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谢纨这才恍然惊觉画中女子的身份。
他再次凝望那幅画像, 若他推测无误,这画中人当是原主的母妃、先帝的丽妃。
依照书中所述,她乃是边陲小国进献的绝世美人, 容色倾国。
初入魏都时便曾引得满城惊动,坊间皆传其姿容堪令明月羞闭,繁花黯然。
先帝为她痴迷,曾不惜耗费巨资, 以黄金沉香筑造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只为藏贮这一抹惊世之美。
只是……
谢纨奇怪地想,她的灵位现在应该安奉于太庙,为何这里竟悬着她的画像?而且还是如此残破,被火燎灼过的模样?
正暗自思忖,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前去,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谢纨惊愕地回首,谢昭却并未看他, 目光仍落在那幅画上, 面上无波无澜,一丝情绪也无, 辨不出是悲是喜, 是念是惘。
谢纨执起那几柱色泽沉暗的线香, 就着火折点燃,青烟登时袅袅升起。
他持香走至画像前, 正欲躬身,才瞧见画幅下方置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
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松软,显然是经年累月攒下的,香灰间密密麻麻立着燃尽的香柄, 深浅交错。
他收敛心神,对着画像恭敬地三拜,方才将新燃的香轻轻插入香炉。
白烟升腾,缭绕在画幅之前,朦胧了画中人的眉眼与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十年前的元日,她便是在此处殁的。”
谢昭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斜后方传来,语气像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是她生前最钟爱的一幅小像。”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那被烟霭轻笼的画上,微微眯起了眼:“只是年头太久,纸脆如枯叶,一动……便要碎了。”
谢纨静立良久,望着烟迹蜿蜒攀上焦黑的画纸边缘,终是轻声问道:“阿兄以往……每年元日都会来此祭拜母妃么?”
殿外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与廊柱,卷起簌簌的尘埃。
呜咽般的风声里,谢昭的应答轻得几乎化在风里:“若不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孤单的。”
话音刚落,恰一阵凛冽的穿堂风自破败的殿门贯入,卷动着垂挂的蛛网与积尘,拂过那幅微微颤动的残画,仿佛冥冥之中一声幽微的叹息。
谢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侧目看向谢昭,对方的身影半掩在殿内深沉的阴影中,面容模糊,神情莫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一刻,血脉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使他忍不住想窥探那个在文中仅被寥寥数语带过的,属于原主,或者说自己的母亲。
“阿兄。”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废殿里格外清晰:“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安静等待着,心想或许会听到最寻常的形容——温柔,慈爱,或是记忆中母亲该有的模样。
然而,谢昭的回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讥诮:“可悲。”
谢纨一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令他脱口追问:“……为什么?”
谢昭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向房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视线仿佛穿透了横木,看见了某些凝固在记忆里的画面。
“我给过她希望。”他声音很平,“我让她等我回来。”
殿外又一阵寒风灌入,卷动他玄色的袖摆。
“可她还是……”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自己悬在了这里。”
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女人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纤细的脖颈被绸带勒紧,足尖无力地踢蹬着虚空,华美的衣裙在寂静中簌簌摆动,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被狂风摧折的花。
只不过,他并未亲眼看见那一幕。
那日他过来探望她时,看见的只有她已经僵冷的身躯,悬在房梁之下,随着穿堂风极轻、极缓地晃动。
那样一张曾经倾国倾城的面容,因窒息而肿胀青紫,瞳孔扩散,唇色乌黑,所有的美丽都在死亡瞬间被扭曲了。
他立在门槛外,抬头盯着那悬在梁下的身影看了许久。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勾勒出那道纤瘦轮廓在空中极轻晃动的弧度,像一片枯萎的,迟迟不肯坠落的叶。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蜷在墙根,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那孩子咧开没长齐牙的嘴,朝他笑了起来,然后张开短短的双臂,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阿……兄……”
孩子还很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谢昭清楚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来到世上的。
……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
那里是太后,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
“再等一等。”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忽然猛地挥手,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那日之后,她便彻底疯了。
……
【真是可惜。】
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仰头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吮着手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
【真是可悲。】
他走上前,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带着活生生的暖意,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
然后,谢昭再次抬眼,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望向女人低垂着的,已无生息的面容。
【为什么,不肯信他。】
……
眼见谢昭久久未语,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重达数斤,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更是冷硬如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
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外面正簌簌落着雪,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
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
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皇兄……这儿好冷哦……”
谢昭侧头,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
“那就走吧。”
谢纨如蒙大赦,连忙迈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远处宫城方向,又有一簇烟花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他小跑两步,赶上谢昭的步伐,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皇兄,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守岁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些:“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还有杏仁酪……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热腾腾的……”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就在此时,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落入他耳中:“阿纨。”
谢纨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谢昭并未看他,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每年的今日,你记得过来陪陪她。”
第92章
此话一出, 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蓦地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谢昭,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 捕捉一丝端倪。
可阴影太过浓重,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
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 攥住了那玄色袖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
“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皇兄……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
随即,谢昭拂开他的手:“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音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兄。”
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而谢昭已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 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沉重。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
谢纨偷偷侧目, 只见谢昭倚着车壁, 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
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始终未发一言,等到了昭阳殿, 便径直下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
谢纨独自回到东阁,坐在床榻边。
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可今夜是元日,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何况此时已近子夜,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
他屏住呼吸,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
那交谈声并不高,甚至刻意压低了,但在这过于空旷的宫殿里,却依旧隐约可以听清,谢纨断断续续地勉强听清了几个飘忽的字眼。
“……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唯一的……”
“……时间太长,没有办法了……不过他还可以……”
谢纨蹙紧眉头,又屏息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殿柱上,调动起全部心神,竭力捕捉着内殿飘来的比蛛丝更细微的声响。
“……或许,你该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抉择……他会看着你死吗……”
谢纨浑身猛地一颤,死?
他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倾,脚尖不知踢到了何物,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屏风后的深处传来:“出来。”
谢纨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他暗叫不好,却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从藏身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内殿,昏黄的烛光下,谢昭已褪去白日里那身庄重繁复的冕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垂在肩背,在暖色光晕中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侧身坐在榻边,正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纨。
而内殿之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谢纨心中登时疑窦丛生,他方才明明听见两人交谈,另一个人的声音言犹在耳,此刻却为何踪影全无?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思。
他强压下困惑,将手中尚存余温的食盒往前捧了捧,脸上带着来分享零嘴般的笑意:“皇兄,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朕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谢纨抿了抿唇,并没有顺从地退下,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皇兄……”
“没听到朕的话么。”
谢纨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让臣弟跟皇兄一起,好不好?”
谢昭没有说话。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厚着脸皮走上前,嘿嘿笑道:
“皇兄,你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还热着……尝一个吧?”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
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那个时候,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言听必从。
后来,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嚣张跋扈的模样,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
然而谢昭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
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
可谢昭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
自那时起,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
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任性妄为的谢纨,更让谢昭觉得……颇为合意。
他抬起手,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
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活生生的礼物。
静默了片刻,谢昭终于开口:“就这一次。”
谢纨见他松口答应,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那皇兄快尝尝?还温着呢。”
谢昭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
谢纨见他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
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脊背不由发凉。
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神情似乎略有和缓,谢纨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了些。
他撩袍半跪在榻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兄……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以后每年除夕……臣弟都陪皇兄过,好不好?”
第93章
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 仿佛全心依赖,满心期盼。
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
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窥见一点端倪。
然而,他再次失败了,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
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略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
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即,谢昭直起身子, 淡声道:“阿纨, 回去歇着吧。”
谢纨紧抿着唇,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 再追问也是徒劳, 他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皇兄也早些安歇。”
……
夜半,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全部被打碎混合,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他挣扎其间,分不清哪一段是回忆,哪一刻是真实。
待他昏昏沉沉,正陷在枕衾间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急促的步履和压抑的人声。
谢纨在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翻了个身。
然而,那喧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闯入内室,毫不避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爷!王爷,醒醒!”
