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69 “怕先生对自己不够好,所以打……


    骠骑大将军无父无母, 于是但凡跟亲缘沾点边的东西,他就只能生疏的以己度人,所以温慈墨眼下能看见的就只有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庄引鹤站在这看见的却是些别的东西。


    “大将军有一句话确实说的在理, ”燕文公往前走了几步, 抬手慢慢的摸到了那几块冷硬的石头上,随后他眼前仿佛是吉光片羽的飘过去了点什么, 这让庄引鹤不免有些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周围, 似乎是在寻索刚刚那点一闪而过的记忆:“我爹当年为了找这地方, 想必也没少弯着腰用一个小屁孩的视角往上看。”


    庄引鹤说到这,面上一直挂着的笑突然就淡了——他想起来自己是在找什么了。


    现在的燕文公虽说人模狗样的,带着那几颗脑袋孤身去勇闯敌阵的时候看着也四平八稳的,就仿佛这江山社稷不过是他肩上举重若轻的一粒沙罢了。可小时候庄引鹤远没有现在这么稳当, 那小屁孩自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开始, 就已经在兢兢业业的学习该怎么上房揭瓦了。


    这混世魔王打小就有个好脑子, 皮起来自然就更是花样百出, 阖府上下除了老公爷手里的鞭子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庄云舒外, 就再没有这个小业障怕的东西了。


    君夫人一看, 发现不行,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就真的要坏事了,所以为了防止这小兔崽子日后真的被娇惯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害群之马, 君夫人提着她丈夫的耳朵立下了一个家规——除了合着属相的大生辰外,其余的一律都不许给庄引鹤铺张浪费的过。


    老燕桓公在疼媳妇这件事上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自然是君夫人说东他不敢往西。


    不过这夫妻俩也实在是很有意思, 当燕桓公提溜个马鞭站在树下逼着庄引鹤滚下来读书的时候,阿依拉往往是陪在旁边说软话的那一个,可等君夫人板着脸要做严母的时候, 燕桓公又会十分神奇的变成一个慈父了。


    于是每次庄引鹤过不了生辰的时候,老公爷便总会把这一天给空出来,只专心的带着这个混小子跑马,教他射箭,等玩累了再由老公爷负责猎几只野兔回来烤着吃。


    燕文公突然想起来了他这辈子过得最后一个还有爹娘陪的生辰。


    那时候屁大点的庄引鹤正抱着个油润的兔子腿啃得喷香,他爹则是抓了一把香料撒到了兔肉上,随后混着塞外的风沙一起,就这么无所谓的囫囵个塞到了嘴里:“混小子,你得记住,别管人家说了什么,你自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就像是这生辰,你娘说了不给过,你就真的不过了吗?”


    老公爷这边说完,还不等庄引鹤把自己嘴里那点余粮给咽下去,他爹就又上赶着发话了:“那肯定还是得过啊!一年就这么一天,可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庄引鹤回想起他爹面对着他娘时的窝囊样子,也不想拆穿,只是敷衍至极的答道:“知道,无非就是对自己好一点,这东西多简单了,不用你教。”


    燕桓公用小银刀又给自己片了一块兔肉下来,闻言,对他家这个不孝子吊儿郎当的态度非常嗤之以鼻:“你老子我学了这么多年都还没学会呢,你这就又懂上了?”


    随后,老公爷用自己那油乎乎的手一把拍掉了庄引鹤那已经摸到他酒壶上的爪子。


    庄引鹤被这一下扇疼了,正龇牙咧嘴的往手背上吹着气:“我都十三了还不给喝酒啊?况且今日我生辰,你居然还敢打寿星公,我跟你说这事没这么容易完。作为补偿,那什么,爹……你明个别让教书的先生过来了呗,我今日不想背文章,就偷懒这一天。”


    被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之后,庄引鹤也是理所当然的撇起了嘴:“还说要对我好一点呢,就这小条件你都不答应……我错了!你不能对寿星公动手!嗷!”


    只可惜,庄引鹤的命实在是不太好,以至于他还没能在那段旧时光里蹦跶上多久呢,他爹娘就全都被埋到邱兹城里了。


    自打袭了爵之后,庄引鹤再往前走的路就不怎么顺畅了。


    虽说吃过苦的不一定会成才,但是古往今来,但凡是靠着自己的本事顶天立地站起来的人,又好像全都逃不过这么一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步骤。


    而庄引鹤经历的这个过程,跟那些先贤比起来只怕也是不遑多让了,以至于当他被人生拉硬拽的从一个愚顽怕读文章的熊孩子,给拔苗助长成一个能掐会算的燕国公时,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有时候小树抽条的太快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庄引鹤虽说外面看着是能独当一面了,但是那徒有其表的形貌却还是遮不住内里的先天不足。


    可那会世家围在外面虎视眈眈,燕文公根本没得选,也只能是找了一条最快的捷径去走,为了能尽早把自己装到这幅唬人的壳子里头去,他选了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庄引鹤就这么比量着他爹曾经的样子,开始照猫画虎的扮演起这个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了。


    这法子确实讨巧,毕竟假面戴的时间长了,也确实就摘不下来了,但他少走的这几年也确实给日后埋下了不少隐患。


    比如说,有不少事情庄引鹤其实根本就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因为父亲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便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了。


    这堂课一直都没人给他上,以至于直到今天,当庄引鹤再次弯下腰,学着儿时的样子去看那几块大石头时,他才堪堪明白了老公爷想要教会他的道理。


    他爹当年说的对啊,人确实是应该有点私情的,要不然独自走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那不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了吗?


    所以邱兹城那一战的时候,燕桓公哪怕把自己给留到那片焦土上,都想让自己的夫人先走,这是他的私情。


    而到了最后,阿依拉又带着人折返回来了,这也是她的私情。


    只是老侯爷走的实在是匆忙,以至于这落下的最后一课,这位父亲没来得及亲自教会那两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庄引鹤跟他长姐这俩小苦瓜,也就只能拿着他爹给他们留下来的这部半残的剑谱,连蒙带猜的学会了上半篇的家国大义,却没来得及悟透这下半篇里的儿女情长。


    庄引鹤想明白后,寥落的笑了笑,随后他也不嫌脏,扶着碎石寻了个背风地方,连扫都不带扫的,就这么席地坐到了那已经冻瓷实了的戈壁滩上,然后庄引鹤抬头,自下而上的仔细打量起了被石头圈在正当中的不温不火的太阳。


    庄引鹤咂摸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了,从私心里来说,他确实放不下自己的长姐。


    只是现在才想明白,属实有点晚了。


    大将军回来后,没去打扰他家那入了定的先生,他只是从附近捡了一些柴禾过来,因为怕庄引鹤冷,温慈墨便把那篝火堆得离他家先生格外近,随后大将军拿了个火折子,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伺候起这堆枯枝了。只是他今日蒙着缎带,纵使眯着眼也还是看不太清楚,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原先利索。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一板一眼给自己生火的样子,勾起唇慢慢笑了笑——是了,他放不下的人不仅仅是他的长姐,还有一个他亲手养大的温慈墨。


    庄引鹤是得做好这燕地的国公爷,但是他也不能忘了,他不仅仅是燕文公,有些人有些事,不管说什么他都必须要守住了,没得商量。


    只是这一课庄引鹤悟透的太晚,代价也太重了。


    温慈墨终于是在蒙着个缎带的情况下,费劲的把那堆篝火给点着了。


    庄引鹤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那人,他看着温慈墨随意的一偏头,就将那耷拉下来无比碍事的缎带给甩到了后面去,这才问了一句:“你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


    温慈墨怕那人冷,于是在确保身前的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热源的情况下,这才又盘腿坐到了庄引鹤的身后,还顺手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给拢到了怀里:“怕先生对自己不够好,所以打扮成这样疼疼我媳妇。”


    “狗东西,瞎叫唤什么呢……”庄引鹤穿的原本就厚,又被那人严丝合缝的捂在怀里,甚至都有点热了,“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孤要给你系个缎带吗?”


    温慈墨一肚子的心眼子,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了,可他这人对着庄引鹤时混账惯了,毕竟这些话真心话他平日里要是想听,都得下苦功夫去折腾他家先生才行,所以乍一听到那人这么问,嘴里自然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不知道。”


    庄引鹤是一点都不惯着他:“因为孤嫌你长得丑,所以遮起来一点,唔……”


    骠骑大将军把人就地正法了,心里这才舒坦了不少,他见自家这个被霜打了好几天的蔫茄子终于重新支棱起来了,这才继续道:“先生的前半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所以归宁得记住,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自己都该是最重要的那个,至于剩下的,甭管是家国大义还是些旁的琐碎玩意,都得靠边站,这世间所有的东西加一块,都不及你自己重要。”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倒是难得认真的想了一会,随后又把自己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这才缓缓的说:“也还是有的。”


    温慈墨听懂了,他嘴角轻轻牵了牵:“我希望没有。”


    大将军知道,今天被彻底哄好了的,远不止庄引鹤一个人。


    那个自掖庭起就一路磕长头跪到佛龛底下的少年,抱着一株铁树守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月,终于是等来了开花的那一天。


    第172章 170 把庄引鹤一个人扔到这北地,温……


    庄引鹤这破身子, 寻常人打个喷嚏就能过去的小病小灾,落到他身上就得卧床好几日,温慈墨怕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再给他家先生冻出个好歹来,所以话说开了之后, 把人严严实实的一裹就打算回去了,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还不愿意。


    这位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要让骠骑大将军去给他抓兔子吃。


    温慈墨只能费劲的在寒风里跟他家这个无理取闹的先生摆事实讲道理:“哪有大早上就吃烤兔子的?”


    “我不管, ”庄引鹤祭出了一个无往不利的借口来, “孤今日生辰。”


    大将军几乎直接被气笑了:“行, 在这等着。”


    温慈墨骑射双绝,肯定是饿不着他家先生,但是他们这次来的匆忙,什么调味的东西都没带, 于是那兔子虽然烤的皮焦肉嫩, 但是却没滋没味的, 可就算是这样, 庄引鹤也一口没剩的吃完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小身板, 在灌着凉风的同时又塞了一肚子难消化的‘早膳’之后, 庄引鹤也是不负众望的开始病了。


    眼瞅着年关将近,民间的百姓们也大都开始采买点平日舍不得吃的糕点,凑着这点甜就打算欢欢喜喜过年了, 可庄引鹤自打混着北风吃了小半只兔子后,胃里难受了好几天, 除了药, 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大将军每次下了职回来,都得把手搓热了帮他家先生捂肚子。


    庄引鹤虽说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但是心里却是踏实的。


    燕文公品着那越来越浓的年味,看着守在身边的温慈墨,纵使不想承认,但是他心里还是有点雀跃的,他今年终于能陪着这个小孩一起守岁了。


    在庄引鹤这,五年前的那场雪其实一直都在下,陆陆续续这么几个春秋都过去了,却愣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以至于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除夕究竟是为了补偿那个一意孤行的孩子,还是在补偿五年前的自己。


    可他们这种人,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年到头都没有个闲时候,于是等庄引鹤正眯着眼歪在床上谋划着这个年要怎么过的时候,乾元帝的圣旨就跟着敕书一起过来了。


    在大周,如果想调遣王师,大都还是得要兵符的,但若是情况特殊,只凭圣上的一纸敕令自然也是可以的,而很显然,温慈墨现在面对的情况就挺特殊的。


    乾元帝不需要大将军上阵杀敌,所以虎符就没有一并送过来,他只是要求骠骑大将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人换防到南边去。


    自从西夷被彻底打服了以后,王师就一直被放在燕国没动,说白了还是因为朝廷放心不下西夷和犬戎这俩大祸害,可这会萧砚舟一道圣旨下来,却是要求骠骑大将军带着一半的人去南边换防,这就有点稀奇了。


    南边一没有日日觊觎大周国祚的蛇鼠,二没有厉州那种一言不合就直接开打的炮仗,全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诸侯,只要大周不是明日就完蛋了,他们在短时间内就成不了什么气候,可萧砚舟却偏偏挑了这个时候让骠骑大将军带着人去南方巡查,这是要去干什么?查这几个国公爷年夜饭都吃的什么吗?


