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声纹比对成功,科普工作已达巅峰
01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点, 无论是多么高超的伪装大师,多么厉害的模仿大师,在不经意间都会暴露出这些细微的特征。比如书写习惯, 又比如说话习惯。还有很多很多……”
紫宸殿内,面前是文武百官,身后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宋连觉得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至此登峰造极,他的事业在这一刻来到了高光时刻。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书写习惯, 是在你刚上任提刑官不久。你会用极细的墨笔在卷宗中标注不同的符号, 在页眉或页脚空白处进行批注。那时候我并没有对你产生怀疑,只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习惯在笔记心理学中,代表你具有极强的规划性、谨慎心,和控制欲。你是个心思缜密, 有强烈秩序感的强迫症。”
宋连扫视一圈, 百官脸上果然是一副“他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他突然有些想念傅濂, 他们在北宋三朝皇帝治下朝夕相处那么久, 却从来没有在朝堂上相视而笑的机会。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现在一定会站出来做他的同声传译。
可是没有如果。
宋连轻叹口气,将重点放回到对杜文琛的指证。
“再说你的口头禅:‘理之必然, 数之注定’。这个口头禅印证了你书写习惯中暴露的‘逻辑、秩序、理性’。二者结合, 是你知行合一的证明, 也是让我对你产生怀疑的重要契机。”
杜文琛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自己这层伪装是怎么露出破绽。
宋连很快揭晓了答案:“甲丁追悼仪式上,你朗诵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悼文。里面使用了你一贯的口吻, 提到了一句‘此乃天道注定, 亦是理数通达’, 你只觉得是对那句‘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做了变体, 却忘记了同样的用法,你在另一个场合,用‘大黑天神’的身份也说过!”
杜文琛仰头思考良久,突然一滞,宋连便知道他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在李士卿旧宅、你的新道场。你在那次法会上发表了慷概激昂的演讲,或许因为你当时的确兴奋难已,便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宋连当时并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大黑天神”讲了什么,但那日云娘接过杜文琛的悼词,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句话吸引了。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那个“大黑天神”在演讲的结尾,说道:“顺我者,理数通达,得享永生;逆我者,天道难容,堕入地狱”。
不过杜文琛似乎并不认同,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又据理力争的书生模样。
“宋检法也不过如此。说了这么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想罢了!”
尽管杜文琛谋逆刺杀皇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判他死罪。但要证明他和“大黑天神”乃同一个人,以此将邪教罪名板上钉钉,则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在笔迹鉴定、犯罪心理学还不能算作一种科学依据的北宋,莫说当事人,即便是在场的旁观者,包括赵顼在内,也认为这些不过是推测,很容易用“巧合”带过,很难成为铁证。
宋连并不辩解,而是拿出了一个带着摇柄的奇怪装置。
02
这个装置的最上端,是一个大号薄壁油纸杯,杯底垂直固定着一根硬顶的野猪鬃,另一头的尖端如同一根探针,轻轻搭在一张黑色的皮纸上。皮纸一段连接着手摇柄的轮轴,匀速转动手柄,皮纸就会向小小的传送带一样移动。
宋连将这个装置小心翼翼呈到赵顼面前,说:“请陛下讲两句。”
赵顼一脸懵逼,看了眼台下众人,咳嗽了一声,凑到宋连耳边问:“让我讲什么?”
宋连也压低声音:“随便,正常说话就行。”
赵顼“哦”地点点头,说:“宋爱卿,此为何物?与朕说来听听。”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大号油纸杯就变成了一个简易收音器,一个共鸣腔。纸杯底部的薄壁会随着说话人的声音,产生震动。这个震动带动着那根又硬又尖的野猪鬃,在下端传送的黑色皮纸上划动。那皮纸的黑色部分应当是涂了一层薄碳,野猪鬃划过之后,便留下了一道“声纹”。
宋连讲了一遍这个装置的原理,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声波震颤描迹仪。
赵顼听完之后,眼睛瞪得更圆了,又对着仪器说了好几句话,什么沈括也做不出这么精妙的仪器啦,大宋有你真是我之大幸啦。
宋连怀疑赵顼是在故意拉仇恨,忙叫停了皇帝的官方吹捧,好让自己能全须全尾从这里走出去。
他又叫前排几位宰执大臣也随便说两句,嘱咐他们别长篇大论,皮纸不够用了。
随机选取的几位大臣发言结束,宋连将皮纸取下,展示给众人:“一个人讲话的时候故意压低嗓音、改变声线,那么发出的音频就会改变。仅凭人耳听,是无法判定这是同一个人的。”
但是现代刑侦技术中引入的“声学鉴定”就是专门攻克犯罪分子这种“不好好说话”的坏毛病的。
“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变尖或变粗、语速甚至口音也能刻意伪装,但他很难改变发声器官的生理结构,比如声带长度、口腔容积、牙齿排列,以及长期养成的微观发音习惯。”
“当我们发‘b, p, d, t’等爆破音时,气流冲破嘴唇或舌头的瞬间会产生一个脉冲。这个脉冲的强度和形状,取决于一个人的牙齿咬合和唇部肌肉力量。”他指出皮纸上的一端声纹,“这是大臣A的‘声纹’,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爆破音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特殊波纹,每一个波纹的形状都是一样的。”
赵顼看得很仔细,不经意间又被宋连点了名:“而这是陛下您的,现在你便可以很容易看得出,你讲话时的习惯是特定的断句与停顿。即便在同我说悄悄话的时候,也依然保留了这种停顿。”
这大概就是骨子里的官威,天生的领导讲话语感吧!
他又演示了另外几位宰执的声纹对比,每个人都各有特点,十分规律地呈现在这一张小小的皮纸上。
接着,宋连又从怀中拿出两张皮纸展开,说:“这两张声纹图,一个来自杜文琛杜大人,一个则来自‘天神’在法会上的演讲。”
03
“SLCZ人力系列”发明了很多,大部分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谁让那段时间宋连实在是太闲了。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看过一个手工达人up主,尽做些没用的废物,却给人带来很多快乐。
越是困难的时候,情绪价值才越显得珍贵。他自觉不能为云娘和李士卿提供商业价值,那就多点实用价值和情绪价值,让大家在艰难的日子里也能笑一笑。
当杜文琛这个年纪轻轻但学究味十足的新领导刚一出现的时候,宋连和甲丁就被他老气横秋笨笨傻傻的样子“吸引”了。两个经历了残酷战争,又跌入郁郁不得志低谷的无聊青年,每天唯一的乐子就是调侃杜文琛的口头禅。
于是,在那次相国寺万姓交易的讲座上,宋连默默用这台没什么用的设备,记录了杜文琛那番辩论讲演。
他每次说到“理”字和“数”字时,因为这两个字是重音,便习惯在字前有一个极短的吸气停顿,从而留下一个特定的拖长音。
他们曾将杜文琛这个奇特的口头禅调侃给傅濂听,也曾把这项没什么用但很有趣的发明当作玩具送给萃生消遣。
当“大黑天神”在李士卿旧宅的新道场大放厥词的时候,云娘十分小心的将他的声纹“录”了下来。
当杜文琛在甲丁的追悼会上不经意暴露之后,宋连和云娘便找出了那两次或无心或有意留下的声纹记录。那种独特的“停顿-重音-拖长”的波形结构,成为宋连认定“大黑天神”就是杜文琛的铁证。
“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质疑,”宋连说:“我是提刑司检法官,我办案从不靠猜,证据才是我的武器,也是维护程序正义、司法正义的唯一路径。”
赵顼还未来得及被这句正义爆棚的豪言感动,又听宋连对杜文琛说:“而你,我的朋友,你犯了全天下所有失败的反派都会犯的错——话太多!”
人群沉寂,然后杜文琛仰天大笑:“张景文早先与你交手,领教过你的本事,我自觉伪装得天衣无缝,在你眼中竟也全是破绽。”
他的眼神在宋连身上来回打量,笑道:“能行穿越之事的人,果真都很特别。你处处与我相克,如今我也分不清是理之必然,还是数之注定。是你能力所及,还是你足够幸运。”
“所以说,和你们这些反社会人格讲道理,真的很累,”宋连叹了口气:“能将你们一网打尽,并不是我个人能力所及,更不靠虚无缥缈的运气。”
04
元丰二年冬夜。
“哀家死后,皇帝必会大赦天下。宋连与你兄长,皆可活命。但我死时你就在榻前,恐怕难以脱罪,你可后悔?”
临终的曹太后虚弱地看向李士卿。
“无怨无悔。”
太后在那时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李士卿的手,告诉他李家将他逐出家门必有深意,她要他活着,阻止江山覆灭。
她将一枚玉牌敕令塞进李士卿手中,告诉他:“持此令者,如予亲临,可直入禁中,面见君王!予今日赐你此权,不是为了让你享福,是要你在那妖邪乱世、社稷将倾之时,不受任何奸佞阻拦,去救我孙儿赵顼!去护住大宋江山不落入奸邪之手!”
她看着李士卿接过玉牌,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长舒一气,道:“予……与你李氏的恩怨,今日……便两清了……”
元丰三年正月。
“麒麟子莫再睡了,时机已到,该是堪破迷障,立地悟道的时候了。”李士宁抬起的这双手,时隔二十余年,再次落到弟弟的肩膀上。
李士卿苦笑着摊开双手:“谋害太后乃是死罪,难不成我要在死亡的瞬间道心觉醒吗?”
“怎么会呢,”李士宁笑:“有大哥在,怕什么。”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一生的隔阂冰消雪融。
李士宁离开大理寺监狱,奔向自己的天命,手中攥着一枚玉牌敕令。
元丰三年二月。
“提刑司检法官宋连在此,我有军国十万火急之情弊,事关社稷安危,刻不容缓!速速通传,我要立刻面圣!”
宫门禁卫爆发尖锐群嘲,莫说通传,他们已经作势要将宋连扔出门外。宋连举起手中敕令,笑声戛然而止。十分钟后,他站在了紫宸殿下,时隔多年,再次与赵顼面对面。
“不要奢望什么天神降世助你延续江山稳固不倒。那‘天神’不过是普通凡人,他涤荡不了人性的恶,也不会带来新生。”
宋连就这么站在赵顼面前,不卑不亢,不惧生死。
“邪教蛊惑人心,他才是人性最恶的显现,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登上权力顶峰,古往今来,无一不是如此。若还对他们放任不管,你王位不保!”
