:“公子真是时时惦记着殿下。不过殿下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公子且宽心等着,我想法子天天给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谢纨将口中鲜嫩的羊肉咽下,随后伸手推开了身侧的窗。细雪立时打着旋儿飘入,落在他的袖口,带来一丝清寒。


    沈临渊离开,已有五日了。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伸手拢了拢衣领,指尖却意外触到怀中一物。


    他微微一愣,用指尖轻轻将那物勾出,发现竟是之前沈临渊送他的那只荷包,不知何时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一直贴身带着。


    就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他垂眸端详这枚小小的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细密的纹路。


    恍然间,仿佛又嗅到了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第67章


    窗外雪落渐密, 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谢纨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荷包,思绪如窗外飞雪般纷乱,正神游间, 指尖忽然触到荷包中一粒圆滚滚的物事。


    他的思绪陡然被打断,垂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忽然想起来,先前沈临渊将荷包交予他时曾说过, 这里面藏着一粒种子。


    他一时好奇,于是解开系带,将荷包倒转。


    一粒圆润的种子顺势落在他的掌心,借着烛光,可见那表皮泛着淡淡的绯色,玲珑剔透的,煞是可爱。


    谢纨饶有兴趣地观察了那种子半晌,好奇地问身侧的阿隼:“阿隼,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种子?”


    阿隼凑近仔细一看, 脱口道:“这是相思花的种子。从前先王后宫里就种着几株,我小时候见过。”


    “相思花?”谢纨轻捻着种子, 只觉这名字分外旖旎。


    阿隼道:“正是。这种花特别难开花, 可一旦开花, 便传说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要彼此真心惦念的两个人, 不出几日,定能重逢。”


    谢纨觉得有趣:“听着还挺浪漫。”


    阿隼点头:“这花原本只有先王后宫中独有,是当年国君特地从远疆寻来赠与王后的。可惜……自先王后仙逝,再无人精心照料,那株花便枯萎了。”


    谢纨垂眸凝视掌中这抹绯色, 指尖在种子光滑的表面流连片刻,随即将其重新纳入荷包,接着贴着胸口收起。


    天气愈发寒冷,谢纨穿书以来还没遇到过这般严寒的天气,哪怕围着狐裘缩在屋内守着火盆,依旧能感觉到寒意。


    他搓了搓有些冻得发麻的指尖:“阿隼,我先前托你留意的魏都消息……近日可有什么动静?例如有没有传来什么人……下落不明的风声?”


    阿隼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见谢纨眉宇间不自觉地笼上一层忧色,阿隼忍不住关切道:“公子可是担忧魏都那边的亲友?”


    谢纨摇了摇头,敛去了眸中神色:“无事。”


    他托着腮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雪。


    也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魏都的人还没来寻他——


    夜色如墨,空旷的殿宇中,唯有御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作响。


    桌角紫檀木方盘里,放着一把匕首。


    刃长一尺三寸,刀柄质朴,错金石锻造的锋刃寒光流转,其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已呈暗褐色,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正批阅奏章,笔锋忽顿。他欲起身,玄色袍摆刚掠过案角,还未迈步,身形便猛地一晃。


    “陛下!”赵内监急忙上前搀扶,见他面色倏白,匆忙唤侍从奉上药酒,“近日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往日从未如此……”


    “啪”的一声,药盏应声碎裂。


    赵内监额角沁出细汗。自容王失踪,陛下头疾发作愈频,连这白玉散的药效也大不如前。若连这仅存的缓解之药都失了效……


    他不忍见主子受煎熬,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还是请圣子……”


    谢昭截断他的话:“把那个洛陵叫过来。”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宫门而入。


    赵内监默然垂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自容王失踪,王府众人皆遭牵连,这洛陵本已随其他仆从被贬为奴。


    不过紧要关头,他自称握有能与白玉散媲美的秘方,这才被破例留于宫中。


    此刻年轻医师面色苍白如纸,宽大衣袖下隐约可见刑讯留下的痕迹。他垂首跪伏于地,声音微弱却清晰:“罪奴洛陵,叩见陛下。”


    谢昭目光掠过他低垂的头顶:“先前你献的药效果不错。”


    “既然你是洛明渊的儿子。”帝王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朕予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若能研制出缓解头疾的方剂,太医令一职,或可重授。”


    洛陵保持着跪姿,青衫在冰凉的地面上铺开,轻声应道:“罪奴戴罪之身,承王爷收容之恩,又蒙陛下宽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恭敬至极,谢昭随意抬了抬手:“去御医署供职吧。”