聆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在谢纨脑后响起。
他素来最知分寸,若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绝不可能在谢纨安寝时如此失态地惊扰他。
谢纨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被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出了什么事……”
聆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残存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王爷,是赵内监……赵内监让属下禀报王爷,陛下的状况,似乎不太对……”
谢纨蓦然睁大双眼,瞳孔骤缩。
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穿鞋,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上,便已朝着内殿的方向冲去:“什么叫陛下的状况不太对?”
他一边疾走,一边急促地追问,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陛下昨晚入睡前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今早赵内监面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命属下叫王爷……这才赶紧来……”
谢纨没有再听下去,此刻他已冲到了内殿门前,只见雕花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他一把推开殿门,刚踏入殿内,迎面便撞见赵内监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
老太监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急急迎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王爷!王爷您可来了!老奴正要派人去请您……”
谢纨的心直往下沉,顾不得礼仪,越过赵内监的肩膀便向里望去,同时扬声呼唤:“我皇兄怎么了?皇兄!皇兄!”
赵内监连忙侧身引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王爷,快随老奴过来……”
谢纨跟着他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嵌玉屏风,只见内殿光线比外间更暗,八宝帐只放下了半边,恰好露出一线缝隙。
只一眼,谢纨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谢昭面微微朝里侧躺着,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松弛。
可正是这过分的平静,让谢纨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猛然窜起。
他猛地扑到榻边,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急切地探向对方鼻下——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
心里那根弦终于稍稍一松,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他倏然转头刺向赵内监:“怎么回事?!”
赵内监用袖子仓促地按了按眼角:“王爷……今早到了时辰,老奴照例来请陛下起身……可无论怎么唤、怎么请,陛下都……都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现在,这个时辰了,还是……还是如此啊!”
谢纨感觉一阵莫名的荒谬:“好好的人怎么会叫不醒?皇兄不过是昨晚上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
赵内监攥紧袖口,哑声道:“王爷,老奴知道您与陛下兄弟情深,不忍往坏处想。可是您看,咱们在此说话,动静不算小,陛下他……他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这、这哪里是寻常的沉睡啊?”
谢纨攥紧手指,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沉睡不醒的事……你可曾与其他人提起?”
赵内监摇头:“王爷明鉴,老奴这点分寸还是懂的。从发现陛下不妥到现在,除了老奴自己,就只有赶来报信的聆风,以及……您知道了。老奴谁也不敢惊动。”
谢纨勉强点了点头,心乱如麻,却不得不强作决断:“你做得对。此事……绝不可再泄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前朝那些大臣,更不能让他们知晓半分!”
赵内监道:“王爷,老奴明白您的顾虑。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如今这般情状,不叫太医来瞧,老奴……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你说得对……是得叫太医来看。”
可若是大张旗鼓宣召太医,无异于昭告天下,陛下出事了,如今谢昭昏迷不醒的状况,决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他深吸几口气,再抬眼时,他对赵内监沉声道:“你即刻对外宣布,陛下龙体违和,需静养数日,暂罢早朝。若有紧急奏章,一律送至昭阳殿外殿,由你转呈。”
他顿了顿:“至于御医署……只传召洛陵一人前来。记住,除了他,绝不能让御医署乃至宫中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赵内监惊讶于这位素来娇纵的王爷在瞬息间的沉稳果决,安排起事来条理分明。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老奴遵命!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
待他走后,内殿重归一片死寂。
谢纨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垂着一半的八宝帐。
他走回榻边,慢慢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皇兄……皇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帐内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面容平静,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仿佛神魂已坠入另一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谢纨抿了抿唇,赵内监说得对,皇兄绝非寻常的沉睡,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昭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温度正从身体内部缓慢散失。
不多时,外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赵内监压低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爷,洛太医已经到了,您看……”
谢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谢昭平静的侧脸上,头也未回:“赵内监,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在外殿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与洛太医有些话要说。”
赵内监心中不明所以,按常理,他作为陛下近侍,此刻理应寸步不离。可抬眼望去,只看见王爷挺直却隐隐绷紧的背影,以及这内殿中弥漫的沉重气氛。
这是天家之事,暗流汹涌,他一个奴才,纵然侍奉多年,此刻也深知界限所在。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停留,只深深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闭合声。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的刹那,内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洛陵安静地立在殿心,御医官服依旧纤尘不染。
他并未急于上前诊视,目光先是掠过龙榻上沉睡的帝王,随后便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纨身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例行请脉。
谢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谢昭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当他转过身,目光与洛陵相接的瞬间,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或狡黠或依赖的眼眸,此刻竟破天荒地翻涌着杀意。
洛陵微微动了下眉梢,尚未及开口——
“噌——!”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寂静。
谢纨反手抽出悬挂在一旁壁上的御用佩剑。下一瞬,剑尖已抵在了洛陵的咽喉之前,锋刃紧贴皮肤,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谢纨死死盯着洛陵的眼睛:“说——”
“你到底……对我皇兄做了什么?!”
第94章
南宫灵立在原地, 分毫未动。
那锋利的剑尖紧紧抵着他的咽喉,持剑的手因剧烈的愤怒而不住颤抖,带动剑刃在他颈间皮肤上划出细微却清晰的颤栗。
他抬了抬眼皮, 目光掠过谢纨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唇角竟勾起一丝弧度:“王爷,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他试着朝旁侧轻轻偏了偏头。
然而刚有动作,谢纨手中的剑便如影随形般紧逼上来, 剑尖刺入皮肤更深了些许,一缕殷红立刻蜿蜒而下。
谢纨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回答本王的话。”
南宫灵不再动了。
他抬起眼迎上谢纨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那王爷这般生气,是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你最在意的兄长,所以控制不住了?”
谢纨持剑的手抖得更厉害,剑尖又进一分:“你听不懂本王的话是不是?”
南宫灵却低低笑了一声:“陛下如今的模样, 王爷不是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了吗?”
他顿了顿, 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不会醒了。”
谢纨厉声道:“说谎!”
他胸口起伏不定:“你先前进献的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南宫灵摇了摇头, 轻声道:“我没有撒谎。我早就告诉过王爷, 那药能缓解头疾。”
“原本他蛊毒发作, 不是痛极而亡,便是神智尽失, 被当作疯子处置。若非我的药一直压制着蛊虫,他早该变成那副模样了。”
谢纨声音几乎撕裂:“既然你说你的药能抑制头疾,那我皇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南宫灵缓缓侧过头,视线先落在谢纨身后沉睡的谢昭身上,随后又转回谢纨脸上, 竟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是因为王爷你啊。”
他慢悠悠道:“我本意是让陛下日渐依赖此药,天长日久,便可徐徐图之。可王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还劝陛下断了药。”
他摇了摇头,似有遗憾:“如今那蛊虫失了压制,在他体内会做出什么事,我又如何能预料?”
“也许他会一直以这副模样沉睡下去,直到蛊虫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脑髓……然后,他就会在无知无觉中,安静地死去。永远,醒不过来。”
“你——!”
谢纨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那柄几乎要脱手刺出的剑。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那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伴随疼痛翻涌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清晰,几乎要盖过他残存的理智。
此刻他压根不知道南宫灵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急促地喘息着:“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救我皇兄……说!”
南宫灵抬手,指腹轻轻抹过颈间的血痕,看着指尖的鲜红,眼底掠过一丝疯狂而快意的光。
他抬起眼,望向谢纨,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王爷,我什么都不要。我唯一要的……就是看着你们兄弟二人,都死在我面前。”
谢纨呼吸急促:“……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为何要怕?”南宫灵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你身上的蛊,可还认我为主。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若此刻死了,你皇兄便连这副活死人的模样也保不住了。”
谢纨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锋嗡鸣,几乎下一刻就要洞穿南宫灵的喉咙。
然而愤怒与理智在胸中猛烈冲撞后,那丝理智终究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他闭了闭眼,终是收回持剑的手,艰难地开口:“你开个条件。只要让我皇兄醒过来……什么条件都行。”
南宫灵望着他,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深可见骨的恨意:“是么?那好啊……让我月落一族,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王爷,做得到吗?”