他将玉牌扔在赵顼面前:“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讲话,都是无数人在背后默默扶持、辛劳辅佐、暗自保护的结果。没有他们,你与我早就出局了。如果现在你还不能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就和那什么‘天神’毫无区别了。”
赵顼面色凝重,几度想要将宋连就地正法,但耳边又总想起那句: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最后,他认命似的对宋连低头,问:“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05
殿下,杜文琛听完宋连讲述的全过程,脸色忽明忽暗。
“大黑天神”教并不是一个完全原创的邪教,实际上它的基础理论绝大多数都“抄袭”了佛教、道教以及其他宗教的世界观,“融梗”来的。
五芒星和五毒的融合虽然诡异牵强,但的确充满了仪式感。它虽然“神秘”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你用‘五毒’作为理论基础,这本身就提供了规律。最后的‘愚痴’,代表动物是猪,很容易便能联想到南薰门每天的万猪进城。这样的大场面,不仅符合‘最后一案’的气势,也非常符合一个连环杀人犯对终极作品的想象。”宋连由衷感慨:“坦白说,我甚至想过你们会让猪背着火把都没想到是移动炸弹,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有创意。”
宋连微微笑了笑:“多亏了李士宁推测出‘愚痴’对应五行为‘木’,克木则要用火,于是提前让潜火军整装待命。尽管如此,我们也曾一度处于劣势。但云娘和援军及时抵达,解燃眉之急。你看,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你没有朋友,所以注定要失败。”
作者有话说:
人,真的是非常神奇的存在。
人心向背的时候一切邪恶都会诞生;人心相印的时候又有战胜一切邪恶的能量。
于是世上战争与和平并存,善与恶相互抗衡。
但是,唯善与恶是二元对立的,世上少一分恶,就一定多一分善。
第242章 御铜剑,转乾坤,重塑宇宙之序
01
杜文琛看着宋连, 脸上的表情逐渐古怪。禁卫怕他还有花招,纷纷出刀抵在他脖颈。
但杜文琛毫无惧色,甚至连反抗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眺望到天际线一点点微光, 突然满怀欣喜笑了起来。
“你以为阻止赵顼的死,就可以阻拦天神大业吗?赵顼凡人一个,命数有限;大宋江山延续百年也终有结束的一天。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位权力。是你目光短浅, 参不透神的旨意……”
杜文琛突然大张双臂, 面朝天空作出告祷的姿势,口中高喊着:“仪式将成!天神护佑!永生之门即将开启!”
他不停地高喊“天神”名号,眼中充满狂热的期待,似乎眼前看到的真的是一片天国净土。
这样的神情宋连太熟悉了, 熙河战场上那群被寄生虫感染的信徒, 都会露出这种极度兴奋的表情, 这代表他们的大脑神经已经损伤, 开始出现幻觉。
杜文琛的癫狂,挑动着禁卫紧绷的神经,当他再次挥动双臂高喊名号时, 禁卫们手中的刀已经插进他的身体里。
他仍然硬撑着身体, 双手伸向天空, 又高喊了一声:“天神护佑!”站立着死了。
天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惊雷,刚停没多久的雨似乎又要开始落下。
电闪雷鸣间宋连脑海中回现的都是杜文琛临死前那句“天神护佑”。
他突然闪过一个极为惊悚的想法。
他与李士卿第一次与面具人在司天监面对面对峙时,他还调侃过对方穿越太久忘了现代汉语用法。
现在他明白了那古怪的原因——因为他不是那个同样来自现代的、真正的“大黑天神”!
杜文琛与张景文、汤托一样, 不过是被真正的“天神”授予“护法”之称的棋子而已。他身份隐蔽, 在邪教组织的名册里甚至不被记录, 他代替所谓“天神”抛头露面,洗脑教徒吸纳成员。
那个邪恶的操控者另有其人!而杜文琛刚才十分肯定地认为, 真正的“天神”即将完成他的计划!
宋连顿时觉得脊背发凉,他环顾四周想要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背后是否有一双眼睛全程注视。但他只看到了仓促跑来的云娘。
“宋检法!宫门口有人递了这个给你!”
宋连打开折叠工整的符纸,上面写着:「五更寅卯地願寺見 李士卿」
02
李士卿在夜色中急奔,每踏出一步便溅起一片泥水。
他跑上御街之前,转身看了眼宣德门。善后清理工作正紧锣密鼓进行着,禁卫排着阵列有序的进出。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穿过层层宫墙大门,直抵皇宫深处,仿佛在与那里面的什么人遥相对望。
一道惊雷劈过天空,他转身朝向夜色中的地愿寺奔去。
03
刚停没多久的雨又再次落下,春雷巨响,大雨倾盆。
湿透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狂奔。宋连路过司天监时看到一道天雷直击司天监屋顶,迸射出激烈的火花。他脚下急转,跑到司天监门口,发现殿门紧锁。
他猛击大门无人应答,但透过门缝却能隐约看到殿内有电光闪烁,那浑天仪像是被启动了的庞大机器,如同一个特斯拉球一样向四周放射巨大的电流。
又一道雷击中屋顶,宋连猜测一定是因为浑天仪转动引发了奇特的磁场,他躲避屋顶掉下的碎木石块,抬头时看见一束电流飞快从屋顶窜向天空转瞬消逝。
他追出几步来到空旷院中,在密布的乌云中看到那束电流在云层中朝向远处流动,那是地愿寺的方向。
一股巨大的雷霆之力,正在汴京上空酝酿。
04
地愿寺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佛像垂眸不语。正中间的地藏王菩萨,坐在虎头狮尾麒麟足的坐骑背上,手持十二环锡杖,在惊雷震动下发出叮当声响,像要振开地狱之门。另一只手上则捧着一颗火焰状的夜明珠,正发出微微荧光,照着佛像旁的黑色人影。
“这坐骑名叫‘谛听’,据说它的耳朵极其灵敏,伏在地下能听辨世间一切生灵的声音,甚至能听出人心善恶和过去未来。你觉得,它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那人影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微光之中。黑色蟒袍遮盖了他的全身,兜帽下的脸上闪过金属光泽,应当是那黑曜石制成的面具。
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分列菩萨两侧,相对而视。
“面具带久了,自己也会认不清自己的模样了。”李士卿说。
“你还是不明白,我既为苍生,苍生既为我。你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
“这倒是有点‘天神’的口气了,”李士卿说,“不过宋连将这个称作‘反社会人格’。”
大黑天神仰头大笑起来:“在你们眼中,这个被‘夺舍’之后的宋连有着非凡之力,但说实话,在我们那个时代,他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小法医。就如同那个默默在提刑司混日子的宋检法一样。这种‘没用’的人,创造不了价值,却在消耗有限的资源。不应该被‘清除’吗?”
“你对宋检法一无所知,无论是从前的宋连,还是如今的宋连。”李士卿说,“该被‘清除’的人是你。”
“你不明白,我们本应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面具人似乎悲从中来,惋惜地感叹道:“如果你能站在同我一样的视角,也会认同我的想法。每个时代辉煌的宝藏最终都会被一些愚蠢的错误毁掉!这些糟粕就如同癌症一样不断增生扩大,蚕食至千年之后。”
他挥手指向宫城的方向:“文武百官共治天下?简直笑话!繁荣之下尽是肮脏,朝堂背后皆是内耗,人们信仰的不过是愚昧的病毒!这个朝代难道不应该被改写吗?”
“世界是一场病,我们即是手术刀。要治好一个病人,必须先让他所有的病症都爆发出来。病入膏肓才能釜底抽薪,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手术’,才能切除所有坏死的组织。我搅乱变法、挑起战争,都是为了‘让癌细胞扩散’;我成立教派也不是为了建立更高效的政权,而是要打造一个绝对纯净没有‘杂质’的‘无菌手术室’。”
“你不妨畅想一下:一个被剔除了所有‘人性弱点’的系统,必然是一个秩序井然、精密运作的系统。这样的系统无所不能,无往不利。由此延续下去的文明,经过我们不断的修正,千百年后将会是怎样的世界?你难道不希望创造一个没有污染、丑陋的完美未来吗?在那个完美的未来,宋连不会失去亲人,也不会因为永远滞后于犯罪而感到无力沮丧。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你所言皆是妄念!”李士卿反驳,“你曾于汴京妓馆散播梅毒,却并未引发疫病蔓延,天道自有因果伦常,你我皆无法干预其中!你既不属于此时此地,在此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在未来扰动丝毫涟漪。但你所行之恶业会让你堕入无边地狱,轮回百千万劫!”
“你们错了!历史不会自我修正!”天神摆了摆手指:“我的‘汴京水陆全图’就是证明!它被我创造,最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改变了未来。”
“天神”变得兴奋起来:“你有开启时空隧道的能力,而我可以割下毒瘤、清洗这个世界的肮脏!我们拥有净化历史的能力。你看,区区皇权算得了什么!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辉煌。我们可以将宋连送回未来,而只要我留在这里,他就不需要面对那场悲剧。你我联手,才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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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从没意识到从皇宫到地愿寺的路那么漫长。他一路疾跑,肺因为缺氧而传出锐痛,喉咙像是被烧穿一般。
云层中,一束接一束的电流仍然向地愿寺上空聚集,那团酝酿中的雷电越来越庞大,随时都会劈下来。
是李士宁启动了浑天仪,并召来了“雷霆之力”。
只需要李士卿催动那把铜钱钥匙,他和那个邪恶的“天神”就都可以回到他们的时代。
大雨掩盖了相国寺僧人的报时,宋连不知道现在几时几刻,他只能继续狂奔,快一点,再快一点。
06
“你的命运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一个你不属于的时代,你必须回到你的时间。”
李士卿抽出那把铜钱剑,左手执剑将它竖在面前,右手竖起两指放在额前,口中默念催动要诀。
巨大的闷雷在地愿寺上方的天空中轰鸣不止,天空中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漩涡,发出闪耀的光芒。
“愚痴!你才是愚痴之源!”天神大声喝道,“世界会因为你今日之举动,丧失一次新生的机会!”
他上前要去夺那铜钱剑,李士卿却“唰”地一下变换了位置,堪堪躲过了天神的袭击。
天神扑了个空,却并不气恼,面具反射出异样的光芒:“你练成了!”他兴奋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已经可以改变时空了!”
“需要改变的只有你,”李士卿再次举起铜钱剑,猛地向天神劈来:“面具之下,究竟何人!”
雷电击穿屋顶,直劈下来,横梁坠下,木柱拦腰断裂,地砖碎成渣块,飞溅而起,黑白二人向两个方向翻滚而去,躲开了雷霆之击。
大雨从屋顶的空洞倾泻进来,飞溅的雨水压下了尘埃,众佛垂眸流泪。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残破的大殿。
李士卿身形如电,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铜钱剑在引雷之后竟然增长一大截,生出了利刃!剑身布满符文,剑锋所指,雷光如银蛇般缠绕其上,发出阵阵嗡鸣。
“我会留在这里,成为万人敬仰的神。改变这个肮脏丑陋的时代!”大黑天神嘶吼着,从废墟中暴起。他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锋刃泛过一线寒光,招招直取李士卿的咽喉。
李士卿并不硬接,他在剑刃即将触碰肌肤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闪,再次“移形换影”躲闪到几步之外。
但这次,他脚下虚浮,剑抵在地上支撑着他晃动的身体。
黑色的面具顿了片刻,发出一阵狞笑。
“原来如此……”他似乎看穿了李士卿瞬移的代价——每一次瞬移都会消耗掉巨大的能量。
大黑天神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攻击,他利用瞬移的代价开始了消耗战,刀锋划破了李士卿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李士卿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双眉紧皱,躲在一尊佛像身后。
“我给过你机会了,可你不珍惜。”
天神的声音逐渐逼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
黑色的面具突然出现在李士卿身后,寒光一闪,刀刃从后心位置深深刺入。
“——去死了!”