    洛陵深深叩首:“罪奴领旨谢恩。”


    ……


    窗外风声渐紧,呼啸着掠过宫墙。


    新的汤药被宫女小心翼翼呈上,轻置案头。


    待众人退下,谢昭屏退昭阳殿内所有宫人,连赵内监也退至外殿候着。


    他再一次拿起笔,没有批改多久,忽而,一阵似有似无的哀泣夹杂在风声中幽幽传来。


    起先只如风中丝缕,渐渐却愈发清晰,愈发逼近——


    【冷啊……好冷啊……】


    【为何杀我……为何让我死得这般凄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御笔陡然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猩红。


    谢昭抬眸,但见窗纸上不知何时竟映出幢幢人影,一道挨着一道,密密匝匝地贴着,随着那呜咽声缓缓摇曳,仿佛正朝着殿内步步逼近。


    他眸光一转,落向外殿垂首侍立的宫人。


    只见那些内侍依旧静默而立,姿态恭谨,对眼前这诡谲景象仿若浑然未觉。


    熟悉的刺痛感随着那些人影的逼近,在颅脑深处缓缓苏醒。


    他的视线转向桌角那盏,御医署方才呈上的方剂。


    朱砂笔尖悬停片刻,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清冷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就在叹息落下的刹那,窗外呜咽声戛然而止。


    谢昭侧首望去,但见窗纸上原本密布的重重鬼影,此刻已然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北风轻轻撞击的窗棂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他收回了探向茶盏的手,重新拿起朱笔,看向面前的奏折:“朕没有让你出来。”


    殿角阴影处,一道雪色身影渐显。


    银发如瀑垂落至踝,年轻人自暗处无声走出,直至御案旁。他凝视着桌角那柄匕首,银眸如水:“我能感觉到,这刃上沾染过月落族人的血。”


    谢昭笔锋未停,慢声道:“你上次提及,容王如今在北泽人手中。此言之意,是北泽人掳走了他?”


    南宫寻垂下眼:“我只知道,他和北泽的人在一起。”


    谢昭冷哼一声。


    这话中深意令人玩味,一个解释是沈临渊在逃亡途中挟持了谢纨。另一个解释是谢纨不知缘由自愿相随,并且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法回魏都。


    无论哪种解释,谢昭都十分不喜欢。


    他搁下朱笔,正欲取过桌角茶盏,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却先一步覆上了杯沿。


    那只手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陛下心知肚明,无论更换多少方剂,药效终将渐失。”


    谢昭抬眸看向他。


    南宫寻执起那柄沾染暗褐血迹的匕首,殷红的血珠顿时如断线的珊瑚念珠,从腕间接连坠入茶盏,在案几与地上溅开点点朱痕。


    他将匕首轻轻放回托盘,素袖垂落,恰巧掩去腕间的伤痕。


    窗外风声呜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赵内监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陛下,安南侯奉召觐见。”


    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话再次流动起来。


    谢昭侧首望去,方才还立在身侧的白衣人已然消失不见,他扬声道:“宣。”


    不多时,鬓发花白的老侯爷稳步而入。


    谢昭放下笔,命身侧的赵内监将匕首递上:“爱卿且看看,此等工艺,魏都的工匠可能锻造?”


    段长平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指腹抚过刃面斑驳血迹,端详良久方将其轻置回托盘。


    金属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恭敬回道:“此刃以错金石锻造,质地殊异。依老臣所见,魏都境内尚未掌握炼化此石的技法。”


    年轻帝王的目光仍停留在匕首上,若有所思:“这匕首既然不是产自魏都,难不成当真是北泽人的?如此说来,是北泽人杀了那月落女子,又劫走了容王?”


    段长平沉吟片刻,谨慎应道:“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接着,他沉声道:“北泽质子私逃离魏,已是背信弃义。如今竟敢掳走容王,实乃藐视天威。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北泽,以正国威。”


    谢昭凝视着刃面上流转的寒光:“容王前脚刚放走北泽质子,后脚便被对方掳去。这般巧合,爱卿以为说得通?”


    “这……”


    段长平略作思忖:“可是容王如今失踪确是事实,除北泽外,臣实难想出其他可能。”


    “眼下即将入冬,北泽粮草不济,四面受敌。”谢昭指尖轻叩案几,“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劫持阿纨,自寻死路。”


    段长平愈发困惑:“莫非……是王爷自愿随他去的?”