谢纨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南宫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添残忍:“好在,他不会现在就死。但是,王爷可以看着他,一天天,一点点,在你眼前衰弱下去,直至最终咽气。”
“而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像当年,我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一样。”
谢纨猛地将剑掷在地上,一步冲上前,揪住南宫灵的衣襟,挥拳砸向对方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南宫灵整个人向后踉跄,脊背撞上殿柱才止住退势。
片刻,他摇晃着重新站直,抬手用指腹缓缓揩过破裂的唇角,看着指尖沾染的殷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癫狂回荡。
“你看啊,王爷……”
他抬起脸,眼中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直直刺向谢纨:“看着至亲受苦却救不了的滋味……你终于也能明白了!”
谢纨盯着他脸上刺目的血迹与疯狂的笑容,胸膛剧烈起伏,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崩裂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再多看面前这人一眼,再多听他说一个字,恐怕真会忍不住捡起地上的剑刺进对方的咽喉。
他倏然抬头,朝殿外喝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内监便立马推门进来,显然一直紧贴着殿门,将内里剑拔弩张的动静听了七八分。
“王爷?”老内监声音发颤。
谢纨一指下方的南宫灵:“把他给本王关进天牢去,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
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南宫灵的双臂。
被押着转身离去时,南宫灵最后回头,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没有丝毫挣扎,任由侍卫将他押出了大殿。
他走了之后,赵内监惶惑地望望殿门方向,又望望谢纨不太好的脸色,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
“王爷……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可是陛下他……”
难不成是陛下得了不治之症,所以王爷才迁怒在洛太医身上?
谢纨唇线紧绷,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至于令自己的声音发颤,他哑声道:“赵内监,你也下去吧,本王,本王想陪皇兄待一会……”
赵内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心中惊涛骇浪,陛下莫非真的已到如此地步,才会让王爷这般失态?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看看对方是否安好。
可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榻前,显然不准备让任何人靠近床榻的方向。
赵内监张了张嘴,只好长叹一声:“那……老奴先退下了,王爷……万望仔细着身子。”
等到殿门合上,谢纨挺直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默然在床沿坐下,像一只终于赶跑了旁人,得以安歇下来的小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的面容上,对方神色安然,恍若只是入梦。
谢纨望着望着,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鼻梁。
他赶忙低下头。
寝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有烛芯偶尔毕剥轻响在耳畔。
谢纨莫名想起原文的剧情。
剧情里这个时候,谢昭应该是神智癫狂,宫人畏之如修罗恶鬼,连备受宠爱的原主,也只敢远远窥探,不敢近前半步。
谢纨也不知道现在他没有疯癫,而是昏睡不醒,到底是好是坏。
他就这样坐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茫然低头,才发觉自己一路奔来时竟赤着双足。谢纨于是挪动身体在龙榻外侧侧躺下来,伸出手握住谢昭那只始终微凉的手。
随后他将身体蜷起来,额头虚虚抵着谢昭的手臂,锦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着药石苦涩的余味,淡淡包裹过来。
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脑仁深处一阵阵抽搐的余痛。
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个能让南宫灵开口的条件……
意识正浑噩沉浮之际,外殿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隙,赵内监压低的、带着迟疑的声音飘了进来:“王爷……老奴有一事,不得不此刻禀报。”
谢纨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他此刻不愿见任何人,更无力应对任何事,只哑声道:“……明日再说。”
赵内监的声音却未退去,反而更近了些:“王爷,此事……关乎陛下前两日的嘱托。”
他顿了顿,喉头似有哽咽:“陛下曾交给老奴一封密诏,说若将来……若将来有万一,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谢纨身影僵住,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看见赵内监躬身捧着一样东西的轮廓。
“……拿进来。”
赵内监急忙趋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玄漆木匣。
谢纨接过木匣,打开铜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诏书。他取出诏书,缓缓展开,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竟是一封授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行天子之权的诏书。
第95章
自那天以后, 谢昭便如南宫灵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 无论谢纨怎样低声唤他,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过。
赵内监依着谢纨的命令,将“陛下圣体违和,需深宫静养, 一切政务暂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传谕朝野。
朝野初时惊疑,但很快奏章便堆叠在了昭阳殿的外殿。
谢纨坐在那张宽大的椅中,手边的新茶早已凉透。
他随手翻开最上的一本,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请款修缮旧河道,户部呈报春税收支,边关将领例行陈情……许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动请缨治水时打过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将他在魏都长久以来的纨绔恶名洗去了些许, 让一些朝臣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于是, 他尽力将能明确裁决的折子批了,余下需要商议的, 便召相关臣子入殿。
因着先前共事的经历与治水攒下的几分威信, 议事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少了许多预想中的刁难。
只是退下前,总有人言语迂回, 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天子病情。
谢纨面上波澜不惊,用“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自有章程”等话一一挡了回去。
他去过天牢几次。
南宫灵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么一起毁灭,要么一起煎熬。压根不打算给谢纨丝毫谈判的余地。
……
夜色深重, 谢纨摒退左右,独自踏入内殿。
烛火幽微,映着榻上人无声无息的轮廓。不知是否是幻觉,谢纨总觉得谢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轻,手上的温度也一分分流失。
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迹象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抽离,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犹如钝刀割肉。
谢纨在床沿静坐了许久,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蹬掉脚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样蜷缩在龙榻宽外侧,闭上眼睛。
果然,不过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锈铁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疼痛,便从脑海最深处苏醒如约而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自从将南宫灵投入牢狱,这头痛便每夜准时降临。
它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一种刻意的提醒。
谢纨紧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这日复一日的头痛,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白天听官员禀报时,那些原本平常的话语,甚至殿外的一点风声,都会在他心里莫名点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难安,几乎要压抑不住暴烈的冲动。
起初他以为只是忧心兄长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制不住地当着一个宫人的面砸碎了一个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声炸得满殿皆惊。
宫人吓得直接跪倒,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不敢抬头看他。
谢纨喘着气,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野兽。
易怒,暴戾,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将自己蜷得更紧,分不清是醒是睡。只有那头痛,一阵缓,一阵急,反复碾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也许他还是失败了。
就像无论怎样挣扎,故事的走向早已写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北泽如何了?统治是否顺利?是否也常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寂静?
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呼吸间尽是熏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
就在这似梦非梦的恍惚间,他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纨一时怔住,以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听。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竟让翻搅的头痛悄然平息了几分。
谢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银白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短暂的空白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视线仓皇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惊惧中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将龙榻上昏睡的谢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纨喉头发紧,盯着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头银发,正是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南宫寻缓缓收回了抚在他额前的手,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反而浮着一层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静静打量着谢纨,轻声开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昔日光泽流溢的蜜色长发,此刻黯淡地垂落肩头。
就连那张曾经被民间私下议论过于精致昳丽的脸,也只剩下了被忧惧与疼痛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憔悴。
谢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被褥。
这些日子被各种焦灼与重压裹挟,他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他想起先前北陵先生的话,当年救下南宫灵之时,正是南宫寻被送入魏都的时候,而且他和南宫灵还是相同的姓氏……
“你要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戒备。
难不成他和南宫灵怀着同样的目的?
南宫寻却依然用那双淡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随后,视线轻轻移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谢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涟漪。
他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哀伤:“他快要死了。”
谢纨心头猛地一坠。
不知为何,那股潜藏心底多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危险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南宫寻为何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是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可环顾四周,烛影昏昏,兄长气息奄奄,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
他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迎着那片银色,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是,他快要死了。”
他喉结滚动:“……你能救他吗?”
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救不了他。”
谢纨眼前骤然一暗,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吹过死寂的深潭:“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
谢纨浑身一颤,猛地盯住他:“什么方法?”
南宫寻眼睫微动,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
谢纨立刻侧身,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
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他当年……留在月落族,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根除已无可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
谢纨立刻追问:“什么方法?”
南宫寻的目光落回谢昭身上:“牵丝蛊本是月落族秘术,由族中圣地一种形如月牙的花培育而成。那花,也是唯一能克制乃至杀死此蛊的东西。”
“那花……在何处?”
“那种花只生于月落圣山,逢满月之夜方开,数量稀少。未开花时,其叶与寻常杂草无异。”
南宫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毕竟当年之后……圣山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谢纨紧紧盯着他,连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渗了进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找到这种花,皇兄就能醒?”