李士卿没有躲避那一刀,而是在天神近身的瞬间,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拽住,再次催动铜钱剑引动天雷。
一道粗大的闪电击穿了殿顶,狠狠劈在他们面前。巨大的冲击波将大黑天神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上。
大黑天神正欲起身重夺铜钱钥匙,头顶一根断裂的尖锐木椽松脱,笔直地朝他的胸口坠落下来!
一道白影瞬移闪过。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天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07
那根尖锐的木椽狠狠地刺穿了李士卿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呵!你!”大黑天神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液,得意地嘲笑他:“你瞧,没有剔除‘人性弱点’的结果,这不就反噬在你自己身上了……”
他猛地扑了上去,眼中全是疯狂的贪婪与恶意。他一手紧紧抓住那把时空之匙,另一只手绕到李士卿后背,拔出匕首再次从他前胸捅了下去。
李士卿脸色惨白如纸,却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笑:“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接受属于你的因果。”
他握住剑柄,用尽最后一点能量,猛地催动了剑身上的符文。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归位!”
“嗡——!!!”
铜钱剑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数道雷电齐齐落下,在大殿内砸出一个扭曲的空间。房屋倾覆,佛像碎裂湮灭,火光四起烈焰熊熊,倾盆的大雨也无法将其浇灭。
“不!不!!!”
“天神”惊恐地惨叫,一个旋转的发光漩涡在他身后凭空出现,他的身体开始被拉向那个漩涡。他不甘心地死死抓住李士卿手中的铜钱剑。
雷电震荡,那张黑曜石一般的坚硬面具“喀喀”生出数道裂纹,“啪”的一生碎裂掉落。
“原来……是你……”李士卿嘴角鲜血溢出,却轻轻笑了笑。
天神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爆发出绝望的恶毒,猛地抽出那把匕首,狠狠斩向李士卿握剑的手!
“铛!”
铜钱剑应声断裂。那一串串承载着李家百年灵力的铜钱,如雨点般散落一地。
大黑天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漩涡之中,只留下一声不甘的怒吼。
闷雷还未散去,盘桓在地愿寺上空发出轰轰嗡鸣。李士卿无力地垂下手,看着满地的铜钱和渐渐闭合的时空裂缝,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祖宗预言说:双星汇聚,天选之人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一颗星已经湮灭于无尽虚空之中,而他的命数正在渐渐流逝。
但他还不能消逝。他还要等一个人,完成他最后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
“防剧透系统”上线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反派之外还有反派!
第243章 堪破迷障,立地悟道
01
李士卿此人, 前14年身居李氏大院,过的并不开心;被逐出家族之后忙于生存,长成了冷漠孤傲的模样。
直至嘉祐五年的中元节, 他收到了一张莫名其妙的邀约:「五更寅卯地淵神社宋連」
他就是在这里,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此“宋连”没有三魂不见七魄,阴阳八字皆不存在,非人非鬼, 非妖非魔。抱着“研究”的心态, 一向独行的李士卿主动向傅濂提出,可以收留这位被“夺舍”的检法官,以防他发生什么异变。
也就是在那时,李士卿发现自己也在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
艳鬼案后, 以欺诈为生的那些“烟花女鬼”失踪, 李士卿以书生方桂儒为“介质”, 尝试招魂问出她们的行踪。那是他第一次进入那个异世界中, 魂穿进了方桂儒的过去,用方桂儒的视角“看”到了曾经发生的片段。
曹县连环案时,他已经不需要太长的过程, 只需专注于一个念头, 便能进入那个“过去世界”中, 并窥见了许多重要的线索。
但到三品大员食尸案时,宋连中途退出,李士卿便失去了“看见”的能力。那时他便确定, 自己修行的进展与宋连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名妓案时, 小翠分娩在即,云娘被烫伤双手, 情急之下他抛去戒律与杂念,将双手伸进血污之中,替小翠守住了那道“生门”。他眼睁睁看见本已灵魂离体的小翠,竟然在宋连一次次拼命的努力与呼唤中短暂“复活”,诞下了一个顽强的生命。
后来宋连告诉他:“科学和玄学都解释不了的,就交给爱吧。”
他在那一刻醍醐灌顶,并非因为宋连有什么神奇之术,使他“功力大增”,而是宋连的“爱人之心”,不知不觉“传染”给他,唤起了他爱他人的能力。
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更多的爱:在熙河战场上的那场不分敌我、不论教派的盛大渡亡仪式中;在乌台诗案中那些不论前程、不屈无畏的风骨。
李家先祖预言:「唯有“天外之客”,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
这预言对也不对。唤醒他的是宋连,却又不只是宋连。
作为术士世家百年一遇的天选之才,家族为了守护这颗沧海遗珠,举世代之力策划一场长达百年的计划,不惜牺牲另一个人生来为他逆天改命。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保住家族的名声与荣耀吗?他的父亲将他逐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士宁是什么时候被告知自己诞生的唯一使命的?他又曾怎么想呢?是马上接受了自己的“天命”,还是也曾茫然过、憎恨过、遗憾过?
还有那位真正的提刑司检法官宋連。
倘若他什么都不做,在这个九品官位上偏安一隅,虽然清贫却也能安度一生。
他知道自己的平庸、渺小,更知道对手的强大、危险。但他为什么还要竭力奔走?为什么明知会粉身碎骨也要义无反顾的以卵击石?
为什么在胜率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情况下还是会坚定的选择相信那微弱的奇迹。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苏轼明知道自己一生仕途坎坷却还是选择躬身入局。
傅濂最后的那一声对不起,是对当初阻止宋連继续查下去的自责,是对自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悔恨。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原来那味助他悟道的“药引”一直就在他身边,是宋连明确的告诉了他,那究竟是什么。
02
宋连赶到地愿寺时,大火已经将这座寺庙焚烧殆尽。他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焰,突然在废墟深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士卿!”
宋连没有一秒犹豫,冲入火海之中。
火舌不断舔舐着宋连,滚烫的烈焰如同挥动着的无数手臂,想要将他拽入地狱。他在悬梁断臂之间跳跃闪躲,无视葬身火海的危险。
李士卿就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席地而坐,就像过去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的打坐禅定。
“你受伤了……”宋连在他面前站定,看血液流淌反射出的光泽。他的背脊、胸口、腹部全被鲜血染透,血水流到了袍角,滴滴答答在地面形成了一湾小小的浅滩。
“我、我给你止血……”
可宋连比谁都知道,已经没有止血的必要了。李士卿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地愿寺被火海包围,宋连穿越至今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那些案卷、药剂、甲丁的笔记、云娘的工具……有关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这场大火中消失了。
历史或许真的有自我修正的必然性,那些在错位的时空中产生的痕迹,最终都会被修正和抹除。
唯独李士卿背靠着的那尊还保持着原样,垂眸看着一切。
“天神回到了他的世界……”李士卿抬头看着宋连,目光平和,表情与那尊佛像十分相似,“但他毁掉了铜钱钥匙。”
宋连看到地上散落着的铜钱碎片。
“李士宁不在了。”
宋连瞪大了眼睛,火光灼烧着双眼,又酸又疼。他回想起司天监中那个巨大的球体,终于明白了催动它运转的代价是什么。
“没、没事的。只要‘天神’回到那个时代……那里还有岳雲,还有白队……他们一定能抓到他。”
宋连蹲下来,把李士卿脸上的黑灰和血迹擦掉,他想帮他整理破口处撕开的衣服,手停在半空,一直在发抖,迟迟落不下去。
有那么一刹那,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浑天仪还能重启,如果铜钱剑没有毁坏,如果李士卿能穿越到未来,他或许还有救,或许能活下来。
他终于下手紧紧按住那可怖的巨大伤口,血很快从他的指尖溢出。“你不会有事的李士卿,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术士,能上九天揽月,能下地府招魂……”
李士卿动了动,像是拉了拉宋连的衣襟,很轻很快,待宋连低头看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无力的垂下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宋连凑近李士卿,听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宋连半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说:“如果我现在留一封信,未来的岳雲和白队能收到吗?”
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是他这辈子讲得最烂的笑话,可李士卿却轻轻笑了起来。
“不会的,你留不下任何东西,它们都会随着这场大火消失得干干净净。宋连,他的因果注定要由你了结,”李士卿轻轻拍了拍宋连的心口处,“你必须回去。”
“催动天地时空的钥匙都没了,我回不去了。”
李士卿摇了摇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我们……还有一条路。”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連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03
嘉祐五年中元节夜,宋连被一道惊雷送到了这里。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李士卿。
彼时的李士卿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只用了“你被夺舍”四个字,开启了宋连漫长的穿越求生路。
如今他们又回到这里,冥冥之中似乎完成了一场时间的循环。
李士卿跏趺坐于那尊南无大悲地藏王菩萨像下,锡杖在他头顶叮当作响,宝珠在火光中闪耀明光。
他在烈火中如如不动,口中默念金刚咒语。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片段,那些他曾经厌弃的、执着的、憎恶的、贪爱的……它们像一叶叶扁舟卷入一股巨大的洪流之中,奔腾而去,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许许多多的人在他面前一一出现,最后也融入虚空之中。
再后来,时间不存在了,空间也随之消失,最后他也消失了。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承万劫之苦,换一世之安;
愿以此身补天裂,誓破无明见真知;」
一股强大的光束,以李士卿为中心旋转升腾,直冲云霄。
朱雀门外,云娘搂着萃生,远远看着那道连接天与地的旋转光柱,泪水决堤;
西水门外,王瑜放下手中的善款筹册,走出书房,凝视远处那道光亮;
云娘食铺中的帮佣、甲丁救下的哑巴男孩、妓馆中正在觥筹交错笑脸迎客的姐儿;
那些贬谪出京的、仍在朝堂漩涡中的、新党们、旧派们;
汴京城里的商贩、茶楼酒肆的客人、勾栏瓦舍的艺人、城郊田间的农民……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时间,将目光投向那道奇异的光柱。
地愿寺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入口,宋连被推入其中,他最后看向李士卿的方向,但强烈的光芒遮盖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声声嗡鸣咒语,还回响在宋连耳边,指引着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04
宋连在时间的甬道中所看见的一切都在倒放后退。
甲丁从油鼎中跳出,他想要拉住宋连的手,却发现自己正向相反的方向远离,于是挥手手臂,同宋连说了一句无声的“再会”;
苏轼退出御史台监狱,向宋连作揖行礼,说: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
傅濂丢掉了一罐乌漆嘛黑的陈茶,嘴里咕哝着“留了痕迹,宋连那小子必会念叨我抠门!”他抬头,看见宋连正在眼前,突然一愣,随后又明白了什么,释然道:“臭小子!大胆放手去干,老朽在这里给你托着底!”