    话音未落,谢昭面色骤沉。


    他想起先前那北泽蛮子看着谢纨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真是阿纨自愿跟他去的,以北泽如今的处境,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必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声无息。既然至今未有消息传来,想必是阿纨尚未暴露身份。”


    段长平仍是不解:“可王爷为何要只身前往北泽?”


    匕首被重重掷回盘中,帝王向后靠入龙椅,玄色衣袖在烛光下翻卷如云:“即刻选派几名影卫,潜入北泽查探,调查清楚王爷下落前,莫要打草惊蛇。”


    他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猩红:“若真是那北泽蛮子掳走了阿纨,便发兵踏平北泽疆土,片甲不留。若是阿纨自愿跟他走的……”


    他略作停顿,齿间透出冷意:“就把他给朕带回来,朕自会好生管教自己的弟弟。”


    第68章


    谢纨打了一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望着外面接连几天未停的雪势,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


    自从开始下雪, 接连数日,他连殿门都懒得出,终日只恹恹地偎在内室熏笼旁。


    就在他对着窗外枯枝出神时,阿隼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公子,边关来信了。”


    谢纨眼睛一亮,接过那封带着风尘的信函。


    那是一封沈临渊自边关捎来的信。


    展开信纸,熟悉的魏朝官话跃入眼帘,那字迹清隽如修竹,丝毫不见书写异国文字的滞涩,行云流水间自有风骨。


    信中寥寥数语,只道边关近日遭北狄几次试探, 皆已被击退。如今大雪封山, 归期未定。


    最后一行墨迹尤深,仿佛落笔人曾在此停顿:


    【日夜思君, 惟愿早归相见。】


    谢纨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上,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搞什么……说得这般郑重其事, 倒像是自己早已应了他一样。


    然而在心里揶揄过后,他还是将信纸捧在掌心读了几遍, 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他兴致勃勃地取来纸笔,想要临摹那清隽的字迹。可毛笔在指间总是不听使唤,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与信上风骨天差地远。


    在废了几张纸后,他泄气地搁下笔, 托腮望着自己那不成形的墨迹,顿时失了练字的兴致。


    ——等沈临渊回来,得让他教自己书法才行。


    正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回信尾那句“日夜思君”上,心下犹豫是否该写封回信。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未曾应允他什么,何必急着回信?


    于是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桌角一叠书册下,顺手拿起那本给北泽孩童启蒙的读物翻阅起来。


    这些时日谢纨闲来无事,跟着阿隼学了些北泽语,如今已能听懂些简单的对话。


    正伏在案上专注看书时,外头忽有仆从趋步近前,低声禀报了什么。原本陪坐在侧的阿隼听罢神色骤变,周身瞬间绷紧。


    谢纨见他神色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阿隼锁紧眉头,神色凝重:“公子,是二殿下又派人来了。说是担心您受不住北泽严寒,特地备了些过冬的用物要送过来。”


    “……”


    谢纨方才读信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不是沈云承头回来扰他清静了。


    起先只是遣人传话,邀他过府一叙,都被他寻了各种由头回绝。如今见软的不成,竟是亲自登门。


    谢纨兴致缺缺地别过脸:“去回他,就说我这儿一应俱全,不必他的费心。”


    仆从领命退去,不过片刻,又匆匆折返:“公子,二殿下那边传话……说若是您不肯收,他便不走了。”


    “……”


    眼见仆从一脸为难之色,谢纨只好站起身,阿隼也紧跟着他走出去。


    谢纨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踏出殿门便见沈云承穿着身花枝招展的锦袍立在阶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这人生得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毕竟与沈临渊血脉相连,再难看也有限。


    可他那双眼睛每每落在谢纨身上时,总透着股黏腻的狎昵,直教人觉得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舐过一般。


    谢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地从他身上别开了眼。


    他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落在沈云承眼中却别有一番风情。


    几日未见,眼前的美人竟比刚见到那天更令人心驰神往。


    犹记得那日他风尘仆仆,鬓发蒙尘,却已足以令见者失魂。


    而今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整个人宛如被雪水涤荡过的琉璃,从骨子里透出勾魂摄魄的瑰丽。


    一袭明红裘袍裹住身段,领口蓬松的狐绒轻抚着莹白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伦。


    长睫下瞳仁流转着剔透光泽,未束的卷发如瀑垂落肩头,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柔软光亮。


    此刻没了沈临渊碍事,这美人就这样盈盈立在阶前,任他恣意欣赏。


    沈云承心尖发痒。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便如同着了魔。即便当晚将府中豢养的男宠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未能消解心头那团邪火。


    他眯起眼眸,目光流连在对方身上,舌尖舔过犬齿:“美人儿,天气这么冷,不邀我进去坐坐?”