    庄引鹤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窝火,他甚至都还顾不上想明白萧砚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出,就先一步反应过来了,敕令一出,今年的除夕他就又没办法跟温慈墨一起过了。


    骠骑大将军带兵带久了,对这四境内的军事调动近有种几乎准的吓人的直觉,他是最先嗅到那丝不寻常味道的人。


    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大周的外头已经算是暂且安生下来了,那内部这些日日对着大周虫蚀鼠咬的诸侯,萧砚舟真的就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了吗?


    南边那群听召不听宣的野皇帝到最后是个什么下场温慈墨不在乎,但是大将军很清楚,硬要说起来的话,燕文公也是这群“硕鼠”里的一员。


    温慈墨自然知道他家先生对萧家的江山不感兴趣,可这番话,坐在龙椅上那位也得愿意信才行啊。


    军令是催的急,但是因为有这个顾虑在,温慈墨这几天什么事情都干不到心里去,他拧着眉思索了半晌,把燕国边防的事全都交代给了梅溪月,又事无巨细的交代好了所有关窍。


    按理来说,这就算是万事俱备了,可大将军的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的。


    燕国如今差不多得有一大半的兵力都被撒到西夷的旧地里去了,剩在怀安城里的人本就不多,可庄引鹤这个‘地头蛇’的手里偏偏还攥了这么广袤的一片土地,骠骑大将军这边但凡敢走,那他家先生就正经跟抱金行于市的稚子没什么区别了。


    把庄引鹤一个人扔在这北地,温慈墨是真的不放心。


    “大周才刚刚大动了一次干戈,气儿都还没喘匀乎呢,怎么可能就这么着急要削藩了。更何况,如今的大皇子连话都还不会说呢,萧砚舟若是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诸侯的利益,就不怕他萧家的江山后继无人吗?”这事到了最后,居然变成庄引鹤反过来去宽慰他家大将军了,“削藩这事得慢慢来,起码也要等到年后了,你别在这瞎操心。”


    话虽如此,可温慈墨走之前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大将军反反复复的跟他家先生交代了好几遍,话里话外的核心宗旨只有一个——朝廷那边要是真有了什么动静也先压下来,一切等他带兵回来了再说。


    庄引鹤嘴上答应的头头是道,可他前脚把骠骑大将军送走,后脚乾元帝那请诸侯入京的折子就已经送到了,这下燕文公是真的不得不动身了。


    只是这种种严丝合缝的安排,都未免太巧了一点,燕文公看着那刻不容缓的旨意,也是难得眯了眯眼。


    不该这么快的啊……


    乾元帝表面上的意思很明确,被犬戎骑在头上受了好几年窝囊气的周王朝今年终于是打了个大胜仗,不仅如此,还把西夷也收到了大周的版图里,这种丰功伟绩几十年都未必能出来一个,所以乾元帝作为如今当权的那个人龙心大悦,打算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喊到京城里来一起过个年,借着这个由头,让大家凑一块好好热闹热闹。


    竹七那边收到庄引鹤的传唤后,也是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不仅如此,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燕文公打老远就看见了:“方修诚寄的?”


    竹七点了点头,把那封人嫌狗厌的信给搁到了桌上。


    燕文公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果然。”


    萧砚舟虽说是大周的天子,但兴许是读了太多的圣贤书,所以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的那一套,再加上大周前几年赋税收的颇为费劲,国库空虚,所以乾元帝平日里最忌讳手底下的人铺张浪费。当然,他自己也以身作则,阖宫上下都过得非常俭省,一文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去花。


    这种趁着过年大宴群臣的奢靡作风,压根就不像是他的手笔。


    庄引鹤略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件事里八成也少不了他那个好相父的兴风作浪。那方修诚现在来的这封信,只可能是为了催燕文公赶紧上京好去做个‘表率’,那这信便也没有看的必要了。


    “怀安城外刚乱起来的那会,南边有几个诸侯对着圣旨一直都是听调不听宣的态度,出兵也很慢,一来二去就贻误了不少战机,要不然梅老将军也不至于……”竹七看完后,把信重新搁回到了桌子上,“今上估计本来就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再加上背后方相的推波助澜,这才让乾元帝动了心思,非要在年关上把诸侯都接到京城里去敲打一番。”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把王师给调到南边去了,难不成真指望温潜之去大战那个劳什子的水猴子吗?”庄引鹤抱着个手炉,看着屋外的碎雪,还在因为没法跟小孩一起过年的事闹心,“想来对着骠骑大将军和真刀真枪的时候,那几位诸侯王便也不敢阳奉阴违的抗旨不遵了。”


    竹七点了点头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燕国如今树大招风,内部也不稳,主公此番的一举一动有不少人都在暗处盯着,所以这遭进京之路,主公肯定是躲不过去的。只是此行实在是凶险,有不少目前没法明说的事情……我们都不得不防。”


    萧砚舟非要趁着眼下这个功夫,把诸侯王都给聚到京城里去,也算是合情合理,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乾元帝想怎么折腾都行。


    但是这些赶过去的诸侯王要是都能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大家聚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个年夜饭而已,庄引鹤自然没什么意见。


    可萧砚舟把所有诸侯王都圈到了巴掌点大的京城里,若是宫里真出了个什么好歹,九门一封,里头的口信根本就传不出去。


    这些被迫变成哑巴的国公们调不来自己的军队勤王,而那个既没有圣旨也没有兵符的骠骑大将军,哪怕带着王师也不敢擅动,自然也就变成没什么大用的一个摆设了。


    庄引鹤梳理了一番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时候才发现,要是皇宫里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居然连个能勤王入京的人都没有。


    竹七通透,所以他跟燕文公一样,提前看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位先天之忧而忧的夫子,夫子便又理所当然的开始给最坏的结局未雨绸缪了。


    第173章 171 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


    他俩走的这条路, 但凡敢有一步踏错,前头等着的那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到时候保准东一块西一块的,拼都拼不到一起去。


    庄引鹤这人被世家算计的连族谱都快编不下去了, 他揣着满腔的愤懑走到今天, 从上到下长的全是反骨,在加上那一肚子的坏水, 称得上是一个五毒俱全了。只是搁在原来, 庄引鹤对这些混都不在乎, 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个乱臣贼子,只要能把那几个当年动手的人给宰干净,那最后不管是曝尸荒野还是遗臭万年,他都认。


    可眼下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记挂的人了。


    人在天地之间, 婴孩时攥着手心来, 耄耋时空着手心走, 身边伴着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哭声, 本就是孑然一身罢了, 可是人这辈子一旦被这点情情爱爱给牵绊上,便生出了无限的愁绪……和不舍,以至于就连奈何桥上的孟婆汤都狠不下心去喝了。


    于是庄引鹤在跟夫子的视线凌空碰了一下后, 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把那折子接了过来, 逐丝逐缕的慢慢看着。


    他确实得给自己那个晦暗不明的前路想想办法。


    可才刚看了没几行呢, 庄引鹤那眉毛就被这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惊得差点没直接飞起来。


    竹七当年刚刚中了状元的那会,颇有厉州牧一言不合就开火的遗风,一纸《丰京对》跟个大炮仗一样把整个朝廷都给轰了个天翻地覆, 先别管到底震醒了几个人,就冲这开天辟地的动静,都值得史官单独给他这个‘罪臣’单开一页了。


    可眼下,老神在在的竹七又用这短短几个字的奏章向庄引鹤证明了一件事——金銮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的行径,还远远不是他蹬鼻子上脸的极限。


    毕竟硬说起来的话,夫子甚至觉得自己那天没太发挥好。


    所以如今已臻化境的竹七搬出来的这套说辞,那就更是离经叛道了。


    夫子的话说的很明白,西夷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碎了,当时那十几个州牧若是真能拧成一股绳,哪怕庄引鹤手里有大燕铁骑也未必就能守得住怀安城。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迥异的文化和天差地别的信仰,使得这片旧地非常不好管理。所以要想让西夷这块土地彻底并入大周的版图,通婚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大燕铁骑必须把这块地方给看牢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自然,庄引鹤这个中流砥柱的燕文公也偷不了什么懒,他也得想法子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给彻底撑过去才行。


    综上所述,竹七惊世骇俗的表示,要是燕文公此次当真在京城里出了什么好歹,庄引鹤可以想办法自救,甚至就算是他预备着把京城整个都给扬了夫子都觉得没问题。


    但唯独有一样,竹七很坚持,他觉得,为了大周的未来,大燕铁骑最好还是驻扎在更为要命的北境,轻易不要挪动为好。


    一言以蔽之,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祚必须留下来。


    庄引鹤看完了折子以后,疏阔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温慈墨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玩意还真就说对了一件事:“夫子爱的,当真是这天下啊……”


    燕文公为了把竹七从掖庭里捞出来,前前后后没少废功夫,现在更是礼贤下士到了如今的这个份上,庄引鹤心里有数,他自己就算不是个明君,也必然是个枭主。可哪怕是这样,夫子这只良禽在落到他这棵梧桐树上后,想的还是以天下为重。


    庄引鹤似笑非笑的敲了敲奏章的外壳,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这东西夫子要是在前几日拿出来,庄引鹤保准会觉得这满是家国大义的东西正确极了,并且十分乐意把自己拆巴碎乎后扔到这前赴后继的伟业里去。


    可眼下不太一样了,毕竟他生辰那日还是看透了一些东西的。


    庄引鹤倒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烂命,他主要是心疼他家那个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


    依照如今的形势,梅烬霜作为梅家唯一剩下的继承人,不管是庄引鹤还是竹七,都不会想让她以身犯险,那能带着大燕铁骑到处跑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了。


    夫子此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想让温慈墨把大燕铁骑调回到京城里去。


    夫子看庄引鹤一直不说话,率先斟酌着打破了这个静的有点压抑的氛围。只是竹七原本就是个纯臣,这样的人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必定也只会是逆耳的忠言:“桑宁郡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犬戎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主公若是想把这祥和日久天长的持续下去,为了威慑这些贼子,潜之他在换防回来后……最好也还是一直呆在怀安城里。”


    庄引鹤听到这话,就连一直敲着奏折的手指头都停了下来。


    夫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骠骑大将军如今在燕国百姓嘴里,那都已经跟个活神仙差不多了,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都已经被温慈墨给打服了,只要有他这个定海神针护国柱石在,不管京城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边疆都能稳住,所以在通婚这个阳谋初见成效以前,夫子这边的意思是,最好让大将军哪都别去……哪怕燕文公在京城里出了再大的事情,温慈墨都只能呆在这怀安城里,死守北境。


    竹七这人,恨不得为萧家这江山肝脑涂地,如果站在后世的立场来看,夫子这么想当然没有问题,甚至抛开他罪臣的身份不谈,光是这个舍小我为天下的精神都值得在史书上被提一笔。