南宫寻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却道:“……你恐怕没有时间了。”
谢纨一怔。
“看看你自己,”南宫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否近来日益焦躁易怒,那是蛊虫在侵蚀你的神智。长此以往……你会变成什么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料。”
谢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想承认,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的,他说得对。
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陌生的暴怒,都是征兆——就如原文中神智日益疯癫的皇兄一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问最核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找到花,能不能救他?”
南宫寻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的悲哀:“谢纨,以他现在的状况……等不到你找到花,便会死去。”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谢昭毫无血色的脸上:“除非,能有办法先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或许……你可以从阿灵那里入手。”
阿灵。
他果然与南宫灵关系匪浅。
谢纨摇了摇头,哑声道:“他说过,只求亲眼看着我皇兄死。他绝不会帮我。”
“那么,你只能想办法说服他。”
南宫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他慢慢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谢昭一眼,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谢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他盯着南宫寻的背影,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忍不住开口:“我皇兄杀过你的族人,又将你困在魏都十余年。按理,你该和南宫灵一样,心里装满恨意,巴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第96章
谢纨的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稳, 可神经却像紧绷的弓弦,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保持着戒备。
尤其是对这些银发的月落族,他几乎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应激。
按照常理推断, 拥有和南宫灵相似的,甚至更深刻伤痛过往的南宫寻,只应比南宫灵更恨谢昭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诉自己这些。
他总觉得着背后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于是谢纨警惕地看着他。
南宫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沉黯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转回身,目光从谢纨写满不信任的脸上移开,落在谢昭的面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因为他救过我。”
谢纨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脸狐疑地审视着他。
南宫寻在他的注视下,略略移开了目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复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只是如今阿灵恨你们入骨, 你想说服他拿出解药, 绝非易事。何况他如今……变得连我都觉得陌生。”
谢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微微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如此费尽心机救你, 甚至不惜代价, 你们关系定然匪浅吧?”
南宫寻静默了片刻:“若说在我成为圣子之前……他是我的弟弟。”
“成为圣子之前?”谢纨不解, “难不成成为圣子之后,他就不是你弟弟了?”
“按照月落族古老的传承, ”南宫寻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选为圣子之人,便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容器。过往的血缘、亲缘……父母、兄弟、姐妹,皆成‘须有’,须得斩断。”
他顿了顿, 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阿灵……原本与我极亲近。可自从我被选为圣子,他便不再唤我‘阿兄’了。我们……也有很多年未曾见过。我从未想过,他会为了救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甚至为此……”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阿离。”
谢纨眉头紧蹙,惊愕与不适感掠过心头:“阿离?南宫离?”
南宫寻极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所以,你若想说服他,恐怕……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的筹码。”
……
谢纨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奏折。
虽然不知道南宫寻的话是否和南宫灵一样半真半假,但是此刻似乎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他思索着南宫寻的话,最后还是打算试一试。
“来人,”他唤道,“将南宫灵带来。”
不多时,南宫灵便被侍卫押至阶下。
他立在那里,对此次召见似乎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也没有下跪的打算。
两侧侍卫上前欲强行按他,却被谢纨抬手制止。
“都退下。”
自那封诏书昭示天下,这宫闱之内,无人再敢质疑容王的权威。
侍卫与宫人垂首屏息,迅速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纨看着阶下那张温雅平静的脸,他们彼此早已撕破伪装,他懒得再虚与委蛇,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叫你来,是要与你做笔交易。”
南宫灵微微抬眸,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仿佛那日殿中几近癫狂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
他声音平和:“王爷,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清楚。没有什么条件,能让我改变心意。”
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伸手将桌角一份卷宗轻轻推前几分:“别急着把话说死。先看看这个。”
南宫灵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前几日还看起来有些无助的王爷,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凝威仪,竟与他那位皇兄有了几分神似。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丝毫不见半分之前的狼狈。
南宫灵沉默片刻,上前拾起了那份卷宗。
只翻开第一页,他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谢纨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是本王这些天,命人查遍各地,汇集的所有月落遗民的名单。无论是已被发卖为奴的,还是正在鬼市待价而沽的,都在此处。”
“这些人,如今已被本王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之地,衣食暂无缺。你若想见他们,活着见到他们……就坐下来,好好与本王谈。”
南宫灵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王爷想用我的族人威胁我?”
他笑了一下:“王爷,你不是这样的人。”
“哦?”
谢纨也笑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是认定我做不出拿无辜者性命当筹码的事,还是觉得我愚蠢良善,不懂得以人命相挟?”
南宫灵眉头微蹙。
他并非未曾顾虑过可能残存的族人,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湮灭,完全没料到,谢纨会去搜寻这些人。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这上面,还有一部分是稚龄孩童,是本王先前机缘巧合托人救下的。他们很乖,也很懵懂,对过往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如果你将他们带回故土,他们或许……还能在月落族的土地上,好好长大。”
南宫灵的眼神骤然缩紧:“你用孩子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还希望月落族的血脉不至断绝,如果你还想见到这些孩子……那么,我想我们有必要,认真地谈一谈。”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片刻后,南宫灵终于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回桌角,抬眸重新望向谢纨:“王爷想怎么谈?”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本王如今是摄政王,释放你的族人,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交出能延缓我皇兄病情的药,解除我身上的蛊。作为交换,本王会以自由之身释放所有名单上的人,包括圣子2,并遣人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南宫灵没有回答条件本身,反而反问:“王爷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谢纨向后靠去,目光却依旧落在对方身上:“你当然可以不信。这些天,本王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只不过,本王若死,大魏依然是大魏,会有新的君主,新的朝臣,这片江山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谢纨而崩塌。可你若死了……”
“月落一族的名字,恐怕就真的要从此湮灭于史册了。南宫灵,你拼尽一切走到今天,真的想让月落这两个字,彻底成为无人再提的过往吗?”
谢纨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以这般口吻,将如此冷酷的权衡直白地摊在敌手面前。
可他身后如今空无一人,又能如何呢?
他面上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一下,唯有目光锁住南宫灵面上每一丝变化。指尖在宽袖下无声地蜷起,抵着掌心。
虽然从南宫寻口中得知此人杀掉南宫离时,他一时震撼难言,但此刻,他唯有赌南宫灵并非全然冷血,对仅存族人的命运,尚存一丝挂怀。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看似从容的压迫感,将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一副高深莫测之下。
南宫灵的手无声地攥紧,抬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只见对方正睨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面容,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
他指节收紧,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半晌开口:“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那么……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届时,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
“不。”
谢纨斩钉截铁截断了他的话:“先将解药给我。待我皇兄转醒,本王立刻履行诺言,让你的族人重获自由,并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他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灵抿了抿唇:“我可以给你暂时压制蛊虫的药。但我先前所言非虚,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太久,仅凭解药远远不够。你还需要去月落族的故地,找到一种花。”
谢纨心下一动,这倒是和南宫寻所说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南宫灵的解释。关于那花的形貌,生长的苛刻条件……
所述种种,与南宫寻透露的信息大抵吻合,细节处亦能衔接。
看来在此事上,南宫灵至少没有虚言。
谢纨心中稍定,正欲令侍卫将其押回,南宫灵却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王爷……有一事,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谢纨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骤然绷紧:“什么事?”
南宫灵抬眼看向他:“这种解药,需以那月牙花为引方能炼制。而我手中……仅剩最后一颗。”
他顿了顿:“它恐怕,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
谢纨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敢耍我?”
南宫灵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戏弄王爷对我有何益处?若真想看你痛苦,大可在你将药喂给陛下之后再揭穿,岂不更妙?”
他略微停顿:“我只是……告诉王爷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正色道:“这颗药,若由王爷服下,体内的蛊虫自会死去,头疾永绝,再无后患……”
“可若是给陛下服下,他固然能醒,但那蛊毒深入骨髓,已非一颗药石能根除。没有足够的月牙花来炼制后续解药,他终将在一日日的衰败中走向死亡。”
烛火在南宫灵眼中跳动,他轻声问:“王爷,生与死,己身与至亲……你要如何选?”