彭戎带着众将士从山穷水尽的边境战场,一点点退回到泰平热闹的温柔故乡;
巧儿没有遇到邪教,还在红玉的庇护下过着无忧的童年;青翡的恩客不断,与红玉相视一笑;小翠还没被卖到妓馆,还是个乡野小姑娘;
苏才没有踏上那艘载着满少卿的水鬼船,蒲香云还在追求着自己的如意郎君;焦燕茹没有遇到负心的渣男,焦大郎的医馆熙熙攘攘;
张景文没有遇到“大黑天神”,而是与父亲潜心研究医术;
陈三姑、念奴、符秋月、白桃以及那名小妾,她们相互挽着手臂退出了李府;
吴郎中、大力、荣贵,他们脱离了人生苦难,回到最初的起点,与家人团聚,与爱人相拥;
云娘没有掉入冰冷的汴河,她茫然的目光落在宋连身上,笑着说:“宋检法快回去吧,有人在找你!”
王彦之的第一艘商船即将离开港口,他正望向无尽的大海,眼中充满期待,慈爱地拍了拍儿女的头,他要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烟花女鬼们退出了那个吞噬她们的魔窟,方桂儒也并没有走入那条暗巷;
郭氏没有被害,祠堂里没有青面獠牙的罗刹女,卫灵秀与元英才还不曾相遇……
宋连看着他们飞快地远离自己,身旁只剩下高速旋转、诞生又湮灭的光束。
突然,光束抵达尽头,又或者到了一切的起点。
黑暗中,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在不远处,那是李士卿催动咒决开启乾坤的地方。
宋连疾步跑去,可坐在那里的人却不是李士卿。
05
“你可是那天外之人?”那人抬头看向宋连,目光殷切,“微末可是成功了?那邪恶之神可是被你降服?”
宋连认出了他,那位身故于现代时空,而唤去了宋连的真正的检法官宋連。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人,那个和自己相貌相似、姓名相同的……另一个自己。
他们是同一个粒子的两面,被一种叫做因缘际会的东西命运相连。他们错过了千年时光,又因为另一个因缘际会,终于跨越时空的阻隔得以相见。
宋连心中凝结了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在对方殷殷期待的目光中,只能不断哽咽。
“还没有结束,”那个宋連说,“一切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要放弃。”
他伸手轻轻握住宋连的手掌,贴在宋连胸口,心的位置:
“我们种下了我们的因,你要去结你的果。”
狂风骤起,将周围一切统统卷入。宋连在飓风中掩面,听到风声里似乎还有李士卿念诵经文的声音。
待风停声止,宋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河边。
他回到了这条河边,这条日夜不停地经流在他梦魇中的河。
他站在那块熟悉的礁石边,听河水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具身着碎花裙的女性躯/体,正随着波浪,在礁石边的水面上有节奏的晃动,一下,一下。
——<谋反案·完>——
作者有话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是地藏菩萨所发出的、世间最强大的愿力。
最后一个大案结束了,下一卷是收尾,缉拿真正的大反派。
感谢一路追读到此的各位看官!
第244章 楔子
01
“小连, 这条裙子好看吗?”
“有什么区别?”
“你白长这么大双眼睛啊,区别不是很明显吗?这条是碎花的,这条是格子的, 这条是细纹路的。”
“所以……有什么区别?”
“啊……我真是的,犯什么蠢要让你给我当参谋!”
女孩对着竖长的穿衣镜,不断比试身上穿着的、和手里拿着的三件连衣裙。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刚刚抽条, 手臂和小腿在裙色衬托下, 生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嫩质感,显出一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青涩曼妙。
年轻的脸庞刚刚褪去了稚嫩,眉眼间略微显出一些英气,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野百合, 散发出勃勃生机, 不需粉黛就已经十分动人。
“你这是早恋, 当心爸妈知道了揍你!”
身后男孩差不多十二、三岁, 个子明显要矮一些,圆乎乎的寸头脑袋显得有些虎头虎脑。
他正翻开新的一页题册,粗略看了眼题目, 提笔对答如流。
“不会的, ”女孩转身看向专注做题的男孩, “你刚考了这么好的成绩,他们正高兴呢,才顾不上管我咧!”
“前两个月河里才淹死了人, 你不要到处乱跑。”
“我不去河边, 怎么会淹死!再说了, 我会游泳!”她又转身继续比对裙子,觉得哪一件都不满意。
“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在家好好学习吧!你可是全村的苗子,以后就是我们这儿唯一的大学生。你好好读书,姐姐赚了钱供你学费!”
男孩听到这个,丢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上学了?是爸爸不叫你读了?”
女孩透过镜子,看到男孩愤怒的表情,她笑了笑,说:“没有。我自己不想读了。”
她把手里两条裙子扔到床上,好像试了太久太累,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学不好,再读也考不出去,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你可以考卫校,以后当个护士也不错!这里很缺医生护士。”
“小连,我想出去。”
“你等下不就要出去?”
“我是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山窝窝。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说,你可以考到省城的卫校,以后留在省城也可以。”
女孩看着男孩认真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嗯,再说吧。”
她又睨了眼床上的裙子,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就这条吧,碎花的好看!”
02
屋外大雨倾盆。电灯突然闪了几下,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每次一下大雨,电线就会被冲坏,整个村子就会停电。
宋连熟门熟路摸到洗脸盆旁边的木柜子,拿出几根蜡烛,又在桌上摸到火柴盒,轻擦两下点燃。
他看了眼柜子上的闹钟,晚上7点。又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啥也看不见。
他攥着笔呆坐了一小会儿,又低头,就着烛光继续做题。
不一会儿,房门的锁眼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连立刻跑到门边,满眼期待。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姐姐呢?”
回来的是爸爸妈妈。
“饿了吧?你学习了一整天啊?怎么也没吃点东西?这死丫头,走前也不把饭做好!”
宋连脸上略微有些失望,“我吃过了,姐留了吃的。”
“这丫头,成天在外头疯,这么大雨还不回家!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爸爸叹了声气。
“她约了同学一起出去,这么大雨说不定困在路上了。我现在出去接她。”宋连抓起爸爸手里的伞就要往外跑,被一把薅了回去。
村里前几个月下大雨,一个女孩掉进河里淹死了。
宋连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么大雨你往外跑什么!回家的路就那么一条,她跑也该跑回来了。”话虽然这么说,但爸爸已经又重新穿戴好,拿着伞拉开门,“我去看看,你们弄点热乎的,先吃。”
“我的鸡毛掸子呢,等她回来就先收拾一顿!长长记性!”
“妈!今天是周末,姐出去玩一会儿怎么了,她肯定在回来路上了,这么大雨,晚一点也很正常,你们俩不也才到家。”
“你俩别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大了,翅膀硬了,相互藏小秘密了是不是!那丫头有情况!当我看不出来?”
宋连不敢继续,怕真的露出什么马脚。看着爸爸已经出门消失在雨中,他舒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妈,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啊?”
03
“我们重点问了她平时要好的同学,她们今天没有约。”
一个老警察,大约五十多岁,浑身湿透,说话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或者,她还有没有其他来往的朋友,同学以外的?”
“对对,这么大雨,去别人家躲雨也有可能!”村长在一旁安慰。
“那个男人!肯定在他那混蛋家里!”妈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天天不务正业,谈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回来看我不打死她!”
老警察拦下了妈妈挥舞的双手,让她先冷静下来:“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这回妈妈却无言以对:“我……我不知道……”
“你确定你女儿谈了男朋友?”老警察又问。
“我确定,她肯定有!她那样子,那行为举止,那眼神……我当妈的能看不出来吗!”
妈妈越说越激动,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老警察的问询没有任何进展,妈妈只确定女儿有了一个男朋友,却说不出来对方姓名住址。
“这样,现在已经快五点了,马上天也亮了,大家也都起床了。等派出所上班,我和同事们一起挨家挨户寻访一下。”
老警察看了一眼憔悴的爸爸和歇斯底里的妈妈,最后对唯一冷静的宋连说:“你要照顾好爸爸妈妈,等警察叔叔的消息,好不好?”
宋连看着老警察,茫然地点点头。
警察出门之前,突然转头问了一句:“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爸爸妈妈答不上来,看向宋连。
“一条碎花的连衣裙,”他指了指床上平摊着的另外两条,“款式和这个差不多。”
老警察没有作声,但宋连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错愕、担忧、惋惜的复杂情绪。
“裙子……怎么了吗?”宋连问。
老警察摇了摇头:“没咋,我就问问样貌特征,找到了告诉你们!”他说着就夺门而出。
宋连听出了他在撒谎。
村里人不算多,他姐姐长得好看,谁都认识,根本不需要问什么样貌特征。
04
死者宋娣,17岁,于7月3日下午3点离家,至当晚7点没有回家,父母报警寻人。4日上午9点30分,在距家3公里的河边礁石处发现其尸体。经家属辨认,已确定死者身份。
通知单摆放在宋连和他爸妈的面前,尸检报告显示死亡原因是落水溺亡。
宋连和爸妈赶到现场的时候,姐姐的尸体已经被捞到了岸边,盖着一张床单。
几乎全村的人都跑到河边围观,宋连仔细观察了每一个人的表情。有她的同学,她的老师。
宋连想从任何蛛丝马迹当中辨别哪个是姐姐的男朋友,好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像,又都不像。
尸体停放在村诊所临时搭建的简易“太平间”里,没有冷藏设备,不能停放太久,待家属签字确认之后就要领回下葬。
“三位节哀,”老警察将他们送到派出所门口,“孩子一定是迷路了,天黑,雨又那么大,河边湿滑,不慎落水。”
“她会游泳。”宋连说。
“孩子,你想想,那么大的雨,还有风,河水暴涨,流速非常快。会游泳也没用的。”
老警察拍了拍宋连的肩膀:“我知道你和姐姐关系好,现在这样你很难接受。但现在你是小小男子汉了,要坚强起来,你还有爸爸妈妈要照顾……”
“因为她穿了碎花裙子吗?”宋连突然问。
老警察一愣,眼神闪烁了几下,表情又错综复杂。
爸爸妈妈闻言十分惊讶,他们看了看宋连,又看了看警察。
“和穿什么也没关系,”警察说,“回家吧。”
05
一晃三年过去,宋连初中毕业那个暑假,7月4号清早,他又去了派出所,见了那个老警察。
他说,那天在村医院的临时“太平间”门口,他听到了老警察和他爸妈的对话。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宋连听不清楚,但听到爸妈说:“孩子声誉最重要,人已经走了,但不能走得不清不白。”
他问老警察:“我姐姐不是淹死的,她到底怎么死的?”
那天,他从老警察口中得知,姐姐的尸体上有殴打、反抗的伤痕,身体里还残留着男性J/液,她不是溺亡,而是死于暴/力/性/侵。
这个结果,宋连父母当年是知道的,但他们选择了掩盖。原因就是宋连听到的那句话:孩子声誉最重要,人已经走了,但不能走得不清不白。
可老警察一直没有放弃,他独自默默调查,整天凑在村户门口听他们聊八卦,找各种借口和理由去学校打听。
“因为姐姐并不是第一个,对不对?”宋连问,“碎花裙子。”
这是宋连第三次在老警察面前提起碎花裙子,他知道,姐姐的死与碎花裙子一定有某种联系。
老警察叹气,说:“你姐姐死之前,两三个月吧,村里还死了一个小女孩,年纪要小一点,也是溺水。”
宋连记得那件事。
村子不大,生死是最大的事。那女孩去河边玩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很久。
“她也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死前也遭到过……”老警察没说下去,“不过凶手用的别的东西,没有留下J液。但她的膜破了。”
小小的村庄,在很短的时间里接连发生命案,作案手法都极为相似,老警察心里有了很大胆的猜想,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在各处奔走。
但他们地处偏僻山村,派出所算上老警察总共3个人,村里的诊所甚至没有行医执照。随着时间推移,线索越来越少,最终只能搁置。
“我听说,现在有了新的侦查技术,叫递……递什么嗯啊的,非常先进!”老警察眼中有光,“但咱们没有,省城也没有。”
宋连问:“哪里有?”