    可庄引鹤觉得,若真按照夫子的这个想法去走,他家小孩这辈子过得未免也太苦了一点。


    温慈墨寥落的前半段人生,全都被关在掖庭里头,平日更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了能帮得上自己,这孩子又自告奋勇的跑来这边塞吃沙子。骠骑大将军跟个苦行僧一样活了十几年,眼瞅着终于能吃上几口荤的了,日子也终于好起来了,庄引鹤实在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令让他去死守这河山。


    温慈墨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庄引鹤不可能不知道,这孩子手里攥着的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庄引鹤不可能逼着人放下。


    毕竟燕文公也曾亲自入局,送他的长姐去和亲,庄引鹤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疼,以己度人,他不想让他家大将军也经历这么一遭如此要命的感觉了。


    庄引鹤自己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知道他家小孩也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非得逼着温慈墨做个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庄引鹤觉得自己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


    更何况,依照庄引鹤对骠骑大将军的了解,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是自己给他下了死命令,温慈墨那个狗东西怕是也不会听的。


    所以庄引鹤在听懂了夫子的意思后,沉默了半晌才说:“容后再议吧。”


    竹七看着那人把折子搁在一旁后,了然于胸的笑了笑。夫子这人严肃惯了,少有这么生动的时候,所以庄引鹤一时间也呆了一下:“我在掖庭里磋磨三载,当时就曾起誓再也不会踏入官场一步,可我现在不还是入世颇深。所以我其实知道的,人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竹七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就准备告辞了:“主公救我脱困,于我有大恩,我不会强人所难,所以这些东西,说穿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建议罢了。人都有私情,也不用避讳,主公这一路走的不容易,所以万事还是应当以自己为重,只是……此番我就不随主公同去京城了。”


    竹七说完,拱手对着燕文公做了个礼:“国公爷此去可以放心,将来无论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草民都会与君夫人……与梅将军一起,帮主公守好这大燕绵长的国祚。”


    夫子对着燕文公时狠不下心,但是对着自己那是真的没留手。燕文公一走,骠骑大将军和王师也不在,他一个文臣独守燕国,若是京城当真有变,庄引鹤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竹七到时候要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贼心不死的犬戎和西夷了,还有来自京城里削藩的压力。


    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竹七还是坚信自己能守得住这河山。


    庄引鹤没看错,夫子长身玉立之下,当真是长了一副宁折不弯的铜皮铁骨。


    燕文公听罢,沉默了半晌,终究是长揖及地,回了一礼:“夫子大才。”


    离除夕虽然还有几天时间,但是大燕离京城且远呢,在外人看来,庄引鹤还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这脚程就不能太快,所以他要是想赶趟,这会就得启程了。


    可别看燕文公出发的早,等他真晃晃悠悠的把自己送到京城里去的时候才发现,南边那些包藏祸心的诸侯王们居然早早就到了,看来用骠骑大将军的威名和王师的震慑去对付这些老家伙们,还是颇为管用的,这些贼子果然还得是挨了打才能知道疼。


    齐国如今已经是齐郡了,削藩削了个彻底,整个宋家也就只剩下宋如晦这一棵独苗苗了,剩下的都被呼延灼日给扬了,所以当下自然没人过来凑这个热闹。


    只是人虽说到了,住哪却还是个问题。


    除了庄引鹤这个在京为质十载有余的燕文公外,剩下的诸侯在京城里都没有府邸,朝廷见状,便单圈了一片宅子出来给这些国公爷们住。


    毕竟是天子脚下,什么东西都次不到哪去,所以这宅子跟他们自己家比起来也差不差什么,只是彼此住的近,就难免嘈杂一些。


    不过好在住不了几天,凑合凑合也就算了。


    庄引鹤虽说披着个天潢贵胄的皮子,但是在吃住用度上向来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哪怕这屋里自打他长姐走后就没什么人气了,他也还是能住得悠游自在。


    可方修诚身为庄引鹤的好相父,却还是非常操心他这个便宜儿子的,于是燕文公刚下榻了不久,文丞府就浩浩荡荡的来了不少人,那花里胡哨的礼品更是堆了满满一院子。


    庄引鹤自打回了京城,就还是日日坐在那轮椅上,于是眼下往那宽大的衣袍里随意的一歪,就还是原来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燕文公看着那堆了满院子但是自己却肯定不会用的东西,若有所思的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替我谢过相父。”


    来送东西的那个奴才忙称不敢,随后才道出了自己真实的来意:“相爷许久不见国公爷了,怀安城里又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所以主子特命小的来请。若是国公爷这会得闲,马车就在外面。”


    这奴才来的时间确实卡的很好,这会正是下午,都用罢了午饭,再加上天光尚早,也不到要睡觉的时候,以至于庄引鹤连个像样的托辞都编不出来。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点犯隔应。


    他自然知道,拿了别人家的好处就得找时间去还,只是庄引鹤没想到,他这个相父要的价码未免也太贵了一些。


    第174章 172 这就是把谋逆这件事给摆到台面……


    老百姓总说蛇鼠一窝, 但实际上凡是能聚到一起去日日对着国祚蝇营狗苟的家伙,那都是人模狗样的,红红紫紫的官袍一穿,任谁也想不到这群长身玉立的硕鼠里面安的是什么居心。


    文丞府里今日格外热闹, 不过下人们大都不敢乱盯乱看, 添完茶就赶紧退下去了。


    等卫迁这个如今主管京畿城防的大统领进来的时候,文丞府那用来议事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


    先别管卫迁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在京城里这群烂泥糊不上墙的二世祖当中, 也就他手里还算是有点实打实的军功。可就算是这样, 为了把卫小将军送到这个位置上,世家也没少下功夫。


    自从卫家的这个小儿子正式走上了官场之后,一把胡子都快愁白了的卫尚书就开始日日对着他这个不成器的犬子耳提面命了。卫老爷子拿了一辈子笏板了,自然知道官场这地方有多暗流汹涌, 所以他别的都不图, 就指望着卫迁这个傻小子能早点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基本功。


    可穿着飞鱼服翅膀也硬了不少的卫大统领在面对着他家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头时, 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卫大统领今日绑着护臂, 连披风都没摘, 就这么亮着靴底, 迈着四方步就往这文丞府来了。


    他们谋划的东西不光彩,所以卫迁来的这一路自然也是东躲西藏的,可不管怎么说, 他此番也正经是拿着方修诚亲自下给他的请柬的,所以卫迁觉得, 于情于理他都该是个贵客, 因此在看着已经坐了满屋子的人后,这蠢得挂相家伙就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人都在等他。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 卫大统领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十分精彩了。


    他把右手虚握成拳,掩在嘴上,低声咳了一下,于是里面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就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个堵在门口的卫大统领,那交谈声自然也停了下来。


    卫迁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架势啊,所以那尾巴恨不得直接翘到天上去,哪怕他为了维持住自己那莫须有的‘威严’,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表情了,可那上挑的嘴角却还是压都压不住。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谁能看不出来这后生仔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这小子是整个大计里非常重要的一环,所以谁都不想得罪他,于是在对着卫大统领的时候,众人还是十分愿意卖他个面子的。


    毕竟他们合计的这事若当真败露了,卫大统领保准是第一个被诛九族的。


    一位世家里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人来了,遂招了招手,他给卫迁留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


    卫迁压下自己的笑意,亮着靴底走了过来,随后也不入座,只是规规矩矩的给老者拱手做了一礼:“二叔公。”


    然后,还不等那个板着脸的老者应下来,卫迁就已经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去了。


    可那老翰林就跟没看见他这冒犯的行径一般,只专注的盯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卫迁最开始还没发现这一茬,他坐在凳子上,怡然自得的品着上好的春茶,看着四下里窃窃私语的众人,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他卫大统领都已经到了,怎么还不开始合计事情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卫迁才迟钝的注意到了,前头主位上除了方相的位置外,还额外空着一把椅子。


    他虽然不清楚那地方是给谁准备的,但也不耽误大统领心里生出了些许的不耐烦,也不知道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是谁,居然敢这么没有眼色的让他卫迁等上这么久。


    又过了得有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正在一边品着茶一边装深沉的卫大统领终于知道这满屋子的老家伙们在等的人是谁了。


    当庄引鹤被一个女奴推进来的时候,卫迁差点没直接把嘴里的那口热茶给喷出去。


    乾元帝的圣旨里说的很清楚,四境之内所有的诸侯国,都得奉召进京,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这位燕文公,只是清楚归清楚,卫迁却也是真心不想看见庄引鹤——对于这个残废,他有点怵得慌。


    卫大统领能有今天,说穿了就是因为他在落云关外‘打’下来的军功,只是那次‘大胜仗’里真正的猫腻,京城里这些只看战报的官老爷自然不知道,可这位窝在轮椅里的残废那当真是一清二楚。


    卫迁如今得到的所有荣宠全都是挂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真相下面的,所以他是真的怕庄引鹤把当年那事给直接捅出去,于是在面对着这个病恹恹的残废的时候,也卫大统领就不免有点风声鹤唳的意思了,甚至就连跟燕文公对视他都不太敢。


    至于庄引鹤这边,他压根就没发现屋里还有卫迁这么一号人。因为他刚进屋不久,就被那些殷勤凑上来的老翰林们给彻底围起来了。


    庄引鹤抬头扫了一圈,好嘛,都是世家里鼎鼎有名的大祸害,饶是燕文公向来脾气好,也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果然是祸害遗千年,今年北境都打成那个鬼样子了,那一连串的战报怎么就没能吓死这几个老东西呢……


    不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硬说起来的话,这其实算是个好现象。


    方修诚愿意把自己拉来参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就说明自己递上去的那纸投名状还是非常让他这个相父满意的。于是方修诚在确保自己这个干儿子还会乖乖听话之后,这才把庄引鹤又划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里。


    只是今时不同往昔,燕文公离京的时候还只是个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傀儡,可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仅有实打实的权柄,还有西夷那大的有点夸张的土地。有这些筹码在,这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造次。


    于是这一干老臣在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后,都找了个欢欢喜喜的面具扣到了脸上,就连卫迁的那个不苟言笑的二叔公都费劲的用那僵在脸上的五官,勉强摆出了一个喜迎新春的表情来。


    只是这老东西毕竟已经身居高位很多年了,拍马屁这种技术活,时间长不用也确实会生疏不少,所以这位二叔公的表情自然也就摆的极其抽象,卫迁在旁边瞧见了之后,十分鄙夷的想——不知情的人看见这架势,怕是得直接往这老头脸上撒把糯米了。


    这些人虽说是前呼后拥的把庄引鹤让到了那个尚且还空着的主位上,燕文公自己却没要挪窝的意思,他先是点了点身下的轮椅,又对着他带来的那个女奴比划了几个手势,那位一袭白衣的姑娘看懂后,便低眉顺眼的将那把碍事的椅子给搬走了,随后才推着庄引鹤的轮椅,把人安安稳稳的归置到了那个空位里。


    方修诚就是这会到的,庄引鹤抬头看见人的时候,其实是愣了一下的,但是他的圆滑几乎是刻在骨里的,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嘴却已经先一步启唇喊了一声:“见过相父。”


    庄引鹤自然知道,翻过来年,方修诚就奔着半百之年去了,大周朝的官员大多到了花甲之年就该致仕了,这么看来,方相的年纪确实不小了。可庄引鹤也属实没想到,眼下不过只是短短一年没见罢了,方修诚居然就已经苍老了这么多,那须发居然都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想来当时为了北境的战事,方修诚确实是没少操心的。


    方相没察觉到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私底下的这些小九九,他在见了庄引鹤后,第一句话就是:“瘦了些,底下的人怎么伺候你的?”