第97章
魏都的深冬, 到了一年中最凛冽的时候。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檐,细密的雪粒起初还矜持地飘着,不多时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 簌簌地落,将朱墙金瓦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寂然的素白。
赵内监捧着黄铜暖炉,立在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外, 身上厚重的冬衣似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急的雪幕,眉毛上很快沾了星点湿痕,心里头那点不安,也随着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缩着脖子,见他叹气,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您叹什么气呀?这雪景多好看。”
赵内监收回目光,看了这刚入宫不久, 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徒弟一眼, 摇了摇头:“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势头这么凶的雪。”
小宦官眨眨眼:“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么?雪下得大, 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好。”
“你呀, 一知半解就敢浑说。”
赵内监眯起眼, 望着远处已模糊的宫道:“雪薄薄一层是滋润,下成这般模样……若再不停, 不成雪灾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瑞雪?”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闷闷的, 隔着厚重的门扉几乎听不真切。
但赵内监哪怕说话时,心神也有一大半系在里头,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打住了话头,转向徒弟:“药汤可煎好了?快!”
小宦官不敢怠慢,连忙从一旁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药盅,小心翼翼捧过来。
赵内监将暖炉塞给徒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摆,双手接过那滚烫的药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苦涩药味与沉水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低低的咳嗽声从殿宇最深处传来,压抑而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内监捧着药盅快步走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忧切:“王爷,您昨夜又熬了一宿……政务再要紧,也得顾惜身子。药煎好了,您趁热服下,好歹歇息片刻吧?”
东阁最里头临时设了张宽大的书案,原本堆在外殿的奏章如今都移到了这里,垒成高高矮矮的几叠,几乎要将案后的人影淹没。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可坐在那儿的人,却仍紧紧裹着一袭厚重的银狐裘,领口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显苍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内监总觉得,自家王爷这几日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更难看了。
起初他只当是忧心陛下之故,可这些日子,御医署流水似的送来各式补药,王爷喝了,那眉宇间的疲色与面上的血气,却不见回转。
此刻,那位昔日里金尊玉贵、意气飞扬的小王爷,正伏在案后,他一手抱着暖炉汲,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摊开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地批写着。
自陛下不明缘由地昏睡不醒,整个大魏朝堂的重担,便毫无缓冲地压在了这尚未及冠的少年肩上。
赵内监原以为,这般千钧压力,不出三日便能将他压垮。
可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个印象中只知玩乐、娇生惯养的小王爷,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连数日,眠不过一两个时辰,一边要将天子病重的消息严密封锁,滴水不漏,一边还要理清那浩如烟海的政务——而至今,朝野上下竟未出什么大的纰漏。
只是这“不出纰漏”的代价……
赵内监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唯有一双眼眸因强撑而异常明亮的年轻脸庞,心头又酸又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温热的药盅轻轻搁在案角不易碰翻处,又深深望了那伏案的身影一眼。
见对方毫无反应,全然沉浸于政务之中,他只得敛了神色,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谢纨用手掩住嘴,又低低咳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全部的精力都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奏折上。
这几份来自不同州府、不同时日呈上的急报,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诉说着同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北境诸州雪势转剧,恐成灾患。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恐成灾患”那几个墨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连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终于将紧握的笔搁下,整个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
原以为先前殚精竭虑治理水患,已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拔除了一个最大的心腹之患,至少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
却万万不曾料到,就在这内忧外患交织的紧要关头,竟又凭空跳出这么一个在“原文”里从未提及的“雪灾”。
谢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连日来的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元气,更别提那如附骨之疽,时断时续啃噬着他神智的头痛。
此刻,看着今晨最新递来的奏报,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殿外越积越厚的冰雪,缓慢而切实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无论自己如何挣扎,如何试图扭转,他与这座皇城,与这万里江山的命运,早已注定。
即便他侥幸填平了一个水患的深坑,立刻便会有另一场更猛烈的雪暴,在前路等着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将结局的到来,推迟须臾而已。
谢纨感受着这种无力感,这种无法言说,也无处倾诉的绝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他读过的史书不少,深知灾情若旷日持久,将会引发怎样一连串不可收拾的崩坏:
灾民如潮逃亡,匪患壮大,北方苦寒之地的铁骑为求生机必将大举南下,而流言更会成为异见者的匕首……
这层层叠叠的危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想到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风暴,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他用尽手段,暂时维系住了魏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可面对那山呼海啸般迫近的、环环相扣的灾难链条,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边,身后已无半步退路。
谢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探向桌角的茶盏,心想,就依赵内监所言,稍歇片刻,再思对策。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微温的瓷壁,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一甜,无法控制地向前俯身,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喷溅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北国风雪,凛冽如刀。
苍茫的雪山在铅灰色天幕下连绵起伏,黑压压的玄甲军队肃立于深雪之中,纷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又迅速被体温或尚未冷却的热血化开。
浓稠鲜红的血,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横流,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狼藉的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成狰狞的酱色。
长靴沉稳地踏过凝结着血冰的地面,年轻君王垂眸,目光落在被数名朔风卫死死压制于地的人身上。
咄吉勃尔帖,北狄声名赫赫的狼王亲王,此刻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分草原枭雄的悍勇雄姿。
他被迫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污与雪泥里,却仍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瞪向面前的敌人。
他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一袭玄衣几乎融于身后肃杀的军阵。
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咄吉勃尔帖时,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已然失去生命的死物。
“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冷而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敢率兵越境,偷袭北泽疆土,想来……也该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了。”
咄吉勃尔帖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突。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铸般的朔风卫手臂却如枷锁纹丝不动。
五年前,他便惨败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此人手下,五年秣马厉兵,卷土重来,竟依旧一败涂地,甚至败得更快,更彻底。
“我是浑邪部的狼王!是撑犁孤涂单于亲手喂过肉的兄弟!”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带着草原腔调的话语嘶吼,像一头被踩住咽喉的狼:
“长生天在上!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单于的怒火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烧遍北泽每一个角落!你们的牛羊会被杀尽,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在马蹄下哀嚎!北泽的天空,将再也看不到太阳!”
年轻男人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像是观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须发和破碎的甲胄:“撑犁孤涂?”
他直起身,流畅的北狄语自唇间吐出,清晰而冰冷:“我会让你知道你结局,我的铁骑将踏平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顶王帐。到时,他要么死,要么降。”
他顿了顿,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至于你们的兵马……会变成替我开路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顺者生,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咄吉勃尔帖在怒吼声中被拖了下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冯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此人是撑犁孤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杀了他,恐令那单于狂怒之下倾尽全力,与我北泽不死不休。”
沈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声音平静无波:“先令其部投降。若不降,便将他兄弟的头颅,送还给他。”
冯白神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领命。”
沈临渊不再言语,只将手稳稳按在腰间玄铁剑柄之上。
寒风卷起他玄氅的一角,他遥望北方更深邃的天空。
此战过后,北狄二十四部将彻底成历史,这片广袤的草原与牧场,自此便该刻上北泽的印记。
他对即将成就的功业与即将推平的障碍都势在必得。
然而,在一场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之后,今日内心深处,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感觉如同冰原下隐秘的暗流,无从捉摸,却切实存在。
沈临渊沉默地立于风雪之中,这种莫名的心绪,从今晨起身时便如影随形萦绕心间。
自从那人离开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无从探知这不妥的来源,也无暇深究。只是如往常每次大胜之后一样,将缴获的珠宝、牛羊、骏马,慷慨地分赏给麾下将士。
赏赐厚重,三军欢声雷动,喧嚣直上寒天,可他心底那份不安,却并未随着欢呼声散去分毫。
夜深雪紧,巡视完毕,他正要转身折回王帐,忽闻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夜空。
沈临渊倏然抬眼,只见一只玄鹰正盘旋于营帐上空。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来自麓川,专递最紧要密报的信鹰。
心口莫名一紧,沈临渊即刻抬起左臂,那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数圈,精准地敛翅落下,钢爪轻扣皮甲。
沈临渊迅速解下系于鹰脚的细小铜管,倒出其中卷得极紧的薄纸,侧身就着不远处哨塔上朦胧的火光,将那纸条展开。
跳跃的火光映亮纸面,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小字,却如惊雷般猝然撞入眼底:
“容王病重。”
第98章
谢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艰难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般酸疼无力,胸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 才渐渐看清赵内监焦灼的脸庞近在眼前,而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几名御医垂手侍立在侧。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出了什么事?”