“大城市肯定有!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
“我去北京上海,找谁鉴定?”
老警察抿了抿嘴:“案子过太久了,家属也都签字了,你姐姐入殓这么久,尸体都成白骨了。何况凶手可能早就离开这里了。”
宋连失落下来。
“但你还有希望。你学习好,去考大学,就学这个……喏,就是这个专业……”老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带上一副老花镜,纸条上是他歪歪扭扭记下的一个名词:“法医学。”
06
通知书投递到宋连手中时,夏天已经过去了。
邮递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河边的礁石上发呆。
“好小子!拿好了!你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了!”邮递员脸上神采飞扬,好像考上大学的人不是宋连而是他。
宋连接过快递,笑着对邮递员说了句“谢谢”,目送他骑车离开之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的步伐一开始走得很稳,然后越来越快,最后飞奔起来。
派出所的门被大力推开,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老警察穿着便装,正把手中的制服小心折叠起来。
他看到宋连发亮的眼睛,又看到宋连手中的快递信封,眯着眼笑起来,眼中闪烁着泪光。
“咱们所里条件有限,加上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检测了。”
老法医递给宋连一个牛皮纸物证封存袋,里面有当年尸检详细的描述,和一片载玻片。
“你姐姐身体里那个……我留下了一些,我想着,科技一直在进步,总有一天能轮到这些悬案。我们这行,也是师父带徒弟,和那些传统的手艺行业一样,讲究的是一个传承。只不过我们传承的不仅是经验,还有证物。”
老警察今天正式退休了,但他的徒弟会继续在这个山村派出所执行自己的使命,他保存的证据会被宋连带到技术发达的、更加专业的地方,继续发挥它的使命。
“好好学!不要让你姐姐的悲剧再发生!”
07
宋连大三的时候,得到学校实验室准许,对那支载玻片进行了DNA检测,并在联网的资料库中进行了比对。
很可惜,这个DNA的主人并没有在公安机关档案中留下过任何案底。
但是很奇怪,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和失落。他知道这案子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因为当年,在案发现场,他站在姐姐的尸体旁,仔细打量每一个可疑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与他对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是多年后的自己对他说:我们会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共10章,也就是说,10天之后整本小说就完结了。
所有一切将在这10天之内迎来他们最终的结局。
感谢各位的观阅!
第245章 从来世间多恶鬼不见青天洗英魂
01
尸体在水中来回漂荡, 不断冲撞着那块礁石。
宋连太熟悉这个场景,多少个午夜梦回,这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现在, 他又回到了这里,重回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发现场。
他跳进河水中,将俯趴在水中的尸体拖到岸边。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僵硬状态,尸僵遍布全身。
宋连将她翻身过来。因为尸体在水中漂流翻滚, 淡紫红色的尸斑集中在面部和胸腹部。
虽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河水浸泡冲刷, 但她的口鼻处仍然残留着少量细腻的粉红色蕈状泡沫,手中还紧握着一些水草、泥沙——这是死者生前入水的证据,也是当年能以“溺亡”结案的理论依据。
但她的面部、颈部、胸腹部有非常隐蔽的、被殴打、扼掐的痕迹,尤其颈部的扼痕, 它们都隐藏在尸斑之下, 但如果仔细辨认是可以清楚看到的。
尸体头皮、额头、四肢突出部位都有开放性创伤。有些伤口苍白, 周围没有明显出血或肿胀, 没有生活反应;但有些比如手臂上的擦伤,看起来更像是抓痕,虽然被水浸泡, 伤口周围仍然有红肿和血荫。
这些很可能是姐姐生前遭遇攻击殴打, 防御时留下的伤!
但在当年没有专业法医的简陋条件下, 是极其容易被没有行医执照的赤脚医生忽略的。
尸体的手掌和脚底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而起皱、发白,但表皮还没有松动剥离的迹象,由此可以推断, 尸体在河水中浸泡的时间超过12小时。
她的角膜已经中度混浊, 结合尸僵程度、“洗衣妇手”程度, 以及雨夜河水等环境因素,宋连推测出姐姐在水中浸泡时间大约在15-16小时。
此时是4日上午9点, 往前倒推十五六个小时,差不多3日下午6点。
姐姐是下午3点出门,她兴致勃勃的去与男友约会,丝毫没有料到厄运已经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被凶手暴/力强J,挣扎无果之后,被迷晕或者打晕。又或者凶手扼颈想要勒死她,不料她只是窒息昏迷。当凶手将她带至河边时,她醒来了,并再次挣扎反抗,最终被溺毙,抛尸河中。
02
远处传来了脚步和说话声,看时间,应当是老警察带着同事来河边搜寻了。
宋连找到了远处一个掩体,迅速跑过去暂时躲避起来。但他忘了记将尸体推回水中,也就是说……他改变了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冒风险跑回河边时,一道水浪突然翻卷着拍上岸,带着尸体回到河水中。尸体在河水里翻了个个,又恢复到俯趴的状态。
宋连当即明白过来,他此刻仍然在时空的甬道中,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无法改变已经客观发生的事实。
不久后,老警察和同事们出现在现场,他们在礁石边呆住片刻,跳下河中将尸体捞回到岸边。老警察让同事去通知家属,他自己则留在尸体旁,站立不动。
宋连看着他面对尸体,攥紧了拳头,大声叫骂着朝空气中挥拳——就在那时候,老警察已经将姐姐的死亡,与几个月前那个碎花裙子小女孩的死亡并案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连看到了他的父母,和小时候的他自己。
他的父母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哭嚎了起来,妈妈几度昏厥,泣不成声,爸爸搀扶着她,表情也十分悲痛。
但那个年少的自己,却十分冷静。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两只小拳头捏的很紧,眼里是悲伤与愤怒。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年少的自己将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现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宋连跟随着年少的自,己再次扫描了一遍现场的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裤的男人身上。
宋连之所以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着装相比周围人,显得格外干净:衬衫十分白净,被熨烫得很平整,头发也梳得丝毫不乱,他站得笔直,没有和周围任何人交流。
但那人背对着他,因此看不到他的长相,只是从他的背影推测,他对这样的场面也并没有感到多少惊恐。
宋连想借着围观人群的掩护,摸索到那男人附近,想办法看到他的样貌。
他刚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这种感觉很怪异,但他十分熟悉。他循着目光望去,恰好与多年前年少的自己对视了一瞬。
就是在这一瞬,嗡鸣的诵经声再度响起,眼前的时空变得扭曲,这不是他的终点,亦不是他的起点,他还要继续向未来去。
他对那个正在飞快离他远去的少年说:我们会找到他。
03
宋连再次被卷入一股强大的气流中,四周的场景不断高速后退。他的身体飞过河流,穿过密林,前方出现点点灯光——是他曾反复梦到的那个梦境。
灯光越来越近,越发明亮,他掉入一团耀眼的光芒中。
这里是闪爆发生时的展馆。
他看到了趴伏在地上的检法官宋連的尸体,也看到了蹲在尸体旁边面露惊讶的自己。
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目睹了那个时刻:那个“自己”在遥远过去的召唤下,和现在的“自己”擦身而过,进入这条时间的甬道,消失于过去的方向。
而同一时刻,空间中出现了另一个甬道,一股强大的磁场将某个人带去了更远的过去。
宋连明白了:发生在现代展馆上方的那场巨大的雷暴,同时与两个过去产生了呼应。
一个是1054年那场超新星爆炸,它所产生的巨大磁场变化,撕开了一道时空隧道,与现代的雷暴发生纠缠,带去了“大黑天神”。
其后六年,“天神”开始了邪教组织的孕育,并被检法官宋連注意到。
1060年检法官宋連向未来发出召唤,恰巧也与现代展馆那场雷暴产生了呼应。
“一切皆是因缘际合,该遇到的人,无论如何都会遇到。”李士卿的话语又在宋连脑海中响起,随后,他便再次被剧烈的闪爆包裹。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过渡章,比较短,所以等会儿还会再更一章吼吼!
感谢观阅!
第246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阎王夸我好身体
01
“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到底谁在好?”岳雲翻着白眼,扯着疲惫的声线要死不活在单位走廊里贴墙爬行。
“别嚎了,你这算什么。早上六点就有人去上班了!我在下班路上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年轻小民警拍拍岳雲肩膀, 眼中饱含泪水——困的。
她推开解剖室的门,门上那张A4纸打印的红色大字:「勿扰,否则诈尸!」脱落了一角。岳雲将其扶正,把胶带又使劲按了按。她没注意到, 身旁解剖台上的裹尸袋正慢慢坐起来。
裹尸袋已经在解剖台上呈现90°直角状态, 拉链突然挪动,慢慢向下,一点点拉开。
岳雲两步冲上去,一把捏住拉链头, “刷拉”一下一拉到底。“师父!你怎么来了?不在医院多待几天?!”
宋连大口呼吸几下, 看着拉链齿, 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躺里面了?这拉链以前很丝滑的, 从来不会卡住!”
岳雲嘿嘿一笑:“我不是也想体验一下,您独特的找灵感方式嘛……对了,你能出院了吗?不多休息几天?”
宋连从裹尸袋里钻出来, 活动了一下四肢:“垂死病中惊坐起, 阎王夸我好身体!”
“别贫嘴了!我们都快吓死了!那么高档的展馆, 竟然还漏电!犯了什么天条要这么遭雷劈!”
宋连睨了岳雲一眼:“骂谁呢!”
岳雲嘿嘿一声,说:“你昏了两天,这两天白队都没回过家, 现场医院两点一线!”
宋连刚要感动, 岳雲又说:“说你欠他尸检报告, 休想赖账,阎王老子来也不好使!”
宋连深吸一口气, 把骂白队的八千字咽回肚子里。
“对了,你说你家里都是干法医的?”宋连突然问岳雲。
“纠正一下,我说的是‘我家里祖传干这个的’,师父,要严谨!”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我爸我爷爷都不是法医,完全不沾边。但我祖上有前辈做仵作,这叫‘祖传’!”
宋连调动了所有脑细胞才明白岳雲的意思。没办法,可能闪爆炸坏了他的脑子。
“嗯……那你祖上有没有给你留下点传家宝?”宋连认真问,“比如铜钱剑之类的?”
岳雲眼睛瞪得铜铃大:“说什么呢师父!咱可是祖传唯物主义战士,怎么搞起封建迷信了!”