    随后,那目光不轻不重的看向了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奴。


    苏柳察觉到那人的视线后也没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他家主子的后面,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扮相会出问题。


    庄引鹤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前几个月燕国乱的厉害,大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再加上我这一年到头都没少操心,所以清减了些。”


    但庄引鹤自己的心里却是有数的,自打他能下地走路了之后,饭量一直见长,所以衣服都是往大了改的,可见他这个好相父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没怎么在他身上操心,要不然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庄引鹤抱着个手炉窝在轮椅里,手上热乎乎的,但是内里却还是冰的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衣服穿薄了,还是因为别的缘由。


    方修诚点了点头,可那鹰隼一样的眼神却还是有意无意的在往庄引鹤身后看,燕文公了然的笑了笑,他偏头瞧着苏柳的扮相,跟方相解释道:“是个聋子,相父放心。”


    苏柳戏演全套,仿佛完全听不见他们的讨论,满心满眼都是他家主子,哪怕那么多视线都在‘她’身上寻索,‘她’也只是安静的帮燕文公布着茶。


    方修诚听完,这才把目光缓缓给收了回来,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人都到齐了后,这才斟酌着说:“眼下已经是年关了,等今日一过,依照惯例,当今圣上在初六前就不用再上朝了。”


    但凡做过皇帝的人都知道,这身龙袍一穿,你要是想鞠躬尽瘁的活,那一年到头就不用歇了,书房里堆成山的折子根本就没有看得完的那一天。可跟那种夜夜笙歌的昏君不同,萧砚舟偏偏还就属于死而后已这一挂的,一年三百六十日,就差把自己给粘在那案牍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叫一个勤勉。


    于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儿子当真出个什么好歹,太后娘娘在年关的这几日里是严禁萧砚舟上朝的,有什么事都等来年再说吧,左右不差这一会,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如此。


    这自然就给世家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毕竟这几天萧砚舟又不用出面,所以就算是他们真把乾元帝给软禁起来了,只要把九门给看牢了,外头的人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只要消息传不出去,那一没有兵符二没有圣旨的骠骑大将军就不可能带着王师回来清君侧。


    这一屋子都是老狐狸,方相说到这,在坐的各位心里便已经有数了。


    这就是把谋逆这件事给摆到台面上去说了,毕竟是要诛九族的事情,就算是真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于是这屋子里瞬间就静下来了。


    在这噤若寒蝉的氛围里,就只有苏柳扮成的那个女奴正不分场合的摆弄着庄引鹤身旁的那套茶具,折腾出了一阵细碎的动静来。


    第175章 173 “方修诚把你锁在文丞府,是因……


    在某些情况下, 其实傻子也是非常有必要存在的,譬如现在,当这些老家伙们都在明哲保身要当个缩头乌龟的时候,方修诚自然就缓缓地把目光挪到了那个不算聪明的小辈身上:“大统领以为如何?”


    庄引鹤听到这, 这才意识到卫迁居然也在这。


    燕文公抱着怀里的手炉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 甚至就连垂首跪在后面的苏柳眸子里都有些波动。


    这位贪生怕死的小少爷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可唯独在逃命这件事上颇有建树, 以至于在他当年把大燕铁骑给祸祸成了那副样子后, 庄引鹤尚且来不及收拾他,这混账玩意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若不是落云关那一败,若不是梅既明为救这废物受了那么重的一身伤,梅家还真就未必会落得个满门忠烈的下场, 以至于现在沿着家谱扒拉到头, 居然就只剩下一个姑娘在死撑着武胄世家的门楣。


    燕文公本来就是个握惯了权柄的人, 对着外人藏锋那是他身不由己, 可对着卫迁, 庄引鹤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于是他周身虽然还是没骨头的样子,可那双凤眼里凌厉的压迫感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卫迁瞬时被这如芒在背的目光给扎的清醒了不少,于是那刚刚翘起来的尾巴立刻就又重新夹好了, 可哪怕这样,在跟燕文公那阴冷冰凉的目光一碰之后, 他还是心里发毛, 于是就连那语气里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声战栗:“城防营早就预备好了,御林军和禁军倒是也在我们手里,只是……”


    卫迁吞了一下口水, 也不敢再看庄引鹤了:“兵部和刑部……还是没能拿下来,这些大臣都是萧砚舟的肱骨之才,怕是有点棘手。”


    坏了。


    卫迁脑子本来就不够用,这会一着急,居然依着平日里的习惯,把乾元帝的大名都给喊出来了。


    燕文公听完,果然是凉薄的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玩意。


    只是他们这一屋子人都是来谋逆的,更作奸犯科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所以自然也没人出面纠正。


    “刑部倒是不打紧,左右不过是些衙役罢了,翻不了天。至于兵部……”方修诚说到这,目光挪到了卫迁的那位二叔公身上,于是这老头本来就僵硬的面皮便更有抽抽起来的架势了,“李大人,我记得没错的话,兵部尚书家的长子,娶的正是贵府的千金吧?”


    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所以这老头也只能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方相这话说的天经地义,直接就拍板决定了,“旁的都好说,但是在尘埃落定前,咱们必须得把那位骠骑大将军给拴在南疆,所以京城里兵部大大小小的官员就都必须给看牢了,一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出去。”


    “除此之外,在座的各位,家里的女眷也大都跟兵部里的官员有些妯娌上的牵绊,”方修诚说完,直接起身,提袖对着座下的众人见了一礼,“如此,就多仰仗各位了。”


    那一干老臣连忙站了起来,都连称“不敢当”。


    至于庄引鹤,他在京城里一没有亲眷,二来,自己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残废,自然就没去凑这个热闹。


    燕文公只是坐在下面,安安静静的品着他的茶。


    庄引鹤明白他这个好相父的意思,在他默许了让长姐去和亲后,方修诚对庄引鹤递上来的投名状还是非常满意的,于是在这个板荡识诚臣的时候,方相便转头预备着去试探一番其他人谋反的诚意了,毕竟手上都沾上血的才能算是自己人。


    但凡能出现在这,除了庄引鹤外,那都是铁了心要上这条贼船的人,所以对于方相这个不算过分的请求,各家也是开始搜肠刮肚的献言献策了。


    他们花了这么多年,用自家女眷的姻亲织起来的这张大网,也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卫迁听了半晌,又揣度了一下自己座下还剩下的人马,这才堪堪点了点头:“各路诸侯进京大都没带什么守卫,住的又集中,围他们用不了几个兵。那就还按原来说好的那样,城防营大部分的人还是留在九门,余下的再分一些去看管住各路诸侯和京城主要的街口,御林军和禁军守在宫城里。这么一来,就都妥当了。”


    卫迁眯着眼睛算了半天,发现确实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满意。


    他实在不想继续跟庄引鹤呆在一个屋里了,所以眼瞅着没自己什么事后,这就又打算脚底抹油走人了:“那兵部的事情就交给各位大人了,今夜子时城防营直接换防,九门从此只进不出。”


    “慢着,”庄引鹤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卫大统领直接给吓得蹦起来,“孤这几天住哪?”


    跟那些就在京城里住几天的诸侯们不同,燕文公在京城里正经是有自己的府邸的,所以庄引鹤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国公府会不会也跟那群诸侯们住的地方一样,被围个水泄不通。


    把燕文公这个大祸害关起来,这件事光是想想,都能让卫迁摩拳擦掌上半天,可是大统领也知道,他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还没开始逼宫呢就预备着自相互残杀了,属实不成体统。


    况且,燕文公的身份在那摆着,方相不点头,卫迁就算是握着城防营也动不了这个人。


    “归宁今夜就宿在文丞府吧,”还不等卫迁反应过来呢,方修诚居然就先开了口,一锤定音的敲定了这个事情,“陪着夫人说说话,她知道你要返京,已经絮絮的念叨好几日了。明日等外面都安定下来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去,至于国公府,封还是要封的,这个样子还是得做给外人看的。”


    庄引鹤听着自己这个好相父话里话外的亲昵,全无刚刚对着卫迁时那锋芒毕露的架势,只好脾气的应了下来:“是。”


    苏柳向来谨慎,于是等众人都散干净了,他这才把庄引鹤推到了他们今夜将要落脚的小院,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跟个真哑巴一样,比划着问:“方修诚把你锁在文丞府,是因为不信你?乾元帝连西夷这种肥肉都敢给你,方修诚是怕主子拿的恩惠太多临阵倒戈,趁着事情还有转机时往外偷偷递消息?”


    “不止,”庄引鹤摇了摇头,他跟个真残废一样,让苏柳把他费劲的扶到了床上,这才接着比划道,“这事不成也便罢了,一旦成了,朝野上下必然会乱,我的好相父希望我能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在这种情况下做第一个投诚的人,这样剩下的那几个诸侯王也会发现大势已去,随风就倒的墙头草自然也会多出来不少。你我之间身量差得多吗?”


    苏柳乍一看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跟那老师傅学的易容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是若碰见的是十分熟悉你的人,也还是能看出不少端倪的。所以要想进一步减少疏漏和破绽,苏柳就得提前控制住自己的身形和体重,从待人接物的习惯到平日里的步态,都得用心去学。


    这招虽说慢了些,但是最难的骨相已经被描摹下来了,后续只用再仿一张面皮就好。


    如此一来,就连极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苏柳跟庄引鹤日日相对,这人日常里的小细节他早就知道,若是真要仿,只用改一下身形就好。


    “差的不多,但是主子体弱,身量还是轻减,”苏柳想了想,继续比划,“若是要仿,我从这几日就得开始减食量了。”


    燕文公想了会,点了点头,用指头蘸了水在小几上写道:“以防万一。”


    晚间就要乱起来了,所以趁着眼下有空,庄引鹤就让人推着他去见苏白了。


    夫人知道他要来,提前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在还没见着人,只听见了轮椅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冲着青黛伸出了手,那姑娘忙把提早在火盆上烘好的大氅递了过去。


    于是庄引鹤这边刚刚进了屋,就被压到肩上的那暖烘烘的热意和栀子花香给包围了。


    苏白拿了个刚换过炭的手炉过来,替换下了庄引鹤手里那个已经不太烫的汤婆子,她摸着这孩子的手背不太凉了,这才安安稳稳的打量了一番庄引鹤,随后轻轻地笑了:“去了关外后反而还胖了些,看来还得是故土养人。”


    “可我瞧着夫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庄引鹤看着那人明显苍白了不少的面色,心下也是难得有点不舒服了,“屋里烘的这么热,你的气色不该这样的,夫人是病了吗?”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她把装着山楂糕的匣子推了过去,这才轻声说:“孩子,我只是……老了。”


    听到这话,庄引鹤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抬头细看,这才找出了几丝被这女人刻意藏起来的白发。


    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觉得今天的山楂糕格外酸,以至于才吃了一块,就酸的他五脏六腑都胀疼胀疼的。


    苏白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手搭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看着这孩子,有点心疼的说:“长姐已经出嫁了……归宁以后有事,就多跟我说说吧。”


    还不等庄引鹤应下来,苏白就继续道:“我们在这世上走,都不容易,能搁在心尖上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一定得护好了。”


    庄引鹤察觉出了苏白的不对劲,抬头看着这位温柔的夫人。


    苏白凄然的笑了笑:“我求的不多,你和修诚,我都想护住……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几乎有点战栗。


    苏白不通权谋,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更是一点都看不明白,她只是站在一个妻子的角度,敏锐的觉察出了自己的丈夫在谋划着什么,又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近乎直觉的猜到了被庄引鹤小心包藏起来的那点祸心。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突然就有种预感,苏白她……很可能不是今天才看明白这一切的。


    庄引鹤不敢想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苏白就这么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看着他跟相父在背地里明争暗斗,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滋味。