    谢纨默默看了他一眼,面上并不见惧色,慢吞吞道:“二殿下不是说要赠我过冬用物么?”


    说着故作好奇地朝他身后望了望:“不知都是些什么?”


    眼见他眼中似有期待,沈云承心中一喜,心道果然被母后说对了。


    虽说这几日这美人总是故作清高地回绝他的邀约,但这等欲拒还迎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到底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纵使披着清冷的外皮,骨子里终究难抵荣华。


    沈临渊这才离去几日,就耐不住寂寞了。


    他当即示意身后仆从将一个个锦盒木箱抬上前来,逐一开启。


    但见箱中金银璀璨,珠宝生辉,华贵的裘皮锦缎层层叠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谢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平心而论,这些物件在北泽确实称得上价值连城,看来这位二殿下为博他欢心确是下了血本。若此刻站在这里的真是个风尘中人,怕是早已心动神摇。


    可他谢纨非但不是风尘中人,还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


    非但是锦绣堆里长大,更是长在这天下最富庶的王朝、最繁华的帝都、最显赫的容王府,见惯了金堆玉砌的琼楼玉宇。


    眼前这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他走上前,从箱中拈起一颗浑圆珍珠,置于指尖端详。


    这颗珍珠约有拇指指腹大小,圆润莹洁,在远离瀚海的北泽的确罕见。


    只可惜在容王府里,比这再大上一圈的珠子,也都是送去碾磨成珍珠粉的。


    他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不待沈云承露出得意神色,谢纨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将珍珠放归原处:“只是……小了些。”


    沈云承脸上一黑,却见谢纨又执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指尖轻抚过缎面,仔细审视,又点了点头:“这料子也不错,只可惜蚕丝织得不够细腻,手感终究差了几分。”


    他这般不紧不慢地点评了几件,沈云承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拧出墨来。


    末了,谢纨终于收回手,抬眼望向他,神色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实在抱歉,二殿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些物件,我都不喜欢。”


    沈云承终于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不甘示弱道:“你喊什么?你……啊——你干什么!”


    沈云承猛地扯住他的袖子,一把将人拽到跟前,阿隼和几个守卫要拦,被人拦在外面。


    沈云承几乎是咬着牙根:“给你脸你不要?一个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物,也配在我面前拿乔?”


    腕骨被捏得生疼,谢纨心中怒火更盛:“我是你兄长的人,你趁他不在就这般欺负我,就不怕他回来与你算账?”


    闻言,沈云承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沈临渊?”


    他语气里淬着毒汁般的嫉恨:“你当真以为他还能回来?实话告诉你,他这次既然去了边境,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谢纨原本还在奋力挣扎,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沈云承见他面上错愕的表情,心中涌起病态的畅快,不由脱口道:“一个连生父到底是谁都说不清的野种,你真以为父王会容他一直在眼前碍眼?”


    谢纨瞪着他,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深意。


    沈云承见他这般惊惧模样,越发觉得有趣。


    他捏着那袖袍下清瘦的腕骨,只觉这人不仅皮相绝佳,就连骨相都万里挑一,轻轻一握便让人心旌摇曳。


    他凑近谢纨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看你这样,莫非还蒙在鼓里?”


    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沈临渊在魏都时,本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只可惜,他命大。”


    这话如冰水浇头,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那几次惊心动魄的刺杀。


    那时他本来以为那些人是刺杀自己的,后来才知道是刺杀沈临渊的。


    我靠!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史书小说里兄弟阋墙的惨烈记载,登时大骇:“你你你……你竟然要杀你哥!”


    沈云承不置可否,唇边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他再怎么说也是北泽太子,我怎敢动他?”


    谢纨一怔,随即灵光乍现,加之对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浑身一寒,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北泽国君……”


    沈云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未料到他反应如此机敏。


    他指节猛然发力,几乎掐进谢纨皮肉:“你现在乖乖从了我,尚且能得几分怜惜。若等他死透了再落到我手里……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纨倔强地抿唇不吭声。


    沈云承以为他已彻底被慑住,另一只手便轻佻地探向他的面颊。


    然而下一刻,谢纨突然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云承吃痛低呼,猛地将手抽回。


    谢纨趁机转身便往府内冲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隼,快关门!”