宋连愣了一下,他咳嗽两声,说:“祖传嘛,不得传点神秘宝贝。何况这怎么是封建迷信?这叫做‘科学边界’!见过千奇百怪的死法和尸体之后,很自然会对科学边界产生敬重。不然你问问刘法医、老黄、还有白队……”
“好了好了好了,”岳雲拽起裹尸袋披在宋连身上:“我觉得您啊,还是躺回去多休息吧!人看着是恢复了,脑子还坏着呢!”
02
宋连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身边是愁眉苦脸的护士。
看到他突然醒来,护士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四目相对好几秒,护士才想起按呼叫铃。
一个奄奄一息生命体征上蹿下跳的病人,突然清醒且各项指标都瞬间平稳,简直称得上医学奇迹。
体检报告表示,宋连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其他一概正常,记忆也没有损伤。医院特意请了专家会诊,最终结论就是:没什么大问题。
他自己也感觉良好,他记得自己正在侦办的连环案,也记得自己在展馆勘验的时候遇到闪爆,当场失去意识。
唯一有些异样的,是在昏迷期间,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他在闪爆时穿越到了宋朝,在提刑司做检法官,和古代的岳雲、白队一起查了很多案子。
之所以感到异样,是因为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他在梦里的听觉、触觉、所见所想全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之后很久很久,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医院躺着的这些天仍然在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另一个让他很在意的点是:在那个梦里,似乎有个人告诉了他连环杀人案凶手的身份,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告诉他的那个人是谁,更别提凶手身份了。
他没有将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刚出院就又要被送进精神卫生中心。
应院方要求,宋连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几天,配合医院各项检查研究。但他手里还有个大案要案,睁眼闭眼都不得安宁,最终还是强烈要求出院。
03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岳雲用一杯清水换掉了宋连手里的咖啡,“病人无权选择饮品,不接受反驳。”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病人也是人,也有人权好吗!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住院这段时间,没有新命案发生。”
宋连点头:“明白了,坏消息是之前两起案子也没什么进展。”
岳雲撇撇嘴,肯定了宋连的答案。“我们确认了两名死者的身份,‘血池案’的死者名叫邱蕊,‘铁树案’死者名叫丁梅。两人都是从事卖Y活动的女性,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们相互认识。我们查了她们的社会关系,收效不大。两名受害者都是城中村租户,不过她们都不会把‘客人’带回自己的租房,大概因为棚户隔音不好,怕被邻居投诉报警。她们房间也都搜查过,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师父你是头疼吗?老按眉心干什么?”
宋连这才意识到,他又下意识用指腹揉搓眉心位置。
自从他醒来之后,就多了这么个毛病。大概是心理作用,他总是下意识觉得眉心有轻微灼烧感。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获得了某种特异功能,感觉我正在长脑子。”
岳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救命啊!师父你正常一点吧!”
宋连认真起来:“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可能有些偏差。”
岳雲也认真起来,示意宋连展开说。
“我之前研究了那个《汴京水陆全图》,发现它更像是很多种宗教元素的融合,融梗占比最大的是佛教的《水陆道场》,据说寓意有两种:一种是超度亡灵,为亡者祈福,帮助亡灵脱离苦难。”
岳雲立刻:“PASS,那现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助人为乐的样子。”
“另一种说法就是警示世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否则就要堕入地狱。”
岳雲觉得这种似乎更沾边:“凶手是在‘惩罚’那些触犯‘恶业’的人?”
宋连点头:“由此我推测,凶手有很强的权力欲,极高的道德洁癖。”
岳雲也觉得有些震惊:“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是一个有一些社会地位,中层管理者或者中产精英?”
宋连欣慰点头,徒弟果然聪慧。
“另外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两起命案的死者,被发现的时候都是全身赤/裸,现场也没有找到她们的衣服,显然是被凶手带走了。”
岳雲瞬间明白了:“衣服可能反应了凶手的某种特征或习惯!”
“对,他很有可能对特定的着装有特别反应……”宋连又下意识去揉搓眉心。
“师父,我现在有点怀疑展馆闪爆打开了你的任督二脉,让你的生理结构发生了变化,你可能真的获得了一些特异功能,否则很难解释这些灵感都是从哪迸发的。”
宋连很想说灵感似乎来自于他做的梦,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顺着岳雲的玩笑话说:“我也觉得,我可能正在经历SuperHero的演变过程。”
岳雲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富人靠科技,屌/丝靠变异。非常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呢!”
宋连:“滚!”
作者有话说:
他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们曾经的一切
该打!
第247章 你解剖的时候会关注尸体的身材吗!
01
宋连在案情通气会上将自己的推测同步了一遍, 局长和白队认可了这个思路,但还需要联合犯罪心理专家讨论确认。
散会之后,局长单独留下宋连, 倒也没有别的事,就是关心一下宋法医的身体状况。毕竟是从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康复得莫名其妙,总觉得应该多观察观察。
宋连再三向局长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没有后遗症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夺舍。
局长原本眉头舒展, 听到他说“夺舍”的时候又紧张了起来——难道岳雲和白队说的是真的?宋连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局长正琢磨怎么说服宋连去医院看看,就听宋连神秘兮兮凑过来问:“您家里有族谱吗?祖上有没有一个姓傅的?”
局长一愣,结结巴巴回答:“这……怎么说呢,我祖上应该……都挺幸福的?”
宋连扶额叹气, 果然还是做梦吧!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突然福至心灵, 十分难以自控地握住局长的一只手, 在局长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将他的手掰成了点赞的造型。他满意地看着局长胖头鱼似的大拇指, 也伸出自己的拇指怼上去碰了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圆满了。
宋连心情大好的离开了会议室,留局长独自风中凌乱。
02
“实在不行, 咱就把他打晕了扛走!”
“你知法犯法啊?而且他这脑子, 本来就炸坏了, 万一下手没轻没重,就真的要傻了!”
“你们俩!给我严肃点儿!”
局长办公室里,岳雲、白队站在办公桌外, 出了许多馊主意, 局长头疼:相比这俩癫公癫婆, 感觉宋连的状况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他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祖上有没有留下什么铜钱剑……”
“哼, 他刚才还问我祖上有没有姓傅的!”
白队问:“那你们到底有还是没有啊?”于是迎来了两双刀片般的目光。
“他没打听你祖宗十八代吗?”
白队摇头:“没,就是喜欢盯着我看,有事没事就盯着我,刚开会的时候也盯着我,盯得我发毛,后背都出冷汗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过了很久,白队说:“还是打晕了扛走吧……”
几墙之隔的解剖室里,宋连对他们三人的密谋毫不知情。他正躺在裹尸袋中闭眼冥想。
他仍然不确定那场梦的真实性,但很确定自己遗忘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他活到现在二十几年,做过无数个梦,但从来没有哪个梦拥有这么强效的售后,梦里的感觉不但延伸到了醒来之后,甚至还左右着清醒时的情绪、感受、甚至思维。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濒死体验”?又或者自己真的掉入了某种时间的缝隙?
他的感受告诉他,有人呼唤过他,有人告诉过他很重要的事,但无论怎么回忆都只是一片空白。
偶尔几次,他似乎成功的“想起”一些碎片化的场景,但都不连贯,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有时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夏有乔木冬有雪,假山池塘中央一个小亭子,每当看到这个亭子他胸中就会涌起一股暖流;有时候是壁画和佛像,垂眸不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苏轼的诗词,从水调歌头到赤壁赋再到定风波,更魔幻的是苏轼开始说rap,说得有模有样;还有一些片段是岳雲和白队扮着古代扮相,和自己一起出现场……
这些奇异的画面,任谁听了都会想把自己打晕了扛去医院吧!
宋连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对,还有这个小动作,到底是为什么?好像总觉得眉心沾了什么东西,擦也擦不掉……是什么呢?凉凉的,好像是谁的指血?
嘶——怎么又开始玄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保持高度的专注,进入“心流”的状态。“滋啦——”拉链从外被拉开豁大的一个口子,岳雲一脸严肃看着宋连:
“师父,有新情况。”
03
“我们找到了‘铁树案’死者丁梅的一个闺蜜,跟死者是关系比较好的同行。死者丁梅遇害之前和这个闺蜜见过面。根据闺蜜回忆,丁梅当天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向她提到自己要去哪里见谁。”
白队将一张影印出来的照片推到宋连面前:“但她当天和丁梅自拍了合影。”
宋连的目光停留在死者丁梅当天的着装上——一件淡黄色碎花连衣裙。
白队没有注意到宋连震荡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他继续陈述:“我们从‘血池案’死者邱蕊的几个‘闺蜜’那里也证实了,邱蕊也有相似的碎花连衣裙,但我们在邱蕊家中并没有找到。”
白队将一张款式、花色相似的连衣裙绘图稿递给宋连:“邱蕊没有照片,这是侧写师根据她朋友的描述画出的参考肖像。”
“碎花连衣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是这个连环杀人犯筛选目标的重要条件,”白队奇怪地看着宋连,“所以……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线索的?”
“因为尸体都没有穿衣服,现场也没有看到过死者的衣服,”宋连面不改色,“这个线索挺明显的,咱们竟然都忽略了。”
白队咳嗽两声,说:“那还不是因为……紧接着你就出事了……”
宋连无视了白队的借口,他的注意力都在碎花连衣裙上。
这种花纹,这种款式,他太熟悉了。
“白队,我觉得你们应该顺着连衣裙这条线索往前查,血池案不是凶手的第一起作案,铁树案也不会是最后一起。他初期的作案不会有这么复杂的仪式,发展到现在,他在‘进化’。我们都知道连环杀人犯的犯罪频率会越来越高,距离‘铁树案’过去一周了,我认为到下一次作案之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队盯着宋连的眼睛审视了很久,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只是临走时对宋连说:“你如果还想起点什么,及时告诉我。”
白队太敏锐了,但宋连没有说起姐姐的事。一旦确认了这个案件的关联性,他很可能会因为避嫌而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
但他现在还不能退出,虽然宋连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诞离奇,但他笃定,那个凶手必须由他亲自找出来,这是他的使命。
04
自从有了连衣裙线索,白队他们就忙到飞起,整日在外走访排查。
宋连总觉得自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跑,而不是在办公室或解剖台前等消息,也不知道这种错觉是怎么产生的。
隔天,岳雲抱着一袋子破布条进了解剖室,放在宋连面前:“闪爆时你的衣服,物证科以防是人为案件,拿去做了爆/炸/物鉴定,不过上面没有可疑成份,现场勘探结果也是雷击引发的闪爆。刚才物证科送回来的,说你可以自行处理了。都炸的……只剩下这些碎布条了。”
说到这里,岳雲又忍不住感慨,衣服炸成这样,人竟然没事。她也有点想要相信神秘力量的意思了。
宋连打开袋子,捞了捞破布烂条,感觉怎么也凑不齐一套完整的衣服。他眼神示意岳雲,表情非常尴尬,又带着好奇。岳雲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
“闪爆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场,没看到你赤条条的样子,放心吧!”
宋连咬牙切齿:“只是你没看到而已,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遗憾呢!”
“医护人员给你裹起来了,而且,在人家眼中,你只是个病患而已!”岳雲瞥了个白眼,“你解剖的时候会关注尸体的身材吗!”