    燕文公抬头,直接就对上了苏氏那双几近哀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后,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苏白冰凉的手搁到了自己的手炉上,随后一并拢到了自己的手心里,这才低声说:“夫人并不贪心,归宁答应你,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夫人都能跟……方相,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白听罢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有些急切的摇了摇头,苏白把庄引鹤的指头抓到了手心里,她动作有点着急,于是那指甲不免就划到坐在轮椅里的那个人了,可国公爷却没觉着疼。


    苏白说的很认真:“归宁,世家根深蒂固,就算是树倒了也还有一口气在,他大概率不会出事,但是你得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庄引鹤怕苏白难受,所以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他都愿意给方修诚一条生路。好在他的这份善念并没有落空,眼前这位夫人最担心的,也恰恰是这个孩子的安危。


    京城里很冷,这只亲缘散尽的倦鸟飞了一路,累极了,不过好在,他总算是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找到了他的归宿。


    “好,”庄引鹤低声应了,“我答应夫人。”——


    作者有话说:应该不算剧透,苏白最后是好结局,不要担心


    第176章 174宫变 跟外面被粉饰出来的太平不……


    京城的冬天虽说不像燕国冷的那么不留情面, 但是那风刀子擦着肉割过去,还是能让人觉得皮都被削掉了一层,又麻又疼的。


    可就算是披星戴月的走在这样的白毛风里,这个更夫也还是困得不行。


    他提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缩在粗硬的破毡帽里, 鬼迷日眼的在街头巷尾幽魂一般的晃荡着。


    他们这行的规矩是, 先敲梆子,后敲锣。


    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小的白色冰晶, 有它们这么不轻不重的一遮, 前路便看的不太清楚了, 所以这更夫自然也就没发现,被清冷的月色投到地上的影子,有两个。


    一遍梆子,二遍锣, 可还不等这位困得五迷三道的更夫把那报更词给喊出来, 身后就已经有人冲了上来, 一把捂紧了他的口鼻。


    于是那呼出来的白烟便一点也看不见了。


    那更夫奋力的踢蹬着, 甚至把鞋都弄掉了一只, 可还是被人干刀利水的拖到了一旁的小巷里。


    这种午夜行凶的事情其实不常见, 毕竟这地界正经算是天子脚下,且夜里街上还有巡逻的兵丁。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虽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杂役,却也正经是给衙门做事的, 有了官家在后面撑腰,平日里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也确实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胆量。


    不过换句话来说, 但凡敢这么猖狂的, 都是不怕官家的亡命徒,所以这更夫在刚刚被人制住的时候,是真的拼了老命的在挣扎, 比年关前待宰的猪都难摁。


    可很快,被捂得跟个粽子一样的他就老实了,因为一块黄铜腰牌就这么大剌剌的被递到了他的面前,上头刻着的是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京畿卫骁骑卒。


    可还不等那更夫看清腰牌底下缀着的名字,这牌子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而理所当然的,那更夫也不再挣扎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说明面上确实跟衙门脱不开干系,但是那俸禄却低的很,以至于白天睡醒后,这更夫还得再去做点简单的活计去补贴家用,所以他犯不上为了那仨瓜俩枣的几枚铜板去得罪这些官爷。


    像这种天上的大罗神仙斗法,他这种小虾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再蹦跶,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巡夜的兵丁见这人老实了,这才慢慢的把人给放开了。


    这更夫脸上的手指印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就已经熟练的堆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领头的那个百户审视着面前这个一味伏低做小的更夫,问:“看清楚了吗?”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好悬没把那顶破毡帽给直接摇下来。


    那百户见状,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腰牌给收了起来:“那阁下应该说什么?”


    那更夫扶着墙,费劲的把自己那已经被吓软了的腿给抽了起来,随后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拿起了自己的破锣,又抡圆了锤子敲了一下,随后卖力的扬声高喊了一句:“平安,无事——小心,灯火——”


    原本堵在巷子口的那群兵丁听见了这报更词后,整齐划一的往后撤了一步,让了一条路出来,任凭那个更夫提着鞋,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这位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汉子这下彻底不困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走在深更半夜的小巷里,而在他身边鱼贯穿行过去的,全都是披甲执枪的军爷。


    城里的城防营和宫里的禁卫军同时动了起来,他们阵容整肃,若是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便不难发现,他们就像是一群蠕动在大街小巷里的长蛇,甚至于就连那鳞甲上都折射着贪婪的光芒。


    那更夫如履薄冰的走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自欺欺人的喊着那一成不变的报更号,两相对比之下荒唐极了,就仿佛这国泰民安当真是仅凭他一张嘴就能喊出来的一般。


    跟外面被粉饰出来的太平不同,宫里这下子是真的乱起来了。


    若只是封个九门也还好说,毕竟御林军和禁军都在世家的手里,做个这种小事倒也不算难,可等卫迁带着他的虾兵蟹将想把皇帝也软禁起来的时候,这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宫内戍卫着的除了有这些官家子,还有一些只听命于萧砚舟的贴身侍卫,这些人从始至终都只认皇帝一个,世家根本策反不了,于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也就只能全都杀了。不过这群人忠心护主又武功高强,可卫迁手底下带着的偏偏又是一群实打实的饭桶,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摆平的。


    于是那场面……自然就不太好看了。


    而等卫大统领把这一切都告知给方修诚的时候,这老狐狸却没多意外,他只是平淡的问了一句:“后宫怎么样了?”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封也就封了,还有几个要悬梁自尽的,也被救下来了,”卫迁想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太后虽然难缠了一些,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所以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卫大统领这脑袋这不愧是榆木疙瘩旋出来的,他罗里吧嗦的说了这么多,愣是没有一个字在点子上。


    方修诚没办法,也只能再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大皇子呢?”


    卫迁这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上去:“那小崽子一离开他亲娘就哭,三个乳母什么招都试了,还是哄不住,脸都憋紫了,太医院那边说怕出问题,实在没办法,所以就跟皇后娘娘关到一处了。”


    方修诚听完这事,脸上还是淡淡的,他没有子孙福,却也不耽误他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个棋子:“乾元帝还在负隅顽抗,不肯伏诛是吗?”


    “可不是!”卫迁一说到这事就来气,他倒不是心疼手底下死的人,他主要是担心这事有损他大统领的威名,“我们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也还是进不去勤政殿。”


    “你派人去跟乾元帝说一声后宫的情况,”方修诚听到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便铺纸挽袖,打算提前帮萧砚舟拟一份禅位的旨意出来,“没准他就能想开了。”


    “是。”


    方修诚这人本来就聪明,当初虽说是以文人的身份进了行伍,可做的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再加上身后又有世家的托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谋事必成。


    只是这点七窍玲珑心搁到忠臣身上是如虎添翼,搁到他身上,那就当真是为虎作伥了。


    于是在卫迁这个‘伥鬼’把后宫的消息带给萧砚舟后,这位当时拿着剑正带着众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小皇帝,就跟被人打断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到那冰凉的坐榻上了。


    乾元帝自打糊里糊涂的被抬到这张龙椅上后,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是一点没少干,为了剪断身上那看不见的傀儡线,这位九五之尊甚至举着龙纛就去御驾亲征了,居然丝毫不怕自己这条本该“万万岁”的小命会折到那战火纷飞的北疆。


    于是在见惯了生死之后,萧砚舟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那天,当那个奶娃娃努力了半天,就只为了用那还没糯米团子大的拳头卖力的攥住他一根手指的时候,萧砚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父皇”这个他从小念到大的称呼里,“父”会在“皇”的前面了。


    这点刚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亲缘,大概就是萧砚舟这位野心勃勃的天子心里唯一的软肋了。


    乾元帝在乖乖受降的那一刻,心里唯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幸好这孩子身上没有流世家的血,要不然今夜的这场宫变所要付出的代价,就绝对不会是这么区区几条人命了。


    方相确实能掐会算,在卫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了不久,宫里宫外就都彻底安生了下来。


    只是还是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方修诚仿佛完全看不见那些守在街头巷尾的京畿卫,他还是跟平日里的一样,克己复礼的换好了那身绣着云纹白鹤的朝服,束着那玉带,拿着那份提前就已经帮圣上拟好了的召书,人模狗样的进宫去见当今这位被锁在深宫里的乾元帝去了。


    方修诚自问,他要的真的不算多,起码,他没有图谋萧家打下来的这江山。


    世家废了这么大功夫求的,不过是禅位罢了,而这江山明面上还是他们萧家的,这样在后世的史书上,方修诚也不会被骂的太难听。


    至于禅位之后乾元帝的去留问题,这位文质彬彬的方相虽然没说,但是萧砚舟想必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至于乾元帝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怎么样的……这么说吧,这位被困在樊笼里的帝王那天到底跟方相吵了些什么,没人知道,那些宫人们就只看见,方修诚站在连血都没洗干净的勤政殿里,跟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磨了一整个上午的嘴皮子。


    可是康禄公公把自己团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肉球,在大殿门口战战兢兢的跪了一上午,却愣是连一道圣旨都没有等过来。


    不仅如此,当方修诚正午出来的时候,额角还带了一块不小的伤口,估摸着是被镇纸砸的,都已经结痂了。


    康公公把自己的头埋的很低,抖若筛糠这四个字也被他演绎得很好,所以方修诚自然没发现,这位老太监的嘴角擒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相这边眼看着是没谈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脑袋空空、一敲甚至都能听见响的卫大统领那边,反倒是顺当的很。


    因为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一言不合就要闹着触柱而亡、把别人私底下送的重礼全都打包好原样再送回去的清流刑部尚书,宋如晦,今天上午顶着他那张棺材板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亲自去敲了卫大统领的门,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一时间还真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刑部一直被乾元帝握在手里不说,这位宋尚书还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世家费了多少力气都没能渗透进去一点,可谁知道,这人今天居然自己亲自动手,在这个光滑的鸡蛋壳上敲出来了一个足够让这些苍蝇冲上去叮一口的小缝。


    第177章 175 庄引鹤这辈子也算是破天荒的享……


    卫迁这人本来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 就算是入了行伍,那躲懒怕动的毛病也没改过来多少,能躺着就绝对不会坐着,所以昨天他把这宫里宫外都围严实了, 确保没人能往外给骠骑大将军递消息了之后, 卫大统领就觉得他这活就已经算是干完了。


    可人不找事,事却来找人了, 卫迁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来敲他们家大门的这位稀客, 会是宋如晦。


    要知道刑部一向都是被握在皇帝手里的,而里面呆着的,也都是一群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


    这倒不是说卫迁想把他们直接一锅给炖了,主要是刑部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迂腐的祖宗之法, 跟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青铜器都快有的一拼了, 脾气自然也是又臭又硬, 除了乾元帝把这群酸儒当成个宝外, 旁人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


    但是若硬要卫大统领捏着鼻子数出些他们的好处, 自然也还是有的。


    这群人说话虽说难听了一点, 但却都是文臣,能做出来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也就是闹着要触柱而亡,卫迁至少不用担心封城后这些家伙会提着剑杀到九门里去。


    世家跟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所以大统领自然也没少挨刑部的骂,因此卫迁最初压根就没打算见他。


    可那个传话的小厮却压低了声音说:“主子, 那位大人说他是来投诚的。”


    卫迁当即就精神了:“快请!!”