赵内监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欲起的身形:“王爷,您可算醒了……御医说您是连日操劳过甚,心血耗损,这才一时支撑不住,厥了过去啊。”
经他这一提,谢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绵密的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缓慢地拧。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却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见他如此, 赵内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王爷, 您就好好躺着将养吧, 身子骨最要紧啊!”
谢纨却挣扎着,非要坐起来:“朝中眼下如何?”
赵内监拗不过他, 只得拿来软枕垫在他身后,一边扶稳他,一边低声道:“别的官员倒还稳得住,只是安南侯那边追问得紧。他与陛下是至交,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长久不露面,怕是……瞒他不过。”
谢纨抚着闷痛的胸口:“洛陵……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与南宫灵勉强达成那场“交易”,对方便被他秘密送至一处丹室,令其炼制延缓蛊毒的解药。算算时日,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将近,丹药也该有结果了。
“去叫他来。”谢纨哑声吩咐。
赵内监不敢违逆,连忙遣心腹去办。
等待的间隙,谢纨虚弱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滞痛。
这些日子,南宫灵那句“仅有一颗解药”的话,一直如诅咒般盘旋在他脑海:一人得救,另一人便注定要继续忍受煎熬,直至死亡。
南宫灵微微侧身,示意身后跟随的小医童。
那童子低着头,双手恭谨地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举至齐眉。
谢纨接过那略显沉手的匣子,掀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首先逸散出来。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药丸,呈现出一种莹润光泽。
谢纨盯着那枚药丸看了片刻,抬起眼重新看向南宫灵:“本王该如何相信这就是真正的解药?”
南宫灵迎着他的视线,语调平和:“王爷,此药所需原料皆是稀世难寻之物,我多年心血积蓄,也只够炼成这孤品一颗。王爷,难不成是想找人试药?”
谢纨屏退了所有宫人,声音微哑:“你自己,切下一角服下。”
闻言,南宫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面上并无抗拒之色。
他从一旁宦官捧上的银盘中取过小巧的玉刀,从那浑圆的丹药边缘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从容咽下。
随后,他抬眼望向谢纨,目光平静无波:“如此,王爷可稍安?”
谢纨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过去,对方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异状。
他心道,月落遗民如今尽在掌握,谅对方也不敢在这性命攸关的解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一直守候在内的聆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主人,怎么了?”
谢纨毫无反应,浅蜜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华贵的锦缎上。
聆风心下奇怪,又担忧不已,忍不住靠近床边,放轻了声音:“主人,这样睡不妥,属下服侍您更衣安置吧?”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恍若未闻。
聆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指尖刚触碰到谢纨的手臂,隔着那层冰凉的织锦外袍,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却烫了他的指尖。
聆风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手上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平日冷白的面容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已被细汗濡湿,黏在颊边。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竟是发起高热来了!
聆风心头一紧,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疾步而出,低声急令外间侍立的宫人速去宣召太医。
待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谢纨整个人已陷入半昏半醒中。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下都似有暗火灼烧,脑仁深处的剧痛更是变本加厉。
然而,与这肆虐的高热和疼痛相反的是,他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蜷缩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他僵直地躺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生命的、温热的东西,正一丝丝从躯壳中剥离。
耳边嗡鸣不绝,混杂着遥远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浓重苦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地灌入喉中。他就这般在清醒与混沌间辗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煎熬几时方休。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昏暗,唯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屏风后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帐幔,包裹着感官。
谢纨静静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辨认出此刻是深夜。殿内一片阒然,想来宫人们恐扰他清静,都已退至外间。
谢纨试着动了动,想要翻身,然而浑身骨节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酸涩沉痛,每一寸肌肉都疲软无力,整个身躯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放弃,维持着原样躺在那里。
一种被病痛彻底磋磨后的虚弱与孤寂,无声地漫了上来。
此刻,他或许该唤聆风,或让哪个宫人进来,即便无言相对,只是有个人陪在身侧,也能驱散几分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清冷。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他最想见到,最期盼能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谢纨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再度入睡。然而,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床榻侧畔那扇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太轻,落在寂静里几乎像是错觉。
谢纨眉心微蹙,以为自己又是高热未退,生了幻听。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冽如雪山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挟着窗外冰雪的寒意,悄然穿透殿内浓浊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他豁然睁开眼,顾不得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急回头朝那气息来处望去。
只见微敞的窗棂前,一道玄黑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殿外朦胧的雪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的玄衣,发梢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末。
第99章
谢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那缕冷香侵入呼吸的瞬间, 他便已知道来者何人。
连日来被政务病痛重重压垮,几乎麻木的心,此刻竟在尚未看清对方面容时, 便先一步失控地疾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嘴唇微张,喉头干涩得发紧:“沈……沈……”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成形,窗前的人影已动了。
他朝内踏进一步, 殿内昏黄的烛光终于完整地映亮了他的面容,熟悉的眉骨,漆黑的眉眼,被北地风雪磨砺得愈显清峻的轮廓。
“沈临渊……”
谢纨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鼻尖蓦地一酸。
而那人已至榻前,没有丝毫停顿,俯身便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 谢纨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怀抱里, 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随后他抬起脸, 带着些许赌气意味地咬上沈临渊的唇, 碾着他的舌尖。
沈临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便带着力度回应起来。
他接到那封密信后,心思便从北狄战场抽离。
原本迫使单于投降的计划, 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暴戾取代。
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斩下了撑犁孤涂的头颅,以最血腥快速的方式终结了北境的战事。
随后,他抛下大军与后续事宜,仅带着最亲信的几名朔风卫, 昼夜兼程,设法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魏都。
几番暗中查探,得到的消息皆是魏帝病重,久不临朝,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那位年轻的容王肩上。
他心知不妙,却未曾料到,今夜见到谢纨,竟是这般光景。
原本明艳鲜活少年,此刻苍白脆弱地蜷在病榻之上。
眼眸失了神采,连那头蜜糖般光泽的长发,也仿佛蒙了尘,黯淡地铺散在枕畔。
沈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难当。
哪怕思念早已刻骨,此刻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琉璃。
谢纨感受到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包裹住自己,恍惚间几乎以为又是高热下的美梦。
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紧揽着沈临渊的手。
他欣喜地仰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声音带着沙哑:“沈临渊……你怎么来了?”
沈临渊唇角印着新痕,指尖带着一路风霜的微凉,却极尽轻柔地抚过谢纨滚烫的面颊,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声音低沉:
“信鹰告诉我你病了。”
他另一只手臂稳稳环在谢纨腰间,掌心之下,隔着单薄的寝衣,清晰无比地触碰到对方脊背嶙峋的轮廓。
不过是短短时日,竟已消瘦至此。
沈临渊眉头紧锁,眸色沉暗,声音里压着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他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谢纨心口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边的委屈翻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仰起脸,下意识地想要倾诉,然而话涌到唇边,却没吐露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倘若将这些和盘托出,以沈临渊的性情,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可然后呢?
是抛下一切随他远走,还是任由局势发展,眼睁睁看着北泽的铁骑如同原文剧情那般南下?
到那时,风雨飘摇的魏都怎么办?命悬一线的皇兄又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最终谢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将额头重新抵回沈临渊坚实的肩头。
沈临渊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微烫的额角,声音低哑:“是因为南宫灵……还是因为你皇兄?”
谢纨惊讶于他如何知道这些。
只听沈临渊道:“我来之前,已令人查过魏都近况。北境近期涌入不少白灾流民。”
“我的眼线回报,他们之中混杂着不少身怀武艺的人,这些人并不是散乱无章,之后一定有指使者。阿纨,魏都近日,恐怕不会太平。”
谢纨默默埋在他肩头听着。
这些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预见到这山雨欲来的乱局,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他将脸埋在沈临渊的衣襟间,闷声道:“那你待如何?你是北泽的君主,这是魏朝的国事。你若此刻插手,难道不怕局势彻底失控?”