“会,男的还是女的,年纪,相貌,身材……都是死者重要的身份特征,怎么不会关注!”
岳雲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呼出,觉得自己脾气是真的好。“说起来,师父,你当时穿了个什么衣服?这料子挺特别的,相当复古,”她突然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配饰也不错,师娘审美针不戳!”
这么一说,宋连也陷入困惑中:他确定自己没有这种麻布材质的衣服,而且他出现场的时候绝对不会穿这样的便装。还有……配饰?什么配饰?什么师娘?
岳雲还在研究衣服材质,宋连赶紧收起袋子:“那天都半夜了,我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过去了……”
岳雲看宋连紧张兮兮的样子,立刻抓住了关键词“没换衣服”……她把袋子推给宋连:“宋连同志,我们对你的私生活真的不感兴趣,不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但我们不介意你向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师娘,也是对人家姑娘负责嘛……”
宋连连推带搡把岳雲撵了出去,告诉她自己要进裹尸袋找灵感,让她勿扰,否则诈尸。
岳雲咯咯咯大笑着跑了。
05
宋连反锁了门,打开袋子,把破碎的“衣服”拿出来。他先把这一堆布料抖了抖,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垂坠着。
这是一件长衫,他勉强能辨别出里子和面子,袖子、衣襟、衣摆。他对古代服饰并不是很了解,但一眼能看得出这是宋代官服,品级不高。他突然想起,在那个梦里,他们穿的衣服就是这样的料子!
他伸手摸到衣襟里面的衣袋,果然有东西。
这是一个挂佩,一圈圆润的白色小珍珠,镶嵌在银质的水滴状模子里,银子表面还镶嵌着极细的掐丝珐琅。只是经过了闪爆之后,有些氧化褪色。
正中间是一颗硕大的白珍珠,宋连不懂珠宝,无法鉴定这珍珠是真是假。挂坠下原本应该束着垂缎流苏,但现在都黏在一块,成了红褐色的块状。
“这东西根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白擦擦的,送你了。别嫌是免费货,你也听到了,价值3万呢!”
宋连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话是他说的,他跟谁说的?这挂佩送给了谁?
他大脑疯狂转动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惊悚的事实:那不是梦境!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好好好,当年五脏图我最后一个救你出来,你就最后才把我想起是吧?天蝎座的吧这么记仇!
第248章 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然后又忘了?!
01
“我一直坚信这只是我的梦, 人在昏迷的时候是会做梦的,很正常;直到我看到这个挂坠,我无法解释梦里梦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除非我真的穿越了,或者说我在巨大能量引发的粒子对撞中,误入了平行宇宙。”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癫,但你们相信我, 我没疯, 现在十分清醒,脑子也很正常,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宋连真诚的看向对方。他其实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俩这件事。这么劲爆的消息, 很难说岳雲和白队会不会把他打晕了直接送精神卫生院。
但他思来想去, 觉得既然和案子有关, 还是要坦诚沟通。
果然, 他话刚说完,就从岳雲的眼睛里看到了麻袋套头拖走的全过程。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你说什么?”白队拍案而起:“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然后又忘了?!”
岳雲一脸震惊看着白队, 一把拧在他腿上:“这是重点吗!”
白队吃痛, 一边揉腿一边冲宋连扬了扬下巴:“我信你。”
这下轮到宋连惊讶了。他做过很多种预设, 想过岳雲会信他都没想到过白队会信。
他简直想热泪盈眶。
但岳雲仍旧不能说服自己改变态度,她尽可能顾及宋连的情绪,一件一件摊开来分析:“就算你确实穿越了, 也想起来了凶手是谁, 但他在这个时代里还叫这个名字吗?他的身份、职业都变了, 以现在掌握的线索,找到他依然是大海捞针。就算上述问题都解决了, 刑事诉讼的时候,你这个证据来源想要被检察院接受,也不太现实。”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其实岳雲还有一句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你怎么证明那挂坠不是你的呢?
宋连站起身,有些失神。他知道,比起他匪夷所思的经历,岳雲和白队此刻更关心他的身体,一味辩驳也不会有任何结论,只会付出更多无意义的消耗。
他此刻确实感到非常疲惫,仅仅是想起了那些碎片就已经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你说的对,我应该回去休息。”
02
他带着一包破衣服和那个挂件离开单位,上车的时候被白队从身后叫住。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相信你。不过岳雲分析的那些也都是客观事实。”白队不知怎么了,突然化身知心大哥,专程跑来安慰宋连:“你也别着急灰心,不行我请心理学专家老师,看看给你安排个催眠,说不定能帮你想起来点什么。”
“你就是想趁机查查我是不是疯了吧?”宋连试图拆穿。
“不是,我真信你!”白队急了,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脸凑近了问宋连:“在你那个梦里,我和岳雲关系怎么样?”
宋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说:“还能怎么样,整天被她教训得抬不起头。”
但说完之后就立刻觉出味了,他眯着眼睛盯着白队看了半天:“那可是我的爱徒,局里最炙手可热的独苗,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白队“啧”了一声:“就你爱徒那张淬了毒的嘴,靠近她七步之内都有被毒死的可能,哪里炙手可热……”
宋连举起手机晃了晃:“录下来了啊。”
“啧,小心眼儿!我认真的,到底有没有什么进展?”
不是宋连卖弄玄虚,他是真的不太能想得起来。其实他甚至不能确定“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白队和岳雲。直觉应该是,但又总觉得似乎也不全是。
而且“梦”里那两人的关系……肯定是好的,宋连有感觉。但只要想到他们,他的心里又总是升起一股酸涩和巨大的遗憾。
很复杂的感觉,语言无法表达,恐怕白队那人机大脑也无法理解。
见宋连半天没回答,白队也不强求,“好了好了,不难为你,‘梦’里是‘梦’里,现在是现在。等这个案子结束……你给我保密啊!走漏了消息就是你干的!”
“我保不保密不重要,关键看局长。他三天两头搞联谊,那才是你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宋连发动车子,一骑绝尘。
03
正所谓“杀手没有假期,法医没有周末”,宋连以往从没有周末的概念,尤其现在,人在家中躺,心里却很慌。他总觉得白队和岳雲马上就要抵达家门口,哐哐砸门,但凡他开门晚一点,门都要保不住。
他想起似乎在那个“梦”里,他也是每逢假期必加班的苦命衰仔。
这么一来,更是睡意全无,干脆起来收拾了一下,决定去图书馆走一趟。他记下了一些“梦”里发生的事,尽管都是不连贯的碎片,他想尝试在资料馆里寻找线索,从史料中印证他的那些“梦境”,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周末的图书馆简直人山人海,一半学生一半小孩。宋连站在图书馆大厅,看着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场面,视线突然晃动了一下,眼前短暂的出现了一条几百米宽的大街,直对着高耸的城楼。“不能横穿马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感慨了一句。
不过这幻觉只出现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他来到资料馆,先检索了北宋刑侦、解剖、医学相关的史料,又一头扎进古籍档案卷册里。
宋连文言文不咋地,但他发现自己阅读古籍资料竟然几乎没有障碍。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从双眼进入,同步就在大脑翻译了出来。
他沉浸在书山史海之中,周围的人声渐渐消失,时间仿佛也停止流动。
终于,他在一本名叫《平冤杂录》的刑狱野史杂谈中看到了一段记载:
「……元丰末年,京师有奇女子,隐于市井,人称“云姑”。其人精通“洗冤”之术,尝以猪羊脏腑教习后生。相传其师承通天神人,惜乎其所用之刀具、所记之图谱,皆毁于兵火,唯余口诀流传于稳婆仵作之间……」
宋连的脑海中逐渐出现了这位“云姑”模糊的样子,一股熟悉又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突然很想吃一口米糕点心,可却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他尝试检索更多史料,在《夷坚志》中看到了书生遭遇诈骗团体骗财骗色导致惨剧的记录;看到了满少卿中榜抛弃焦家女的悲惨事迹;在《宋史》中查到了熙河开边的疫病记录;看到了五路伐夏的悲壮败局。
最后在《宋史·五行记》和《资治通鉴长编》中看到了两则记载。一则是关于一个风靡于宋仁宗皇祐六年至神宗元丰三年时期的宗教团体,领头是一个被称为“大黑天神”的人。
「宋仁宗皇祐六年,东京一狂悖之人,自称“大黑天神”,传习妖教,与东京汴梁各厢坊村镇建立屋字,号为道场,共计四十余处,并是私建无名额淫祠,每年正月内,取历中密日,聚集侍者、听者、姑婆、斋姊等人,建设道场,鼓扇愚民男女,夜聚晓散。犯尽十恶、劫杀、谋杀、故杀、斗杀、放火、强劫、正枉法臓、伪造符印、厌魅咒诅、采生折割、五毒献祭、造妖书妖言、传授妖术、合造毒药、禁军诸军逃亡为盗……」
而这个做尽恶行的邪教团体,最终成为暴动谋逆的团体:
「妖人“大黑天神”善幻,自言乃神下之越,俗機鬼相傳,探欺野人言:“吾能涤荡五毒之源,还民新生。”聚黨二千人,围攻皇城,謀取皇权,群不逞借之為虐。千人从其至殿下,言不效,皆潰去。」
而这数千人围困皇宫发起暴动的同时,另一本史料则记载了一场奇异的汴京大火:
「元丰三年四月,京南宣化门内地愿寺大火,自五更达晓,大雨如倾,火益炽,凡爇千余间,庙宇几尽,时寓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地愿寺修士死者仅此二人,其尸焚于大火,无有残余。」
宋连不断揉搓眉心,脑海中一场惊雷引发的天火投射在他眼前。他正置身火海之中,面前有一人对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
他在幻觉中试图努力抬头,看清那人的样子,却只能看到血染的斑驳衣襟,和那人身后的佛像一隅。
他听到那人又对他说:“我们还有一条路。”
04
“先生,不好意思,快到闭馆时间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从正门离馆。”
宋连是被图书管理员叫醒的。走出大门的时候恍然发现,正午的艳阳早就落下地平线,城市华灯初上,迎来了漫漫长夜。
他刚从一场介于真实与梦境的大火中死里逃生,和煦的晚风也不能平息他的心有余悸。他站在现代城市的霓虹灯火中,突然感到无所适从,眼前的高楼林立与脑中的夜市勾栏将他的世界完全割裂。
眉心的灼烧感又出现了,牵扯着大脑也刺痛起来,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想要马上回家。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第249章 再无解也总有一线生机
01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 入夜后却风云突变。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向城市,云层间隐约有电光如游龙乱舞,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爪伸向地面上一片沉寂的黑影。
那是发生过闪爆事故的“宋潮展”展馆。此刻, 它正处于无限期的闭馆整改中,断电后的庞大建筑群一片漆黑,仿佛盘踞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巨大黑洞。
而一路之隔的圆心广场,却是灯火璀璨, 喧嚣如昼。老人在遛弯, 孩童在嬉戏,广场舞的音乐动次打次,巨大的电子屏上还滚动播放着已经终止的展览宣传片。
巨幅屏幕上,数字复原的汴京古都正一帧帧闪过。那些光影构建的楼阁、街巷, 是后人根据史料堆砌出的想象。在现代人眼中那是极致的繁华与梦幻, 但在宋连看来, 却透着一种陌生与疏离。
唯独那首BGM, 悠扬动人,仿佛是来自千年前的低诉:
「是奔跑中突然袭来的风雨,是黑暗中一根火柴燃烧的光明……」
宋连站在黑暗与光影的交界处, 轻轻挪动脚步, 离开了那片灯光, 迈入黑暗之中。
02
展馆外围,十几面未及撤下的巨幅海报将主体建筑环绕成一圈,记录着独属于那个朝代的辉煌。
有南宋提刑官宋慈与他的《洗冤集录》, 那是世界法医学的开山之作;有苏颂主持建造的“水运仪象台结构图”, 那复杂的齿轮咬合、精妙的连杆传动, 被誉为“现代机械工程的先驱”;有毕昇的胶泥活字印刷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阳文反字, 组成了人类文明传播的基石……
宋连揉搓眉心,又“看到”了一些“梦”中的碎片画面:米汤显影术;陈醋米酒提取痕证物;绿矾与硝石制作的“分离水”;小院里敲敲打打做出的脚蹬摇椅;齿轮驱动的“人力高压水炮车”;……
他走过一幅幅“巨作”,在一张巨大的人物工笔肖像前停下了脚步。
画中人头戴标志性的高桶东坡巾,身着宽博的布衣长袍,手持竹杖,芒鞋轻便。画家笔法精妙,勾勒出一位面容清癯、胡须飘逸的老者。他的眉眼间虽刻着流放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与顽皮,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后世人眼中的苏东坡。
宋连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这张古旧泛黄的画像渐渐有了色彩,有了温度。它与记忆中那个在乌台黑狱里啃着咸鱼、敲着栏杆唱Rap的“谐音梗大王”慢慢重叠,最终融为一体。
“你这鬼魂来历不明!”