    宋如晦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来, 却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五年前,彼时还是刑部法直的宋如晦,为了给家父求一条活路, 就已经因为没眼色,在燕文公那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靠着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和刚正不阿的态度深受乾元帝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去了,可这溜须拍马的技巧,宋如晦却还是没学会。


    毕竟放眼整个大周,来投诚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的人,除了宋如晦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这位宋大人,为了防止自己也落到世家用姻亲织成的那张大网里,宋如晦这么多年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婚配,阖府上下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就只有一只不知道打哪跑过来的大黄狗。


    待人接物这些东西既然没人教,他自然开窍的就慢。


    乾元帝正是看中了他的两袖清风和刚正不阿,这才把人提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这辈子都不打算让他再回齐郡的考量在里面。


    卫大统领手舞足蹈的把人给引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开心的,毕竟能把一直握在皇帝手里的刑部给拉拢过来,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可是等见着宋如晦后,这位大统领却又开始犹豫了。


    倒不是他突然不贪功冒进了,主要是卫迁不敢担这个责任。


    这么多年下来,从教书先生的嘴里和在关外被揍的抱头鼠窜的经历来看,卫小公子也确实客观的发现了自己脑子不好使的事实。不仅如此,他身边的人其实大都也知道这一点,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只能选择心照不宣。


    卫迁在看透这件事后,顿感世态炎凉,自己去喝了几顿闷酒也便算了。只是这人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在有些要命的节骨眼上便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拿主意了。


    兴许是老天爷也在为大周的国祚操心,以至于祂老人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宋如晦这个老实人灵光乍现了一回。


    宋大人居然在大眼一扫之下,就看出了卫迁的犹豫,于是他虽说面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还是在积极的给卫迁建言献策:“如今大统领虽说是把各路诸侯都给圈禁起来了,但还是不够稳妥,毕竟那宅子造出来也还是为了住人的,因此院墙最高的地方不过也就八尺左右,这些诸侯们若当真有心真想动手脚,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为了保证事成之前万无一失,我刑部的大狱可以借大统领一用。”


    卫迁一听这个,眼睛立马就亮了。


    一方面,京都的城门他得留人把守,那些四通八达的巷口也得布防,这么左支右绌下来,他手里的人手确实不太够,一直围着那几个上蹿下跳的诸侯团团转也确实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另一方面,从私心里来说,卫大统领也是真的想把庄引鹤这个大祸害给扔到大牢里去。


    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旧事,卫迁对这位雷霆手段的燕文公是真的有点怵,别人或许都能再缓缓,但是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卫迁是正经是一面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只是卫迁在知道自己的脑子有点够呛后,还是本能的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要不然还是换个人去一锤定音吧:“相爷今早就入宫去了,这件事还是等他回来了再做定夺吧。”


    “相爷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被那人给看出破绽来,宋如晦必须得在方修诚回来前把这事给拍板定下来,“眼下京城正是乱的时候,鱼龙混杂,难免会出岔子。可下官若是现在就把人全都给关进去,立刻就能帮城防营减轻不少巡防的压力,如此一来,大统领就能把剩下的兵力全都投到九门那边去了。”


    刑部尚书大人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还不忘再加一句上去:“卫大统领可以放心,除了下官跟卫大人外,再没人可以进去了,所以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害处。”


    对于卫迁来说,只有他能进去,确实是个蛮不错的提议,一想到后来可以日日去牢里羞辱那位从不拿正眼看他的燕文公,卫大统领这心里就跟猫挠了一样。


    于是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做主应下了这件听起来十分靠谱的事情,就只等方修诚回来后跟他不轻不重的提了一嘴。


    只是对着方相这只老狐狸的时候,卫小公子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肯定就不能直说了,不过他这人笨的有目共睹,就算是他再怎么想着法的去拐弯抹角,那点避重就轻的小心思也还是逃不过方修诚的眼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相的脑袋被皇上砸了一下之后也不灵光了,对这件事,他居然也没有怎么反对。


    可见方修诚对自己这个随时都能翻天的便宜儿子还是有防人之心的,左右不过是几天时间罢了,把人放到刑部的大牢里也确实能让世家这边更踏实一点。


    卫迁和方修诚各怀鬼胎,都忙着往自己人身上瞎算计,所以自然谁都没有发现,把这些上蹿下跳的诸侯王们全都一股脑扔到大狱里虽说确实可以省下他们不少事,毕竟只要京畿卫们守好大门,也不用怕这位刑部尚书真敢把人给放跑了。


    但是自打进了这大狱之后,任何人但凡想接触这些诸侯,就必须先等宋如晦这个刑部尚书点头才行。


    宋大人用这种方式,不显山不露水的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试探和……杀意。


    宋如晦迈着四方步从卫府里出来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眼下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完了。


    刑部尚书废这么大的功夫,搭上了这一张脸皮和自己小半生的清誉,就只为保下那一个人的性命。


    因为宋如晦很清楚,只要庄引鹤在,燕骑就在。放眼整个大周,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能绝境翻盘的底牌了。


    至于宫里的那位,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刑部下头的京兆府去拿人,向来都不需要看老黄历,颇有点阎王点卯的意思,更何况在彻底投诚了逆党之后,世家里颐指气使的不良习气他们也多多少少夹带了一些进去,于是这些衙役奉命去拿那几个诸侯的时候,面上就弄得不太好看了。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只要不傻,都知道京城里这就是要大变天了,所以在明知道对方这群反贼压根就不占理的情况下,那几个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亏的诸侯就更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开始公然跟京兆尹府的衙役们对着干了。


    只是虽说这些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时还能做个地头蛇,可他们此次进京来的匆忙,手底下也确实没带几个亲兵。于是在眼看着来软的不行后,宋如晦面对着这群外强中干的诸侯们,也是干脆就开始上硬菜了。


    不走是吗?那就直接拷起来。


    官家办事,哪有在这讨价还价的道理。


    而这里面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昨晚在苏白那稍微喝了点酒的燕文公了。


    这位爷在明面上毕竟是世家的人,所以刑部的那些衙役们也不敢太拿架子,于是庄引鹤这辈子也算是破天荒的享受上了一回宾至如归的……下大狱服务。


    京兆尹府那边虽说是把燕国公府的门给堵实在了,却没有像旁的一样直接来硬的,正相反,他们甚至还十分贴心的给庄引鹤留出了一个能跟心腹说上几句话的时间。


    苏管家今天不需要出去,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扮上,这会来了外人,赶忙早早的就躲去暗处了,苏柳一直等到进来递话的衙役都出去了,这才有点着急的来到了庄引鹤的身前:“我扮成主子的样子跟他们走,你……”


    可还不等苏柳继续往下说,就被燕文公给不轻不重的打断了:“不用,孤亲自去。”


    第178章 176 庄引鹤这是怕他走之后有人想杀……


    见过上赶着占便宜的, 可头一次见上赶着蹲大狱的。


    苏柳原来在梨园学戏的时候,就对断袖这种东西避之不及,可自打跟了他家主子后,比这奇葩百倍的东西他也不是没见过, 苏管家本来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 可直到今儿个才知道,国公府里能让他开眼的东西且还多着呢。


    苏柳知道自己的脑子算不得好使, 所以也就只能尽力的拿着这个不着四六的答案, 去反推那乱七八糟的过程:“京兆尹府的大狱里虽说吃住都差, 但是进出必须得留记录,有那么多衙役看着,未必就会出事,主子是怕方修诚暗中对我们不利?”


    “不止, ”庄引鹤眼神有点冷, “孤刚刚安分守己了这几天, 方相就当真以为我会由着他把萧砚舟给拉下来吗?大周的气运要是真在这断了, 西夷跟犬戎闻着味就来了, 到那时候燕国也讨不了什么好。既然没法独善其身, 那孤就把这滩水给彻底搅浑。暗桩作为压舱石已经筹备十几年了……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苏柳把大氅给他系好了:“你有这画人画骨的功夫,办很多事都要更方便一点, 暗桩这边,我得留个人接应。”


    “行, 那我就还守在国公府里, ”苏柳的脑子虽说不怎么够用,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是出了名的乖觉听话,“我这边一切照旧, 还在慢慢地减着食量,主子用得上我的时候只消往国公府里带个信就行。”


    可没曾想燕文公这次却是摇了摇头:“不,你联系暗桩,让他们仿个像样的尸体,把这个女奴给‘杀’了,等事情办妥后你也躲到隔壁去,后院的路彻底封死,国公府打今儿起就不再留人了。”


    苏柳听到这才算是反应过来了,庄引鹤这是怕他走之后有人想杀自己灭口。


    “……是。”


    庄引鹤身为方修诚这个大奸臣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虽说是能仗着这个身份有点特权,却也不好折腾太久,于是在把这最重要的几句话给交代完了之后,他也就该走了。


    京兆尹府说穿了也还是在奉命办事,犯不着为难人,所以那轮椅也是早早的就备下了。燕文公披着一件墨狐大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泛着冷意的风。这位手握重权的国公爷安分极了,一点没犹豫,坐在轮椅就由着别人把他给推走了,颇有几分潇潇洒洒的意思。


    京兆尹府跟地方上的那些小衙门可不一样,人家吃的是皇粮,不差钱,所以处处都修的有模有样的,就差把“律法森严”四个字给拍到那些嫌犯的脑门上了。


    只可惜庄引鹤这次是奔着下大狱来的,京兆尹府就算是再有钱,也不可能把牢房修的雕梁画栋的,所以那不见光的地方一进去,庄引鹤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和说不清楚打哪飘过来的酸臭味给折腾的咳了几下。


    此方虽说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但是看在燕文公天潢贵胄的身份上,庄引鹤也还是得到了一些礼遇的,他住的监牢四周都冷冷清清的,除了他以外一个囚犯都没有,虽说不怎么好闻,但是至少不用听着那些受了重刑的人哼唧到后半夜了,倒是清净。


    庄引鹤这辈子哪都去过,被迫练出了一身泰然自若的好把式,所以哪怕到了这鬼地方,他也还是能苦中作乐的想:“这倒是跟那年把温阿七从掖庭里给带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这鬼地方冷得很,虽说看在国公爷这个名头的份上,狱卒给他扔了一床薄被进来,但是地龙火盆之类的奢侈之物肯定是别想了,庄引鹤那小身板本来就脆,所以这床被子于他来说也就只能起个装饰性的作用罢了。


    秉承着有总比没有强的原则,庄引鹤还是把自己拢到了那又冷又硬的被子里,左右他也被冻得睡不着,便索性倚着墙,开始慢慢的盘算起如今京城里的局势了。


    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好相父打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算盘,庄引鹤肯定是知道的。


    方修诚是真的贪心,他既想要这天下,又舍不得背上后世的骂名,那就肯定不能直接宰了萧砚舟,所以这事就还得往后谈。


    只可惜,想把这已经脱了缰的野马再拴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乾元帝这个人本来是以傀儡的身份上位的,却愣是在龙椅上跟世家有来有回的斗了这么多年,已经充分说明了一点——大周如今的这位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


    这种人梗着脖子跟这□□臣斗了一辈子,根本不可能为世家所用,于是方修诚就只能从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大皇子身上打主意。


    这孩子母家势弱,又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简直就是个天选的傀儡胚子,日后只要方修诚在他身上稍微用点心,必定能把这小皇子教成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等到了那时候,萧家的江山还不是只能握在这群蝇营狗苟的世家手里。


    只可惜,这滩浑水里还藏着一个‘心怀鬼胎’的燕文公。


    庄引鹤可没打算让世家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把这大位给篡了。


    燕文公披着被子缩在墙角里,轻轻的在膝盖上敲着自己的指节。


    他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手里也还是有不少能用的牌的。


    京城中的燕国公府里可还藏着两千私兵呢,不仅如此,这些死士手里还都握着打金州买来的火铳。厉州牧造出来的这玩意,威力在北疆就已经被充分的验证过了,以一当十,所以这点压箱底的兵力放在如今这个鱼龙混杂的小小京城里,正经是牵一发就能动全身的存在。


    除此之外,庄引鹤手里还有个擅长画皮的苏管家,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让他扮成方修诚的样子,也能给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奸臣们唱上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戏。


    不仅如此,那守在南边的骠骑大将军也精的跟鬼一样,温慈墨一旦彻底联系不上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来这京城里打探消息。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最后当真走到了清君侧的那一步,提刀出禁来的事情也就只有他能做。


    救驾要用的人和兵庄引鹤已经凑齐了,苏柳这个足能以假乱真的‘李鬼’也已经备好了,可若是真想动手,却还是少一样东西。


    他们得在皇城里找一个位高权重且能自由进出宫闱的内应。


    就在这时,监牢外面那乌木包铁的大门被人吱吱呀呀的推开了。


    宋如晦原本就长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棺材脸,眼下在这黑黢黢的监牢里被那跃动的火把自下而上的一照,那面色就更是跟地府里论人功过的森罗判官有的一拼了。


    宋大人就算是对着皇上的时候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对着自己的下属时那就更不可能春风和煦了,再加上这几日京城里纷纷扰扰的事情把他的思绪搅扰的格外乱,所以打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被外面的风雪冻瓷实了一般冷硬:“从即日起,这地方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卫大统领要来,也得我批复了才行,就算是他得了允准进来了,你们几个也得给我盯牢了,别让他有小动作。燕文公日常的吃食怎么说的?”