沈临渊微微松开怀抱,一只手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凝视着谢纨苍白憔悴的脸:“如果局面已然无解,无法从纷乱中理清头绪……”
拇指轻轻摩挲过谢纨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陡然转沉:“那就只能釜底抽薪,解决掉那个制造麻烦的人。”
谢纨心下一凛,下意识反手攥住沈临渊的手腕:“你要怎么解……”
话音未落,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谢纨心头一紧,若非十万火急的要事,绝无人敢在此时惊扰他病中休憩。
他来不及细想,压低声音急急推了沈临渊一把:“快!躲起来!”
沈临渊反应极快,身影如墨色流影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床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他藏匿妥当的同一刹那,殿门被“砰”地推开。
赵内监快步进来,一眼看到竟已醒转坐起的谢纨,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诧异,忙急声道:“王爷!不好了!洛、洛太医他……他越狱了!”
“越狱?!”谢纨瞳孔一缩,攥着锦被的手指收紧,“天牢守卫森严,他一个太医,如何能越狱?!”
赵内监声音发颤,满是惊惶:
“刚刚天牢急报!说是一伙来历不明、武功极高的黑衣人,趁夜突袭,杀了数名守卫,强行将人劫走了,此刻已不知所踪!而且……而且皇城里多处堆放柴薪、帐幔的易燃之地都起了火,火势不小,巡防营正全力扑救,眼下宫外一片混乱!”
谢纨的额角突突直跳,熟悉的剧痛再次碾过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口齿却异常清晰:
“立刻加派人手去追!封锁所有城门要道,严查出入!通知巡防营统领,全力救火,彻查纵火之徒,宫中各殿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赵内监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匆匆退下传令。
殿门刚合拢,沈临渊便从阴影中现身,一把扶住谢纨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
谢纨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沈临渊瞳孔收缩,手臂瞬间收紧,将人稳稳托住:“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带你走。”
“不行!”谢纨猛地抬手,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按住沈临渊的手臂。
他抬起脸,尽管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不,不行。”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抽痛:
“南宫灵……他恨我皇兄入骨。他选在这个时机脱身,必有更大的图谋。你方才说的那些潜入魏都的高手……很可能就是他的人,或是受他指使。我若此时离开,皇兄他……恐怕会有危险。”
沈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谢纨握住他的手:
“如今皇兄病重,朝野内外人心浮动。我若在此时失踪,不止朝局大乱,更会民心溃散。沈临渊,我不知道南宫灵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能看着国破家亡。
后面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只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望向对方:“沈临渊,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强行反驳,也没有再次试图带走他,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只有把外面这些麻烦都清理干净,你才能安心?”
谢纨一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什么?”
沈临渊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将谢纨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然后他收回手,看着谢纨的眼睛:“你留在这里,守住你想守的。等我消息。”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按住了沈临渊将要抽离的手:“沈临渊!”
沈临渊动作顿住,看向他。
谢纨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望着沈临渊眸中的关切与不解,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堵住,气息艰难:“沈临渊……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沈临渊微微凝眉,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行动冒失,反为他招来非议,便缓声宽慰道:“阿纨,别担心。外面那些作乱的人,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谢纨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潜入魏都,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怎么办?”
沈临渊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令人心定的沉稳:“我既然能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别担心。”
谢纨抿紧了唇。
他贪恋地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
此刻纵有千般不舍,却有一件更沉重更绝望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喉间,无法倾吐。
于是他费力地松开了手,极轻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那你去吧。”
沈临渊注视着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神色间藏匿着某种异样,正欲再问,谢纨却已别开脸,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未竟的话语止于唇边。
沈临渊俯身捧住谢纨的脸,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温度的吻。
那一触即分的温柔,像一滴滚烫的蜡,烙在谢纨死寂的心口。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窗外夜色中许久,谢纨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他缓缓抬手,紧紧捂住了闷痛的胸口。
他没有告诉沈临渊——就在昨日,他已将那枚唯一的解药,喂给了昏睡不醒的皇兄。
从此,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生还的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命定的终局:
被蛊毒日益侵蚀神智,变得面目狰狞,在疯狂或衰弱中,迎接那份早已写好的、孤独而丑陋的死亡。
他无法忍受,让沈临渊看见那样的自己。
谢纨垂首在床沿静坐了许久。
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微光,负责晨起梳洗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才惊觉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是一夜未眠,独坐的身影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寂孤直。
草草梳洗罢,早膳前,赵内监带来了最新的消息:魏都各处的火势虽已扑灭,但劫走南宫灵的那伙人显然计划周详、身手不凡,撤离得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闻言,谢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逐渐弥漫开来。
他猜不透这些人潜入魏都究竟意欲何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非善举。
他几乎食不知味地草草用了两口早膳,便又起身走向昭阳殿。
自他将那枚丹药喂入谢昭口中,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然而龙榻上的人依旧沉睡如初,面容沉寂,不见半分苏醒的迹象。
谢纨心中一时疑虑,南宫灵所给的那颗药……会不会是假的?
在如此忐忑不安中熬过整整一日,当他再次踏入昭阳殿,俯身细看时,榻上之人的面色确比昨日稍缓,褪去了几分死寂的青灰,隐隐透出极淡的生气。
然而,那双眼睛依旧紧闭,胸膛的起伏依然微弱得令人心焦。
谢纨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若那药真是徒有其表的假物……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皇兄最后的生机?
正心乱如麻间,赵内监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天牢守卫方才来报,今早清理牢房时,在南宫灵曾栖身的角落石缝中,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侍卫们未敢擅看,立即封存送来了。”
谢纨心头一跳,立刻接过。
那纸张质地普通,边缘却异常平整。他展开纸条,熟悉的笔迹赫然入目,正是南宫灵的手书:
“前日匆忙,有一言未尽:此药可暂抑蛊虫发作不假,然蛊根深种,非一时可拔。服药者并不会即刻苏醒,须于三十日之内寻得月牙花,制成后续解药服下。逾期则前功尽弃,生机尽绝,时限已启,切莫耽搁。”
目光扫至最后一句,谢纨只觉一股怒意直冲颅顶。
南宫灵先前言说服药便可苏醒,如今却白纸黑字地改口“不会立刻醒来”,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拖延。
谢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次展开那皱缩的纸团,目光一字一字重新剐过那些字句,终于看懂了简短言辞背后的意图。
若他谢纨服下解药,谢昭必死无疑;
而若他将药给了谢昭,这区区三十日的期限,加上昨夜南宫灵越狱并召来同伙搅乱魏都的举动,分明是算准了无论是他还是谢昭,此刻都绝无可能离开魏都寻药。
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死局:无论他当初如何选择,最终皇兄都必死无疑。
愤怒过后,谢纨眼底却并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一簇火焰。
想用这种手段就将他逼入绝境,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侧过头望向龙榻上依旧沉睡的兄长,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纸条攥入掌心,揉捏成一团。
第100章
就在谢纨彻夜辗转, 苦思如何将这险象环生的计划推行下去时,麻烦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便被人从短暂而纷乱的睡眠中急急摇醒。
赵内监几乎是小跑着跌进内殿,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谢纨倏然睁眼,只听赵内监快声道:
“不知是谁将陛下昏迷不醒的实情给捅了出去,如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魏都上下,朝里朝外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最要命的是都传陛下早已危在旦夕!”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头已经跪了一片朝臣,都嚷着要即刻面圣,探问陛下安危啊!”
谢纨瞬间所有睡意全无,他掀开锦被坐起,用力摇了摇头, 心道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
赵内监道:“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文武百官亲眼见到陛下那般模样, 这消息可就坐实了。往后朝局人心只怕顷刻之间就要大乱。”
谢纨忍不住抬手掩唇, 低低咳了两声。
他抬起眼, 眸中虽还带着病态的倦色,却已凝起一丝沉静:“先别慌。你现在就去宫门外, 告诉那些等候的朝臣,陛下前些时日确是圣体微恙,皆因连日操劳所致。”
“经太医悉心调理,如今已大安,正在静养恢复精神。陛下口谕:不日便可临朝视事, 众卿不必忧心,且先散去,各司其职。”
赵内监闻言一愣,瞪大了眼睛,完全摸不透这位小王爷此刻究竟是何打算。
这陛下明明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这般说辞岂非是睁眼说瞎话?一旦被戳穿,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大罪!