    沈临渊府上那些守卫当即合力推动府门。


    沈云承的几个近卫冲上前阻拦,被猛然闭合的门扉夹得惨叫出声。


    沈云承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阴鸷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朱门,恨不能立刻破门而入,将人揪出来当场办掉。


    然而他刚想让人冲进去把人抢出来,却忽然想起来沈临渊临走前的警告。


    他登时怂了。


    不行……万一有人给沈临渊报信,沈临渊万一还没死,一怒之下从边关回来了……


    “就守在这。”


    他抬手指向紧闭的府门,恶狠狠道:“不许放任何人出去给沈临渊报信,等他憋不住出来时,直接捆了带回府去。”


    第69章


    谢纨一踏进内室, 便抬手扯下身上的狐裘,重重掷于地上。


    阿隼紧随而入,面带忧色:“公子, 二殿下派人将府门全都堵住了。他在外扬言,若您不出去,便不许任何人出入。”


    “堵便堵了。”


    谢纨径自在椅中坐下:“反□□中存粮不少,且看他能围到几时。”


    阿隼咬了咬唇:“就怕他较起真来。如今殿下不在麓川, 这城中怕是没人能制得住他。”


    谢纨随手拿起那本学北泽语的启蒙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虽知沈云承不敢擅闯沈临渊的府邸,但自己毕竟身在异国,终究有些顾忌。这若是在魏都,他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谢纨越想越是烦闷,转头对阿隼道:“阿隼,前两日你们殿下做的那个火锅可还有?”


    “火锅?”


    阿隼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公子是说赤汤鼎?现宰的羊是没有了, 不过还剩下些肉,我去给您把汤重新烧沸, 多下些茱萸和胡椒, 保准和殿下在时一个味道。”


    听到有好吃的可以吃, 谢纨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阿隼便转身去往后厨生火。


    如今天气严寒,羊肉倒也不易腐坏, 他在后厨起锅烧水时,不由暗想:


    这赤汤鼎本是北泽的特色,味重鲜香,由于煮开后汤色泛红褐,最宜冬日驱寒, 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却不知这位南魏来的公子,怎会偏爱这般浓烈的口味。


    待汤水沸腾,他将香料与牛乳依次投入,薄如蝉翼的肉片在赤褐浓汤中翻滚起伏,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庖厨。


    阿隼小心翼翼地端着铜鼎来到谢纨的卧房,将滚烫的汤锅稳稳架在案几上:“公子,汤已经沸了,快趁热吃吧。”


    话音落下,室内却一片寂静。


    阿隼直起身,疑惑地朝里间望去,只见原本坐在案前看书的人已不见踪影,那卷书册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书页凌乱地摊开着。


    他擦了擦手,将书拾起放回案上,缓步向里间走去:“公子,你在屋里吗?”


    依旧无人应答,室内只闻他自己的脚步声。


    待他走近床榻,忽然听见一阵极力压抑的呻吟从锦帐深处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忽视的痛苦。


    阿隼心头一紧,这呻吟虽微弱,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他再不敢耽搁,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床帐。只见谢纨蜷缩在锦被之中,蜜色长发铺了满榻,身子正不住地颤抖。


    “公子!”


    阿隼慌忙上前将人扶起,触手处一片冰凉。


    谢纨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唇瓣已被咬得血色斑驳,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阿隼大惊,连忙去搭他的脉搏,然而却没探出什么异样,可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旧疾发作。


    “公子,你怎么了,你……”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一时方寸大乱。谢纨勉强睁开双眸,汗湿的睫毛不住颤动,唇瓣哆嗦着:“无妨忍一忍便过去了”


    阿隼急得额角沁汗,咬牙道:“疼成这样怎会无妨!我这就去请医师!”


    他他转身冲向门外,甫一推开门扉,就见沈云承的亲兵如铁桶般围堵在院中。


    他顾不得许多,扬声急呼:“公子突发急症,快让开!我要去请医师!”


    那几个近卫却如铁塔般拦在门前:“二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阿隼怒不可遏:“你们没听见吗?公子病得很重,我现在要去找医师……”


    “哟,谁病的很重啊?”


    一个轻浮的嗓音自人墙后传来。只见沈云承慢悠悠地从侍卫身后踱出,衣襟还沾着未散的酒气,显是方才不知从哪里宴饮归来。


    他眯着眼打量阿隼,故作惊讶:“哎呀,莫非是美人身子不适?”