    底下答话的那个衙役在京兆尹府当差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刑部尚书这副耳提面命的阵仗,所以听见这人问话后,可算是见缝插针的找到了一个能溜须拍马的空档:“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不会薄待了燕文公,一应餐食都按照官爷们的标准来。”


    刑部尚书大人听完后皱了皱眉,显然并不满意:“他每日入口的东西都要验毒、留样,国公爷若是出了什么好歹,你们几个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宋如晦这人实在得很,从来不玩那套让手下人猜他‘圣意’的把戏,往往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开诚布公的讲明白——所以他现在说要摘脑袋,那也是打心眼里预备着要把这几个废物点心给拉去菜市口的。


    这话说的实在是重,以至于那几个小衙役还听完呢,就已经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了。


    紧接着出来的,便是一连串表忠心的废话了。


    宋如晦没打算继续听他们的长篇大论,抬脚就准备走了,就仿佛他压根就不认识燕文公这么个人,只有在出去前不咸不淡的扔回来的那句话,能让人隐约察觉出他俩曾经可能确实有点交情:“再去给他加床被子来。”


    “是。”


    庄引鹤跟宋如晦全程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只是碰了几个眼神,可等这位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走了之后,燕文公却是如释重负的靠到了身后的墙上。


    宋如晦不让人进这大狱探视不说,还把吃食这关也给彻底卡严了,这明摆着就是怕会有心怀鬼胎的歹人过来毒杀他。


    那要是这么看,这位已经向世家投诚了的刑部尚书,皮子下面还指不定揣着的是个怎样的谋划呢。


    庄引鹤沉默了半晌,轻轻勾唇笑了笑。


    原来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刑部尚书宋如晦。


    这步棋是五年前下的了,以至于就连燕文公本人都快忘了,那时候翅膀还没那么硬的庄引鹤为了把这位脾气又硬又臭的宋大人安插到刑部里面去,到底废了多少功夫。


    这步落的这么早的棋子,终于是在今天慢慢的显露出他的重要性了。


    第179章 177 主将无召返京,斩立决!……


    宋大人平日里就是个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角色, 除了指着佞臣鼻子骂的时候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外,旁的时候大都没有什么闲话可讲。所以在把庄引鹤给看管到自己手底下之后,功成身退的宋如晦仿佛就又沉到这静水流深的漩涡底下了。


    世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是在宋如晦把这张投名状递上去之后的次日, 刑部侍郎家那入宫为妃的长女,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那群围着宫城的丘八吓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突然就开始发高烧了。


    当时后宫前朝都围的跟铁桶一样, 除了药不离口的太后娘娘外, 旁的宫苑就连御医都不能随意过去,但是这次发病的毕竟是个后妃,先不说乾元帝还没禅位呢,就算是他已经被人给踹下去了, 这些后妃本身也有不少是从世家出来的女儿, 这些御医自然没有把人扔那不管的胆量, 于是在仔细思忖了一番后, 他们还是把这个情况报给了方修诚。


    这位娘娘也确实病得蹊跷, 驱寒解表的药灌下去了好几副, 却一点用都没有,梦里梦外喊着的都是自己的娘亲,方修诚听说后, 也是难得皱了皱眉。


    整个后宫里其实硬说起来的话,真正要命的也就只有太后娘娘和大皇子两个人, 旁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添头。


    更何况, 这位刑部侍郎跟着宋如晦也干了好几年了,宋大人前脚才刚刚递了一纸投名状上来,方相实在是没必要在现在这个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 跟自己阵营里的人唱反调,于是方修诚在想了一会之后,还是允准了这位刑部侍郎家的夫人进宫来看看她的女儿。


    说来可笑,皇帝的后妃,结果真正能拍板的居然是个奸臣。


    跟吏部和礼部不同,刑部这群每日埋在卷宗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再加上如今当家做主的尚书令又是宋如晦这么一个直肠子的家伙,那刑部里就更是一派上行下效的穷酸之风了,所以哪怕今日进宫的是四品大员刑部侍郎的正妻,那轿辇也没多大,把帘子掀开后,一打眼就能看个通透。


    角门外站着的京畿卫稀里糊涂的扫了一眼,没太为难就把人给放过去了。


    他们这群守在宫门口的丘八多是些混军功的公子哥,没上过战场,活自然也干的稀松,以至于从头至尾都没有人发现,那轿辇的车底下还扒着一个人呢。


    宋如晦跟庄引鹤其实差不多大,正当年,自然不至于连个车底都扒不住,只是他平日里只跟案牍打交道,四体不勤,所以哪怕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还是把他给累了个够呛。


    刑部尚书宋大人又是卧薪尝胆又是与虎谋皮的,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想尽办法就只为了能混进宫去,再见一面乾元帝。


    如今宫外虽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可里面反而还要好上一些,但哪怕是这样,丁点武功不会的宋大人也还是跟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躲得如履薄冰。


    也得亏是乾元帝提前留了个心眼,这么多年来在宫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势力,要不然等宋如晦就这么晕头转向的闯进来,怕不是早就脑袋搬家了。


    握不动刀的文官在宫内躲得战战兢兢,而那个能拿的动刀的骠骑大将军,却偏偏在南边守着那一望无际的海疆。


    温慈墨眼下驻扎的这地方不仅没什么要命的贼寇,景色还十分的不错,那碧水跟蓝天接到一块去后,连分都分不出来,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什么细细欣赏的闲情雅致。


    骠骑大将军心里不太踏实,因为他联系不上他家先生了。


    自从知道乾元帝打算把他们这些诸侯全都叫去京城里之后,大将军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点不太安稳了,所以无间渡的人在得了主子的命令后,这一路上都悄悄的咬在燕文公的车队后边,就怕庄引鹤真出了点什么意外,可谁知道燕文公虽说是平平安安的进了京,如今人却联系不上了。


    不仅如此,自打很多年前林远把暗桩各处的名录都交给小公子的时候开始,温慈墨就已经把这枚棋子给牢牢地握在手里了,可眼下就连燕文公提前埋在京都里的暗桩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了,这就有点离谱了。


    天子脚下,又快到年根了,本应该是最国泰民安的时候,按理来说是不会出这种事的。


    收不到一点回信,那还能怎么办,查呗。


    暗桩拿不到的消息,就让无间渡想办法去打探一番。


    自从温慈墨把这件事交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似有所感一般,他心里居然越发惴惴不安了起来,以至于就连夜里发梦的时候都总是能看到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而这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思绪,终于在见到琅音娘子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撑破了。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信不能让无间渡底下的人来送吗?”温慈墨看着骑马跑了一路,风尘仆仆的琅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立刻就拧紧了,“是归宁他在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琅音娘子快马加鞭的过来,眼下连兜帽都没顾得上摘,听见这话后赶忙先把人给摁住了:“那倒是没有。”


    反而是主子你自己身上的官司比较大……


    琅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可等温慈墨伸手过来想拿时,却被这位姑娘不动声色的给避开了。


    “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琅音娘子可太清楚她家主子的脾气了,温慈墨当年在关外中了埋伏,眼瞅着都快被呼延灼日给捅成筛子了,却硬生生的靠着那几封不知所谓的家信吊着一口气从阎罗殿里爬了回来,琅音打那时候起就知道,庄引鹤是这人的心魔,所以她在看明白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情报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拍板了,这封信她得亲自去送,“这奏章是从小书房里搜出来的,虽说是竹七的亲笔,但夫子说穿了也就是个清客,他这折子虽然递上去了,但那位正主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没人知道。”


    温慈墨哪管这些啊,他听着琅音娘子这么搜肠刮肚的去给这件事找补,心里就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于是再也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手就把那封信给夺了过来。


    琅音娘子看着那人拆信时火急火燎的架势,微微皱了皱眉头。


    完蛋,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就算国公府里的暗桩都是无间渡的人,琅音也不可能直接把夫子的亲笔给偷出来,毕竟竹七又不瞎,要真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绝对得肃清一番暗桩里的细作,所以琅音娘子这次带回来的这个,只是抄录下来仿本。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在看完内容后还是直接被气笑了。


    什么叫“让大将军死守北境”?


    他家先生还真是硬气的很啊,为了这劳什子的天下苍生,居然预备着就算是死在京城里了也不让他去救驾。合着那个生辰,合着那个大将军踏遍了戈壁滩找来的几块奇石,到头来就当真一点用都没有呗?


    燕文公当时跟他承诺的那么好,可转脸还是把自己轰轰烈烈的活成了一把干柴,要将自己那脆的要命的小身板也一并给烧了,好去给大燕和大周续命。


    温慈墨把信纸轻飘飘的夹到了自己的指缝里,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算是什么呢?


    他跟庄引鹤磕磕碰碰了小半辈子,从掖庭一路纠缠到了边关,可临到头了,骠骑大将军这么多年来的温情和执念居然连个对薄公堂的机会都没有换到。


    燕文公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揣着他的苍生和万民,连问都不带问一嘴的,就薄情寡义的用这一纸奏章,大公无私的给温慈墨判了个锒铛入狱。


    大将军讽刺的嗤笑了一声。


    这事也当真是他家先生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庄引鹤好像自打接下了这副冠冕开始,就跟被人下了蛊一般,近乎偏执的把这天下的寒士全都塞到了那副一吃风就会咳个不停的破烂躯壳里。


    燕文公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所以他走的自然也天经地义。


    只是在这件事情里,不管是竹七还是庄引鹤,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温慈墨自己的意思。


    大将军生在掖庭这种地方,听话乖巧几乎被那些掌教们用鞭子抽成了一种本能,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庄引鹤提出的要求有多过分,温慈墨都该无条件的接受,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大将军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们就这样直接替温慈墨做了一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难怪从始至终庄归宁都没对这件事提起来过哪怕一嘴,他不是不敢,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燕文公相信,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温阿七都会乖乖的遵循。


    温慈墨想不明白,他家先生为了万民,连庄家给他的这副骨血都可以不要,分明就无私极了,可这人为什么偏偏对着那个求了一辈子的小孩时,会这么自私,这么混账。


    五年前的除夕夜,小公子已经被扔了一次了,可骠骑大将军也是真的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如今居然还是躲不开这么一个结局。


    凭什么?