“你这书生喝酒不行!”
“天灾犹可救,人祸不可活!与其坐等神明,不如奋起自救!”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03
「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蓑烟雨任平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念白,像是歌声,又像是故人的低吟。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巨大的电流干扰让广场的电子屏幕发出滋滋嗡鸣,画面开始疯狂闪烁跳跃。
就在那光影错乱的瞬间,宋连仿佛看到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活”了过来。舟船云集,商贾如流,那股混杂着炊饼香、马粪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听到了桥头吆喝外卖的声音,闻到了食铺里飘出的辛辣鲜香。
记忆的闸门被这道雷霆彻底冲开,眉心的灼烧感变成大脑的阵阵锐痛,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如洪水一般奔涌而来。
汴京最厉害的厨娘云娘,最终成为精通“洗冤”之术的京师奇女子“云姑”;那个励志成为汴京优秀提刑官的甲丁,他的宏愿辗转千年,终于在这一世得以实现;
还有胸怀大义却狡猾顽皮的傅濂、明知前路艰辛却义无反顾的苏氏兄弟。
他们或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或留名于世成为千古传奇。
还有那个平凡却无畏的大宋检法官,是他向无边无尽的宇宙发出了一个强大的愿力,转动了命运的齿轮;
还有那个为渡世人而以身殉道的“江湖术士”李士卿……
宋连伸出手指揉搓了自己的眉心,他终于在奔涌不息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一点灼烧的源头。
“想看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未必只能用符纸,但……须得有个简单的仪式,你想看吗?”
那是熙宁四年的冬天,他们为了追踪一个贫民的死亡,李士卿施法回溯案发过程。他咬破指腹,将一滴血按在宋连眉心处。他告诉宋连,这样就可以“看到”过去。
当时的宋连以为这是个有些恶劣的玩笑,为此大骂李士卿是个变态。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李士卿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吗?
他终于明白了,在那些模糊的碎片中,为何独独少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人——
他们一个召唤他一个送还他,他们选择了一条“以命换命”的单行道路,他们为了确保宋连的“存在”而选择了让自己“消失”。
04
乌云卷动,惊雷无休无止,如重锤般敲击着宋连的心脏。
远处的歌声被雷鸣压制遮盖,只有寥寥数字逃窜进宋连耳中:「再无边,再无尽,再无解……总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宋连猛地捂住胸口。
那夜在地愿寺,李士卿与他在大火中作别。他在他耳边低语,拍了拍他的胸口,告诉他总有一线生机。
宋连从怀中摸出那个挂坠。
那是枯井一案中,他在赌坊关扑时赢下的。当时他觉得这白擦擦的珠子与一身白衣的李士卿很配便随手赠予,之后李士卿便一直带在身上。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宋连将挂坠对向天空中闪烁的光亮。这就是李士卿在最后一刻,于万般无解中留给他的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你看,他们都在,千年之后还能助你绝境逢生。
第250章 Y-STR亲权鉴定
01
十根手指在水下不断冲洗、揉搓。第一遍是肥皂, 第二遍是洗手液,第三遍是香皂。七步洗手法被拆成二十一步,直到手皮搓得通红, 才抽离出水流,扯下一张面巾纸擦干双手,隔着纸巾关掉了水龙头。
洗手台边整齐摆放着各种清洁用品,手的主人从最上面的架子上挑选一支护手霜, 先挤出一点在每根指头的指甲边沿, 最后挤多一点在手背,然后仔仔细细把双手每个地方都均匀涂抹好。
多亏了如此细致的涂抹,才使得双手经历了那样猛烈的清洗却没有形成大规模的龟裂和脱皮。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客厅。那里有一排高大的黑色陈列柜, 玻璃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要不是柜子内部的射灯反光, 几乎可以忽略掉这层玻璃的存在。
陈列柜中展示着很多奇怪的“工艺品”——很多手部模型, 它们被定格在各种姿势:抓握的、舒展的、紧绷的、张牙舞爪的……这些手部模型有着真假难辨的皮肤纹理,指甲上还有纹路和月白,有些还带着白色斑点。
另一边展柜里则是各式各样的动物毛毡玩偶。这些玩偶大概是用真正的动物毛制作, 大部分是猫狗, 也有几只兔子、仓鼠和白鼠。玩偶的神态逼真而生动, 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有些呆萌可爱,有些闭目沉睡,但更多的是惊恐、痛苦、呲牙咧嘴。
他走过一排排展品, 从墙上取下一根细长的藤条。一端用皮质包裹成手柄, 另一端则被切分成更多细小的枝条。
他先用酒精湿巾将整个藤条仔细擦拭一遍, 握着它走到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门口。
“父亲,我进来了。”他说。
门内的人并没有说话, 他握着藤条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藤条上端的细碎枝条也在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因为紧张恐惧而战栗,在迟疑良久之后,他终于伸手推门而入。
02
“是它非要跟着我!我赶它走,怎么赶也赶不走!”他双手捧着藤条,双眼通红,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不是我的错,父亲,是它自己……”
他哀求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最后只能低下头默默哭泣,然后举起藤条狠狠抽打在自己背部。
“我错了!我不该狡辩……”后背很快被抽打出青紫色的血印,大颗汗珠滴落在地上,他惶恐的抬头看了眼对方的表情,立刻用手擦掉了地上的汗珠。
“我已经把它丢掉了,父亲,”他抬头,楚楚可怜的样子,“皮毛可以用来再做一个玩偶吗?它们罩在玻璃柜里,很干净的。”
他的嘴角勾出渗人的笑容:“就和它们一样……父亲,它们一点都不脏,我很喜欢它们……”
得到了对方的默许,他竟然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父亲,我在一个如同梦境的地方得到了启示,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境。”他慢慢站起身来,眼中不再有恐惧,而是俯视与不屑:“你说得对,母亲很肮脏,和它们一样肮脏,除了吃睡只会交/配!可是父亲……您也是肮脏的,世界都是肮脏的。但是没有关系!现在您已经得到了净化,接下来……我会慢慢净化这个世界”
可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又突然变得阴狠起来:“我做的没有错,我只差一点就成功了!都怪那个人……”
他挥动藤条,更加用力地抽打自己的背部,皮开肉绽,血珠飞溅,溅在了他面前的高脚柜,上面放着百合和雏菊,中间摆放着一男一女两张黑框照片。
藤条一下下挥动抽打,声音穿过门缝传到客厅,那些毛毡玩偶瞪大眼睛,目睹一切。
03
“袁东,37岁,目前就职于科高生物科技公司,是一名研发工程师。”
白队正在梳理嫌疑人身份信息。
“你提供的血液样本匹配到的就是这个人。所以你那个样本,从哪来的?”
“炸成碎片的衣服,里面那个挂坠。”
“挂坠下面的流苏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上面沾满了血迹。所以我想尝试一下。至于挂坠的来历,以后我再详细说。”
虽然白队明确告诉过他是相信宋连穿越的说法的,但宋连还是很难详细解释这个挂坠的来龙去脉。因为牵扯太多人物,太多事件,跨越了太长“时间”……至少他认为这个漫长的故事不太适合现在娓娓道来。
白队也默契的没有追问,而是十分玩味地笑了一下。
“你提供的血液样本,在库里没有找到匹配的对象,但在亲缘搜索系统中,通过‘Y-STR’比对出了一个极高的亲权指数,疑似父子关系。”
岳雲:“父亲的DNA样本为什么会入库?有前科?”
“不,因为他意外死亡了。”
“死者袁宏义,生前是城大化学系教授,2007年死于高坠,死时60岁。”
“呀,正好本命年……”
宋连和白队都奇怪的看向岳雲,岳雲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我是说,六十大寿,挺可惜的……”
白队继续说:“当时的调查结果是意外坠楼。擦窗户的时候把身子探出窗外,但是因为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失去重心跌落下去了。”
“据邻居说,袁宏义本人十分洁癖,很爱干净,经常擦玻璃。当时他独居,儿子在外地上班,爱人早年病逝了。坠落过程有对面楼的住户目击,确认死者当时确实在擦窗户,并且没有外力作用。”
岳雲一边思考一边点头:“60岁刚刚退休,又酷爱干净,独身在家闲来无事大扫除、擦玻璃,然后意外坠楼。听起来确实非常合理。”
宋连:“和他儿子核实过不在场证明吗?”
白队:“核实过,跨省协查。儿子袁东那段时间因为流感,请假在家中休息,有医院挂号记录。”
宋连:“但他很可能在这个时段里回一趟家。”
白队:“飞机火车高速没有他的出行记录。”
“嗯……”宋连沉思,“城大……”
“城大怎么了?”
宋连摇头:“没怎么,离我老家挺近的。说回袁东。”
白队耸肩,说:“信息不多,毕业于城大化学系,实习期当过化学老师……”
宋连打断他问:“在哪所学校?”
“没有记录,”他继续说:“实习结束应该也没有留校,而是去了制药厂做研发,换过几家公司,最后稳定在科高生物。”
04
“这个袁东,虽然性格比较内向孤僻,但他没有前科,还资助了几个流浪动物收容站。总之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和连环杀人案有关。”
采样的血液标本来路不明,目标嫌疑人也没有疑点,他们似乎又要陷入困局。
“不一定,”宋连突然说,“我们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
古往证物,今来鉴定。【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