    阿隼强压怒火:“二殿下,公子状况很不对,人命关天,必须立即请医师过来……”


    沈云承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慢条斯理道:“那好办啊,你把他送出来交给我,我自会请遍麓川名医为他诊治。”


    眼见他这幅不紧不慢的样子,阿隼气得大吼:“如今有人危在旦夕,二殿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沈云承冷哼一声:“你这奴才好不识趣。我既答应为他寻医,你不但不赶紧把人送来,反倒在此指责我的不是?”


    阿隼双拳紧握,他自然不能将公子交给这个居心叵测的二殿下,可若不及医治,公子性命堪忧……


    他进退两难,一时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内屋突然传来器物摔碎的声响。


    阿隼心头一紧,正要冲进去查看,却被人从后狠狠拽住衣领,猛地向后甩去。


    这一下力道极大,他整个人被甩出数米,重重撞在街角堆放的货物上,顿时没了声息。


    沈云承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示意亲卫退开,随即指向门口瑟瑟发抖的仆从:


    “你们都瞧清楚了,眼下可是人命关天。若我不进去,里头那位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说罢,他领着亲卫大摇大摆地踏入室内。


    沈临渊府上留守的府兵,皆是当初沈云承挑剩不要的,才被赏给沈临渊的,自然难成气候。


    沈云承的亲卫与那些府兵缠斗在一处,他则径直朝着内室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沈云承“咦”了一声,只听这呻吟声中透着难耐的痛苦,却莫名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示意亲卫守在门口,独自推门而入。


    外间的案几上还摆着那锅早已凉透的铜鼎,而内间的地面上,一只茶壶摔得粉碎。


    而在满地碎片中,一个身着单薄衣衫的人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沈云承有些惊讶,没想到还真的病了,还病得这般严重。


    他走到那人身前蹲下,伸手拨开凌乱的发丝,只见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眉宇间深锁着痛苦挣扎,平添了几分脆弱。


    沈云承心底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幸灾乐祸道:“啧啧,美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


    谢纨勉强睁眼,视线模糊不清,剧痛让他的思绪支离破碎。但他仍能辨认出眼前之人并非沈临渊,也非承霄。


    他用尽全身力气别开脸,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将脸埋进臂弯,试图躲避迫近的危险。


    这般无助的模样反而激起了沈云承的破坏欲。他抬头瞥了眼床榻,一把拎起地上人,直接将人甩上床铺。


    谢纨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沈云承眯着醉眼欣赏榻上光景。


    如他所料,这般绝色合该衬着绫罗绸缎。从汗湿的鬓角到不堪一握的腰线,无一处不勾魂摄魄。


    沈云承看得两眼发直,正要靠近他,只见病重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挡住他:“别碰我……”


    沈云承恶劣地笑着:“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反抗?”


    谢纨艰难地喘息着,靠墙坐起身,看着床前的沈云承:“……我有病。”


    沈云承皱眉:“什么?”


    谢纨唇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有……病,会传染……你要是不想变成……和我一样,就……别碰……我……”


    这回沈云承听清了,于是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蹙眉看着榻上的美人,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言的痛楚。


    沈云承不由迟疑了,他确实想要得到这个人,却不愿为此染上什么病症。


    正在犹豫间,院外突然传来近卫的惊呼:“不好了!那小子跑了!快追!”


    沈云承皱眉望向门外,又回头看了眼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的美人。


    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偏在这时发病,实在扫兴。


    他打量着已无力挣扎的谢纨,心知若错过今日,日后再想近他的身,恐怕就难了。


    他咬了咬牙。


    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即便真有病,他也认了。


    谢纨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颅中针刺般的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他用尽力气想要再次睁开眼,却被痛楚夺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视野渐渐沉入熟悉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在这片嘈杂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神智竟恢复了一瞬清明。


    他听见沈云承气急败坏的怒吼:“谁准你私自回来的?!你,你还带兵?你敢动我……你这是叛变!父王绝不会放过——啊——”


    一声惨叫与闷响过后,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谢纨茫然睁开双眼,视野里仍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但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萦绕在鼻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下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因剧痛而冰冷的躯体,在这片炽热中渐渐苏醒。


    清冽的气息丝丝入扣,谢纨已辨不出这究竟是承霄的冷香,还是沈临渊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只知道,这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于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在融融暖意中悠悠转醒。他舒适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自己正被什么紧紧环抱着。