    他在边关滚出来的这一身伤,又是为了什么?


    温慈墨把那已经被揉碎了的信封往桌子上一拍,扭头就走。


    “你去哪!”琅音娘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见势不对,扑上去就死命的拽住了那人的胳膊,“没有圣旨没有兵符,你现在敢动王师就是死罪!”


    温慈墨见寻常的法子实在挣不开这姑娘的力道,这才被迫压着脾气跟琅音好声好气的解释:“南边如今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群诸侯王,眼下全都在京城里拴着呢,剩下的那些土鸡瓦狗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这边镇着的王师大都是我的旧部,出不了乱子的。”


    琅音才不信他的这些屁话,大周的律法里说的清清楚楚——主将无召返京,斩立决!


    骠骑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眼下打的是多么吓人的主意,他冷静的要命,甚至就连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封着的都是心如死灰的麻木,温慈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随后认真的敷衍着琅音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说完,他一个巧劲就把自己的腕子从琅音手里脱了出来,随后摘了马鞭,抽身便打算走了。


    琅音见状,整个人都麻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心里有数!?”


    这姑娘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乱马交枪的一切,整个人都慌的够呛,所以自然没发现,她家主子走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是两封信。


    其中一份是竹七的那篇奏章,还有一份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温小狗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变成没人要的流浪狗了,好可怜啊呜呜呜呜(并没有,鸦鸦是个坏女人,桀桀桀)


    第180章 178 萧砚舟起初被人架在轿辇里的时……


    琅音在温慈墨撂挑子就走了之后, 因为实在担心南疆会直接一窝蜂的乱起来,所以特地又停了几天,然后她就发现,整个大营里的一切居然都井井有条的, 根本就不像是骤然离了主帅的样子。


    琅音见状, 骑着马就又往怀安城里返了,连头都没回。


    她倒不是真信了她家主子那套乱不起来的谗言, 这姑娘只是隐约察觉出来了, 温慈墨预备着入京的这件事, 很可能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敲定了,所以该做的安排也早就知会下去了,自己带来的那封奏章估计只是个由头罢了,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南边的海疆在群龙无首的前提下, 也还是一片有条不紊的样子,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哪怕萧砚舟这个真龙天子尚且还活着呢, 里里外外也依旧是暗潮汹涌的。


    窃国夺位这种弄不好就要诛九族的大事, 真干起来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呢, 所以自打方修诚兵行险招的把乾元帝给软禁起来了之后,就算是有卫大统领把持着京中各处的要害枢纽,那一干保皇党的重臣们也还是成日里跳个不停。


    而这里面蹦跶的最欢的, 当属兵部里那几个倔强的小老头了。


    大周朝廷里的兵部虽说不负责在前线打仗,可那军令的上传下达却全都是他们这群人在做, 换言之, 只要这群酸儒们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当即就能把如今京城里的情况知会给全国上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军,等到了那时候, 赶到京城里清君侧的军爷们能把世家嚼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正是因为这茬原因在里头,方修诚对如今还剩下的兵部残党看管的极为严格。


    可这群老家伙们在朝堂里面对着天子的时候尚且还敢犯言直谏,又怎么可能会怕卫迁这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混蛋玩意,所以这群老翰林们在发现自己被软禁到各自的府里了之后,有不少干脆就指着门口助纣为虐的京畿卫破口大骂起来了。


    文官嘛,天性就是如此,吵着吵着就上头了,于是这群胡子眉毛全白了的小老头气急了以后,居然跟个稚子一般,跟外面看门的那群丘八们打起来了。


    这些人正经是朝廷命官,所以那些京畿卫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卫迁听说了这等在自己地盘上蹬鼻子上脸的事情后,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于是这位顶了个榆木脑袋的大统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异想天开的预备着把这些命官跟诸侯王一起,尽数扔到刑部的大牢里头去。


    这些老权臣们风光了一辈子,哪能容忍被这群贼子如此折辱,于是在京畿卫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有一个老翰林干脆一个急火攻心,当着满院子丘八们的面,一脑袋就撞到柱子上去了。


    卫迁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于是在把这边逮人进大狱的活计暂且叫停了之后,卫大统领四蹄翻飞的就从宫里请了个御医出来看看情况。好在那位兵部的老臣也是一把年纪了,腿脚都不怎么利索,撞柱时跑的也不算快,所以才能留得一口气在,不至于让世家里的这群人落得个残害忠良的名头。


    只不过这老爷子在清醒了之后,哪怕暂且还下不来床呢,却已经开始精神矍铄的对着那群看门狗们破口大骂了,这小老头原本就是个文臣,贬损起人来那都不带重样的,直把卫迁给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


    打又打不得,骂还骂不过。


    卫大统领一看这样不行,也是转过头就去找方相了。


    方修诚在听那人手舞足蹈的说完后,也是难得沉默了半晌。


    他不想担上弑君的罪名,所以此前一直都在好声好气的跟龙椅上那位打商量,但可惜的是,哪怕好话早就说尽了,到目前为止也都没取得什么成就,于是在听了卫迁的话之后,方相犹豫了很久,还是打算在今天再进宫一趟。


    只是这次,方修诚打算带着被软禁在勤政殿中好几天的乾元帝去后宫里瞧瞧。


    萧砚舟起初被人塞在轿辇里的时候,还是非常不配合的,就差没直接扒着窗户往外跳了,但是当他意识到这驾轿辇是往哪去的之后,便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下来。


    后宫里不光有那群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后妃,还有他那才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大皇子。


    要说这孩子命好吧,偏生从怀胎伊始就已经被迫在躲躲藏藏了,出生时等着他的不是添丁进口的喜悦,而是产婆小心翼翼把嗷呜乱哭的他藏好后的如释重负。


    可要说这孩子命不好吧,他又偏偏是正经的凤子龙孙,而且眼下前朝后宫都已经乱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却还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母亲身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已经能算得上是难得的恩赐了。


    小孩两三个月的时候虽然觉多,但是也已经能慢慢地睁开眼了,所以平日里只要吃饱了饭,这小家伙便总是瞪着个他那俩溜圆的眼睛,一边含着自己的小手,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宫闱里面的世界。


    萧砚舟在此前也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所以压根不知道三个月的娃娃已经能抬头了,以至于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只凭借着封锁消息就能把这孩子的生辰给糊弄过去。


    漱玉这是第一次当母亲,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她如今虽说是被推到了这六宫之主的位置上,但是因为此前从来没在深宫里呆过,规矩自然也都学得糊里糊涂的,所以在待人接物方面也还是跟原来没太大差别,全然没有一点皇后娘娘的架子。


    于是眼下,漱玉正跟着普天之下所有刚学会做父母的人一样,不厌其烦的教着怀里这个小奶团子说话。


    两三个月大的小孩若真比量起来,也就跟只胖点的野猫差不多大,正是心智未开的年纪,所以哪怕这小东西身体里流着的是天家骨血,他也什么都听不懂,这小皇子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瞪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周围,也不知道是在咿咿呀呀的找些什么。


    皇后见状,拿了个用兽皮蒙成的小拨浪鼓,边转边逗着怀里的小孩。


    这姑娘原本就是个歌女,声音自然好听,于是这会也便口齿清晰的教着臂弯里的孩子,说:“阿娘。”


    这姑娘自打变成了母亲,身上便仿佛自发的多出了一种温婉的气质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被她不厌其烦的念了那么多遍,那孩子虽说没听懂,可这位母亲身上却也不见丝毫的焦躁。


    漱玉虽说念的慢了些,但很显然,她怀里抱着的这个小东西学的更慢。


    那小皇子仿佛完全没听进去这枯燥的要命的课业,一双眼睛只知道慢悠悠的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要看娘亲,还是要去瞧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皇后又抱着他絮絮的念了半晌,见不起什么作用后,试探着又换了个称呼:“阿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怀里那小团子就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也不四处看了,就只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后,咿咿呀呀的跟着叫了一声。


    旁边守着的教引嬷嬷听了,忙低声凑过来提醒了一句什么,漱玉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戳了戳那小东西吹弹可破的脸蛋,笑着说:“错了,你该叫父皇。”


    也不知道这句话短短的几个字里到底有什么关窍,这位屁大点的奶团子在听完了之后,突然就咧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手也是高兴的摇了摇,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几日后宫里里外外都被围的插翅难飞的,处处都凄风苦雨的,眼下这小东西一笑,居然当真冲散了一点那萦绕在每个人头上的苦意和愁绪。皇后娘娘见状,脸上也是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逗着那小团子,又喊了一遍:“父皇。”


    那小皇子居然当真又十分给面子的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出来。


    萧砚舟刚刚是被人架着从正殿后面绕进来的,眼下跟那对母子之间就只隔了一扇丝绢屏风。有那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隔着,外头的人影便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可隔着绢纱瞧过去的时候,偏偏却又多了一种朦胧的美感来。


    萧砚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子,他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梳着温婉发髻的女子。


    大周的姑娘在成婚后才会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给盘起来,所以哪怕萧砚舟是漱玉的丈夫,他也甚少看见这姑娘眼下的这副打扮。


    很漂亮,很柔美,也很……清瘦。


    也不知道是因为忧思还是因为怀里的那孩子,短短几天没见,漱玉居然轻减了这么多。


    萧砚舟隔着那薄如蝉翼的丝绢,痴痴的看着那姑娘的侧颜。


    只是这次,从漱玉嘴里唱喏出来的不再是那柔肠百转的歌词,而是对那小皇子一声声殷切的期许。


    萧砚舟就这么愣愣的望着,仿佛自己也入了戏。


    当漱玉搂着小皇子,又一次叫出了“父皇”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位九五之尊就跟着了魔一般,居然在那屏风后面痴痴的往前走了一步——萧砚舟很清楚,这是在叫他。


    可乾元帝这短短的一个动作却登时把守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兵卒给吓了一跳,因为这屏风只能遮光,挡不住声音,所以这些丘八们也不敢出声,就只是七手八脚的把九五至尊给拽回了原处——方相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看看也就得了,那是万万不能让他们父子俩见上面的。


    方修诚自己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境遇,才是最磨人的。


    屋里的漱玉却对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含着笑,继续用这两个字逗着眼前的奶团子。


    都说男孩随母亲的多些,可这小皇子却剑走偏锋,虽说脸盘更随皇后一些,可那已经慢慢舒展开了的眉眼却偏偏像极了他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漱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就只记得,前一刻她还带着吟吟的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可下一瞬,皇后娘娘就被这小娃娃尚且还没长开的五官给带到了往日的旧梦里去了。


    漱玉那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人是天子,于是便当真跟个寻常的爱侣一般,跟那人一起,赌书、泼茶。


    柴米油盐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却偏偏难能可贵,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除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外,剩下的便只有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和忧思了。


    漱玉的心事本来就重,于是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滚下来的热泪就已经砸到怀里那奶团子的脸上了。


    身旁的嬷嬷见状,也是立刻慌了神,俯身就想先把小皇子给抱走,漱玉这个母亲见状,弓着腰就把孩子整个给揽到自己怀里了。


    那老嬷嬷没办法,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收回了自己尚且支着的两只手,皱着一张老脸,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这……这不兴哭的啊……”


    漱玉没说话,只是倔强的抿着唇。


    片刻后,她见那嬷嬷不再动手要抢她的孩子了,这才把那奶娃娃给重新抱好了。


    漱玉伸手,有些慌张的擦去了那奶团子脸上的泪痕。


    可皇后娘娘自己脸上那连成串滚下来的泪滴,她却腾不出手来擦了。《https://www.moxiexs.com 》