谢纨却在他疑惑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去吧,就照本王的话去传。其他的……自有本王担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赵内监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惶乱的心竟莫名定了两分。也罢,事已至此,王爷说如何,便如何吧。
“老奴遵命。”赵内监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将满腹疑虑强行压下,转身疾步而出,去应付宫门外那一片山雨。
谢纨则在床沿稍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踱至殿内那面宽大的青铜镜前,驻足凝望。
镜中人许久未曾打理修剪的长发,已逶迤垂落至腿弯,色泽黯淡,失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
下巴尖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薄,唯有一双眼睛,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此刻翻涌的决意,反而亮得惊人。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鲜明的昳丽与跳脱,眉眼间的沉静,乃至那病弱带来的脆弱感……竟与龙榻上昏睡不醒的谢昭,有了八九分的肖似。
谢纨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皮肤,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屉深处,寻出几支炭笔,捻起一支,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描画自己的眉形。
谢昭的眉比他原本的更为修长平直一些,眉尾有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微妙弧度。
炭笔细碎的沙沙声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放下了手中之物,抬起眼。
镜中映出的人,眉眼已被巧妙地改绘。
眉形拉长,微微下压,令那双本就因疲惫而低垂的眼眸更显狭长深邃。
额前几缕碎发被他小心拨散,半掩住瞳孔,使得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褪去了谢纨特有的明亮跳脱,沉淀下一种属于谢昭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谢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气韵沉凝,眉目含威,乍看之下,竟与卧病在床的皇兄有了九成的神似,几乎能以假乱真。
谢纨窃喜,忍不住挑了挑眉。
然而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那份他费尽心力才维系住的属于谢昭的神韵,瞬间消散无踪。
他赶紧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遍遍地尝试,调整眉眼的弧度,收敛唇边的线条……
许久之后,镜中静立的身影,眉目低垂气息沉凝,终于达到了第一眼望去难辨真伪的地步。
于是他眯了眯眼,伸手拿起架子一旁挂着的龙袍披上,转身朝着殿外而去。
……
宫门外,天色青灰,寒气侵骨。
乌压压的朝臣们已然站成一片,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为首的杨阁老须发微颤,一见到赵内监露面,便道:
“赵内监,陛下圣体究竟如何?宫中流言纷纷,臣等心焦如焚,寝食难安。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实难安心。还请内监明示,让我等尽为人臣的本分!”
赵内监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杨阁老言重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祖宗庇佑,岂是寻常小恙可侵?前些时日的确是因国事操劳略感疲惫,太医令再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如今啊,陛下已然大安,精神渐复,方才还吩咐老奴出来传话呢。”
赵内监话音刚落,阶下跪着的众朝臣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虑并未打消。
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赵内监,陛下之安泰,关乎社稷根本,非比寻常。既言陛下圣体康复,老臣等忧心日久,恳请即刻入宫,当面叩请圣安,亲眼得见天颜,方可真正安心,以尽臣子之诚。”
赵内监心头一紧,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话未出口,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御道尽头,几个宦官低眉敛目,步伐一致,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
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
因距离尚远,面容瞧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即便静坐,即便被抬着前行,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
软椅两侧及后方,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队伍肃穆,无声而行。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几乎忘了礼数,瞠目望去。
竟是陛下亲临?!
赵内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心中骇然:
王爷,他……他竟然假扮陛下!
软椅被稳稳抬至宫门高阶之上,轻轻放下。
椅上之人并未立刻起身或言语,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积蓄气力。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投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就这短暂的静默,却似有无形的重压弥漫开来,让原本因惊疑而有些浮动骚动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众朝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同,然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哪里不对。
赵内监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上前去,深深躬下身:
“陛下!晨露风寒,您御体初愈,怎可亲临此地?此处有老奴在,定会向诸位大人禀明情况,您万万以圣体为重啊!”
“陛下……”杨阁老喉咙发干,率先叩首下去,“老臣……老臣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泰,实乃万民之福!”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众臣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软椅上的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后哑声道:“众爱卿忧心国事,挂念朕躬,实是有心。”
他略顿:“朝中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众卿便先散了吧,各归其职,勿误国事。”
朝臣们一听这恹恹的,对他们爱答不理,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语气,这铁定是陛下无疑啊。
杨阁老他抬起衣袖,揩了揩眼角,恭声道:“陛下无事,臣等便安心了。臣等告退,愿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圣体康健,临朝听政。”
待到目送一众朝臣的身影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内监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重重落下。
他回身望向软椅上那道身影,心道王爷此计,何止大胆。
万幸王爷与陛下乃一母同胞,容貌本就极为相似,方才那番情态,若非自己早知内情,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真伪。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请示下一步安排,却听得软椅上的人已先开了口:
“将朕已痊愈,不日临朝的消息,传谕六部,昭告魏都。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赵内监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即刻去办。”
谢纨略作停顿,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传朕口谕,命安南侯世子段南星,即刻进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一封盖着宫中印信的紧急旨意,便送达了安南侯府。
接到这意料之外的旨意,段南星不由蹙紧了眉头。
今早陛下刚刚痊愈,便突然要单独召见自己……这是为何?
他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旨意紧急,不容多虑,段南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整肃衣冠,随宣旨宦官匆匆入宫。
宦官一路将他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太极殿外殿。
殿内光线被巨大的屏风巧妙隔断,屏风后,一道身着常服的朦胧身影倚坐在榻上,轮廓模糊,但那身形与姿态,确与记忆中的陛下一般无二。
段南星不敢直视,当即撩袍跪倒,恭声行礼:“臣段南星,叩见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嗓音:“爱卿平身吧。”
段南星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却未消,忍不住关切问道:“陛下近日圣体……可是大安了?父亲与臣等日夜悬心,甚是挂念。”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道:“不过是些积年的小症候,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语气中的疏淡与克制,与段南星记忆中的陛下如出一辙。
他心头稍定,又听得那声音继续道:“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交由你去办。”
段南星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他在魏都的名声,一直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陛下怎会突然委他重任。
他按下心头疑虑,面上依旧恭谨,垂首道:“请陛下示下。”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闷闷的,似在极力克制。
段南星耳廓微动,不知为何,这咳嗽的声气……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快得抓不住头绪。
未容他细想,那略显低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朕要你,秘密将一个人送出宫去。”
半个时辰后,段南星怀揣着一道密旨和满腹疑云,走出了宫门。
所谓重任,竟是将一个身份、性别、来历皆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皇城,送往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
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交托给他?
即便陛下说是从容王那里得知他的能耐,也着实令人费解。他段南星有什么能力是连陛下都需倚重的?
想到谢纨,段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王爷了。
……
段南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许久之后,屏风后那道一直端坐的影子,方才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坍塌下去。
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汹涌而出。
谢纨有些狼狈地从宽大的龙椅上滑落,指节死死攥住身上的玄色龙袍一角,才勉强止住跌落的趋势。
他大口喘息着,一丝殷红的血线沿着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声滑落,在精致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不确定段南星是否被他的伪装瞒过,但事已至此,这几日他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以段南星的能力能够办到。
南宫灵的目标显然是皇兄。
那么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在魏都搅动风云,不如先发制人,将皇兄送离魏都。
谢纨独自一人待在东阁,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橘红的光晕染透窗纸,又逐渐黯淡,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在了铁青色的天际。
冬日的寒意无孔不入,渐渐浸透衣衫,他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
正待举步返回内室,目光不经意掠过未曾点灯的内殿,却发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谢纨一怔,但几乎就在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那是谁。空气中,一丝极其清冽的,仿佛雪山松针初融般的淡淡冷香,正悄然弥漫。
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莫名地微微一缓。
他没有呼唤,也没有惊疑,只是如常般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烛台,温暖跳跃的烛光徐徐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亮了床榻上人的轮廓。
玄衣墨氅,眉目深邃,正是沈临渊。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沈临渊先一步开了口:“……今早宫门前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苍的脸上:“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可知,一旦被识破,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下头。
烛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动:“南宫灵若听说皇兄痊愈,必不会轻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亲自证实虚实。我正是要借此……引他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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