    他讶然睁眼,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张熟悉却憔悴的面容。


    谢纨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只是下颌生出了一圈淡青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谢纨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巴上那些细小的胡茬,酥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缩回手,蹙眉轻声道:“沈临渊,你怎么不刮胡子?”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收紧了双臂,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第70章


    谢纨眨了眨眼睛。


    他的力气好大, 整张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间,温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尤其是新生的胡茬,剐蹭着自己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微痒的刺痛。


    谢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沈临渊的肩膀,望向四周。


    这里的陈设已然不是他在沈临渊府邸中熟悉的布置了。


    这是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松木, 皮革与草药混杂的气息。


    一侧挂着详尽的舆图,旁边还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另一侧则设有一张简易的书案,其上散落着几卷兵书与文书。


    竟然是在军营。


    谢纨只依稀记得昏迷前的片段,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麓川,来到了这里。


    他轻声道:“沈临渊,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终于从他身前抬起头。


    沈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如何带他至此的经过,只沉声道:“……你昏迷了三天。”


    “……”


    谢纨有些不可置信:“三天?”


    他一时错愕, 以往头疾发作后失去意识的时长, 短则几个时辰,长不过一天一夜, 从未有过昏睡三日的先例。


    他不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 那日他本是回去接谢纨去找北陵, 尚未至麓川城门,便见阿隼狂奔而出, 身后还紧追着沈云承的亲卫。


    阿隼一见他的身影,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指着身后急喊:“殿下!公子被二殿下……”


    沈临渊只听清这几个字,连下面的话都没听,就直接策马冲进了城门。


    此次回城他只带了寥寥数名亲兵, 然而北泽最精锐的兵卒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几下便解决了沈云承的近卫以及试图阻拦的城门守军。


    当他冲进寝殿时,只见谢纨侧卧在榻,长发凌乱铺散,浑身冰凉得骇人,任他如何温暖,那具身子始终冷得让人心颤。


    寻来的医师皆对这头疾束手无策:明明诊不出丝毫异常,却又让人痛不欲生。


    谢纨在神智昏沉时,总会含糊地唤着某个听不真切的姓名。


    沈临渊不知他呼唤的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日夜将他紧拥在怀,他昏迷了多久,他便抱了多久,一直未曾合眼。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谢纨会就这样在头疾的折磨中长睡不醒,就如同当时落水时那般。


    他依旧记得最后一个无可奈何的医师临走前留下的话:“公子体温异于常人,若再这般昏迷,恐怕……某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谢纨对他的忧思一无所知。


    他用指尖轻抚过沈临渊布满胡茬的下颌,软声道:“你看起来好疲惫,这几日都没有歇息吗?”


    沈临渊伸手拉过他的手,攥在掌心:“天亮,我们就去找北陵先生。”


    谢纨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沈临渊提过的这位隐居边境的神医。


    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沈临渊顿了顿:“朔风营。”


    谢纨恍然,比起麓川王城,这片覆雪的边关军营,反倒更像是沈临渊真正的归处。


    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大多在此度过,这里更驻守着他一手锤炼出的朔风骑。


    这支铁军在原文中堪称传奇,不仅随沈临渊北征狄戎所向披靡,日后更将助他挥师南下,扫清一切障碍。


    可谢纨心尖忽然一颤。


    因为他也清楚地记得,原文中朔风骑出场之后,锋芒首次染血,对准的却是……北泽王族。


    他攥紧了沈临渊的袖口,神思在惊惶中一点点清醒,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浮上心头。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心中惊涛,只觉他忽然安静下来,便温声道:“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炉火,谢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住下唇,从榻上撑坐起来。


    他心中纠结许久,不知该不该将沈云承的那番话告诉沈临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沈临渊,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难得一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沈临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未曾听过谢纨用这般语气说话,温声道:“你问。”


    半晌,他才听到身后那人极轻地开口:“你……你父王,他,待你如何?”


    话音落下,营帐内蓦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炉火上药罐轻微的沸腾声,噗噗作响。


    谢纨有些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沈临渊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他屏息等待着,直到听见那个依旧平静的声音响起:“……很好。”


    谢纨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是么……”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母后病重时,他日夜不离地守在她榻前,连汤药都是亲手煎煮的。”


    【父王,求您让儿臣进宫见母后一面,就看一眼,儿臣立刻就走——】


    【回你的军营去。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回来。】


    “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特地从边陲寻来一种奇花,母后见了很是欢喜。”


    【渊儿,别怨你父王。你看这花,是他特地命人送来的,多好看啊……是母后对不住他,若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


    【……母后,这根本不是您的错!若父王真信您,又怎会——】


    【住口!这话万万不能让你父王听见……母后有他照顾很好,你快回军营去,等你能为你父王分忧的那天,他就不会厌恶我们了……】


    “他待百姓仁厚,待子女慈爱。”


    【陛下,哎呀,你快看,大殿下又从军营跑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独自守在宫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啧啧……妾身看着可怜,不如让他与云承云诺一同赴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待我……”


    【……儿臣并非自私自利,只是不愿受此折辱,这才……】


    【你这灾星!克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让北泽因你蒙难?滚去魏都,容王要你如何便如何,即便让你做他的玩物也得受着。取悦他,讨好他,别再回来祸害北泽!】


    谢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沈临渊将这句话说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起勇气轻声追问:“那……他就从未待你不好过么?”


    【渊儿,他终究是你父王……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答应母后,永远不要怨恨他。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你答应母后……】


    沈临渊凝视着烛火,良久,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记得了。”


    谢纨唇瓣微动,手指不受控地攥紧身下的布料,最终还是将沈云承那番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心头百味杂陈,如倾翻了五味瓶,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紧,一阵阵酸涩不断上涌。


    而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并非为了自己先前受的委屈。


    他是在为沈临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下来。


    谢纨下意识抬头,才发现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他面前。


    “阿纨。”他声音温和,神情平静,“你怎么了?”


    谢纨勉强牵起嘴角,摇了摇头。


    沈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饿不饿?先把药喝了,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谢纨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我不饿,不想吃。”


    不等对方开口,他忽然拉住他的手:“沈临渊,你陪我坐一会儿……你给我揉揉头好不好,我,我的头好像又疼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沈临渊让他坐在床沿,随即径直躺倒,将头枕在了对方腿上。


    沈临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垂眸看去,谢纨正乖巧地枕在他膝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眼底映着他的影子。


    见他没动,枕着他的人像是在催促他一般,伸手环住他的腰。


    沈临渊的唇瓣无声地动了动,接着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抵上谢纨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谢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腿上,不似曾经的疏离骄纵,轻轻合着眼,面容恬静得让沈临渊有一瞬的恍惚。


    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临渊才缓缓停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头疾耗尽了他的精力,每次他头疾苏醒后,总是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沈临渊凝视着这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胳膊,将他的头挪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后站起身。


    帐帘掀开的刹那,北地的风雪扑面而来。


    营帐外天地肃杀,雪落无声。


    而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赫然静立着一列玄甲卫。


    这些人皆是沙场上以一当十的锐士,此刻皆默立在风雪中,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号令。


    沈临渊看着谢纨时眼底残存的温情,在掀开帐帘的瞬间散去。


    他刚踏出营帐,守在营外多时的冯白便疾步迎上:“殿下。”


    他手中捧着一枚北泽令牌,黑铁在雪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沈临渊视若无睹,径直朝主帐走去。


    冯白快步跟上,语速急促:“是国君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麓川向二殿下赔罪,否则便要追究殿下——”


    沈临渊猛地顿住脚:“追究我什么?”


    冯白从未听过他这般淬着寒冰的语气,一时语塞。


    “擅闯我府邸,伤我的人。”


    沈临渊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尚未追究他,父王倒要先发制人了?”


    冯白喉头哽住。


    他跟随沈临渊多年,见过他在国君面前恭顺,在弟妹面前克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见他不语,沈临渊转身欲走。


    冯白急忙抢上前拦住:“殿下!”


    他压低声音:“我知殿下看重谢……阿纨公子。可他毕竟是南魏人,身份又是……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家人反目?”


    “外人?”


    沈临渊侧首,目光扫来。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让冯白觉得比这北地风雪更刺骨三分。


    风雪中,他听见沈临渊的声音清晰传来:


    “敬之,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认定的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明白我的脾性——往后,‘外人’二字,休要再提。”


    说罢,他没有去看冯白面上的表情,转身走进主账。


    空荡的主帐内,唯有一封书信静置案上。


    沈临渊走上前,将信纸展开,上面是父王的笔迹。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父王给他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写了,也从来惜字如金。


    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写了很长。


    字里行间尽数他殴打沈云承的暴行,王后如何以泪洗面,以及他对他这个长子的深深失望。


    最后一行终于提及了他的名字,勒令他七日之内返回麓川领罚。


    【沈临渊……你父王,对你好吗?】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捏着信纸,将它悬在火盆之上。


    随后,他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舔舐纸页,将那些字句焚为灰烬。《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